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截杀

暴雨如瀑,洗刷着落雁坡的碎石黄土。

武侠耽美小说:反派竟是我命定之人

林墨将长剑从第七具尸体上拔出来时,血水顺着剑槽流淌,瞬间被雨水冲淡。他单膝跪地,粗重地喘息,背后那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的刀伤正往外翻着肉,露出森森白骨。

“林少侠,交出《太阴真经》上册,阁主说了,可留你全尸。”

武侠耽美小说:反派竟是我命定之人

第八个人从雨幕中走来。黑衣劲装,腰间悬着幽冥阁特有的鬼面令牌,脚步却比前七个都要轻——轻得像猫踏雪地,无声无息。

林墨抬起头,雨水灌进眼睛,他眯起眼,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对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白梅,在这杀气腾腾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要杀便杀。”林墨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太阴真经》在我脑子里,有本事自己来取。”

那人走近三步,伞沿微抬。

林墨看见了此生见过最诡异的一张脸——不是丑,是太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时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讥诮。可这张脸偏偏苍白得像鬼,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

幽冥阁的人,他见过不少。穷凶极恶者有之,阴鸷狠辣者有之,可从没有哪一个长成这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又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叫沈渊。”那人收伞,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幽冥阁左护法。林少侠,久仰。”

林墨瞳孔骤缩。

幽冥阁左护法沈渊,江湖人称“病罗刹”。传言他天生绝脉,活不过二十五,却凭着一手诡异莫测的“幽冥掌”位列当世十大高手。更有人说,他杀人从不补第二招,因为第一招就已足够。

“我师父的《太阴真经》上册,是你们幽冥阁夺走的?”林墨强撑着站起身,剑尖斜指地面,“我青玄派满门三十七口,也是你们杀的?”

沈渊歪了歪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你猜。”

林墨暴起。

这一剑灌注了他毕生内力,青玄剑法第三十六式“白虹贯日”,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直刺沈渊咽喉。他清楚自己身受重伤,这一剑若不能一击必杀,死的就是自己。

沈渊没动。

剑尖距他咽喉三寸时,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身。

林墨感觉自己的剑像是刺进了万年寒潭,内力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他骇然抬头,对上沈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青玄剑法练到大成,也算难得。”沈渊松开手指,屈指一弹,剑身剧震,林墨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可惜,你师父没教过你,内力不足时强行使出杀招,只会把自己的命送掉。”

林墨倒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单膝再次跪地。

“要杀就杀,少说废话。”他咬着牙,眼眶却红了,“我林墨今日技不如人,死在你手里不冤。但幽冥阁灭我师门的仇,做鬼我也记得。”

沈渊低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墨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擦去了林墨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师父没死。”沈渊说。

林墨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青玄派掌门林清远,三日前被关押在幽冥阁地牢第十三层。”沈渊站起身,将白帕塞进林墨手中,“《太阴真经》上册也不在幽冥阁。灭门青玄派的,另有其人。”

“不可能!”林墨攥紧白帕,“你骗我!”

沈渊已经转身,撑开那把白梅油纸伞,走入雨幕。他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缥缈又清晰:

“落雁坡往北三十里,清风客栈。今夜子时,你想知道真相,就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带上你的剑。江湖险恶,没剑的人活不长。”

林墨跪在雨中,看着那个修长的黑色身影逐渐消失。雨水冲刷着满地的尸体,冲刷着他背后的伤口,却冲不掉他心中翻涌的惊疑。

沈渊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幽冥阁左护法,为什么要救一个必死之人?

还有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递出白帕的那一刻,林墨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悲伤的东西。

第二章 清风夜话

清风客栈坐落在官道旁,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歇脚处。

林墨赶到时已是戌时三刻,暴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背后的伤口用金创药草草包扎,每走一步都牵动筋肉,疼得他额头冒汗。

客栈大堂里只有三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佩刀的大汉,桌上摆着两坛酒,正低声交谈。靠墙那桌是一个独行老者,须发皆白,面前放着一碗素面,吃得很慢。正中间那桌坐着一个人,面前的菜一口未动,酒却已经喝了三壶。

沈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半束半散,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世家公子。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竹叶青,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林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了。”

沈渊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比我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伤不疼了?”

