三月的江南,桃花开得正盛。
风掠过落雁坡,卷起漫天粉白花瓣,像是天女散花一般铺满了整条山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混杂着泥土的腥甜气息。
林墨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
“林少侠,那赵寒真的会走这条路?”楚风蹲在树杈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清秀,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林墨吐出草根,懒洋洋道:“幽冥阁的探子昨夜在青州城露了行踪,赵寒劫了镇武司的密信,必定要连夜赶回总舵复命。落雁坡是去往幽冥阁的必经之路,他不走这里,难道还绕道三百里过飞云渡?”
楚风嘿嘿一笑:“也是。不过那赵寒可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内功已臻大成境界,一手‘幽冥鬼爪’不知撕碎了多少高手。就咱们两个……”
“怕了?”林墨斜眼看他。
“怕倒是不怕,”楚风把短刀插回腰间,挠挠头,“就是觉得你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镖师,得罪幽冥阁,值得吗?”
林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条黑色布带,脚蹬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靴。模样算不上多俊朗,胜在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带着几分痞气,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那刘镖师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和三个娃娃,他被赵寒一掌震断心脉的时候,怀里还揣着给娃儿买的糖人。”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答应过他,替他讨个公道。”
楚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墨的性子。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三年前林墨的师父被人害死,他一个人追查了整整三年,最后把那贼人堵在了万丈悬崖边上。那贼人跪地求饶,说愿意把毕生积蓄都给他,林墨只是笑了笑,一剑削掉了他的脑袋。
“来了。”林墨忽然沉声道。
楚风立刻屏息凝神,顺着林墨的目光看去。
官道尽头,一道黑影疾驰而来。那人身法极快,每一步都跨出丈许,脚尖点在路面上,竟连灰尘都未扬起多少。待到近了些,才看清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刀,透着森森寒意。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袍角绣着一条暗红色的毒蛇,正是幽冥阁的标志。
赵寒。
林墨从树后走出来,站在路中央,抱臂而立。
赵寒骤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什么人?”
“一个要你命的人。”林墨笑得云淡风轻。
赵寒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忽然冷笑起来:“我道是哪路高手,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小辈。你师父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长眼吗?”
“我师父教过我,”林墨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窄而薄,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遇见坏人,就得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赵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就凭你?一个内功不过入门的毛头小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
一只漆黑的手掌擦着他的耳畔掠过,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林墨身后的那棵碗口粗的桃树被掌风扫中,树干上立刻出现一个焦黑的手印,整棵树轰然倒塌,花瓣漫天飞舞。
林墨脚尖点地,连退数丈,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好强。
他早就知道赵寒厉害,但真正交手才明白,大成境的内功和入门境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躲得倒是挺快。”赵寒甩了甩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下一掌,我要你的命。”
他身形再动,这次速度更快,十根手指张开,指甲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十把锋利的小刀,直奔林墨的天灵盖。
林墨咬紧牙关,长剑横在身前,内力灌注剑身,剑刃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林墨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棵桃树上。口中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赵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林墨的剑划伤的。
“倒是有点本事,”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冷酷,“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一步跨出,再次欺身而上。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树上激射而下,直奔赵寒后心。
赵寒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将那柄短刀震飞。楚风从树上跃下,接住被震回来的短刀,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直流。
“又来一个送死的。”赵寒冷笑一声,一掌拍向楚风胸口。
楚风脸色煞白,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横插进来,挡在了楚风面前。
是林墨。
他来不及出剑,只能用左臂硬扛了这一掌。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林墨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右手的长剑顺势刺出,直取赵寒咽喉。
赵寒没想到林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击,微微一惊,侧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赵寒暴怒,双掌齐出,漆黑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和楚风同时被震飞,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楚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林墨的情况更糟,左臂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还是撑着剑,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不死?”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又变成了残忍,“可惜,你不该挡我的路。”
他举起手掌,掌心的黑气浓郁得像是实质。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
琴声清越,如泉水叮咚,又似山风拂过松林,在这杀机四伏的落雁坡上,显得格外突兀。
赵寒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残忍变成了凝重。
琴声越来越近,一个白衣女子从桃花林中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丽脱俗,一双眼睛像是山间的清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畔,衬得肌肤如玉。她怀里抱着一架古琴,琴身通体漆黑,琴弦却是雪白色的,黑白相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云端行走,裙摆扫过落花,却未带起一片花瓣。
“姑娘,这里不是赏花的地方。”赵寒沉声道,他看不透这个女人的深浅。
白衣女子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林墨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眉头微微蹙起。
“伤得不轻。”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
林墨咧嘴一笑,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死不了。”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手帕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墨感到一阵清凉,剧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你是谁?”赵寒厉声道,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白衣女子终于抬起头,看向赵寒,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伤了他。”
赵寒冷笑道:“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将古琴放在地上,盘膝坐下,十根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
“姑娘小心,这厮的‘幽冥鬼爪’很厉害。”楚风在一旁虚弱地提醒道。
白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幽冥鬼爪?”她的声音很轻,“那便让他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鬼哭神嚎’。”
她的手指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铮!
