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莫无痕便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右手已经握住了枕下的断云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微凸。这是师父死后养成的习惯——每夜惊醒三次,每次醒来先确认剑在不在。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破旧的客栈客房。墙角的青苔从砖缝里蔓延上来,像一张干涸的蛛网。桌上一盏油灯早已燃尽,灯芯焦黑,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十二年前,师父莫问天在青枫林被六名蒙面人围攻至死。临终前将那柄断云剑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往西走,别回头。”那年他才八岁,抱着剑在雨夜里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倒在一个破庙门前,被路过的一个老乞丐救了。老乞丐没什么本事,只是个瘸了腿的算命先生,但用一碗热粥换了他一条命。莫无痕跟了老乞丐七年,学了些粗浅拳脚,又独自在江湖上漂泊了五年,凭着断云剑上的残篇和自己的悟性,硬生生将武艺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但他一直没敢回青枫林。不是怕,是不敢面对。
那个雨夜,师父的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然后被雨水冲冷。他至今记得那个温度。
“今天回去。”莫无痕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将那柄断云剑别在腰间。剑鞘上的云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剑身的寒芒依旧锋利,像师父当年那样。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端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客官要去哪儿?”老板娘终于还是问了。
“青枫林。”
老板娘的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粥碗。她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客官,那片林子不干净,三个月前官府封了路,说是有邪教的人盘踞在那儿。”
莫无痕没有说话,几口喝完粥,把馒头揣进怀里,扔下一块碎银,大步跨出了门。
清晨的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青枫镇距离客栈还有三十里路,莫无痕运起轻功,足尖点地,身形如飞燕掠水,在官道上疾行。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烧着一团火,十二年来从未熄灭的火。
青枫林,该了结了。
二
快靠近青枫镇时,官道上的人烟渐渐稀少,路旁的树木也愈发茂密。莫无痕放慢了脚步,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这片区域他十二年前来过一次,但记忆已经模糊,只觉得两旁的树影像是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突然,前方的树林里传来打斗声。
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呵斥声,由远及近。莫无痕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还是循声摸了过去。他是个不愿多管闲事的人,在江湖上飘了五年,见过太多死人和阴谋,知道好奇心往往会要了命。但那打斗声的方向正是青枫林的方向,他绕不开。
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他眉头紧锁。
三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丽,眉目间透着英气,手持一柄薄剑,招式凌厉,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但那三名黑衣人的武功也不弱,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女子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白衣上血迹斑斑,左手护着身后另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
那少女穿鹅黄色衣裙,面色苍白,嘴角有血渍,被白衣女子半拖半抱着,显然是受了重伤。
“交出玉璧,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低沉,面具下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幽冥阁的狗贼也配谈‘饶’字?”
莫无痕心中一凛。幽冥阁——邪派之首,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三年前他曾在洛阳见过一次幽冥阁的手下行事,手段残忍,不留活口,连妇孺都不放过。他本想转身离开,但与幽冥阁交手,便是与整个邪派为敌,这个代价太大。
但他没动。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看见白衣女子护着那昏迷少女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焦急和决绝。那个眼神,和十二年前师父将他护在身后时一模一样。
为首黑衣人不再多言,手中长刀一震,刀芒暴涨,直奔白衣女子咽喉而去。另外两人同时出手,一刀一剑封住女子左右退路。白衣女子咬牙挥剑格挡,却因护着昏迷少女,身形迟滞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
为首黑衣人的刀锋已经到了女子面门,寒芒刺目。
“叮——”
一柄剑斜刺里插入,剑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上,震得黑衣人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剑身如秋水,剑鞘上刻着模糊的云纹。
断云剑。
白衣女子抬头看去,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挡在她面前,侧脸线条冷硬,目光如刀。
“多管闲事!”为首黑衣人怒喝,长刀一翻,刀势更加凌厉,裹挟着劲风劈来。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三把兵器从三个方向攻向莫无痕。
莫无痕深吸一口气,断云剑迎上。他的剑法不像白衣女子那般凌厉多变,反而沉稳厚重,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开对方的攻击,偶尔反击一剑,角度刁钻,逼得对手不得不后退。
三人围攻,他竟游刃有余。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年轻人的内功深厚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而且剑法中隐约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味道——那种以守为攻、后发制人的路子,和五岳盟的长老剑法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交手十余招后,为首黑衣人察觉不对,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收刀后撤。
“走!”