“疼。”林墨直言,“但比起疼,我更想知道真相。”

沈渊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先喝。你身上有伤,酒能镇痛。”

林墨没动那杯酒,直直盯着沈渊的眼睛:“你说我师父没死,证据呢?”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青色的玉面上刻着一个“林”字,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林墨一把抓起,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师父林清远的贴身玉佩,从不离身,那裂纹是去年他练功时不小心磕坏的,师父不但没责怪,反而笑着说“留着,将来给你媳妇当信物”。

“他在哪?”林墨的声音沙哑了,“地牢第十三层?怎么进?”

沈渊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幽冥阁地宫分十八层,第十三层关押的都是阁主亲自审问的要犯。守卫森严,机关重重,就算是我,没有阁主手令也进不去。”

“那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林墨猛地一拍桌子,引得那两名佩刀大汉侧目,“耍我?”

沈渊没被他的怒火影响,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两名佩刀大汉突然起身,走到客栈门口,一左一右把住了门。独行的白发老者放下筷子,慢悠悠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林墨心中一凛,手按上剑柄。

“别紧张。”沈渊说,“他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林墨扫了一眼那三人的站位——封住了门窗,堵死了退路,这分明是包围的阵势,“幽冥阁的人?”

“镇武司。”沈渊纠正道,“朝廷镇武司,专门对付江湖宵小的衙门。那两位是铁鹰卫,那位老者是镇武司苏州分司的副统领,姓周,江湖人称‘白头翁’。”

林墨彻底愣住了。

镇武司?幽冥阁左护法,怎么会和镇武司的人搅在一起?

沈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林少侠以为,卧底是什么?”

两个字落在林墨耳中,如惊雷炸响。

“你是朝廷的人?”

“三年前就是了。”沈渊倒了一杯新酒,“幽冥阁作恶多端,朝廷早想除之而后快,可惜地宫机关重重,内部分工严密,强攻不下。我以绝脉之身投靠幽冥阁,花了三年时间才爬到左护法的位置。”

林墨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江湖险恶,有时候你以为的敌人,未必是真的敌人;你以为的朋友,也未必是真的朋友。

“那我师父呢?”他抓住最关键的问题,“他被关在幽冥阁,是你们安排的?”

沈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你师父林清远,本就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暗桩。青玄派被灭门,是他自己策划的。”

林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胡说。”

“青玄派三十七条人命,没有一条是真的。”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些‘尸体’都是镇武司从死牢里提出来的死囚,换上青玄派弟子的衣服,毁去面容。真正的青玄派弟子,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林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我这三个月流落江湖、被人追杀、九死一生,都是假的?”他的眼眶通红,声音近乎嘶吼,“我眼睁睁看着师兄弟们的‘尸体’被野狗撕咬,我亲手埋了三十七座坟,你告诉我那是假的?”

沈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林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他苍白的脸上每一寸纹理。

“你师父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青玄派里有一个真正的内奸。”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内奸勾结幽冥阁,盗走了《太阴真经》上册。你师父假死脱身,是为了暗中调查内奸的身份,也是为了引你入局。”

“引我入局?”

“你是青玄派最优秀的弟子,武功、心性、胆识,都是上上之选。”沈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师父需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幽冥阁的人,去地牢里救他出来。”

林墨明白了。

他师父没死,三十七条人命是假的,一切都是一场局。

而他,是这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涩得厉害。

沈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几分生气。

“因为你师父说,你是他见过最重情义的弟子。只有真正经历过失去、真正被仇恨驱使的人,才能在幽冥阁那些老狐狸面前演好这场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因为我说,我要亲自带你去。”

林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渊没有重复,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卯时出发,我带你去幽冥阁。”他背对着林墨,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你师父在地牢里撑不了多久,阁主每隔三日会亲自提审他一次。下次提审在五日后,我们要在那之前把他救出来。”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沈渊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飘动,束发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人太矛盾了——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幽冥阁左护法,却又是朝廷的卧底;明明可以一剑杀了自己,却偏偏要救;明明冷得像块冰,递过来的白帕却带着体温。

“沈渊。”林墨叫他的名字。

沈渊没回头:“嗯?”