琴声如利剑出鞘,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直扑赵寒。
赵寒脸色大变,双掌齐出,漆黑的内力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音波撞在内力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赵寒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踩碎了。
“音波功!”赵寒惊呼出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妙音阁的人?”
白衣女子没有答话,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琴声由缓转急,如万马奔腾,如怒涛拍岸。一道道音波如同实质的刀剑,从四面八方斩向赵寒。
赵寒拼命催动内力抵挡,但他的内力屏障在音波的冲击下不断出现裂纹,最后轰然碎裂。他被音波击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好得很!”赵寒擦了擦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日之事,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桃花林中。
琴声戛然而止。
白衣女子站起身,抱起古琴,转身看向林墨。
林墨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林墨?”白衣女子问。
林墨点点头。
“我叫苏晴,”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桃花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林墨一愣:“什么意思?”
苏晴歪了歪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意思就是,你欠我一条命,得用一辈子来还。”
楚风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林少侠,你这是……走桃花运了?”
青州城,回春堂。
老郎中捏着林墨的断骨,咔嚓一声给接了回去,疼得林墨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筋骨倒是结实,”老郎中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左臂这骨头碎了三处,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痊愈。”
林墨活动了一下被夹板固定的左臂,苦笑道:“三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苏晴坐在一旁,怀里依然抱着那把古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要是想残废,现在就可以走。”
林墨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
自从两天前在落雁坡被这个女人救了之后,林墨就发现自己好像甩不掉她了。他本来想连夜离开青州城,继续去追查幽冥阁的线索,可这个女人就像幽灵一样,总能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身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墨终于忍不住问。
苏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脆的音符:“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在你把欠我的命还清之前,我得看着你,不让你死了。”
“我林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欠过谁的人情。”林墨皱眉道,“你说吧,要多少钱?”
苏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
林墨愣住了。
楚风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被林墨瞪了一眼,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林少侠,苏姑娘的意思大概是……想跟你一起闯荡江湖?”
“正是。”苏晴点点头,“我久居妙音阁,从未出过远门。这次下山,就是想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我看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武功虽然差了点,但人品不错,跟着你总不会吃亏。”
林墨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不是在骂我?”
“一半一半吧。”苏晴笑得更灿烂了。
林墨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真要翻脸,自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林墨妥协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做的事很危险,随时都可能没命。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
苏晴抱着古琴站起身,淡淡地说:“在妙音阁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在千丈悬崖边上练琴,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你觉得我会怕危险?”
林墨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在青州城养伤,苏晴和楚风陪在身边。楚风这小子嘴甜,很快就跟苏晴混熟了,一口一个“苏姐姐”叫得亲热。林墨发现苏晴虽然武功高强,但江湖经验几乎为零,连路边卖艺的江湖骗子都能骗到她。
有一次,一个算命先生拉住苏晴,说她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要她花十两银子买个平安符。苏晴居然真的掏钱了,被林墨一把拦住。
“你看他那双眼睛,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林墨低声说。
苏晴眨了眨眼:“可是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林墨翻了个白眼,“你印堂发黑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他要是真会算命,怎么不算算自己今天能不能骗到钱?”
算命先生脸色一变,悻悻地收了摊子走了。
苏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墨:“你好像很懂这些。”
“江湖上混久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林墨耸耸肩,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苏晴忽然伸手扶住他的右臂,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墨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楚风在后面看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天后的傍晚,林墨正在客栈房间里运功疗伤,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睁开眼睛,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床头的长剑。
“是我。”苏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林墨松了口气,松开剑柄,推开了窗户。
苏晴坐在窗外的屋顶上,怀里抱着古琴,月光洒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繁星。
“睡不着?”林墨问。
“嗯,”苏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在想,赵寒为什么会在青州城出现。”
林墨翻身坐到了窗台上,左臂吊在胸前,右腿随意地垂在窗外:“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镇武司的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幽冥阁四大护法亲自出手?”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好奇吗?”
