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镇武司后院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沈岳推开院门时,手上还提着从醉仙楼打包的桂花糕。成亲三个月,妻子洛晚棠最爱这口甜腻,他每日下值后都会绕道去买。
“棠儿,今日镇武司得了半日闲,我——”
话戛然而止。
正堂的烛火未点,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气,不是洛晚棠平日里用的茉莉香,而是一种浓烈得近乎妖异的龙涎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岳的手按上腰间佩剑,脚步放轻。
“棠儿?”
无人应答。
他穿过前堂,推开卧室的门,瞳孔骤然紧缩。
床榻上的被褥凌乱,一件鹅黄色的亵衣被随意扔在地上,那是他今早亲眼看着洛晚棠穿上的。而此刻,本该在府中刺绣的妻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压在妆奁上的信笺,信笺上压着一支碧玉簪子——那是他们定亲时,沈岳倾尽半年俸禄买下的。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沈岳,三年利用,今朝缘尽。莫寻,寻则无益。”
字迹未干,墨香混着那股龙涎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沈岳攥紧信笺,指节泛白。
三年。从初识到成婚,整整三年。他记得洛晚棠爱穿素色衣衫,记得她笑起来左颊有浅浅梨涡,记得她每逢月圆都会坐在屋顶吹笛子,笛声空灵得像山间清泉。他甚至记得她怕打雷,每逢雷雨夜都会缩进他怀里,像只受惊的猫儿。
可这封信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大人!”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镇武司副统领楚风翻墙而入,满脸急色。他是沈岳的副手,也是生死之交,平日里跳脱不羁,此刻却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出大事了!幽冥阁昨夜突袭五岳盟分舵,血洗了嵩山派满门,盟主令被盗,江湖上传言——”
楚风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沈岳手中的信笺上,又看了看凌乱的卧室,脸色骤变。
“嫂子她……”
“说。”沈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江湖上传言什么?”
楚风咽了口唾沫:“传言幽冥阁新晋圣女,武功诡异,精通易容之术,三个月前潜入京城,意在盗取镇武司中的《太乙剑经》残卷。那圣女的特征……与嫂子一般无二。”
三个月前。
正是沈岳与洛晚棠成婚的日子。
沈岳闭上眼睛,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洛晚棠偶尔露出的沉思神情,她总是避开镇武司的机密卷宗,她从不打听他公务上的事,她甚至从未进过他的书房。
太刻意了。
刻意到像是在刻意避嫌。
可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太乙剑经》还在。”沈岳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她从未进过我的书房。”
楚风摇头:“大人,您别忘了,半个月前您醉酒,是嫂子扶您回的书房。您在书房里间吐了,嫂子在里面待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
沈岳的心猛地一沉。
那晚他应酬归来,醉得不省人事,确实记得洛晚棠扶他进了书房。第二天醒来时,他在卧榻上,衣衫整齐,洛晚棠还煮了醒酒汤。
如果她真是幽冥阁圣女,那一盏茶的工夫,足够她找到《太乙剑经》的藏匿之处,甚至拓印下来。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沈岳将信笺收入怀中,捡起地上那支碧玉簪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全城搜捕洛晚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风领命,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大人,若嫂子真是幽冥阁圣女,她武功只怕不在您之下。您……小心。”
沈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
那柄剑名为“霜寒”,是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师父说,剑客一生最难的,不是练成绝世剑法,而是看清人心。
如今他看清了,代价却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城北,乱葬岗。
夜枭凄厉的叫声在枯树林间回荡,月光被乌云吞没,天地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乱葬岗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荒坟前,洛晚棠一袭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夜色中显得妖异而凄美。
她身后站着数十名黑衣人,皆是幽冥阁精锐。
“圣女,阁主已等候多时。”一名蒙面女子上前,恭敬地递上一块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幽冥阁的“幽冥令”。
洛晚棠接过令牌,指尖在血瞳上轻轻摩挲。三个月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扮演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每日对镜贴花黄,笑靥如花地等待那个男人归来。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当那封离别信写下时,她的笔尖还是微微颤抖了。
“走吧。”
她声音清冷,抬步走向荒坟后的密道。密道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光映照间,能看见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洛晚棠走过无数次这条密道,可今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密道尽头,是一座地下宫殿。
大殿穹顶高悬,数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正是《太乙剑经》的拓印本。
石桌尽头,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他面容苍白,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正是幽冥阁阁主——夜无痕。
“回来了。”夜无痕转过身,目光落在洛晚棠身上,“我的好女儿,辛苦你了。”
洛晚棠垂眸,单膝跪地:“女儿幸不辱命。《太乙剑经》已拓印完毕,请父亲过目。”
夜无痕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他走到石桌前,指尖拂过羊皮卷轴上的剑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太乙剑经,失传百年,没想到最后竟落在镇武司那个毛头小子手里。沈岳……呵,倒是有几分本事,可惜,终究只是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洛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下一步计划是?”
