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坪的晨钟敲到第三响时,叶知秋睁开了眼。
他盘坐在悬崖边的老松下,膝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山风猎猎,吹得他灰色道袍猎猎作响,露出内里缝了十七八处补丁的旧衣。
“师兄——”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连滚带爬跑上来,气喘吁吁道:“掌门师伯让你去戒律堂,镇武司的人又来了!”
叶知秋没动。
他盯着云海尽头那一线金光,声音很淡:“来的是谁?”
“是个穿锦袍的,腰上挂着银鱼袋,好像……好像还抬着箱子。”
“箱子?”
小道童拼命点头:“三个大箱子,里头全是银子!掌门师伯眼睛都直了!”
叶知秋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剑刃上锈迹斑斑,剑穗早已褪成灰白色。这柄剑跟了他十二年,从师父将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天起,就从未离身。
师父说,这剑叫“听涛”。
可叶知秋觉得,它更像一块废铁。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
小道童追在后面喊:“师兄,你不换件衣裳?”
“不必。”
戒律堂里,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掌门清玄真人坐在正中,花白胡须微微发颤,目光不停往堂中那三口红木箱子上瞟。箱盖敞着,白花花的官铸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银箱旁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锦袍男子,面白无须,笑容温和,腰间银鱼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个个太阳穴隆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叶师侄到了。”清玄真人轻咳一声,“这位是镇武司的赵大人,有事相商。”
赵大人转过身,目光在叶知秋身上扫了一圈——从破道袍到赤脚草鞋,再到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嘴角微微一抽,很快又恢复笑容。
“久仰。叶道长在青云坪修行十二年,剑法精深,赵某早有耳闻。”
叶知秋平静地看着他:“赵大人来青云坪,不会只是为了夸我。”
赵大人哈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
“圣上有旨——江湖动荡,幽冥阁余孽作乱,特命镇武司广纳天下英杰。青云坪乃道门正宗,当遣弟子入京效力。”
清玄真人连忙道:“青云坪遵旨。不知赵大人看中了我哪个弟子?”
赵大人目光落在叶知秋身上。
堂中一片安静。
叶知秋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叶道长剑法高。”
“我的剑法连师门比试都没赢过。”
赵大人笑容不变:“可你杀过人。”
清玄真人脸色一变。
叶知秋眼睛微微眯起。
“三年前,青风寨的悍匪马彪,死在青云坪山下。仵作验尸,一剑穿喉,干净利落。”赵大人慢慢道,“五年前,流窜七省的采花贼孙不二,被人钉死在破庙墙上。用的是一柄锈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十二年前,乱葬岗上十七具尸体,全是死在剑下。那时你才五岁。”
堂中空气凝固了。
清玄真人猛地转头看向叶知秋,目光惊疑不定。这些事,他从未听这个弟子提起过。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
山风穿过戒律堂的门窗,吹得烛火摇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人查得很清楚。”
“镇武司的职责。”赵大人笑道,“所以,叶道长不必藏拙了。你的剑法,不是青云坪教的。你的来历,也不是孤儿那么简单。”
“叶道长,你到底是谁?”
叶知秋握紧了剑。
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忽然闪过一丝微光。
他脑海中,一个尘封了十二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成就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身份暴露,强制进入主线。”
“当前成就:乱葬岗十七杀(已完成)。奖励:剑法‘听涛’第一式。”
“新成就解锁:镇武司之邀(进行中)。奖励:未知。”
叶知秋瞳孔微缩。
这个声音,他五岁时听过一次。那是他杀光乱葬岗上十七个追杀者的夜晚,系统给了他第一式剑法,然后陷入沉寂。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系统再未出现。
他以为它坏了,或者只是一场梦。
可现在,它又醒了。
赵大人还在等他的回答。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锈剑落回膝上。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赵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赵大人笑容更深了,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半个月前,镇武司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发现了一具尸体。”
叶知秋接过信,拆开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渐渐皱起。
“死者是镇武司的密探,生前在追查一件东西。”赵大人说,“他死前传回最后一条消息——‘墨家天工卷,藏在幽冥阁分舵。’”
墨家天工卷。
叶知秋心中一震。
那是墨家遗脉的至高秘卷,记载着失传千年的机关术和奇门遁甲。传说谁得到天工卷,就能造出攻无不克的机关大军,足以颠覆天下。
“镇武司想要天工卷?”
“不。”赵大人摇头,“镇武司要毁了它。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留着只会祸乱江湖。”
“所以你们想让我去幽冥阁分舵,找出天工卷,然后毁掉?”
“聪明。”赵大人点头,“事成之后,三千两黄金,外加镇武司客卿身份。”
叶知秋看着信,沉默片刻,问:“寒山寺那个密探,是怎么死的?”