“你为什么帮我?”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那两名铁鹰卫和白头翁都识趣地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渊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烛光勾勒出他下颌的弧线,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因为我也曾失去过所有,也曾以为这世上再无可信之人。”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有个人告诉我,江湖再大,也不过是人心之间的方寸之地。守住那点方寸,就不算输。”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个人是你师父。”

第三章 地宫迷踪

幽冥阁地宫建在太湖底下,入口是一口枯井。

沈渊带着林墨在卯时三刻抵达太湖畔,天色未亮,湖面弥漫着浓重的雾气。他们在岸边等了半炷香,一艘乌篷船无声无息地从雾中驶来,撑船的是一具傀儡——木质的身躯,关节处嵌着齿轮,眼眶里镶嵌着两颗夜明珠,幽幽发着绿光。

“幽冥阁的机关术,传自墨家旁支。”沈渊低声说,“别碰任何东西,跟紧我。”

两人上了船,傀儡撑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入雾中。林墨注意到沈渊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右手一直按在丹田位置,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你的病……”林墨忍不住开口。

“绝脉之症,发作时内力全失,形同废人。”沈渊说得云淡风轻,“昨夜淋了雨,有点反复,不碍事。”

林墨想起昨夜那场暴雨,想起沈渊在雨中撑伞的画面——那把伞,是撑给他的。从头到尾,沈渊都站在雨里,那把伞遮的是他林墨。

“为什么?”林墨问。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乌篷船在湖心停下,傀儡将撑篙插入水中,湖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是人脂,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腥味。

林墨强忍着恶心,跟着沈渊往下走。

地宫第一层是普通弟子的住所,简陋的石室一字排开,偶尔有黑衣弟子经过,见到沈渊都恭敬地低头行礼。沈渊面无表情地走过,脚步不快不慢,林墨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腰间的令牌。”沈渊忽然低声说。

林墨低头,沈渊不知何时将一枚鬼面令牌挂在了他的腰间。

“从现在起,你是我新收的随从,叫阿墨。”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话,别抬头,别跟任何人对视。”

他们一路向下,穿过第二层的兵器库、第三层的藏经阁、第四层的炼丹房,每一层都有守卫盘查,但沈渊的令牌通行无阻。

到了第十二层,守卫换了人。

四个黑衣劲装的刀客,腰间令牌是银色的,比上面几层的铜令高了一个等级。为首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到右颌的刀疤,目光阴鸷如鹰。

“左护法。”那人抱拳行礼,眼睛却盯着林墨,“这位是?”

“新收的随从。”沈渊淡淡道,“刀疤,你什么时候管起我的事了?”

刀疤笑了笑,那笑容让脸上的疤痕扭曲得更加狰狞:“不敢。只是阁主有令,这些日子地牢重地,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名册。左护法,您的随从叫什么名字?”

“阿墨。”

“阿墨?”刀疤的目光在林墨身上来回扫视,“我怎么看这位阿墨兄弟的身形,有点像青玄派那个逃掉的小徒弟?”

林墨心头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剑柄。

沈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缓步走到刀疤面前,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刀疤的肩膀。

“刀疤,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左护法,三年。”

“三年。”沈渊点点头,“那你知道我杀过多少多嘴的人吗?”

刀疤的脸色变了。

沈渊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劲风擦着刀疤的耳畔飞过,将他身后石壁上的一盏长明灯打灭。

“不多。”沈渊收回手,声音懒洋洋的,“也就十七八个。但每一个死之前,都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刀疤额头渗出汗珠,退后一步,抱拳道:“属下多嘴,左护法请。”

沈渊带着林墨走过第十二层的通道,脚步不停。林墨跟在他身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分明看见,沈渊方才弹指的那一刻,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杀意,是病痛。

绝脉之症发作了,沈渊在用意志强撑。

第十三层的地牢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阴森。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铁链和刑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偶尔能听见囚犯凄厉的惨叫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

沈渊停在一扇铁门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选了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你师父在里面。”他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带他离开。通道往北走,尽头有密道直通太湖岸边,镇武司的人在那边接应。”

“你呢?”林墨问。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地牢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要回去。”他说,“卧底的身份还不能暴露。幽冥阁的事还没完,《太阴真经》上册还没找到,我走不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为了朝廷,在幽冥阁做了三年卧底,忍受着绝脉之症的折磨,每天在刀尖上行走。而现在,他还要继续留下来。

“别这副表情。”沈渊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去送死。倒是你,出去之后好好养伤,别让你师父操心。”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牢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个盘膝坐在草席上的身影。青衫白发,面容清癯,正是青玄派掌门林清远。

林墨的眼眶瞬间红了:“师父!”

林清远睁开眼,看见林墨,又看见门外的沈渊,目光复杂。

“阿渊。”他叫的是沈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心疼,“你瘦了。”

沈渊微微低头:“弟子不肖,让师父挂心。”

林墨愣住了。

师父?弟子?