“下一步?”夜无痕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自然是利用《太乙剑经》中的剑法,破解五岳盟的护山大阵。五岳盟那些老东西,守着一座破山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我倒要看看,没了护山大阵,他们还能撑多久。”
五岳盟。
那是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与幽冥阁斗了上百年。三个月前,幽冥阁突袭嵩山派,盗走盟主令,就是为了今日的布局。而洛晚棠接近沈岳,盗取《太乙剑经》,正是这盘大棋中最关键的一步。
“沈岳不会善罢甘休。”洛晚棠提醒道,“以他的性格,此刻只怕已经封锁全城,展开搜捕了。”
夜无痕嗤笑一声:“封锁全城?让他搜。这密道直通城外三十里,等他搜到这里,我们早已远走高飞。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洛晚棠,“三个月朝夕相处,可曾动心?”
洛晚棠抬眸,直视夜无痕的眼睛,一字一顿:“女儿心中只有复仇,没有儿女情长。”
“很好。”夜无痕满意地笑了,“记住你的话。当年你母亲被所谓的正道侠士害死,这笔血债,必须用他们的鲜血来偿还。儿女情长,只会成为你的软肋。”
洛晚棠点头,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沈岳每晚回来,都会笑着递给她一包桂花糕,哪怕公务再忙,也从未间断。
那笑容真诚得让人心悸。
“圣女。”方才那名蒙面女子走过来,低声道,“城外已备好车马,随时可以动身。”
洛晚棠收敛心神,正要下令出发,密道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黑衣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浴血,声音嘶哑:“阁主,圣女,大事不好!镇武司的人找到了密道入口,沈岳亲自带队,已攻入第一道防线!”
夜无痕脸色骤变:“不可能!密道入口极为隐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
洛晚棠心中一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离开前,在妆奁上放了一支碧玉簪子。那簪子是沈岳送的,她戴了三年,可沈岳不知道的是,那簪子中空,里面藏着一枚追踪用的“千里香”。只要她佩戴超过一个时辰,香气就会渗入衣物,持续半月不散。
她本以为沈岳不会注意到那支簪子,毕竟他平日里从不进她的妆奁。
可她低估了沈岳。
“父亲,快走!”洛晚棠当机立断,“我来断后!”
夜无痕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带着精锐手下从密道另一端撤离。大殿内瞬间只剩下洛晚棠和那数十名黑衣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洛晚棠抽出腰间软剑,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长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柄剑名为“霜华”,与沈岳的“霜寒”本是一对,是当年一位铸剑大师耗费十年心血铸成的雌雄双剑。
讽刺的是,这对剑如今要兵戎相见。
密道尽头,一道身影疾掠而出。
沈岳白衣如雪,手持霜寒剑,剑尖滴血,显然已经历过一场厮杀。他看见洛晚棠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眼中的痛色一闪而过,随即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洛晚棠。”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碎玻璃,“不,应该叫你——幽冥阁圣女,洛清瑶。”
洛晚棠,不,洛清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沈大人好手段,竟能追踪至此。看来我这三个月的戏,演得还不够好。”
沈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三年,你骗了我三年。那封信上说‘三年利用’,是从我们初识就开始布局?”
