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越货时。
林风从破庙的枯草堆里翻身坐起时,外面正飘着细雨。雨丝顺着坍塌的半面墙飘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抹了把脸,发现掌心里全是泥水,混着昨晚上赶路时蹭上的血渍——那血不是他的,是路边倒下的那个老乞丐的。
老乞丐死前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只说了四个字:“荒村,别去。”
然后瞳孔就散了。
林风当时没当回事。他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落魄剑客,在这乱世里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有闲心管什么荒村不荒村。可后半夜他做了个梦,梦见师父临死前也是这个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成了个闷响的嗝。
他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雨越下越大,破庙角落里漏下来的雨水已经汇成了个小水洼。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背上的剑鞘磕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把剑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剑身窄而薄,剑柄处刻着个“林”字,是他爹留下的。他爹当年靠这把剑在江湖上挣下过“快剑无影”的名号,后来被人害死了,剑就传到了他手里。
可他练了十年,连师父都说他“剑意有余,剑心不足”。
通俗点说,就是太磨叽。
“林公子,你还真在这儿。”
声音从庙门外传来,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林风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撑着油纸伞走进来,靴子踩在泥水里啪啪作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看上去人畜无害,可林风知道这小子手黑得很。
阿宁,镇武司的密探,专门负责打探江湖消息。两人在半年前的洛阳城里不打不相识,后来阿宁帮他躲过一次追杀,算是欠了个人情。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林风问。
“你身上那股子霉味儿,隔着十里地我都能闻到。”阿宁收了伞,靠在柱子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烧鸡,“吃不吃?刚在镇上顺的。”
“顺的?”
“借的,借的。”阿宁笑嘻嘻地撕下条鸡腿递过去,“咱们这关系,还计较这个?”
林风接过鸡腿,咬了一口。肉是凉的,但味道还行。他嚼了两口,忽然问:“荒村是怎么回事?”
阿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谁跟你提的荒村?”
“一个死人。”
“那你最好也把他忘了。”阿宁把烧鸡重新包好,声音压低了几分,“荒村那地方,最近邪门得很。半个月里死了七拨人,有江湖散人,有小门派的弟子,还有两个镇武司的探子。所有人死法都一样——浑身骨头被人抽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像件脱下来的空衣裳。”
林风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知道是谁干的吗?”
“幽冥阁的人。”阿宁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庙外的雨幕,“而且不是小角色。我查过了,那个地方原本是个普通村子,三个月前突然被幽冥阁占了,村民要么被杀,要么跑了。之后就开始有人进去探消息,进去一个死一个。”
“幽冥阁要一个破村子做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宁转过头看他,眼神里难得有了几分认真,“我怀疑那儿藏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秘密。林风,我知道你一直在查师父的死因,你师父当年得罪的人里头,好像就有幽冥阁的背景吧?”
林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师父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三年前,师父在青城山下被人暗算,全身经脉尽断,撑了三天才咽气。临终前只在他掌心写了个“冥”字,笔划潦草,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他查了三年,线索断断续续指向幽冥阁,可每次快摸到真相时,知情的人就死了。
“你要去荒村?”阿宁问。
“去。”
“我就知道。”阿宁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个小布囊扔给他,“拿着,里面是我配的解毒散和止血膏。别嫌少,我身上就这点家当。”
“你不去?”