黑衣人纵身跃入密林,转眼消失不见。
莫无痕没有追击,收剑回鞘,转身看向白衣女子。这才注意到女子虽然武功不弱,但身上三处伤口都在流血,左手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多谢救命之恩。”白衣女子抱拳,目光坦然地打量着他,“我叫柳云汐,五岳盟华山分舵的。这位是我师妹沈晚晴,中了幽冥阁的毒针,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
莫无痕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晚晴苍白的脸上:“解毒需要什么?”
柳云汐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乳白色的玉璧,上面刻着古朴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清心玉璧,五岳盟的圣物。幽冥阁的人追杀我们,就是为了它。玉璧本身有辟毒之效,放在晚晴胸口,能暂时压制毒素扩散。但要彻底解毒,需要一种叫‘寒魄草’的药引。”
“去哪儿找?”
“青枫林深处有一处古墓,寒魄草就长在里面。但那片林子现在是幽冥阁的分舵所在,戒备森严,我一个人闯不进去。”柳云汐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请求,但更多的是试探,“公子武功高强,若能相助,五岳盟必有重谢。”
莫无痕沉默了片刻。他本就打算进青枫林,幽冥阁的分舵设在林中,说不定和师父的死有关联。这一趟,无论如何都要走。
“我姓莫,莫无痕。”他说,“带路。”
三
青枫林比莫无痕想象中更加阴森。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
柳云汐走在前面,莫无痕背着昏迷的沈晚晴跟在后面。沈晚晴的体温很低,呼吸微弱,但莫无痕能感觉到她还有心跳,微弱但顽强,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小心脚下。”柳云汐突然停住,蹲下身子,拨开枯叶,露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这是幽冥阁的‘蛛丝阵’,触发了就会惊动林中的守卫。”
莫无痕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银线,心中暗凛。幽冥阁在青枫林的布置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看来这里不仅仅是分舵那么简单,可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人或物。
两人避开蛛丝阵,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继续深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中间有一座巨大的青石墓冢,墓门半开,里面漆黑一片。
“古墓到了。”柳云汐低声说,“寒魄草就在墓室最深处。但幽冥阁在里面设了机关,我上次闯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莫无痕将沈晚晴轻轻放在墓门旁的一块青石上,让她靠着石壁。沈晚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发丝散落在脸颊上,莫无痕伸手拨开,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
“看着她。”他对柳云汐说。
“你一个人进去?”柳云汐皱眉,“里面太危险了。”
“你身上有伤,进去只会拖累我。”莫无痕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云汐脸色微变,但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咬了咬唇:“那你自己小心,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莫无痕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墓门。断云剑出鞘,剑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墓门里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黑暗。
甬道很长,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脚下的石板也变得越来越滑。莫无痕凝神戒备,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却在捕捉任何异常的声音。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
莫无痕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左侧的石板上有细碎的擦痕,像是有人拖拽过什么东西,右侧则相对干净。他选择左侧,刚走出几步,脚下一空,石板突然下陷。
他早有防备,身形一纵,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前方三丈外。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块石板掉落下去,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深坑,隐约能听见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坑底布满了倒刺。
好险。
莫无痕额头渗出细汗,继续前行。绕过三道机关后,甬道突然开阔,他来到了一间宽阔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株通体碧绿的植物,叶片上凝结着露珠般的水滴,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寒魄草。
莫无痕正要上前,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他本能地侧身,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叮”地钉在身后的石壁上,入石三分。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莫无痕循声望去,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身着黑色锦袍,胸前绣着一枚暗红色的鬼脸图案。
幽冥阁的印记。
“幽冥阁主陆天枭麾下第三护法,赵寒。”黑衣人淡淡道,目光落在莫无痕手中的断云剑上,瞳孔微缩,“这柄剑……你是莫问天的徒弟?”
莫无痕的心猛地一跳,握剑的手紧了紧:“你认识我师父?”