“不然呢?”洛清瑶轻笑,笑容凄美而残忍,“你以为我会对一个朝廷鹰犬动真情?沈岳,你太天真了。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太乙剑经》。你镇武司统领的身份,不过是我的一块跳板。”
“所以你嫁给我,也是为了——”
“当然。”洛清瑶打断他,“成婚是最好的掩护。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谁会怀疑她?我每日在你面前演戏,笑得脸都僵了,你知道有多恶心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沈岳的心脏。
他想起新婚之夜,洛清瑶红着脸喝交杯酒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虚弱地靠在他肩头呢喃“有你真好”;想起那些缠绵的夜晚,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睫毛轻颤,像只毫无防备的小鹿。
全都是假的。
“好。”沈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抬剑指向洛清瑶,“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交出《太乙剑经》拓印本,束手就擒,我还可以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给你一个痛快。”
洛清瑶轻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霜华剑化作一道银练,直刺沈岳咽喉。剑势凌厉狠辣,与平日里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柔弱妻子判若两人。
沈岳横剑格挡,霜寒与霜华碰撞,迸出一串火花。
两柄剑同源同根,此刻却成了生死相搏的利器。
双剑交击的瞬间,沈岳便知道洛清瑶的武功远在他预估之上。
幽冥阁的功法诡异阴狠,内力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剑身侵入经脉,让人气血凝滞。洛清瑶的剑法更是飘忽不定,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鬼魅飘忽,每一剑都刺向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温柔似水的洛晚棠,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幻影。
“沈岳,你的剑慢了。”洛清瑶一剑刺穿他的袖口,鲜血瞬间浸透白衣,“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死去的洛晚棠?我告诉你,她从来就不存在。从始至终,只有我洛清瑶。”
沈岳咬牙,内力狂涌,震开霜华剑。他后退数步,拉开距离,双眸死死盯着洛清瑶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模样,眉目如画,唇若点樱,可眼神却完全不同了。
曾经的洛晚棠,眼中满是柔情蜜意;而眼前的洛清瑶,眼中只有冰冷和嘲讽。
“你为什么非要盗取《太乙剑经》?”沈岳问,“幽冥阁的功法不弱,何必觊觎别派武学?”
洛清瑶冷笑:“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今夜你拦不住我。”
她再次出手,这次剑势更加凌厉。霜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每一剑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沈岳虽然剑法精湛,但面对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对手,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连连后退。
密道中,楚风带着镇武司精锐赶到,却被那数十名黑衣人缠住,战况胶着。
“大人,撑住!”楚风一刀劈开一名黑衣人,朝沈岳喊道。
沈岳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洛清瑶的剑招,试图找到破绽。幽冥阁的剑法虽然诡异,但并非无迹可寻。他注意到,洛清瑶每次变招时,右肩都会微微下沉,这是她剑法中的唯一破绽。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洛清瑶一剑刺来,剑尖直取心口。沈岳不闪不避,反而迎剑而上。霜华剑刺入他左肩的瞬间,他左手猛地抓住剑身,五指被锋利的剑刃割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握住不放。
洛清瑶瞳孔一缩,想抽剑后退,可沈岳的左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霜华剑。
同一瞬间,沈岳右手霜寒剑横斩而出,剑锋直奔洛清瑶的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洛清瑶避无可避。
她闭上眼睛,心中竟有一丝解脱的感觉。
剑锋在距离她咽喉半寸处,骤然停住。
沈岳握剑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盯着洛清瑶的眼睛,那双他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眼睛,此刻闭上,睫毛轻颤,眼角似乎有一滴晶莹滑落。
是泪?
还是他的错觉?
“为什么不杀我?”洛清瑶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岳,你应该清楚,今日不杀我,来日我一定会杀你。”
沈岳的剑在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
他是镇武司统领,职责是守护京城,铲除邪魔歪道。洛清瑶是幽冥阁圣女,盗取朝廷机密,罪无可赦。于公于私,他都该一剑斩下去。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三年的朝夕相处,无数个日夜的相濡以沫,那些记忆像是长在了骨血里,拔不掉,剜不净。
“你走吧。”沈岳收回剑,声音沙哑,“带着你的人走。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洛清瑶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决定。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沈岳苦笑,“但至少今夜,我做不到。”
洛清瑶没有再说话,她抽回霜华剑,转身走向密道深处。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岳,那包桂花糕,我吃了。很好吃。”
说完,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数十名黑衣人也且战且退,很快便撤离干净。
楚风冲过来,满脸不敢置信:“大人,你疯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沈岳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伤口,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血花。他没有回答楚风的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支碧玉簪子,紧紧攥在掌心。
簪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洛清瑶离开后的第七天,江湖上传出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五岳盟护山大阵被破,幽冥阁大举进攻,盟主莫苍生重伤,五岳盟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守天柱峰。
消息传到镇武司时,沈岳正在书房里擦拭霜寒剑。
楚风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大人,查清楚了。幽冥阁利用《太乙剑经》中的‘破阵诀’,破解了五岳盟的护山大阵。五岳盟死伤三千余人,盟主莫苍生经脉尽断,武功全废。”
沈岳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三千多条人命。
如果他那一剑斩下去,如果他没有放洛清瑶离开,这些人也许不会死。
“还有。”楚风继续道,“洛清瑶的身份查清了。她原名洛清瑶,是幽冥阁阁主夜无痕的独女。十八年前,五岳盟围剿幽冥阁,误杀了她的母亲。从那之后,夜无痕便带着她隐居深山,一心培养她成为复仇的工具。”
“误杀?”沈岳抬眸。
“当年那场大战,幽冥阁作恶多端,五岳盟围剿本没有错。但混战中,一位五岳盟长老误杀了洛清瑶的母亲——她母亲并非武林中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被夜无痕强行掳去做了压寨夫人。”楚风叹了口气,“说起来,洛清瑶也是个可怜人。从小被灌输血债血偿的思想,被当成复仇工具培养,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沈岳沉默良久。
可怜?