“好奇,”林墨说,“但更好奇的是,赵寒受了伤,却没有回幽冥阁总舵,而是往北边去了。”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让楚风去查了,”林墨笑了笑,“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赵寒离开落雁坡之后,没有往南回幽冥阁,而是往北去了青云山方向。”
“青云山?”苏晴眉头微蹙,“那里可是墨家遗脉的地盘。”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林墨说,“幽冥阁和墨家遗脉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赵寒去青云山做什么?”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还记得那个刘镖师吗?”
林墨点点头。
“他押送的镖里,除了镇武司的密信,还有一样东西。”苏晴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据说跟墨家遗脉的机关术有关。”
林墨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赵寒劫镖,不只是为了密信,更是为了那块玉牌?”
“有可能,”苏晴说,“而且据我所知,那块玉牌一共有三块,合在一起,就能找到墨家遗脉藏了百年的机关秘卷。那秘卷里记载的,是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机关兵器。”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远不止是为一个镖师报仇那么简单。
“看来,我们也得去一趟青云山了。”林墨说。
苏晴微微一笑:“你的伤还没好。”
“等伤好了再去,黄花菜都凉了。”林墨从窗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右臂,“反正左臂不能用,我还有右手和两条腿,死不了。”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明明武功不高,却偏偏喜欢往最危险的地方凑。可奇怪的是,跟在他身边,她竟然觉得格外安心。
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吧,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清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青云山在青州城以北三百里,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林墨三人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云雾在夕阳的照耀下像是翻涌的火海。
“这山有点邪门。”楚风仰头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缩了缩脖子。
林墨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人走过,而且人数不少。”
苏晴抱着古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我能感觉到,山里有很浓的杀气。”
“废话,墨家遗脉的地盘,能没有杀气吗?”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上山。”
三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往上走。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不时有鸟雀被惊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擅入者死。
字是用鲜血写的,已经干了很久,变成了暗红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石碑后面是一片浓密的竹林,竹子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翠绿,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哭。
“这片竹林有问题。”苏晴低声说。
林墨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片竹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竹林。
石头刚飞进竹林,就听到一阵密集的咔嚓声,无数根竹竿同时断裂,竹片像飞刀一样四处激射,瞬间就把那块石头切成了粉末。
楚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机关!”
“墨家的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林墨皱眉看着竹林,“不过既然是机关,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苏晴忽然开口:“你们看那些竹子的根部。”
林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每根竹子根部都有一根细细的钢丝,钢丝连着地面,被落叶掩盖着。
“这些钢丝连着机关,”苏晴说,“只要踩到任何一根,就会触发竹阵。”
“那我们从上面过去?”楚风提议。
“上面也不行,”苏晴指了指竹梢,“竹梢上挂着铃铛,风吹都会响,更别说人踩上去了。”
林墨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我有办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楚风:“把这些银子扔进竹林,越分散越好。”
楚风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碎银子飞进竹林,触碰到钢丝,竹阵立刻被触发。无数根竹竿断裂,竹片乱飞,但这次因为触发点很多,竹片的飞行轨迹变得混乱,互相碰撞,反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林墨大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入竹林。
苏晴紧随其后,楚风也咬牙跟了上去。
三人在竹片飞舞的间隙中穿梭,林墨虽然左臂受伤,但身法依然灵活,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飞来的竹片。苏晴更厉害,她的身法轻盈得像一片落叶,竹片从她身边飞过,连衣角都碰不到。
楚风最狼狈,被竹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好在都是皮外伤。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城出现在三人面前。城墙是用青石砌成的,高约三丈,城墙上布满了箭孔和机关。城门紧闭,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墨城。
“好壮观。”楚风感叹道。
林墨却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从城里飘出来的。
“小心。”苏晴低声道,手指已经搭在了琴弦上。
林墨拔剑在手,慢慢走向城门。
城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林墨侧身挤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城内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人都穿着墨家遗脉的服饰,身上伤痕累累,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林墨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上的伤口:“是幽冥鬼爪。”
苏晴走过来,目光扫过四周:“幽冥阁的人先我们一步到了。”
“不止幽冥阁,”林墨指了指另一具尸体上的刀伤,“这是镇武司的刀法。”
楚风惊讶道:“镇武司也掺和进来了?”
