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青峰峡的万丈峭壁。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峡谷深处,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过,身形快如鬼魅,足尖在碎石上轻点,竟未激起半点尘土。
那是一名女子。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甲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她面容清冷绝美,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潭映月,只是此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急切。
沈惊鸿。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倾倒,也让更多宵小之辈闻风丧胆。五岳盟最年轻的长老,霜雪剑法传人,武林中公认的第一美人。
然而此刻,这位第一美人却在逃命。
“沈惊鸿!你跑不掉的!”
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冷笑,声如破锣,在山谷间回荡。七道黑色身影紧追不舍,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中一柄鬼头大刀泛着幽蓝寒光。
幽冥阁七大护法。
沈惊鸿银牙紧咬,左手按住右肩,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半个时辰前,她在落雁坡中了埋伏,被七人联手围攻,虽拼尽全力击杀其中两人,却也身负重伤。
霜雪剑在鞘中嗡嗡震颤,似在为主人鸣不平。
“阁主有令,活捉沈惊鸿者,赏黄金万两,赐幽冥令!”为首护法高喝一声,“兄弟们,加把劲!”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眼中顿时冒出贪婪之光,脚下速度再快三分。
沈惊鸿心中一沉。
她已奔出三十余里,内力几近枯竭,右肩的伤口更是疼得钻心。前方峡谷越来越窄,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
若在那里被追上,便是绝路。
正焦急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笛声清越,如高山流水,在峡谷中回荡。沈惊鸿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百米处的崖壁之上,竟有一座简陋的竹亭,亭中一人白衣如雪,正倚栏吹笛。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头黑发以竹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飘动。他身形修长挺拔,周身气度超然,仿佛这险恶的峡谷不过是他的后花园。
“阁下救命!”沈惊鸿来不及多想,急声高呼。
笛声戛然而止。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容,剑眉星目,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追来的五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姑娘这是在逃命?”
“正是。”沈惊鸿掠至竹亭下方,抱拳道,“后面五人乃是幽冥阁护法,穷凶极恶,还请阁下施以援手,惊鸿必有重谢。”
“重谢?”那人轻笑一声,将竹笛收入袖中,纵身从崖壁飘落,白衣猎猎,姿态潇洒至极,“在下倒是好奇,姑娘能拿出什么重谢?”
沈惊鸿一怔。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淡定从容之辈。身后五大高手追来,此人竟还有心思谈条件?
“阁下想要什么?”
“先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五道黑影已掠至三十丈外。
为首护法见前方多了一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便被贪婪取代:“哪来的不长眼的野小子?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爷爷手中鬼头刀可不认人!”
白衣人负手而立,淡淡道:“青峰峡是在下的地盘,几位在此地追杀人,可曾问过在下的意见?”
“你的地盘?”护法狞笑,“这青峰峡无门无派,何时成了你的地盘?”
“从此刻起。”
白衣人话音落下,脚下轻轻一踏。
轰——
地面竟以他为中心,裂开一道三丈长的裂缝,碎石飞溅,尘土漫天。一股磅礴无比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压得在场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大护法齐齐色变。
“大……大成境内力?!”为首护法声音都变了调。
内功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境。江湖上能达精通境者已是一流高手,大成境更是凤毛麟角,唯有各派掌门、隐世老怪方能触及。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白衣青年,竟有大成境的内力?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护法咬牙问道。
白衣人微微一笑:“在下林墨,一介江湖散人。”
“林墨?”护法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瞳孔猛缩,“你是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血狼寨的那个林墨?”
“哦?你听说过在下?”