“我去了谁给你收尸?”阿宁笑了笑,“况且镇武司那边还有任务,我得回去复命。不过林风,我提醒你一句——荒村的事,如果发现不对劲,赶紧跑。命留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真能活着回来,去洛阳醉仙楼找我。我请你喝酒,管够。”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低头把布囊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剑鞘和绑腿。然后他走出破庙,朝着东北方向——阿宁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荒村离破庙大约三十里地,林风脚程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还没进村,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更像是某种药材熬煮后留下的苦涩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雨水一泡,变得愈发浓烈。
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家村”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石碑旁倒着两具尸体,看穿着像是路过的行商,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姿势扭曲得不像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过一样,手脚反折到背后,脑袋歪成个诡异的角度。
林风蹲下看了看,发现他们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针孔,针孔周围的血管发黑,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全身。
毒。
而且是某种极为霸道的毒,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痉挛、骨骼错位,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他站起身,握紧了剑柄,放轻脚步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总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现在大半的屋子都塌了,剩下的也残破不堪。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竹筐、碎裂的陶罐、被踩烂的衣物,还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林风沿着主街往里走,走到村子中央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磨刀。
他循着声音摸过去,声音是从村后一座相对完好的大宅子里传出来的。宅子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腰间挎着弯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姿态很放松,显然不认为会有人敢闯进来。
林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到宅子侧面,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有些箱子半开着,里面装着药材和矿石,还有些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蛇涎”“鹤顶红”“断肠草”之类的字样。角落里支着几口大锅,锅底还有余火,锅里煮着黑糊糊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来的正是他在村口闻到的那股苦涩气味。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背后传来。
林风转身,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汉子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银色的幽冥花,这是幽冥阁内门弟子的标志。
“路过。”林风平静地说。
“路过?”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冷笑一声,“带着剑路过荒村,你是嫌命长了?”
“也许是你们嫌命长了。”
汉子眼神一厉,也不废话,抡起开山斧就劈了过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要是被劈中了,脑袋能直接开瓢。林风侧身避开,剑不出鞘,连鞘带剑往汉子手腕上一磕。汉子吃痛,斧头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砸出个坑。
林风趁势欺身而进,剑鞘顶在汉子咽喉处,淡淡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汉子瞪着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完了。”
话音刚落,汉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嘴里涌出黑血,瞳孔迅速扩散。林风急忙撤手,可已经晚了,汉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浑身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死法跟村口那两具尸体一模一样。
林风蹲下检查,发现汉子脖子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顺着伤口往里看,隐约看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长而灵活,像是一条虫子。
他心头一凛,立刻起身后退。
“好眼力。”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林风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屋顶上,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冰冷而残忍,像蛇一样。
“在下谢七爷,幽冥阁外事长老。”中年男人微笑道,“小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无门无派,江湖散人。”
“散人?”谢七爷挑了挑眉,“散人敢一个人闯我幽冥阁的地盘,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我看你刚才那一手剑法,不像是没根底的,你师父是谁?”
“死人。”
“那就可惜了。”谢七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惋惜,“我这人有个规矩,不留活口。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院子的四面八方突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将林风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手持兵刃,有刀有剑,还有两个拿着铁链和钩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林风扫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人的武功都不算太高,但胜在人多,而且站位很有讲究,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更麻烦的是谢七爷还在屋顶上虎视眈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拿下。”谢七爷轻描淡写地吩咐。
黑衣人齐齐扑上。
林风不再犹豫,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手腕中剑,兵刃脱手。林风并不恋战,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朝院墙方向掠去。可刚跃到半空,一条铁链呼啸着缠了过来,精准地锁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拽,把他从空中拉了下来。
林风落地时一个翻滚,挥剑斩断铁链,可就是这么一耽搁,剩下的黑衣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刀剑齐下,逼得他连连后退。
谢七爷在屋顶上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丝笑容,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剑法不错,可惜缺了股狠劲儿。”他点评道,“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剑是用来杀人的吗?”
林风不说话,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逼退了三个人,可背后又挨了一刀,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可代价是左臂又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淡。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清啸,啸声高亢而尖锐,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衣人齐齐一怔,攻势不由得一缓。
林风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朝院门方向冲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手持长鞭,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啪的一声抽飞了两个试图拦截的黑衣人。
“上车!”
女子朝他伸出手。
林风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红衣女子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出了村子。
身后传来谢七爷的声音,不急不慢,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骑马狂奔了十几里路,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山涧旁停了下来。白马累得直喘气,林风也从马上翻下来,靠着棵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红衣女子下了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林风?”
林风抬头看她。女子大约二十出头,容貌艳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她穿着火红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我是。你是谁?”