林墨站起身,面色凝重:“看来那块玉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三人沿着街道往里走,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墨家遗脉的,有幽冥阁的,也有镇武司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前方传来打斗声。
林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悄悄靠近。
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青铜铸造的巨像,巨像高达三丈,是一个老者的形象,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方。
巨像下方,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拨是幽冥阁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身后站着赵寒和十几个黑衣人。
另一拨是镇武司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腰间挂着一柄金鞘长刀。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身穿铁甲的武卫。
“幽冥阁主厉天枭,”苏晴低声说,“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林墨的目光落在厉天枭身上,心中暗惊。这老家伙可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内功已至巅峰境,一手幽冥鬼爪能碎石裂金。
“那镇武司的人是谁?”楚风小声问。
“镇武司副司主,沈惊鸿。”苏晴说,“此人武功不在厉天枭之下,而且心狠手辣,在朝中权势极大。”
林墨皱眉:“两个大人物都来了,看来那块玉牌果然非同小可。”
广场上,沈惊鸿率先开口:“厉阁主,没想到你也对墨家的机关秘卷感兴趣。”
厉天枭冷笑一声:“沈副司主不也是吗?大家各为其主,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沈惊鸿笑道:“厉阁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墨家遗脉的三块玉牌,你我各得一块,剩下的一块,据我所知,就在这墨城之中。不如我们联手,找到秘卷之后,各取所需?”
厉天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怎么个各取所需法?”
“机关秘卷里的东西,我要三成,剩下的七成归你。”沈惊鸿说。
厉天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巨像后面传来:“你们这些外人,当我墨家无人了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巨像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慈祥,但眼神却锋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墨家弟子,个个手持机关兵器,严阵以待。
“墨家当代巨子,墨渊。”苏晴低声道。
墨渊走到巨像前,目光扫过厉天枭和沈惊鸿,冷冷道:“墨家的机关秘卷,从不外传。你们今日杀我墨家弟子,夺我墨家玉牌,就不怕遭报应吗?”
厉天枭哈哈大笑:“报应?老夫这辈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何曾见过什么报应?”
墨渊面色一沉,双手在巨像的基座上按了几下。
轰隆隆——
巨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射出两道金色的光芒。光芒扫过广场,地面上浮现出无数复杂的纹路,整个广场竟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机关阵。
厉天枭和沈惊鸿脸色同时一变。
“找死!”厉天枭暴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直扑墨渊。
墨渊双手连挥,无数暗器从袖中飞出,铺天盖地地射向厉天枭。厉天枭双掌齐出,漆黑的掌风将暗器震飞,速度不减反增。
眼看厉天枭就要一掌拍在墨渊胸口,一道音波忽然从侧面袭来,凌厉如刀,直奔厉天枭的太阳穴。
厉天枭不得不侧身闪避,掌风擦着墨渊的脸颊掠过,在巨像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谁?”厉天枭怒喝道。
苏晴抱着古琴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林墨和楚风跟在她身后。
“妙音阁的人?”厉天枭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苏晴的古琴上,“苏家的人?”
苏晴淡淡道:“妙音阁苏晴,见过厉阁主。”
厉天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妙音阁虽然不参与江湖纷争,但实力深不可测,尤其是苏家,历代都是音波功的高手,连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沈惊鸿却把目光投向了林墨,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你就是那个在落雁坡挡住赵寒的林墨?”
林墨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镇武司的情报网遍布天下,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沈惊鸿笑道,“年纪轻轻,就敢跟幽冥阁作对,有胆色。不如加入镇武司,我保你荣华富贵。”
林墨摇摇头:“我这人闲散惯了,受不了约束。”
沈惊鸿的笑容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墨懒得理他,走到墨渊面前,拱手道:“墨巨子,晚辈林墨,此行并非为了机关秘卷,而是为了查清刘镖师被害的真相。”
墨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就是林墨?刘镖师临死前托付的人?”
林墨一愣:“您认识刘镖师?”
墨渊叹了口气:“刘镖师本是我墨家弟子,二十年前离开墨城,在江湖上做镖师糊口。那块玉牌,是我托他送去镇武司的。”
林墨更疑惑了:“您把玉牌送去镇武司?”
墨渊苦笑:“因为墨家遗脉内部出了叛徒,机关秘卷已经被盗走了一部分。我托刘镖师送玉牌去镇武司,是想请朝廷帮忙追回失窃的秘卷。没想到……半路被幽冥阁劫了。”
林墨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隐情。
厉天枭冷笑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上路了。”
他双掌齐出,漆黑的掌风如潮水般涌来。
苏晴手指拨动琴弦,音波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掌风。但厉天枭的内力太过浑厚,音波屏障只支撑了几个呼吸就出现了裂纹。
沈惊鸿也动了,金鞘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墨渊。
林墨咬咬牙,拔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林墨被震得连退数步,右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沈惊鸿的内力深厚得可怕,每一刀都像是山岳压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林墨没有退。
他知道,如果他退了,墨渊和苏晴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小子,找死!”沈惊鸿长刀横扫,刀气纵横,将林墨逼得连连后退。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全部灌注到右臂,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光芒。这是他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名为“碎心一剑”,以全身内力凝聚于一剑,有去无回。
“碎心一剑?”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冷笑:“就你这点内力,也配用这招?”
