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钩,倒悬天际。
秦川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横枝上,朝脚下那个灯火昏黄的镇子吐了口唾沫。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六品执事,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腰牌往桌上一拍,江湖中人见了也得绕道走。如今他却像条丧家之犬,衣衫褴褛,左肩挨了一刀,血肉翻卷,连金创药都没剩多少。
这一切,只因为他在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三日前,镇武司总衙收到一封密函,称蜀中唐门暗中勾结幽冥阁,以毒术换取邪功心法,江湖上已有七名五岳盟弟子死于唐门剧毒“千蛛噬心”。秦川奉命入川查探,昼伏夜行,第二日黄昏时分赶到了唐门外围的唐家堡。
他在堡外一间野茶馆歇脚,一碗茶还没喝完,便听见后方山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秦川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雁翎刀。五骑从山道转弯处冲出,当先一人身形高大,身披黑氅,左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只袖子,空空荡荡。
幽冥阁左护法,独臂刀,燕寒渊。
这人三年前成名于剑门关外,以一柄“断魂刀”连斩五岳盟七位高手,被江湖中人称为“魔刀”。此人一向行踪诡秘,突然出现在蜀中,绝不会是小事。秦川屏住呼吸,将身子隐入屋檐下的阴影中。
五骑在野茶馆前勒住缰绳。
“护法,唐门的人说那东西还差最后一道药引,七日之后才能交货。”说话的是燕寒渊身侧的一个黑袍人,嗓音尖细,听不出是男是女。
燕寒渊没有答话。他的脸隐在斗篷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扫过秦川藏身的屋檐。秦川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那就等。”燕寒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擦过铁器,“七日后,唐门必须将东西交到阁主手上。若有差池,唐家堡上下,鸡犬不留。”
黑袍人应了声“是”。
五骑片刻不停,扬尘而去。
秦川从屋檐下钻出来,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唐门勾结幽冥阁的事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出去。他转身朝镇上走去,想找一匹马连夜出川。可他刚走出几步,野茶馆的老板娘忽然开口——
“年轻人,不该听的话,听了要命的。”
秦川猛地回头。那个方才一直缩在灶台后烧火的老妇人,此刻正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她的背不驼了,腰也挺直了,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阴寒的气息。
秦川瞳孔一缩,雁翎刀已在手中。
“唐门的人?”
老妇人将碗一泼,茶水落地,竟化作一片青紫色的雾气。秦川屏息倒退,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了最浓的那片雾气。老妇人的笑声从雾中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老婆子在唐家堡守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你放心,死不了。燕护法说了,活口有用。”
秦川没有回话。他认出了这人的武功路数——唐门“幻雾步”,以毒雾掩护身形,身法诡谲多变。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风中传来细碎的衣袂破空声,从左侧急速靠近。
一刀斩出!
刀锋与一柄蛇形短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老妇人惊“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秦川能识破她的身法。但秦川的左肩还是中了一剑——雾中不仅有老妇人一人,还有另一个隐藏更深的刺客。
血溅三尺。
秦川咬牙拔刀,逼退第二个刺客,借着夜色钻入了路旁的竹林。身后传来追击声,他顾不得左肩的伤,一路狂奔。竹林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秦川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水中。
等他醒来,已是三天后的清晨。
秦川从横枝上翻身落地,左肩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伤口已经结痂,但四周的皮肉仍然红肿,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又沾了多少泥沙。好在那把雁翎刀还别在腰间,腰牌也还在——只是这东西,如今怕是成了催命符。
通缉令上说他“勾结邪教,窃取朝廷机密”,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镇武司通缉捉拿镇武司的人,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就着山泉水咽下去。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但总比饿肚子强。他一边嚼一边朝山下走去,脑中飞速转着几个念头:唐门与幽冥阁的交易七日后交货,今天是第三日,也就是说,还有四天。四天后,那件不知名的东西就会被送到幽冥阁主手中。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既然唐门和幽冥阁都想得到,那就绝对不能让幽冥阁拿到。
可他现在是一个被镇武司通缉的要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说阻止幽冥阁,连这座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个问题。
秦川苦笑一声,将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怀里,加快了脚步。
山下有一条官道,官道上有一个驿站。驿站里也许有马。
“借马”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响——那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琴声。
琴声从官道尽头的竹林中飘出,清越悠扬,像山涧中的流水,又像月下的轻风。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这样的时辰,这样的琴声,本身就透着诡异。秦川放轻脚步,沿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竹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支着一张竹桌,竹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糕点,一架七弦琴。一个白衣女子端坐在竹桌前,十指轻拨,琴声如水般流淌。她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俗。
但真正让秦川在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腰间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三个字:风满楼。
风满楼,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没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没人知道它的据点在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句话——“风满楼的规矩,不是规矩,是天理。”不管你是什么人,得罪了风满楼,只有一条路可走:死。
秦川正犹豫着要不要绕道走,琴声突然停了。
白衣女子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镇武司的腰牌,挂在腰上不嫌重么?”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琴弦。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子,直戳人心窝。
秦川的手按上了刀柄,淡淡道:“姑娘认错人了。”
白衣女子拿起竹桌上的一碟糕点,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认错?三天前燕寒渊在唐家堡外说的话,你说你没听见?唐门的人砍你那一刀,你说你没挨?镇武司满天下张贴的通缉令,你说你没看见?”