“柳如烟。”女子收起长鞭,在他对面坐下,“柳家村的人。”
林风一愣。
“柳家村?那个村子……”
“对,就是我家的村子。”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可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抖,“三个月前,幽冥阁的人闯进来,杀了我的父母,占了我们的房子,把我们世代居住的地方变成了他们的毒窟。”
“你父母……”
“死了。”柳如烟打断他,“我亲眼看着他们死的。我爹被他们用毒虫咬死的,我娘被逼着喝下了他们炼的毒药,浑身溃烂而亡。我躲在祠堂的供桌下面,看着这一切,不敢出声,不敢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可她深吸一口气,又把情绪压了下去。
“我逃出来之后,去了镇武司报案。可镇武司说幽冥阁势大,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贸然动手,让我等。我等了三个月,等到的结果是——镇武司派去的探子也死了。”
林风沉默了。
“我今天本来是想去村子里面探探情况的,没想到遇到了你。”柳如烟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去荒村?你跟幽冥阁有仇?”
“我师父可能是被他们害死的。”
“可能?”
“我在查。”林风说,“查了三年,线索断断续续,每次都差一点。”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查了三年,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敢一个人闯进去送死?”
“总要有人去做。”
“你这话说得倒是像个大侠。”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过光有胆量不够。你知道他们在村子里做什么吗?”
“炼毒?”
“不只是炼毒。”柳如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在地下挖了个很大的地窖,里面养着成千上万条毒虫。那些毒虫吃人肉长大,浑身带毒,咬一口就能要人命。谢七爷在炼一种叫‘万蛊噬心丹’的东西,据说吃了之后能在短时间内功力暴涨十倍,但代价是神智尽失,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这就得问你那个好兄弟阿宁了。”柳如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等你决定去荒村的时候再给你。”
林风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林风,荒村地下的东西不简单。谢七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能确定。你先别死,等我三天。 ——阿宁”
林风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把信给你的?”
“昨天。他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让我在这儿等你。”柳如烟歪着头看他,“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来?”
林风没回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闭上眼睛靠在树上。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涧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碎金般的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悠长,像是在提醒他,这世上除了杀戮和仇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
可他没心思欣赏这些。
他在想阿宁信里的那句话——“谢七爷背后还有人”。
能驱使幽冥阁外事长老的人,会是什么身份?幽冥阁阁主?还是朝廷里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烟问。
“等三天。”
“然后呢?”
“然后回去。”
柳如烟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去给马喂水。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风用这几天把伤养了养,又练了几遍剑法。柳如烟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告诉他幽冥阁的人还在搜山,谢七爷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第三天傍晚,阿宁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白胡子老道士,一个背着巨剑的壮汉,还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这位是青云观的清风道长,这位是铁剑门的赵铁山,这位是……”阿宁介绍到中年人时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镇武司的副总管,沈千秋沈大人。”
林风瞳孔一缩。
镇武司副总管,那是正三品的官职,放到江湖上就是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说明荒村的事已经惊动了朝廷。
“林少侠,久仰。”沈千秋抱拳行了一礼,态度很客气,“阿宁跟我提过你,说你武功不错,而且信得过。”
“沈大人客气。”林风还了一礼,“你们是来对付幽冥阁的?”
“对。”沈千秋收起折扇,表情变得严肃,“荒村地下的东西不只是毒虫那么简单。我们查到了,谢七爷在炼的‘万蛊噬心丹’其实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那个人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叫孟神通。”
林风心头一震。
孟神通,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二十年前,他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号称“天下第一掌”,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没想到居然跟幽冥阁搅在了一起。
“孟神通当年受了重伤,经脉尽断,武功全废。”沈千秋继续说,“谢七爷答应帮他恢复武功,代价是孟神通恢复之后要帮幽冥阁做三件事。而‘万蛊噬心丹’就是恢复武功的关键——用毒虫的毒素刺激经脉,强行打通,代价是折寿二十年。”
“所以谢七爷真正要的是孟神通这个人?”林风问。
“没错。一个武功盖世又只剩十年寿命的顶级高手,用起来既顺手又不怕他反噬,这是多好的一把刀。”沈千秋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必须在孟神通服下丹药之前阻止他。一旦他恢复功力,江湖上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沈千秋看着他说,“林少侠,你受了伤,可以不去。我们的人手够。”
林风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了剑柄。
“我师父的死,我要查清楚。谢七爷就算不是真凶,也一定知道些什么。我得当面问他。”
沈千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是夜,月明星稀。
六个人分三路摸进了荒村。清风道长和赵铁山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沈千秋和阿宁从侧面潜入,寻找地下地窖的入口;林风和柳如烟从后面绕进去,负责牵制谢七爷。
林风翻墙进村的时候,发现村里的守备比三天前更加森严。到处都点着火把,黑衣人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巡逻,还有一些人蹲在屋顶上,手里拿着弓弩,警惕地盯着四周。
正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赵铁山动手了。紧接着就是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村口的黑衣人纷纷朝那边涌去。
林风趁机带着柳如烟穿过小巷,直奔村后的大宅。
宅子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林风这次没有犹豫,拔剑而上,剑光如匹练般扫过,三招之内放倒了两个人。柳如烟的长鞭也甩了出去,缠住第三个人的脖子,猛地一拽,那人直接被拉得飞了起来,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第四个人转身想跑,被林风一剑柄敲在后脑勺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两人冲进院子,发现院子里跟三天前大不一样。所有的木箱和麻袋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排排整齐的凹槽,凹槽里灌满了黑色的液体,散发出的腥臭味让人作呕。院子中央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洞口有石阶往下延伸,隐约能看到下面有火光。
“地窖入口。”柳如烟低声说。
林风正要往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小兄弟,又来了?”