护法额头冷汗直冒。
血狼寨,塞外四大匪寨之一,寨中高手如云,大当家更是精通境巅峰的强者。三年前,整个血狼寨一夜之间被灭,三百余匪徒无一生还,出手之人据说就是一个叫林墨的白衣青年。
江湖上传言,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亦正亦邪,从不按常理出牌。
“撤!”护法当机立断。
“晚了。”
林墨身形一动,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沈惊鸿只听见耳边响起五声闷哼,紧接着五道黑色身影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呼吸之间。
五大护法,无一合之敌。
沈惊鸿呆立当场。
她自诩剑法超群,内功也已至精通境,在年轻一代中罕有敌手。可眼前这个林墨的出手速度、内力运用、招式衔接,无不达到了一种她望尘莫及的境界。
“姑娘,在下救了你一命。”林墨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她,“现在该谈谈报酬了。”
沈惊鸿回过神来,抱拳道:“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惊鸿愿以白银五千两为谢,他日若有差遣,定当赴汤蹈火。”
“五千两?”林墨摇头,“不够。”
“那公子想要什么?”
林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绝美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在下要你。”
沈惊鸿脸色骤变,右手瞬间按上剑柄:“你说什么?”
“别误会。”林墨摆手,“在下是说,要你这个人,留在青峰峡,做三个月的客。”
“做客?”
“对。”林墨负手看向远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这青峰峡虽美,却太过冷清。在下独居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姑娘气质出尘,武功不俗,正适合做在下三个月的邻居。”
沈惊鸿沉默片刻:“只是做客?”
“只是做客。”
“三个月后,惊鸿可以离开?”
“绝不留难。”
沈惊鸿咬了咬唇。
她此番南下,本是要去金陵查探一件关乎五岳盟存亡的大事,耽搁三个月……她犹豫道:“林公子,惊鸿确有要事在身,三个月太久,可否……”
“三个月,一天不能少。”林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姑娘若不答应,在下也不强求。只是那五个幽冥阁的人只是受了重伤,并未身死。他们醒来后,怕是还会追来。”
沈惊鸿脸色一白。
这分明是威胁。
可偏偏她无力反抗。以她现在的伤势,随便来一个精通境的高手都能将她拿下。而眼前这个林墨,虽然态度散漫,至少看起来不像歹人。
“……好。”她咬牙答应。
“痛快。”林墨哈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她,“这是雪莲续命丹,疗伤圣药。姑娘先服下,随在下去竹亭歇息。”
沈惊鸿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扑鼻而来。她识货,这是西域雪莲配上十余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的极品疗伤药,市面上有价无市。
此人随手就送人?
她心中对林墨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
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峡谷。
竹亭中,沈惊鸿盘膝而坐,运功疗伤。雪莲续命丹效果极佳,短短两个时辰,她右肩的伤口便已结痂,内力也恢复了三成。
林墨坐在亭边,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却不失柔和,乍看像个温润书生,细看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林公子三年前为何要灭血狼寨?”沈惊鸿忽然开口。
林墨喝了口酒:“他们该杀。”
“江湖上该杀的人多了,公子为何独独挑了血狼寨?”
“因为他们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墨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姑娘对在下很感兴趣?”
沈惊鸿脸颊微热,别过脸去:“随口问问罢了。”
“那在下也随口问问。”林墨将酒葫芦放在一旁,“姑娘堂堂五岳盟长老,为何会被幽冥阁追杀?据在下所知,幽冥阁虽与五岳盟势同水火,但很少明目张胆地围杀长老级人物。”
沈惊鸿沉默。
“不方便说?”林墨也不勉强,“那就算了。反正三个月后姑娘就要离开,在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不是不方便说。”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惊鸿不敢轻易透露。”
“那就不说。”
“……”沈惊鸿咬了咬唇,忽然道,“公子可知道镇武司?”
林墨目光微闪:“朝廷那个镇武司?”
“正是。”
镇武司,朝廷直辖的武道机构,表面上是维护武林秩序,实际上却是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耳目。镇武司中人个个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这些年吞并了不少中小门派,野心昭然若揭。
“镇武司怎么了?”林墨问。
沈惊鸿压低声音:“三个月前,镇武司指挥使陆天仇秘密联系幽冥阁,要与幽冥阁联手,共同对付五岳盟。”
林墨眉头一挑:“朝廷勾结邪派?”
