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霞如血。
江州城外三里,有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前老槐树下拴着一匹瘦马,马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庙内,火堆噼啪作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靠墙而坐,右手紧握一柄通体漆黑的连鞘长剑。剑鞘上刻着四个蝇头小字——“镇魔司制”。他目光沉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他叫沈牧,镇武司铁血卫的追捕使。
江湖上的人更喜欢叫他另一个名字——断剑客。
因为三年前,他曾经一柄长剑独挑幽冥阁分舵,连断十二柄剑,杀了三十七名邪派高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用过剑。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当啷——”
庙门外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
沈牧猛地睁开眼,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门外。
一道黑色的人影立在庙门外,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腰间悬着的一柄弯刀。刀鞘上的铜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牧?”来人声音嘶哑,像是嗓子被人割过一刀。
“你是谁的人?”沈牧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握剑。
“幽冥阁,血刀堂。”来人迈步走进庙门,火光映出他的脸——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珠泛白,显然是瞎了,“有人出一万两黄金,买你的人头。”
“一万两?”沈牧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比我想的值钱。”
“值不值,试试才知道。”
来人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动了。
弯刀出鞘的瞬间,庙内火光为之一暗。刀锋带着一股腥风,直劈沈牧面门。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
沈牧依然没有动。
刀锋距离他面门还有三寸的时候,来人忽然收刀,踉跄后退三步,满脸惊骇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右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正顺着手指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你什么时候出的剑?”
沈牧缓缓站起来,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扔在来人身前:“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我这柄剑不杀人,但也不能白来。”
来人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银锭,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你不杀我?”
“江湖规矩,上门便是有缘。”沈牧拍拍衣袍上的灰,“况且你也不是来找我打架的,你是来探路的。”
来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牧,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又恢复了寂静。
火堆烧得正旺,沈牧却忽然蹲下来,从火堆里拨出一块烧得焦黑的木板。木板上写着几行字,已经被烧去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还能辨认:
“墨家遗脉,天工谱,藏于落雁坡……”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正是因为追查墨家遗脉的线索,才在幽冥阁分舵大开杀戒。那一战之后,他得到了这块木板,也得到了一句话——“天工谱现世,江湖必乱。”
他不信。
但现在,幽冥阁的人找上门了。这说明他们也在找天工谱。
而天工谱,恰恰是他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因为那里面记载的,不只是墨家失传的机关术,还有一项足以颠覆朝廷的东西。
次日清晨,沈牧骑马进了江州城。
江州是南北要冲,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当属东市的醉仙楼,据说这里的女儿红是整个江南最好的。
沈牧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女儿红,一碟花生米。
酒还没上桌,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少年跑了上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清目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他一看见沈牧,眼睛就亮了。
“沈大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沈牧看了他一眼:“楚风,你这身打扮……”
楚风嘿嘿一笑,从篮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镇武司的消息,苏姐姐让我送来的。”
沈牧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信上只有一行字:“五日后,落雁坡,群雄会。”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三天前传出来的。”楚风压低声音,“江湖上已经炸开锅了。听说墨家天工谱藏在了落雁坡,五岳盟、幽冥阁、还有各路江湖散人,全都在往那边赶。”
“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不知道。”楚风摇头,“反正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全在传。现在江州城里至少有四五十号江湖人,都等着看热闹呢。”
沈牧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晴呢?”
“苏姐姐在落雁坡附近的清风镇等着。”楚风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沈大哥,我听说幽冥阁这次派了血刀堂堂主赵寒亲自出马。那家伙可是内功大成的狠角色,杀人从不眨眼。”
沈牧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酒全搬上来!今天老子请客!”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大踏步走上楼梯,身后跟着七八个腰间佩刀的彪形大汉。那人面如重枣,虬髯如戟,一上楼就看见了沈牧,咧嘴一笑。
“哟,这不是断剑客沈牧吗?怎么,来江州喝酒也不叫上我?”
沈牧抬眼看了他一下:“雷霸天,你不在五岳盟待着,跑江州来做什么?”
雷霸天是五岳盟泰山派的外门长老,武功不弱,但为人粗豪,没什么心机。他大咧咧地坐到沈牧对面,一拍桌子。
“还能做什么?天工谱!老子这辈子最稀罕的就是那些机关玩意儿。听说落雁坡藏着墨家的好东西,老子不来凑个热闹,那还是人吗?”
“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东西吗?”
