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落雁坡的每一块碎石。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虎口处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暗红。他的白衣早已被剑气割得褴褛不堪,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往外冒着黑血——那是幽冥阁独门的腐骨掌,若不及时逼出毒气,一个时辰内便会毒发攻心。
“林少侠,你跑不掉了。”
对面的黑衣人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林墨心跳的间隙上。那人身形修长,面覆半张青铜鬼面,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唇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中并无兵刃,十指修长白净,不像杀人的手,倒像抚琴弄墨的世家公子。
但林墨知道,这双手刚刚废了清风寨十七口人的性命。
“赵寒。”林墨咬牙念出这个名字,胸口的气血翻涌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你屠清风寨满门,就为了那块铁片?”
赵寒停下脚步,歪头看着林墨,鬼面后的眼睛漆黑如深渊,隐约映出林墨狼狈的倒影。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清冽,像冬日里碎裂的薄冰。
“满门?”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那算不得满门。清风寨主十年前灭我师门,上上下下四十三口,那才叫满门。”
林墨瞳孔微缩。他听过这段公案——十年前幽冥阁血洗青城派,江湖传言是邪教内斗,死无对证。没想到背后竟是灭门之仇。
“所以你投了幽冥阁,学了邪功,回来复仇。”林墨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剑尖斜指地面,“可清风寨主的妻儿老小何辜?他门下弟子何辜?”
“何辜?”赵寒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毒的针,“我师父的独女当年才三岁,被他们活活摔死在石阶上。你告诉我,她何辜?”
林墨语塞。
风声呜咽着穿过落雁坡,卷起碎石枯草。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退,天地间陷入灰蓝色的混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乱石间交叠又分开,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让开。”赵寒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块铁片关系到幽冥阁的大事,你护不住它。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林墨握紧剑柄,感受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此刻正贴在他胸口的内衬里,是清风寨主临终前塞给他的,只说了一句“交给镇武司”,便咽了气。
他不知道铁片是什么,但能让赵寒追杀三百里,能让幽冥阁倾巢而出,这东西绝不能落入魔教之手。
“要铁片,”林墨深吸一口气,丹田中残存的内力疯狂运转,剑身嗡鸣作响,“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用的是清风寨的“流云十三式”,剑走轻灵,虚实相生,剑尖幻化出七八点寒星,罩向赵寒周身大穴。林墨虽重伤在身,这一剑却拼尽了残存内力,剑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寒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描淡写地在身前划了个半圆。
“叮——”
林墨的剑尖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他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不刚不柔,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痛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幽冥阁的“幽冥真炁”。
林墨咬破舌尖,用疼痛压住经脉的剧痛,手腕翻转,剑招陡变。流云式转为破军式,剑势由轻灵转为刚猛,横扫赵寒腰际。
赵寒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诡异至极,明明看着是向左闪避,林墨的剑却从他右侧的空隙穿过,连衣角都没碰到。与此同时,赵寒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到林墨胸前,五指虚握,隔空一抓。
“嗤——”
林墨胸口的衣襟碎裂,那块铁片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赵寒掌心。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铁片,眉梢微挑,似乎确认了什么,将其收入怀中。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踉跄后退的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中了腐骨掌,内力又耗尽了。”赵寒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再过半个时辰,你经脉寸断,必死无疑。”
林墨靠在身后的一块巨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依然死死盯着赵寒,手中剑缓缓抬起。
“那也要……先杀了你……”
赵寒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墨完全没想到的举动——他走到林墨面前,蹲下身,伸手探向林墨左肩的伤口。
林墨本能地挥剑去砍,却被赵寒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身,纹丝不动。
“别动。”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腐骨掌的毒,幽冥阁有解药。”
林墨怔住了。
赵寒的手指按在他的伤口边缘,一股冰凉的內力缓缓渗入,将毒素一点一点往外逼。黑血从伤口涌出,腥臭刺鼻,林墨却感觉肩膀的剧痛正在减轻。
“为什么?”林墨哑声问。
赵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墨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因为你方才那一剑,”赵寒低声说,“明明可以刺我的咽喉,却偏了三分。”
林墨愣住了。
他确实偏了。不是失误,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赵寒鬼面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悲伤。
像极了十年前,他目睹师父被人害死时,自己在铜镜中看到的那双眼睛。
毒素被逼出一半,赵寒收回了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到林墨嘴边。
“吃了,能保你经脉不断。”
林墨看着那粒丹药,又看看赵寒,没有张嘴。
赵寒忽然笑了,这次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捏住丹药,凑近林墨,几乎鼻尖相触,声音低得像耳语:“怎么,怕我下毒?我要杀你,何必这么麻烦。”
林墨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深冬的寒梅。不知是毒素攻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嘴,吞下了丹药。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断裂的经脉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接续起来。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清晰了许多。
赵寒站起身,退后两步,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铁片我带走了。你要追,尽管来。”他转过身,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过下次,我不会留手。”
林墨扶着巨石站起来,看着赵寒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不是拔不出,是不想拔。
“赵寒!”林墨忽然喊了一声。
赵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风寨的事,我会查清楚。”林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他们先灭你满门……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赵寒的背影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的声音随风飘来,依旧是那种淡漠的调子,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公道?十年前没人给我公道。林墨,你的天真,倒是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林墨瞳孔猛缩。
“你认识我师父?!”
夜风呼啸而过,卷走了所有的声音。落雁坡上只剩下林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乱石之间。远处的天际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冷月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光。
他低头看向左肩的伤口,毒素已经褪了大半,伤口边缘开始结痂。赵寒的丹药和內力,确实救了他一命。
可为什么?
一个屠了清风寨满门的魔头,为什么要救一个追杀他的侠客?
林墨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墨儿,江湖上没有绝对的正邪,只有做选择的人。”
师父,您和赵寒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风停了。
落雁坡陷入死寂。
林墨抬起头,看向赵寒消失的方向,眼中燃起一团新的火焰。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炽烈的东西。
他要找到赵寒。
不是为了铁片,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弄清楚,十年前那个灭门惨案的真相,以及——那个魔头在救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究竟从何而来。
远处山巅,一道黑影站在孤松之巅,遥遥望着落雁坡上那个白衣身影。
赵寒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眼角一道极淡的旧疤,也照见他眼中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块铁片,也摸到铁片旁边一个更小的东西——一枚陈旧的钱币,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十年前,青城派后山,一个少年将身上仅有的钱币递给另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拿着,去买点吃的。”
“你叫什么名字?”
“林青山。”
“我记住了。”
赵寒闭上眼,将那枚钱币贴在胸口。
林青山,你当年救了我一命。今日我还给你徒弟。
从此,两清了。
可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白衣少年举剑刺向他时,偏了三分的那一剑?
风起云涌,月隐星沉。
落雁坡上,林墨已经下山。他的方向,是镇武司。
而赵寒站在山巅,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林青山……你的徒弟,比你当年还要倔。”
夜风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江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这两枚棋子,已经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上。
——上卷·完——
中卷预告:镇武司内藏玄机,铁片牵出惊天秘密。十年前的血案真相浮出水面,林墨与赵寒再度狭路相逢。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是追杀与逃亡,而是一场关于真相、背叛与救赎的对决。那一剑偏了三分,究竟是心软,还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