“不止如此。”沈惊鸿眼中闪过愤怒之色,“陆天仇还许诺,事成之后,将五岳盟所辖的三十六座城池划给幽冥阁,作为幽冥阁的封地。”
“朝廷与邪派瓜分正道地盘?”林墨笑了,“这倒是有意思。皇帝知道吗?”
“惊鸿怀疑,此事本就是皇帝授意的。”
林墨沉默片刻:“所以姑娘此番南下,是要去金陵查探此事?”
“是。”沈惊鸿点头,“五岳盟盟主派惊鸿暗中调查,若能拿到陆天仇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便可将此事捅到朝堂上,让那些文官弹劾陆天仇。即便不能扳倒他,至少也能让他收敛几分。”
“证据在哪儿?”
“幽冥阁阁主厉无咎手中有一封陆天仇的亲笔信,信中详细写了双方合作的条款。”沈惊鸿道,“惊鸿此行的目标,就是潜入幽冥阁总坛,盗出那封信。”
林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幽冥阁总坛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厉无咎本人更是半步巅峰境的绝世高手。姑娘觉得,凭你精通境的实力,能潜得进去?”
沈惊鸿低下头:“惊鸿知道凶多吉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林墨摇头,“姑娘太天真了。就算你真能潜入幽冥阁,就算你真能偷到那封信,你以为陆天仇会坐以待毙?他可是镇武司指挥使,手下高手无数,势力遍布天下。你一介女子,拿什么跟他斗?”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坚定:“惊鸿不怕死。”
“在下知道你不怕死。”林墨站起身,负手看着天上的明月,“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你若死了,五岳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沈惊鸿怔住。
“姑娘好好养伤吧。”林墨转身往竹亭外走去,“三个月后,你若还想送死,在下绝不阻拦。”
“林公子!”沈惊鸿叫住他。
林墨停下脚步。
“公子武功高强,若能出手相助……”
“在下凭什么帮你?”林墨头也不回,“在下与五岳盟非亲非故,与镇武司也无冤无仇。帮姑娘,对在下有什么好处?”
沈惊鸿无言以对。
是啊,人家凭什么帮她?
“不过……”林墨忽然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笑容带着几分神秘,“若姑娘愿意答应在下一个条件,在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什么条件?”
“现在不能说。”林墨摆了摆手,“三个月后,姑娘离开之时,在下再告诉你。”
说完,他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林墨,究竟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便在青峰峡住了下来。
说是做客,其实更像是软禁。林墨虽不限制她的行动,但这青峰峡方圆百里荒无人烟,最近的集镇也在二百里外,以她现在的伤势,根本走不远。
好在林墨待她还算客气。每日饭菜虽简单,却都是山珍野味,烹制得极为可口。林墨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沈惊鸿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以前当过厨子。
白天,她在竹亭中练剑疗伤。林墨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偶尔点评几句,句句切中要害,让沈惊鸿受益匪浅。
“霜雪剑法讲究一个‘寒’字,但姑娘的剑意中只有寒意,却没有杀意。”林墨靠在亭柱上,漫不经心地说,“剑是凶器,光有寒意没有杀意,就像只有剑鞘没有剑刃,中看不中用。”
沈惊鸿不服气:“师门长辈说过,霜雪剑法的最高境界是‘寒而不冽,冷而不毒’,杀意太重反而落了下乘。”
“你师门长辈说得没错。”林墨点头,“但姑娘现在连‘冽’和‘毒’都没达到,谈何‘不冽不毒’?先学会杀人,再谈慈悲。连杀人都不会,慈悲就是空话。”
沈惊鸿哑口无言。
她虽然不愿承认,但林墨说得确实有道理。她的剑法太过拘泥于招式,缺乏实战中的杀伐果断。若真与人生死相搏,这将是致命的弱点。
“看好了。”林墨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随手一挥。
呼——
枯枝破空,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明明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在林墨手中却仿佛变成了一柄绝世神剑,剑气纵横,寒意逼人。
沈惊鸿瞪大眼睛。
林墨使的正是霜雪剑法,但每一招都比她快了三分,角度也比她刁钻了五分。最让她震惊的是,同样一套剑法,林墨使出来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与决绝,仿佛每一剑都要取人性命。
“这……这怎么可能?”沈惊鸿喃喃道,“霜雪剑法从不外传,公子怎么会……”
“在下不会。”林墨扔掉树枝,“在下只是看了姑娘练了几天,依样画葫芦罢了。形似神不似,不值一提。”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看了几天就能将一套剑法模仿到这种程度?这人的武学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姑娘别用那种眼神看在下。”林墨笑道,“在下只是记性好些罢了。真正厉害的,是姑娘的霜雪剑法本身。这套剑法若能练到极致,威力不下于当世任何绝学。”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朝林墨深深一拜:“请公子指点。”
“指点不敢当。”林墨伸手扶起她,“在下只是觉得,姑娘这么好的一棵苗子,若死在幽冥阁那群宵小手中,实在可惜。”
沈惊鸿心中一动:“公子对幽冥阁似乎很了解?”