长刀劈下,刀光如雷霆。
林墨的剑刺出,剑光如流星。
刀剑再次相交,这一次,没有火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墨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的右臂也断了,剑飞出去老远,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沈惊鸿也不好受,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长刀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好小子,竟然能伤我的刀。”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留你不得。”
他一步跨出,长刀高举,就要一刀劈下。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按在了他的刀背上。
是苏晴。
她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厉天枭,出现在林墨身前。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刀背上,看似没有用力,但沈惊鸿的长刀竟然劈不下去了。
“让开。”沈惊鸿冷声道。
苏晴摇摇头:“我说过,他的命是我的。”
沈惊鸿眼中杀意更浓:“那就一起死。”
长刀一震,内力喷涌而出。
苏晴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琴音。琴音入耳,沈惊鸿竟然觉得头晕目眩,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音波入脑?”沈惊鸿大惊,连退数步,运功抵御。
苏晴也不好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毕竟年轻,内力不及沈惊鸿深厚,强行用音波功攻击对方识海,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林墨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苏晴嘴角的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也许是因为苏晴不顾自己替他挡刀,也许是因为他恨自己太弱,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啊——”林墨仰天长啸,体内的内力忽然疯狂涌动,像是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一道又一道经脉。
他的内功,在这一刻,突破了。
从入门境,直接跨入了精通境。
不仅如此,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墨儿,咱们这一派的武功,最核心的不是剑法,而是一颗心。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当你真正想要守护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剑,就会有无穷的力量。”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
他右手一伸,插在地上的长剑嗡嗡作响,竟然自行飞起,落入他手中。
“桃花碎心剑法?”沈惊鸿惊呼出声。
这套剑法在江湖上失传已久,据说是百年前一位绝世高手所创,威力无穷,但修炼条件极为苛刻,必须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才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正威力。
林墨握紧长剑,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亮,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朵桃花的形状。
“这一剑,叫桃花碎心。”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但沈惊鸿却发现自己躲不开。不是因为剑太快,而是因为剑意太强,强到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桃花形状的剑气穿透了沈惊鸿的护体真气,刺入了他的胸口。
沈惊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厉天枭脸色大变,一掌逼退墨渊,身形一闪,抓起重伤的沈惊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赵寒和其他幽冥阁的人也跟着撤退,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林墨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光芒渐渐散去,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苏晴一把扶住他,将他揽入怀中。
林墨迷迷糊糊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桃花香,耳边传来苏晴温柔的声音:“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拼命。”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想说点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三天后,林墨在墨城的客房里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晴的脸。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古琴,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悠扬,像是在诉说一个温柔的故事。
“你醒了。”苏晴停下弹琴,微微一笑。
林墨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缠满了绷带,像是一个木乃伊。
“我这是……睡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三天。”苏晴倒了杯水递给他,“墨巨子说你的伤势很重,至少要养半年才能恢复。”
林墨苦笑:“半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苏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林墨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苏晴皱眉。
“没什么,”林墨摇摇头,“就是觉得,被你管着,好像也不错。”
苏晴的脸微微红了,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楚风从门外探进头来,看到林墨醒了,大喜过望:“林少侠,你可算醒了!你是不知道,你昏迷这三天,苏姐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连觉都不肯睡。”
“闭嘴!”苏晴瞪了楚风一眼。
楚风嘿嘿一笑,识趣地缩回了头。
林墨看着苏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就说是来讨债的,可实际上,她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他。
“苏晴,”林墨忽然认真地说,“等我的伤好了,我陪你去妙音阁,见你师父。”
苏晴一愣:“为什么?”
林墨笑了笑:“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得用一辈子来还。你不是说了吗,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那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苏晴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弹出一个欢快的音符。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
一阵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像是在为这对有情人祝福。
墨渊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对身边的弟子说:“去准备一下,等林少侠伤好了,我们就启程去找剩下的两块玉牌。这场江湖风波,才刚刚开始。”
弟子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墨渊抬头看着远处的青云山,目光深邃。
他知道,厉天枭和沈惊鸿不会善罢甘休,墨家遗脉的机关秘卷关系重大,足以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而林墨这个年轻人,虽然武功还不是最高,但他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也许,他就是那个能够化解这场浩劫的人。
远处,桃花林里,琴声悠扬,剑光闪烁。
江湖路远,风波未平,但有情人相伴,何惧风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