赵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何止认识。十二年前青枫林那一战,我也在场。你那师父的剑法确实了得,一人独战六大高手,撑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倒下。可惜啊,他至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太蠢。”
莫无痕的眼眶骤然泛红,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吞没。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赵寒在激他出手。高手过招,谁先失去冷静,谁就输了一半。
“为什么杀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赵寒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漆黑的软剑,“镇武司的裴大人,可不止是朝廷的走狗那么简单。”
镇武司?
莫无痕心中一震。镇武司是朝廷直辖的武道机构,专司监察江湖武林,与五岳盟、幽冥阁三足鼎立。师父的死怎么会和镇武司扯上关系?
“你知道了太多。”赵寒的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那就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剑已刺到。
莫无痕抬手格挡,断云剑与软剑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赵寒的内力极为深厚,剑势阴柔诡谲,软剑像一条毒蛇,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来。莫无痕的剑法沉稳厚重,但面对这种奇门兵器,一时之间竟有些吃力。
两人在石室中激战了三十余招,莫无痕渐渐摸清了赵寒的剑路。软剑虽诡,但破绽在于每一次变招都需要借力,只要打乱它的节奏,就能找到突破口。
赵寒一剑刺来,莫无痕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剑锋,断云剑猛然上挑,斩向赵寒的手腕。赵寒急忙收剑,软剑回卷,缠上了断云剑的剑身,用力一绞。
莫无痕感觉手中的剑像要被夺走,内力骤然灌注于剑身,断云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光暴涨,生生将软剑震开。赵寒虎口一麻,连退三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你的内功……”赵寒瞪大眼睛,“这是……”
莫无痕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断云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剑光,直取赵寒咽喉。赵寒急退,但石室空间有限,他的后背撞上了石壁,再无退路。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我师父还说了什么?”莫无痕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寒惨然一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知道真相?杀我的那个人,也知道。”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身形如鬼魅般后退,撞开了石壁上一处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莫无痕想要追击,但赵寒的速度太快,暗门也已合拢,找不到打开的机关。他咬牙收剑,转身取下石台上的寒魄草,快步离开了石室。
四
莫无痕从墓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柳云汐还在墓门外守着,看见他出来,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如释重负。沈晚晴仍然昏迷不醒,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
“拿到寒魄草了?”柳云汐问。
莫无痕点点头,将寒魄草递给她。柳云汐接过,立刻开始配药。她的手法很熟练,将寒魄草的叶片碾碎,混入一些随身携带的药粉,用内力将药力逼入沈晚晴的经脉。
莫无痕坐在一旁,默默调息。石室中的战斗虽然短暂,但赵寒的内力十分霸道,他虽未受伤,内力却消耗了不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晚晴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目光还有些涣散,看见柳云汐才渐渐有了焦距:“师姐……我……”
“没事了。”柳云汐柔声道,“这位莫公子救了我们。”
沈晚晴转头看向莫无痕,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莫无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正在想赵寒的话。
“镇武司的裴大人,可不止是朝廷的走狗那么简单。”
镇武司是朝廷的武道机构,向来只负责监察江湖、处理涉及朝廷的武道事务,从不插手江湖正邪之争。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方势力虽然暗中都和镇武司有过接触,但从未有人将镇武司和江湖仇杀联系起来。
如果师父的死真的和镇武司有关,那这件事就远比师门仇杀复杂得多。
“莫公子,你在想什么?”柳云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无痕回过神:“幽冥阁在青枫林设了分舵,你们五岳盟事先不知道?”
柳云汐摇头:“三个月前才发现的,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幽冥阁在这里经营了至少三年,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派了三批探子进去,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莫无痕腰间的那柄断云剑上,“公子的剑法……和五岳盟的长老路数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我师父莫问天。”莫无痕没有隐瞒。
柳云汐脸色大变。
“莫问天?”她失声道,“十二年前失踪的华山首座莫问天?”
莫无痕目光一凛:“华山首座?”