“知道啊。”雷霸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但老子不怕。大不了打一场,谁的拳头硬,东西归谁。”
沈牧看着他,叹了口气。
雷霸天这人就是这样,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最容易被人利用。
“雷长老,你有没有想过,天工谱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雷霸天一愣:“谁放的?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是谁放的,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雷霸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牧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板,放在桌上。
“我追查天工谱三年了,能确定的是,这东西确实存在。但正因为存在,所以才有人想利用它做文章。”
“什么文章?”雷霸天问。
沈牧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窗外。
街上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流浪狗跑过巷口。
一派太平景象。
但沈牧知道,这太平背后,藏着看不见的刀光。
清风镇,落雁坡脚下的小镇。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镇上唯一的客栈叫迎客居,老板姓王,是个和气的中年人。
沈牧和楚风赶到迎客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有江湖人,也有行商走卒。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茶,正低头看书。
那女子二十出头,柳眉杏眼,肤白如雪,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苏晴。
镇武司的文书官,也是沈牧的……怎么说呢,红颜知己,大概是最合适的说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牧脸上,微微一笑。
“来了?”
“来了。”沈牧坐到她对面,“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落雁坡的地形图,标红的地方是天工谱可能藏匿的位置。但我让人查了三天,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
“什么?”
“天工谱的消息最早是从幽冥阁传出来的。”苏晴压低声音,“幽冥阁的人放消息,引江湖人过来,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沈牧沉思片刻:“请君入瓮?”
“不只。”苏晴摇头,“我怀疑天工谱根本不在落雁坡。”
“那在哪儿?”
苏晴没说话,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沈牧看后,脸色骤变。
那个字是——“镇”。
镇武司的“镇”。
“你的意思是,天工谱在镇武司?”
“不是在天工谱,是有人想把江湖人和镇武司引到一起。”苏晴擦掉桌上的字,“沈牧,你有没有想过,天工谱里到底藏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
沈牧沉默。
三年前,他从幽冥阁分舵拿到那块木板后,曾经请人翻译过上面的文字。但那个人刚翻译完第一句,就被杀了。
那句话是——“天工之术,可夺天地之造化,可破……”
后面的字还没翻译出来,人就死了。
从那以后,沈牧再也没让第二个人看过那块木板。
“苏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沈牧的声音很低,“天工谱里记载的,不只是机关术,还有一项能破掉所有内功心法的东西。”
苏晴瞳孔微缩:“破掉内功?”
“对。不论你练的是九阳神功还是寒冰真气,那东西一出,全都废了。”
“这种东西,谁掌握了谁就是天下之主。”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牧点头:“所以,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毁了它。”
苏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客栈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大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牧身上。
“断剑客沈牧,久仰大名。”
沈牧站起身:“血刀堂堂主赵寒?”
“正是。”赵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家阁主说了,天工谱的事,希望沈捕头不要插手。如果你肯退出,幽冥阁愿意出一万两黄金,外加一本玄阶内功心法。”
“一万两?”沈牧笑了,“昨天你手下的人来探路,我给他了一块银锭。今天你亲自来,给一万两。赵堂主,你这是跟我做生意呢?”
赵寒笑容不变:“沈捕头,做生意也好,做朋友也罢,总比做敌人强。”
“如果我不答应呢?”
赵寒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拔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吓得纷纷起身,夺门而出。楚风也站了起来,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苏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沈牧看着赵寒,没有拔剑,只是把连鞘长剑横在身前。
“赵堂主,你信不信,如果你在这里动手,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江州的镇武司铁骑就会踏平幽冥阁在江南的所有分舵?”
赵寒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沈牧语气平淡,“我杀过幽冥阁的人,你也杀过镇武司的人,咱们谁都不欠谁。但在江州城动手,对你没好处。”
赵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沈牧,你有种。”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五日后落雁坡,咱们再见。到时候,你最好把剑磨快一点。”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楚风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打起来。”
沈牧却没有放松,他看着赵寒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来得太快了。”苏晴忽然开口。
“什么?”
“幽冥阁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出来的。但赵寒今天就到了江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知道天工谱的事,甚至可能——早就埋伏好了。”
沈牧点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幽冥阁不惜放出天工谱的消息,引江湖人齐聚落雁坡,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很可能不只是天工谱那么简单。
五日后,落雁坡。
落雁坡其实不算坡,而是一片方圆数里的荒凉高地。坡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块嶙峋的巨石散落其间。
江湖传言,这里曾经是墨家的秘密工坊,后来墨家遭朝廷围剿,工坊被毁,但藏在地下的天工谱却保留了下来。
真假不知,但信的人很多。
沈牧和楚风、苏晴赶到的时候,落雁坡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
五岳盟的人穿白衣,站在东面。为首的是五岳盟副盟主,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名叫岳渊,华山派掌门,内功修为据说已经到了巅峰境界。
幽冥阁的人穿黑衣,站在西面。赵寒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血刀堂的三十多个精锐弟子。
中间站的是各路江湖散人和中立门派的代表,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衣的,也有穿得破破烂烂的。
沈牧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是岳渊。这老家伙虽然号称五岳盟副盟主,但江湖上都知道,他真正听命于谁,还真不好说。
另一个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独自站在一块巨石上,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着全场。
那人叫顾长风,墨家遗脉的当代传人,也是江湖上公认的机关术第一人。
他怎么会来?