秦川的脸色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在要害上,仿佛她亲眼看见了一般。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
“你到底是谁?”
白衣女子将竹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坐下说话。你肩上的伤再不处理,那条胳膊就废了。”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至于我……你叫我沈清染就行。”
沈清染,风满楼的“听风使”,江湖上最厉害的情报贩子。
秦川没有坐,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盯着这个白衣女子,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风满楼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来帮他,要么是来杀他。而不管哪一种,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清染将琴推到一边,双手捧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你想阻止幽冥阁拿到那件东西,我恰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告诉你那件东西的下落。公平交易。”
“杀谁?”
“唐门大小姐,唐芷烟。”
秦川瞳孔微缩。唐芷烟,唐门掌门独女,蜀中第一美人,据说武功平平,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江湖中想娶她的男人能从蜀中排到长安,想杀她的人……秦川不知道有谁想杀她。
“她得罪了风满楼?”
沈清染摇了摇头。
“不是得罪。是她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唐门与幽冥阁十年的交易。那本账册如果落在镇武司手里,唐门满门抄斩。如果落在幽冥阁手里,唐门也得灭门。但如果落在我手里,我可以让唐门换一个掌门,让蜀中的江湖太平十年。”她将茶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杀唐芷烟,只是让她交出账册。但以唐芷烟的性子,不把她逼到绝路,她是不会松口的。”
秦川沉默了。
他不是杀手,他是镇武司的执事,职责是维护法纪,不是替人杀人。可他现在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法纪已经抛弃了他。如果他不同意沈清染的交易,他连这座山都走不出去。沈清染敢一个人在这里等他,就一定有绝对的把握。
“成交。”
沈清染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
“好。先处理你的伤。”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抛给秦川。秦川接住,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他认得这种药——风满楼的“续骨膏”,江湖上最顶级的金创药,一小瓶价值千金。
“你就不怕我拿了药跑了?”
“跑?”沈清染站起身,抱起七弦琴,白衣在竹影中如同一朵出岫的云,“你可以试试看。方圆五十里,全是我的眼线。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秦川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试。我信你。”
沈清染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抱着琴朝竹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语气轻快得像在唱歌。
“明日子时,唐家堡后山,唐芷烟会去后山的‘清风庵’上香。你提前半个时辰到,我在那里等你。”
她消失在竹林深处,琴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融入了清晨的山风之中。
秦川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解开破烂的衣衫,将续骨膏敷在左肩的伤口上。药膏冰凉,接触到皮肉的那一刻,刺痛如万蚁噬心,但痛过之后,是一种久违的轻松。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唐门,幽冥阁,风满楼,镇武司。
四股势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是被卷进这团乱麻中的一粒尘埃,无足轻重,却已无法脱身。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不管谁要谁死,不管那件东西是什么,他秦川,绝不替恶人卖命。
伤口在续骨膏的药力下慢慢愈合,秦川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晨风从竹林间穿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朝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探出头来,将整片竹林染成一片金黄。
秦川睁开眼睛,目光明亮而坚定。
明日,子时,唐家堡。
他倒要看看,这场局,到底是谁布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