“你叫他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林清远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墨儿,阿渊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是你的师兄。”林清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五年前,我在乱葬岗捡到他,那时候他才七岁,浑身是血,经脉尽断,只剩一口气。我花了三年时间帮他续命,又花了五年时间教他武功。后来……后来为了查清一件大案,他自愿潜入幽冥阁做卧底。”

林墨呆呆地看着沈渊。

月白色的长衫,苍白的脸,杀人不眨眼的幽冥阁左护法——是他师兄?

沈渊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通道深处。地牢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了。”沈渊的脸色微变,“师父,你们快走。”

“一起走。”林墨抓住他的手腕,“你留下会死的。”

沈渊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上林墨的眼睛。

“我是卧底,我有分寸。”他挣开林墨的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塞进林墨手里,“这是幽冥阁的地宫机关图,交给镇武司周副统领。记住,三日之内必须攻破地宫,否则阁主会发现师父被救走,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通道尽头晃动的火光。

“走!”沈渊一把将林墨推进地牢,关上铁门,锁死。

林墨拍打着铁门:“沈渊!沈渊!”

门外传来沈渊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墨,出去之后,替我跟师父说一声……对不起,这些年让他担心了。”

脚步声到了门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左护法?您怎么在这儿?”

“例行巡视。”沈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阁主今晚在哪?”

“阁主在第十七层,说要亲自炼制新药……”

声音渐渐远去。

林墨靠在铁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师父林清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师父。”林墨的声音闷闷的,“他为什么要留下来?明明可以一起走的。”

林清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答应过我,要把幽冥阁连根拔起,还江湖一个太平。”老人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答应过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

地牢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林墨攥紧了手中的机关图,指节发白。

沈渊,你一定要活着。

第四章 太湖惊变

林墨带着师父从密道逃出地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太湖岸边的芦苇荡里,镇武司周副统领带着二十名铁鹰卫早已等候多时。看见林清远安然无恙地出现,白发老者长出一口气,抱拳道:“林掌门,辛苦了。”

林清远回礼:“周统领,地宫机关图在此,三日之内,务必攻破幽冥阁。”

周副统领接过机关图,展开细看,神色越来越凝重。图上的标注极其详尽,每一层的守卫分布、机关位置、密道走向,甚至阁主寝宫的具体方位都清清楚楚。

“沈大人他……”周副统领欲言又止。

“他留下来了。”林墨说。

周副统领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好机关图,对身后的铁鹰卫下令:“传令苏州分司,调集所有人马,今夜子时,进攻幽冥阁!”

铁鹰卫领命而去,芦苇荡里只剩下林墨师徒和周副统领三人。

“林少侠,你身上有伤,先随我去苏州养伤。”周副统领说,“攻打幽冥阁的事,交给我们。”

林墨摇头:“我不去。”

“墨儿。”林清远皱眉,“你的伤还没好……”

“师父,我哪都不去。”林墨看着湖面上弥漫的雾气,声音很平静,“沈渊是我的师兄,他还在里面,我不能走。”

林清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副统领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林墨:“这是镇武司的调兵令,若有需要,可调动苏州城内任何衙门的兵力。林少侠,沈大人是朝廷的功臣,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林墨接过令牌,攥紧。

夜幕降临,太湖上起了风。

林墨换了一身夜行衣,背着一柄新打的青钢剑,独自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沈渊,雨夜里那张苍白如鬼的脸,和递过来的那块带着体温的白帕。

想起清风客栈里,沈渊说“因为我也曾失去过所有”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想起地牢里,沈渊把他推进去时,那只挣开他手腕的手——冰凉的,瘦削的,指节分明得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师兄。”林墨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觉得又陌生又酸涩。

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

林墨猛地站起来——幽冥阁地宫的方向,浓烟滚滚,爆炸声接连不断。

出事了。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太湖,朝着火光的方向游去。

地宫入口的枯井已经被炸开,浓烟从井口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林墨捂住口鼻,沿着石阶往下冲,第一层已经是一片火海,到处都是黑衣人的尸体,墙壁上插着镇武司的制式弩箭。

镇武司提前动手了。

林墨穿过火海,一路向下。第五层、第七层、第九层,每一层都在激战,铁鹰卫和幽冥阁弟子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横流。他没有停留,直奔第十三层。

到了第十二层,他看见了刀疤。

刀疤靠在石壁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奄奄一息。看见林墨,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你是来找左护法的?”

林墨蹲下身:“他在哪?”