沈牧正想着,岳渊开口了。
“诸位!”岳渊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今日落雁坡聚首,为的是天工谱。这东西关系到江湖武林的安危,五岳盟作为正道领袖,有责任出面主持公道。我提议,天工谱找到之后,由五岳盟统一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藏。”
话音刚落,赵寒就冷笑一声。
“岳盟主,你说统一保管就统一保管?天工谱是墨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五岳盟来指手画脚了?”
“赵堂主,幽冥阁在江湖上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天工谱落到你们手里,江湖还有安宁吗?”
“哈哈哈!”赵寒大笑,“岳渊,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五岳盟这些年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不知道?”
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越来越浓。
中间那些江湖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帮谁好。
沈牧却一直盯着顾长风。
那个灰衣人始终站在巨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吵,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顾前辈!”沈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顾长风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牧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镇武司的沈捕头?久仰。”
“顾前辈,天工谱是墨家的东西,您作为墨家传人,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顾长风笑了笑,从巨石上跳下来,缓缓走向人群。
“天工谱的事,说来话长。”他扫了一眼岳渊和赵寒,“其实,今天把各位请到这里,是我的主意。”
全场哗然。
“什么?消息是顾长风放出去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长风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墨家遗脉,传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沉重,“天工谱里记载的,是我墨家千年传承的心血。但这东西,也是祸根。三年前,幽冥阁为了得到天工谱,杀了我墨家一十三口人,包括我的妻子和孩子。”
他看向赵寒,目光如刀。
赵寒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放出天工谱的消息,引各路英雄来此,是想借今天的机会,把天工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毁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毁掉?不行!”
“天工谱可是无价之宝!”
“顾长风,你疯了!”
岳渊脸色铁青:“顾兄,天工谱是天下至宝,岂能说毁就毁?就算你不愿意交给五岳盟,也不该毁掉它。”
赵寒也冷冷道:“顾长风,你今天如果敢动天工谱,幽冥阁跟你没完。”
顾长风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
“看看,你们都看看。”他伸手指着众人,“天工谱还没找到,你们就已经争成这样了。要是真找到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举在手中。
“天工谱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卷帛书。
沈牧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距离顾长风大约三十步。这个距离,如果赵寒或者岳渊动手,他来得及拦截。
但让沈牧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动手的,既不是赵寒,也不是岳渊。
而是岳渊身后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五岳盟白衣的青年,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拔剑刺向顾长风。
剑锋直取顾长风的咽喉!
“住手!”
沈牧的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动了。
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三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两息。连鞘长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青年被震退三步,满脸惊骇地看着沈牧。
“你……你用的是……”
沈牧没理他,转头看向顾长风:“你没事吧?”
顾长风摇头,脸色煞白。
岳渊大怒,指着那青年喝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动手的!”
那青年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撕掉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阴鸷的脸。
“岳盟主,别演了。你我都知道,今天来落雁坡,就是为了天工谱。”
岳渊脸色铁青,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赵寒见状,哈哈大笑。
“岳渊,原来你早就派人埋伏好了?我还以为五岳盟真是什么正道领袖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闭嘴!”岳渊怒道,“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绝对不是五岳盟的人!”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顾长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天工谱在这里,谁能拿到,算谁的本事。”
话音刚落,落雁坡上就炸了锅。
五岳盟的人往前冲,幽冥阁的人也在往前冲,中间的江湖散人更是乱成一锅粥。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喊杀声震天。
苏晴拉着楚风退到一块巨石后面,大声喊道:“沈牧!快走!这里太乱了!”
沈牧没有走。
他挡在顾长风身前,连鞘长剑横在胸前,像一堵墙。
十几个黑衣人扑过来,刀光如雪。
沈牧左脚一踏,身形旋转,连鞘长剑带起一股劲风,扫在第一个人的刀上。那人刀脱手飞出,沈牧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人飞出去,砸倒后面三个。
但人太多了。
赵寒亲自上阵,弯刀带着腥风劈来,刀法诡异刁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
沈牧闪避格挡,始终没有拔剑。
“沈牧!你为什么不拔剑!”赵寒一边进攻一边吼道,“你手里的剑是摆设吗!”