林风转身,谢七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墙上,灰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我上次说过,不留活口。你跑了,我很没面子。”
“你的面子关我什么事?”林风握紧长剑,语气平淡。
谢七爷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年轻人,嘴硬不是好事。”
他从院墙上飘然落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踩在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林风瞳孔一缩——这是轻功极高的表现,谢七爷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柳姑娘,你先进去。”林风压低声音说。
“你一个人……”
“走!”
柳如烟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地窖。
谢七爷没有阻拦,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风,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
“你那个同伴下去也没用,下面有我的弟子守着,十个打一个,她撑不了多久。”
“那就趁她撑得住的时候,先解决你。”
林风说完,长剑一振,主动进攻。
他施展的是林家祖传的“惊鸿剑法”,这套剑法讲究一个快字,剑出如惊鸿掠影,一招连一招,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爹当年靠这套剑法打遍江南无敌手,到了林风手里虽然火候还差些,但胜在基本功扎实,每一剑都又准又狠。
谢七爷面对这一轮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只是不紧不慢地闪避,偶尔伸出两根手指弹开剑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快是够快了,可惜剑上没有杀气。”他一边躲一边说,“你师父没教过你,剑是凶器,出剑就要取人性命。你每次都留三分力,是在给对手机会,也是在给自己挖坟。”
林风不听他废话,剑势一变,从快转狠,一剑横扫谢七爷的咽喉。谢七爷身子一矮躲了过去,同时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把细长的刺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几乎没有反光。
“看好了,这才叫杀人剑。”
谢七爷反手一刺,速度奇快,林风只来得及侧身避开,刺剑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线。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来,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咽喉、心脏、丹田,角度刁钻,不留余地。
林风连挡了七剑,被逼退了十几步,后背撞在了院墙上,再无退路。
谢七爷第八剑刺向他的胸口,林风拼尽全力挥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内力也不够。”谢七爷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你这样的水平,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手腕一转,刺剑如毒蛇般从林风剑下钻过,直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林风猛地侧身,刺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剑尖从背后透出,钉在了院墙上。
剧痛让林风眼前一黑,可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反而右手松开长剑,空手抓住了谢七爷握剑的手腕,死死攥住。
谢七爷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地窖方向破空而来,直奔谢七爷的后心。
谢七爷脸色一变,被迫松剑闪避,身形横移了三尺。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在院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林少侠,接剑!”
沈千秋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紧接着一把青钢剑破空飞来,旋转着落到林风面前,剑尖插入地面,剑身嗡嗡作响。
林风咬着牙拔出肩膀上的刺剑,扔在地上,然后握住青钢剑的剑柄,将剑从地里拔了出来。
这把剑比他的剑重了将近一倍,剑身宽阔,剑刃锋利,剑柄处刻着“镇武”二字,是镇武司制式佩剑中的上品。
谢七爷看着这把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千秋,你堂堂镇武司副总管,也要插手江湖恩怨?”