赵大人笑容淡了些:“中毒。幽冥阁的‘千丝蛊’,死后七窍流血,全身经脉寸断。”
“以赵大人的实力,完全可以派自己人去。”
“镇武司的人进不去。”赵大人直言不讳,“幽冥阁分舵设在姑苏城外的地下迷宫里,里面机关重重,还有上千名死士。我们试过三次,折了十七个高手。”
他看向叶知秋:“但你不同。你身上没有镇武司的烙印,而且——”
“而且我的剑够快。”叶知秋接过话。
“对。”
堂中又安静了。
清玄真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叶师侄,此事凶险,你若不愿——”
“我愿。”
叶知秋站起身,将那封信用烛火烧掉。灰烬飘散,他提起铁剑,看向赵大人。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三千两黄金换成三千石粮食,送到青云坪。这里的弟子快断粮了。”
清玄真人眼眶一红。
“第二,我要带一个人。”
“谁?”
“我师妹,白灵薇。”
赵大人皱眉:“白灵薇?那个医术超群的丫头?”
“对。幽冥阁擅用毒,我需要她。”
“可以。第三呢?”
叶知秋看向三口银箱,淡淡道:“这些银子留下,当我的盘缠。用不完的,也归青云坪。”
赵大人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叶道长真是个妙人!好,都依你!”
他转身对清玄真人拱手:“掌门,叶道长借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完璧归赵。”
清玄真人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叶知秋,你……保重。”
叶知秋点点头,转身走出戒律堂。
小道童追出来,眼圈红红的:“师兄,你真的要走?”
“嗯。”
“那你还回来吗?”
叶知秋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青云坪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传来师弟们练剑的呼喝声。
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虽然师父已经死了三年,虽然掌门师伯总说他剑法太差,虽然师弟们背地里叫他“废铁道人”——
但这里,是他唯一称得上“家”的地方。
“会回来的。”他说。
小道童破涕为笑,转身跑远了。
叶知秋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锈剑。剑身上的微光已经消失,但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却清晰可见——
“宿主:叶知秋。”
“年龄:十七。”
“武功:听涛剑法(第一式)。评价:初窥门径。”
“成就点:0。”
“当前任务:前往姑苏,潜入幽冥阁分舵,获取墨家天工卷。”
“任务奖励:听涛剑法第二式,成就点500。”
他收起界面,嘴角微微勾起。
十二年了,终于要开始了。
“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叶知秋回头,看见白灵薇站在廊下。她穿着一身素白道袍,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腰间挂着一个青布药囊,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你都听到了?”
“嗯。”白灵薇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要去送死,还拉上我。”
“你不愿意?”
白灵薇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若不愿意,就不会收拾药箱。”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在叶知秋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但你欠我一顿桂花糕。姑苏的桂花糕最有名,你得请我吃。”
叶知秋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很少笑。
十二年来,青云坪的弟子们几乎没见过他笑。
可此刻,他笑了。
“好。”
当天下午,叶知秋和白灵薇下了山。
赵大人给他们备了两匹好马,一应用度俱全。临行前,他悄悄塞给叶知秋一块令牌,上面刻着“镇武”二字。
“关键时刻,可以调动附近的官府兵力。”赵大人压低声音,“但最好别用。幽冥阁耳目众多,用了容易暴露。”
叶知秋收下令牌,翻身上马。
白灵薇已经骑在另一匹马上,正在研究一张地图。她抬起头,看向叶知秋:“姑苏城外的寒山寺,距离这里五百里。快马加鞭,三天能到。”
“不急。”叶知秋拉缰绳,“路上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叶知秋目光微冷:“三年前死在青云坪山下的马彪。他不是普通悍匪,背后有人指使。指使他的人,很可能和幽冥阁有关。”
白灵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叶知秋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因为系统告诉他,马彪的死,触发了另一个隐藏成就——“复仇序章”。
那个成就的奖励,是听涛剑法的完整心法。
他当时没来得及领取,因为系统又沉睡了。
可现在,系统醒了。
他要弄清楚,十二年前追杀他的那批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乱葬岗上十七具尸体,有幽冥阁的人,也有朝廷的人。
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官道疾驰。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云坪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山雾中。
叶知秋忽然开口:“灵薇。”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做?”
白灵薇转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我师兄。不管你是什么人,都是我师兄。”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叶知秋又笑了。
他今天笑了两次,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都多。
马蹄声碎,两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青云坪的山巅上,一个灰衣老道负手而立,目送他们远去。
他身旁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
“主人,叶知秋已经下山了。”
灰衣老道点点头,声音沙哑:“通知幽冥阁,猎物上钩了。”
“是。”
黑衣人纵身跃入山雾,消失不见。
灰衣老道站在原地,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喃喃道:“十二年了,师父……你留下的这个弟子,到底能不能完成你未竟的事?”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戒律堂。
堂中烛火未灭,三口银箱还放在原地。
但清玄真人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白衣如雪的青年剑客,手持长剑,目光如炬。
画像下方,题着四个字——
“墨家遗脉。”
夜风穿过戒律堂,吹得画像微微晃动。
那剑客的眼神,似乎活了过来,注视着远方。
注视着叶知秋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