沈牧不说话,连鞘长剑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格、挡、劈、扫,虽然没有剑锋,但每一击都带着内劲,打在弯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边,岳渊也加入了战团。
老家伙的内功果然深厚,一掌拍出去,掌风如潮,三个幽冥阁弟子直接被震飞。
但岳渊的目标不是幽冥阁,而是顾长风手中的天工谱。
他借着掌风掩护,身形一闪,直扑顾长风。
沈牧察觉到了,但赵寒缠得太紧,他脱不开身。
眼看岳渊的手就要抓住天工谱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忽然挡在岳渊面前。
是顾长风。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刀锋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岳渊一掌拍在短刀上,掌力震得短刀嗡嗡作响,但顾长风纹丝不动。
“岳渊,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顾长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在岳渊心上。
“你以为三年前杀我妻儿的是幽冥阁?错了。是五岳盟。”
岳渊脸色骤变:“你胡说!”
“我胡说?”顾长风冷笑,“那我问你,三年前八月十五,华山后山,是谁带着一群蒙面人闯进我墨家驻地?是谁一刀砍死了我妻子?是谁连我三岁的儿子都不放过?”
岳渊的手在发抖,但他咬死不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就够了。”
顾长风突然出手,短刀刺向岳渊心口。岳渊侧身避开,一掌拍在顾长风肩头,将他打得倒退七八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顾前辈!”沈牧大喝一声,一脚踹开赵寒,连鞘长剑脱手而出,直奔岳渊面门。
岳渊一掌拍开长剑,但沈牧趁这个空隙已经冲到跟前,双掌齐出,掌心凝聚着雄厚的内力,拍在岳渊胸口。
“噗——”
岳渊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岳盟主!”五岳盟的人纷纷扑过去扶他。
赵寒见状,也停了手。
混战暂时停下。
落雁坡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有呻吟的,有惨叫的,也有已经没了声息的。
沈牧捡回自己的长剑,走到顾长风身边,扶他坐下。
“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牧问。
顾长风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因为天工谱,本就是个假的。”
“什么?”
“真正的天工谱,三年前就被我毁了。我妻子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让我毁掉它,不让它再害人。我做到了。”顾长风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递过去,“这个,是我花了一年时间伪造的。里面写的,不是什么机关术,而是五岳盟和幽冥阁这些年在江湖上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沈牧接过帛书,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记载的,不只是五岳盟和幽冥阁的罪证,还涉及朝廷中不少大员的姓名。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你把所有人的丑事都抖出来了,就不怕他们杀你灭口?”沈牧问。
顾长风笑了,笑容很释然。
“我妻子和儿子都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今天来落雁坡,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诸位,天工谱里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邪道,其实都是一丘之貉。杀人放火,勾心斗角,为了权势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看向岳渊,又看向赵寒。
“你们可以杀我,但帛书上的内容,我已经抄录了十份,藏在江湖各处。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把真相公之于众。”
岳渊和赵寒的脸色都变了。
沈牧看着顾长风,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的布局,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所有人齐聚落雁坡,然后把真相砸在他们脸上。
真正的侠义,不是打打杀杀,而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捕头。”顾长风转过身,看着沈牧,“你是镇武司的人,按理说我不该信你。但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明明可以拔剑杀人,却偏偏不拔。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偏出手。你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沈牧。
“这是什么?”
“真正的天工谱——残卷。我毁掉的是原件,但临死前抄了一份残卷。里面记载的东西,不多,但足够你用。”
沈牧没有接。
“收下吧。”顾长风把木匣塞进沈牧手里,“江湖上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保护……”
沈牧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为什么要加入镇武司。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名利地位,而是因为——
那一年,他的家乡遭了匪患,官军不管,江湖人不理,是他的师父带着一柄长剑,单枪匹马杀退了三十多个土匪,保住了整个村子。
他师父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从那以后,他就立志要做师父那样的人。
浪迹江湖,守护苍生。
落雁坡的风很大,吹得帛书哗哗作响。
顾长风说完最后一番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
带着微笑,也带着释然。
沈牧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顾前辈,一路走好。”
岳渊和赵寒带着各自的人马,灰溜溜地离开了落雁坡。他们不是怕沈牧,是怕顾长风留下的那十份抄录。
人在江湖,最怕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名声扫地。
沈牧站在落雁坡的最高处,俯瞰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楚风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沈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牧看着手中的木匣,沉默了片刻,说:“回镇武司。”
“回去?”
“嗯。”沈牧把木匣收进怀里,“天工谱的事,还没完。”
苏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你不打算毁掉它?”
“顾前辈让我用它来保护人,不是让我藏起来。”沈牧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江湖上需要真相,也需要公理。”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做镇武司的捕头了。”
“什么?”楚风惊道。
“我要浪迹江湖,以这柄剑,守护天下苍生。”
苏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陪你。”
楚风也咧嘴笑了:“那我也去!沈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牧看着这两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江湖路远,但有人同行,就不孤单。
夕阳西下,落雁坡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那一座新堆的坟墓。
沈牧最后看了一眼坟墓,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江湖险恶,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守护。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浪迹天涯,初心不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