林墨没有回答,转身看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该吃午饭了。”他说。
又是这样。
每次沈惊鸿问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会用各种借口岔开话题。这半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惊鸿的伤势渐渐痊愈,内力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更难得的是,在林墨的指点下,她的剑法突飞猛进,隐隐有了突破大成境的迹象。
第二十三天,变故陡生。
那天黄昏,沈惊鸿正在竹亭中练剑,忽然感应到峡谷外有数道强横的气息正在逼近。她立刻收剑戒备,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峡谷入口处,十余道黑色身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一袭黑袍,面容阴鸷,正是那日在落雁坡伏击她的幽冥阁七大护法之首——赵寒。
不,不止赵寒。
赵寒身后,还跟着一个枯瘦老者。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气息阴冷刺骨,竟比赵寒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幽冥阁长老,鬼手阴煞——阴九幽。
巅峰境初期的绝世高手!
沈惊鸿脸色大变。
“沈姑娘,好久不见。”阴九幽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竹亭中的沈惊鸿,声音沙哑难听,“老夫奉阁主之命,特来请姑娘去幽冥阁做客。”
沈惊鸿握紧剑柄,冷声道:“惊鸿与幽冥阁没什么好谈的。”
“这可由不得姑娘。”阴九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阁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姑娘若识相,就跟老夫走一趟。若不识相……”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惊鸿心中飞快盘算。以她现在的实力,对付赵寒等人都勉强,更别说阴九幽这个巅峰境的老怪物了。唯一的机会……
她下意识地看向竹亭后方的那间茅屋。
林墨今天一早就进了屋,到现在都没出来。
“林公子!”沈惊鸿高声喊道。
茅屋中没有任何回应。
“林墨!”她又喊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急切。
依旧没有回应。
阴九幽也注意到了那间茅屋,眉头微皱:“里面还有人?”
赵寒低声道:“回长老,上次就是此人伤了属下几人。他叫林墨,三年前曾一人灭了血狼寨,内功至少在大成境。”
“大成境?”阴九幽冷笑,“老夫倒要看看,这青峰峡上藏了什么高人。”
他身形一动,鬼魅般掠上崖壁,直扑茅屋而去。
沈惊鸿大惊,拔剑便要阻拦。
“滚开!”
阴九幽一掌拍出,黑色掌风如怒涛般涌来。沈惊鸿横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就在阴九幽的手掌即将拍上茅屋木门时——
门开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门内探出,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阴九幽的掌风。
轰!!!
气劲四溢,整间茅屋都在震颤。
阴九幽瞳孔猛缩,身形暴退三丈,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白衣青年。
林墨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左手还拎着个酒葫芦,右手随意垂在身侧,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个巅峰境高手的全力一掌,而是一片落叶。
“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林墨喝了口酒,语气淡淡。
阴九幽脸色凝重:“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林墨,一介江湖散人。”林墨看向沈惊鸿,微微一笑,“姑娘别怕,有在下在。”
沈惊鸿心头一颤。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阴九幽死死盯着林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就算是同级别的巅峰境高手也不敢硬接。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接下了,而且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人的内力,至少不在他之下!