“你不知道?”柳云汐惊讶地看着他,“你师父莫问天,十二年前是五岳盟华山分舵的首座长老,武功深不可测,被誉为‘华山第一剑’。他失踪之后,华山分舵元气大伤,至今都没有恢复元气。”
莫无痕的脑子嗡地一下。
师父从没提过这些事。他只知道师父武功高强,却从不知道他曾经是华山首座。如果师父真的在五岳盟中有这样的地位,那他的死就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背后很可能牵扯着五岳盟和幽冥阁之间更大的纷争。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柳云汐问。
莫无痕沉默了片刻,将十二年前青枫林的事简单说了。柳云汐听完,眉头紧锁。
“青枫林就是这里。”她说,“幽冥阁在这里设分舵,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隐藏实力,很可能和当年你师父的死有关。或许你师父临死前带走了什么东西,他们一直没找到,所以才在这里驻扎了这么多年。”
莫无痕心中一动。师父临终前只给了他断云剑,没有留下任何其他东西。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青枫林,那可能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先离开这里。”他站起来,“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青枫林的范围。”
柳云汐点头,扶起还在调息的沈晚晴。三人趁着夜色,沿着来路悄悄撤出青枫林。
五
青枫镇外的一处破庙里,三人暂时安顿下来。
柳云汐在庙门外布了几道警戒的暗哨,又燃起了一堆篝火。沈晚晴靠在柱子上,吃了些干粮,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行动有些不便。
“莫公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柳云汐问。
莫无痕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查清楚师父的死因。”
“如果你师父的死真的和幽冥阁还有镇武司有关,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柳云汐认真地看着他,“五岳盟可以帮你。作为交换,你帮我们查清楚幽冥阁在青枫林的真正目的。”
莫无痕抬眼看了她一眼。柳云汐的目光坦荡,不像是在说谎,但他也明白,五岳盟帮他,同样有自己的目的。江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有各自的盘算。
但他别无选择。
“成交。”他说。
柳云汐嘴角微微上扬,伸出右掌。莫无痕也伸出右掌,与她击掌为誓。
沈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弯起了嘴角。她转头望向庙门外漆黑的夜色,忽然开口:“莫公子,你和幽冥阁的人交过手,觉得他们的武功如何?”
莫无痕想了想:“诡异,阴狠,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师父?”
这个问题莫无痕想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答案。师父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在江湖上口碑极好,从不与人结仇。能让他引动六大高手围攻的,绝不是私人恩怨,一定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我会查出来的。”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莫无痕转头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移开目光,没有说什么。
六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柳云汐和沈晚晴都已入睡。
莫无痕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脑子一刻也没有停下。他在想赵寒说的那句话——“杀他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太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师父的死另有隐情?
还有镇武司的裴大人。镇武司有三位裴姓官员,权力最大的那个是镇武司副使裴元绍,负责监察整个北方的江湖势力。如果幽冥阁和镇武司勾结,那江湖正邪势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整个武林都会陷入一场巨大的动荡。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怀中断云剑上。剑鞘上的云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师父在对他说话。
“我会查清楚的。”他在心里说,“师父,我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无痕霍然起身,右手握住剑柄。柳云汐和沈晚晴也同时惊醒,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拔出兵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破庙,扑倒在地上。
“柳……柳师姐……”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血已经流了一路,“幽冥阁……偷袭了华山……长老们……被困在总舵……”
柳云汐脸色煞白,冲上前扶住那人:“阿昭,你说什么?!”
“是镇武司的人……和幽冥阁联手……”阿昭的嘴角溢出血沫,声音越来越微弱,“裴元绍……他出卖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再没有睁开。
莫无痕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镇武司果然和幽冥阁联手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断云剑上的云纹,深吸一口气。
师父,你的路,我来走。
七
天还没亮,三人便踏上了赶往华山的道路。
柳云汐走在最前面,脚步飞快,脸色铁青。沈晚晴跟在后面,眼眶泛红,但强忍着没有掉眼泪。莫无痕走在最后面,沉默不语,但握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晨风呼啸,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莫无痕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青枫林。那片幽暗的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吞噬一切。
他没有告诉柳云汐和沈晚晴,离开破庙的时候,他在断云剑的剑柄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是师父的字迹。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下的:
“幽冥阁、镇武司密谋颠覆武林,华山危矣。速往昆仑,寻墨家遗脉——青衫客。”
莫无痕将纸条重新塞回剑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华山,昆仑,墨家遗脉。
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但他不会回头。
因为身后,是师父用生命守护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