“第十七层。”刀疤咳出一口血,“阁主发现地宫被攻破,带人退到了第十七层。左护法……左护法去追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

刀疤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因为他说过……如果有天他死了,让我告诉后来的人……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说完,刀疤闭上了眼睛。

林墨站起身,继续往下冲。

第十七层是幽冥阁阁主的寝宫,也是整个地宫最隐秘的地方。林墨冲进去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宽敞的石室里摆满了药炉和丹鼎,墙壁上挂满了人体经络图,正中间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沈渊。

他躺在石台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定定地看着石室顶部的壁画——那是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缓缓旋转。

“沈渊!”林墨冲过去,跪在石台前,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沈渊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林墨脸上,嘴角微微扯动:“你怎么……回来了?”

“废话少说。”林墨撕下衣袖,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我带你出去。”

“阁主……跑了。”沈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太阴真经》上册……在他身上……我拦不住……”

“别说了。”林墨的眼睛红了,“那些都不重要。”

沈渊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林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带你来幽冥阁吗?”

林墨手上的动作一顿。

“因为我想见你。”沈渊说,声音越来越轻,“师父经常提起你,说你剑法好,说你心性好,说你重情重义……我听了三年,就想,这人到底什么样,能让师父天天挂在嘴边……”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林墨的脸。

“雨夜那晚,我本可以不露面的。随便派个人去落雁坡,把消息传给你就行。”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里的雪,“但我忍不住。我想看看你。”

林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沈渊苍白的脸上。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了看一眼,淋了一夜的雨,绝脉之症发作,差点死在地牢里?”

“值了。”沈渊说。

林墨将他从石台上背起来,沈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绝脉之症耗空了他的身体,他本就形销骨立,如今失血过多,更是轻得像一片落叶。

“别睡。”林墨背着他往上走,声音沙哑,“沈渊,你跟我说话,别睡。”

沈渊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微弱而温热。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叫沈渊。”

“师父取的……沉入深渊,方能见到光明。”

“那你见到了吗?”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见到了。”

“在哪?”

“在我眼前。”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身后是燃烧的地宫,身前是未知的出路。

但他不再怕了。

因为他背上背着一个人,一个为了看一眼师弟甘愿淋一夜雨的人,一个在绝脉之症和刀伤双重折磨下还在笑的人。

他叫沈渊,是他师兄。

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第五章 江湖夜雨

三个月后,苏州城。

镇武司联合五岳盟,在太湖一战中彻底剿灭幽冥阁,救出被关押的无辜江湖人士数十人。阁主顾长空负伤逃遁,下落不明,《太阴真经》上册也随之失踪。

但江湖人都说,幽冥阁已名存实亡,再难掀起风浪。

林墨坐在清风客栈的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竹叶青,四碟小菜。窗外是苏州城繁华的街景,叫卖声、说书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青灰色的布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左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经能稳稳地端起酒杯。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师父说让你少喝点酒,伤还没好利索。”林墨说。

沈渊举杯抿了一口:“师父还说让你多练剑,别整天往我这儿跑。”

林墨的脸微微一红,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谁整天往你那儿跑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周副统领传来消息,说在蜀中发现了顾长空的踪迹。”林墨的表情认真起来,“《太阴真经》上册还在他手里,师父说,必须追回来。”

沈渊放下酒杯,看着林墨:“所以你要去蜀中?”

“我们要去蜀中。”林墨纠正道,“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师父说你正好出去历练历练,别整天闷在屋里。”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雅间都亮了几分。

“好。”

林墨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柄剑,放在桌上。那是一柄新打的青钢剑,剑鞘上刻着一枝白梅。

“给你的。”林墨说,“上次你说喜欢白梅,我让铁匠在剑鞘上刻的。”

沈渊拿起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的梅花纹路,指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林墨。”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那天在地牢,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在地牢,沈渊趴在他背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见到了,在我眼前。

他当然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不记得了。”他说,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渊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

“那就算了。”他将新剑别在腰间,站起身,“走吧,去蜀中。”

两人走出清风客栈,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街边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里的说书人正拍下惊堂木,声音洪亮:“话说那太湖一战,幽冥阁左护法沈渊,以一己之力拖住阁主顾长空,为镇武司赢得宝贵时机……”

林墨偏过头,看着沈渊的侧脸。

阳光下,那张曾经苍白如鬼的脸终于有了血色,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看什么?”沈渊问,没转头。

“看你。”林墨说,“你好看。”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但林墨看见,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但有人并肩,便不觉漫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