“林墨……”阴九幽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个尘封已久的传闻,“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天才剑客,也叫林墨。他是剑圣独孤云的关门弟子,二十岁便已入巅峰境,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林墨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后来,这个林墨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阴九幽眼中精光闪烁,“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没想到,他竟藏在这青峰峡中。”
沈惊鸿震惊地看向林墨。
剑圣独孤云的关门弟子?二十岁入巅峰境?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这个整天喝酒晒太阳、一副懒散模样的家伙,竟有如此惊人的来历?
“阴长老好记性。”林墨放下酒葫芦,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在下早已不是当年的林墨了。什么天才剑客,什么百年奇才,都是过眼云烟。”
“老夫不管你是谁。”阴九幽沉声道,“沈惊鸿是幽冥阁要的人,阁下若识相,就不要插手。”
“若在下不答应呢?”
“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阴九幽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双手连挥,十道黑色指风如毒蛇般射向林墨周身大穴,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幽冥鬼指。这一招阴狠毒辣,专破内家真气,中者经脉寸断,痛苦无比。
林墨脚下微动,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在十道指风中穿梭自如,竟无一沾身。
“好身法!”阴九幽冷哼一声,欺身而上,双掌翻飞,掌掌带着阴寒之气,每一掌都足以碎石裂金。
林墨不闪不避,同样以双掌相迎。
砰砰砰砰砰——
两人瞬间对了二十余掌,气劲四溢,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沈惊鸿和赵寒等人不得不后退数丈,才能稳住身形。
二十掌过后,阴九幽脸色铁青,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而林墨,依旧云淡风轻。
“你……你的内力……”阴九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竟已触摸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境界?”
传说中的境界。
内功巅峰之上,还有一个传说中的层次——天人合一。
自古至今,能达到那个境界的人,屈指可数。剑圣独孤云算一个,百年前的武林神话逍遥子算一个,其余再无他人。
而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竟已触及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槛?
“阴长老,在下再说一遍。”林墨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惊鸿是在下的客人。谁要动她,先过在下这一关。”
阴九幽面色阴晴不定。
他此行带了十二个精锐,加上赵寒等人,共有二十余人。若一拥而上,未必没有胜算。但林墨展现出的实力太过惊人,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
正犹豫间,峡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穿锦袍,腰悬金牌,正是镇武司的制式装束。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如炬,周身气势凛然。他勒住马缰,扫了一眼场中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
“沈姑娘,在下镇武司副指挥使韩拓,奉指挥使之命,请姑娘去镇武司一叙。”
沈惊鸿心中一沉。
镇武司也来了?
“韩副使好大的威风。”阴九幽冷笑,“沈惊鸿是幽冥阁要的人,镇武司想截胡?”
韩拓面无表情:“阴长老,镇武司与幽冥阁目前还是合作关系。指挥使大人只是想请沈姑娘去问几句话,问完便送还幽冥阁,绝不会为难。”
“问几句话?”阴九幽嗤笑,“韩副使当老夫是三岁小孩?”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林墨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转头看向沈惊鸿,“姑娘你看,一个是邪派长老,一个是朝廷鹰犬,都在争你。姑娘的面子,可真不小。”
沈惊鸿没有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他们任何一方带走。
若落入幽冥阁手中,必死无疑。若落入镇武司手中,下场只会更惨。陆天仇为了灭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林公子。”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墨,“惊鸿求你一件事。”
“说。”
“帮惊鸿杀出去。”
林墨看着她:“姑娘确定?外面可是有一个巅峰境长老、一个精通境副指挥使,外加二十多个精锐高手。即便是在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惊鸿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他们擒住。”
“好。”林墨点头,“就凭姑娘这句话,在下帮你。”
他转身面对阴九幽和韩拓,朗声道:“两位听好了。沈惊鸿,在下保了。谁想带走她,先问过在下的剑。”
说着,他右手一抖,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终于出鞘了。
剑光如雪,照亮了整个峡谷。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薄如蝉翼,剑刃上刻着两个古篆——断水。
“断水剑?!”阴九幽失声惊呼,“这是剑圣独孤云的佩剑!”