“这不是江湖恩怨。”沈千秋从地窖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浑身是血的赵铁山和一脸凝重的阿宁,“这是谋逆大案。谢七爷,你替幽冥阁炼毒、蓄养毒虫、勾结孟神通,每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谢七爷冷笑一声:“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留得住我?”
“留不留得住,打了才知道。”
赵铁山第一个冲上去,巨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谢七爷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巨剑侧面,赵铁山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清风道长趁机从侧面攻上,拂尘化作千万根银丝缠向谢七爷的双腿,谢七爷纵身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一脚踢向清风道长的面门。
沈千秋出手了。
他一直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着,直到谢七爷跃起的瞬间,他才突然动了。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一步跨出三丈,一掌拍向谢七爷的胸口。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烟火气,可谢七爷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拼命在空中扭转身形,堪堪避开。掌风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打在后面的院墙上,轰的一声,半面墙塌了。
林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镇武司副总管的实力?
谢七爷落地后连退了好几步,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胸口处被掌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软甲,软甲上隐隐有一个掌印。
“好一个‘清风掌’。”他咬着牙说,“沈千秋,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团浓烟,迅速弥漫了整个院子。
“闭气!”沈千秋大喝一声。
林风立刻捂住口鼻,可浓烟实在太呛人,眼睛被熏得直流泪,根本看不清东西。等烟雾散去,谢七爷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片被撕碎的衣料。
“他跑了。”阿宁蹲在地上看了看血迹,“往东北方向去了,受了伤,跑不远。”
“追。”沈千秋当机立断,“赵铁山,你和道长下去地窖,把里面的毒虫全部烧掉,一个不留。阿宁,柳姑娘,你们跟我追。”
“林风呢?”柳如烟看向靠在墙上、左肩还在流血的林风。
“我没事。”林风咬着牙把左臂用布条缠紧,握住青钢剑,“我也去。”
沈千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追出村外,沿着血迹一路往东北方向追了七八里,追到了一处悬崖边。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下面是滚滚江水,崖边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血迹到崖边就断了。
“他跳下去了?”阿宁探头看了看下面,皱眉道,“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残。”
“不会。”沈千秋蹲在崖边,用手指拨开草丛,露出几根被折断的树枝,“他用树枝缓冲了一下,然后沿着崖壁往下爬。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轻易寻死。”
“那怎么办?我们也下去?”
“来不及了。”沈千秋站起身,看着茫茫夜色,“他这一跑,再想抓他就难了。不过没关系,地窖里的东西已经毁了,孟神通的事也黄了,他的任务失败了,幽冥阁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他。”
林风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翻涌的江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谢七爷——师父是不是你杀的?幽冥阁为什么要对付我师父?那个“冥”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别灰心。”阿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七爷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后面。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我知道。”林风把青钢剑还给沈千秋,“沈大人,这把剑还你。”
沈千秋摆了摆手:“拿着吧。你这把年纪,用这种剑正好。我那把剑太重,不适合你,这把是镇武司的制式佩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顺手。就当是我送你的。”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道:“多谢沈大人。”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沈千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今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武功虽然还不够火候,但胆识和心性都不错。江湖上需要你这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阿宁临走前凑到林风耳边,压低声音说:“谢七爷跑了没关系,但我查到了一条新线索——你师父死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跟镇武司有关系。”
林风心头一震,正要追问,阿宁已经笑嘻嘻地跑远了。
悬崖边上,只剩下林风和柳如烟。
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江水拍打崖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柳如烟问。
“洛阳。”林风说,“阿宁说请我喝酒。”
“那我呢?”
林风转过头看她,柳如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在这荒凉的悬崖边上,像是一朵忽然绽放的红花,明亮而热烈。
“那就走吧。我也想看看,那个阿宁到底能请得起多好的酒。”
两人并肩走下山崖,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会交汇在一起。
身后,荒村的方向腾起一股浓烟,是赵铁山在烧地窖里的毒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烧成了灰烬。
而那把刻着“林”字的旧剑,被林风留在了悬崖边上,剑身插在泥土里,剑柄朝着天空,像是在向什么人告别。
江湖路远,故事才刚刚开始。
至于谢七爷说的那个“背后的人”是谁,阿宁查到的“跟镇武司有关系”的线索又指向何处,林风师父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还藏在更深的迷雾里,等着他去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