可怜就能滥杀无辜?三千多条人命,难道就因为她可怜,就能一笔勾销?
“传令下去。”沈岳站起身,将霜寒剑挂在腰间,“召集镇武司所有精锐,三日后出发,前往天柱峰。”
“大人要插手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争斗?”楚风惊讶,“这可是江湖纷争,朝廷向来不干预的。”
“护山大阵被破,五岳盟危在旦夕。若幽冥阁灭了五岳盟,下一个目标就是朝廷。”沈岳沉声道,“这不是江湖纷争,是存亡之战。”
楚风领命而去。
沈岳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秋风萧瑟,树叶枯黄,一片片飘落下来。树下,洛清瑶曾经种了一丛菊花,此刻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她还记得种花时说的话:“岳郎,等菊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喝酒赏花,好不好?”
好。
可惜,花开了,人却走了。
天柱峰,五岳盟最后的据点。
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而上,两侧是万丈深渊。山道尽头,一座巨大的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五岳盟”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沈岳带着镇武司三百精锐赶到时,五岳盟的人正在山门前布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上来,正是五岳盟副盟主——清虚道长。他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合眼。
“沈统领。”清虚道长抱拳,声音疲惫,“朝廷能来援手,五岳盟感激不尽。”
沈岳回礼:“道长客气。幽冥阁祸乱江湖,朝廷责无旁贷。眼下情况如何?”
清虚道长叹气:“很不好。莫盟主重伤,群龙无首。护山大阵被破,我们只能依靠天柱峰的天险固守。但幽冥阁人多势众,又有《太乙剑经》中的破阵之法,只怕守不了太久。”
“幽冥阁现在何处?”
“就在山下三十里外的幽冥谷。”清虚道长指着山下,“夜无痕放出话来,三日之内若五岳盟不投降,便血洗天柱峰。”
沈岳沉吟片刻:“道长,我有办法破敌,但需要五岳盟的配合。”
清虚道长眼睛一亮:“沈统领请讲。”
沈岳附耳低语几句,清虚道长听完,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重重点头:“好!就依沈统领之计!”
当夜,沈岳带着楚风,悄然下山,潜入幽冥谷。
幽冥谷中灯火通明,幽冥阁的弟子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谷中央,一座巨大的营帐矗立,帐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沈岳潜伏在暗处,目光扫过营帐,忽然顿住。
营帐门口,洛清瑶一袭黑衣,正与一名老者低声交谈。月光下,她的侧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可眉眼间却多了一股凌厉的杀气,与三个月前那个温柔的妻子判若两人。
“大人。”楚风低声道,“现在动手?”
“再等等。”沈岳按住楚风的手,目光紧紧盯着洛清瑶。
他注意到,洛清瑶虽然在与老者交谈,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山谷入口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大人,她是不是知道我们会来?”楚风也发现了异常。
沈岳没有说话,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需要验证。
三更时分,幽冥阁的巡逻队换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沈岳抓住机会,身形如鬼魅般掠入营帐区域,在一顶不起眼的小帐前停下。
帐帘掀开,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进来。”
是洛清瑶。
沈岳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中只有洛清瑶一人,她坐在矮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看见沈岳进来,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当初洛晚棠的模样。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岳没有坐,冷声道:“你知道我会来?”
“镇武司统领沈岳,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你放我走,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洛清瑶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我说得对吗?”
沈岳沉默片刻,缓缓坐下:“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配合我?”
洛清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因为我累了。”
“累了?”
“十八年,我活在仇恨里。父亲告诉我,母亲是被五岳盟害死的,我必须复仇。可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根本不是被误杀,她是被父亲亲手杀死的。”
沈岳瞳孔骤缩。
洛清瑶苦笑:“我母亲当年想逃离幽冥阁,父亲一怒之下杀了她,然后嫁祸给五岳盟。他要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权力。我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对付五岳盟的棋子。”
“所以你盗取《太乙剑经》,也是被逼的?”