“师父三年前仙逝时,将断水传给了在下。”林墨持剑而立,白衣猎猎,剑气冲霄,“今日,在下便用此剑,会一会幽冥阁和镇武司的高招。”
阴九幽和韩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断水剑,传说中的神兵利器,配合剑圣一脉的无上剑法,威力足以开山裂石。而林墨本人,更是一个触摸到天人合一门槛的绝世天才。
这一战,不好打。
“一起上!”阴九幽咬牙下令。
“镇武司听令,拿下沈惊鸿!”韩拓也拔出了腰间长刀。
二十余人齐齐出手,从四面八方攻向林墨和沈惊鸿。
林墨朗笑一声,断水剑横扫而出。
剑气如虹,纵横十丈!
青峰峡中,剑气纵横,杀声震天。
林墨一人一剑,挡在沈惊鸿身前,硬撼二十余高手围攻。断水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剑都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阴九幽的幽冥鬼指阴狠毒辣,韩拓的镇狱刀法刚猛霸道,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林墨,招招致命。其余二十余人则从旁策应,刀剑齐出,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然而林墨的身法实在太快了。
他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断水剑带起一道道雪亮剑光,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招式的破绽处。短短十息之间,已有七八人受伤倒地。
“该死!”阴九幽怒吼一声,双掌齐出,将内力催动到极致,一掌拍向林墨胸口。
林墨不闪不避,左手一掌迎上。
轰——
两掌相交,阴九幽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长老!”赵寒大惊。
林墨看都不看阴九幽一眼,转身一剑刺向韩拓。
韩拓举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镇狱刀竟被断水剑削成两截。剑尖去势不减,直刺韩拓咽喉。
韩拓亡魂皆冒,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剑尖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住手!”韩拓连退数步,脸色煞白,“林墨,你若杀我,镇武司不会放过你!”
林墨收剑而立,淡淡道:“在下本就没打算杀你。回去告诉陆天仇,沈惊鸿在下保了。他若不服,尽管来找在下。”
韩拓咬了咬牙,抱拳道:“林公子的话,在下一定带到。”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镇武司的人狼狈离去。
阴九幽捂着胸口站起身,怨毒地看了林墨一眼,也带着幽冥阁的人退走了。
峡谷中,只剩下林墨和沈惊鸿两人。
沈惊鸿呆呆地看着林墨,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一人一剑,击退幽冥阁长老和镇武司副指挥使联手,重伤十余人,逼退二十余高手。这等实力,简直是……
“发什么呆?”林墨将断水剑收回鞘中,回头看她,“还不走?”
“走?去哪儿?”沈惊鸿回过神来。
“幽冥阁。”林墨微微一笑,“姑娘不是要去偷那封信吗?在下陪你一起去。”
沈惊鸿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在下说,陪你去幽冥阁。”林墨重复了一遍,“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墨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认真:“若此行成功,姑娘要答应在下,以后不要再做这种送死的事。”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公子为何要帮惊鸿?”
林墨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在下欠五岳盟一个人情。”他说,“十年前,在下被人追杀,是五岳盟的一位前辈救了在下。那位前辈临终前,托在下照顾五岳盟。这些年在下隐居于此,本不想再管江湖事,但姑娘来了,在下不能不管。”
沈惊鸿眼眶微红:“那位前辈是谁?”
“以后再说。”林墨转身往峡谷外走去,“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集镇。再耽搁,幽冥阁的人又要追来了。”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温暖。
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男人,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一颗侠义之心。
她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峡谷尽头,是未知的前路。但有他在身边,沈惊鸿忽然觉得,前方的路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