“是,也不是。”洛清瑶看着沈岳,“我确实利用了你,这一点无可辩驳。但成婚之后,我渐渐发现,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好,没有任何目的。那三个月,是我十八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沈岳沉默。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洛清瑶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轴,放在桌上,“这是《太乙剑经》的原件,我从未交给父亲。他手里的拓印本,缺了最关键的总纲,没有总纲,破阵诀只能发挥三成威力,而且会反噬施术者。”
沈岳拿起卷轴,展开一看,确实是《太乙剑经》原件。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你父亲?”他问。
“我想让你帮我结束这一切。”洛清瑶说,“十八年的仇恨,三千条人命,该有个了结了。”
翌日清晨,幽冥阁大举进攻天柱峰。
夜无痕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立于阵前,身后是数千幽冥阁精锐。他手中握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血红色的眼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清虚老道,三日之期已到,降还是不降?”夜无痕的声音如闷雷般滚滚传开。
天柱峰上,清虚道长持剑而立,声音朗朗:“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五岳盟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孬种!”
“敬酒不吃吃罚酒。”夜无痕冷笑,挥动大旗,“给我攻!”
数千幽冥阁弟子如潮水般涌向天柱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夜无痕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一道剑光从地底冲天而起,直刺他的咽喉。夜无痕反应极快,身形暴退,可那道剑光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沈岳!”夜无痕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沈岳白衣如雪,霜寒剑化作漫天剑影,将夜无痕笼罩其中。他的剑法凌厉刚猛,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是《太乙剑经》中的“破军诀”。
“你怎么会破军诀?”夜无痕惊怒交加,一边抵挡一边后退。
“《太乙剑经》原件从未离开过镇武司,你女儿给你的拓印本,是我故意让她盗走的。”沈岳剑势越来越猛,“拓印本中缺了总纲,你用破阵诀破解五岳盟护山大阵时,经脉已经被反噬所伤。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夜无痕脸色铁青,猛然回头,看向阵中的洛清瑶。
洛清瑶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孽女!”夜无痕暴怒,“你背叛我?”
“我不是背叛你。”洛清瑶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棋子了。”
夜无痕怒吼一声,一掌震开沈岳的剑,转身朝洛清瑶扑去。他五指成爪,指尖泛起诡异的黑气,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鬼爪”。
洛清瑶没有闪避,她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霜寒剑横在洛清瑶身前,挡住了夜无痕的鬼爪。
沈岳挡在她面前,左手持剑,右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我说过,下次见面,不会手下留情。”沈岳盯着夜无痕,“但对她,我做不到。”
夜无痕狞笑:“痴情种,那就一起死!”
他狂催内力,黑气弥漫,整个人的气势暴涨。幽冥鬼爪全力施为,爪影漫天,每一爪都足以开碑裂石。
沈岳深吸一口气,霜寒剑横于胸前,剑身泛起淡淡的寒光。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乙剑经》总纲中的最后一句话——
“剑之道,不在杀,在护。护所爱之人,护心中之道。”
他睁开眼,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炫目的剑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穿透了漫天的爪影,精准地刺入夜无痕的胸口。
夜无痕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
“这……不可能……”
“这是《太乙剑经》的最后一式——‘守心’。”沈岳抽回剑,夜无痕的身躯轰然倒地,“以心御剑,无坚不摧。”
幽冥阁弟子见阁主毙命,顿时群龙无首,四散奔逃。五岳盟弟子趁势掩杀,大获全胜。
三个月后。
镇武司后院,梧桐树下。
沈岳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壶酒,看着面前那丛金灿灿的菊花发呆。
脚步声响起,一袭青衣的女子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又发呆了?”洛清瑶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沈岳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许多,多了几分恬淡和安宁。
“在想三个月前,你为什么要回来。”沈岳说,“我给你留了路,你可以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
洛清瑶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桂花糕太好吃了,舍不得。”
沈岳失笑。
“正经说。”洛清瑶咽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他,“十八年,我活在谎言和仇恨里,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真心。我不想再逃了,我想留下来,用余生来赎罪。”
“你没有罪。”沈岳握住她的手,“你也是受害者。”
洛清瑶摇头:“三千条人命,我脱不了干系。但我会用余生去弥补,哪怕只能弥补万一。”
沈岳沉默片刻,忽然道:“镇武司缺一个副统领,你有没有兴趣?”
洛清瑶愣住:“你要我进镇武司?”
“你武功高,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底细。”沈岳笑道,“而且,镇武司的桂花糕管够。”
洛清瑶噗嗤笑出声,那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
“好,我答应你。”
秋风拂过,梧桐叶飘落,菊花摇曳生姿。
沈岳看着洛清瑶的笑脸,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剑客一生最难的,不是练成绝世剑法,而是看清人心。”
他看清了。
人心虽险,但真心仍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