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风陵渡的风裹挟着黄河的泥沙气息,卷起客栈门前的酒旗猎猎作响。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年独坐饮酒。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三分倦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便是所谓的正道。”
客栈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坛未开封的酒,却一口也没喝。
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信?”黑衣人将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你腰间那把剑,跟了你几年?”
青年微微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剑鞘。
“三年。”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平淡。
“三年。”黑衣人冷笑一声,“三年都没能让你参透这个道理,你这剑,怕也是白学了。”
青年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滔滔黄河,水天一色,苍茫得像是没有尽头。
“在下剑阁陆沉。”他转过头来,直视黑衣人,“阁下是谁,为何在此拦路?”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笑起来:“剑阁?那个被灭门的剑阁?”
陆沉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黑衣人却突然站起身,拱手作揖,语气陡然变得恭敬:“久闻剑阁‘天罡三十六剑’独步江湖,在下今日前来,不为挑衅,只为求一件事。”
“什么事?”
“替一个人送一件东西。”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张精密的机关图纸纹样。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墨家的令符。
“墨家遗脉?”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黑衣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嘶哑,“三日之内,将这块令牌送到洛阳城外的青云山庄,交给庄主柳如烟。事成之后,酬金万两。”
陆沉盯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因为剑阁的人,最守信。”黑衣人笑了,那笑容在刀疤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而且,只有剑阁的剑,能镇得住这令牌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黑衣人没有回答,转身便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三日后若令牌不到青云山庄,这天下,便要换主人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陆沉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入手冰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让他心神不宁的异样。
他试着注入内力,令牌上的机关纹路瞬间亮起,散发出微弱的青光。一股磅礴的杀意从令牌中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此刻被惊醒了。
陆沉连忙撤回内力,青光消散,杀意也随之退去。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令牌里封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风陵渡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陆沉望着手中的令牌,忽然想起三年前剑阁灭门的那一夜,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沉儿,这天下迟早要大乱。记住,无论何时,剑阁的人,只做对的事。”
他握紧令牌,站起身,将几两碎银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出了风陵渡往东,是一条官道,直通洛阳。
陆沉策马狂奔,夜风灌入衣襟,寒意彻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差事。万两黄金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剑阁灭门之后,他连一日三餐都靠猎户接济,早就习惯了清贫。真正让他无法拒绝的,是黑衣人最后那句话——
“这天下,便要换主人了。”
剑阁虽灭,但师父教导他的侠义之道,从未熄灭。
行至一片枫林时,陆沉忽然勒马。
夜风中有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他练剑三年淬炼出来的敏锐直觉。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抽出长剑,贴着枫林的边缘潜行过去。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将林间照得斑驳陆离。
走了约莫半里地,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半靠在一棵枫树下,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已经浸透了大半件衣裳。
是个女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丽,一袭白裙被血染红了大半。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陆沉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箭镞入肉很深,但偏离了心脏两寸,还有救。
他从怀里取出金疮药,正要动手拔箭,那女子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
“别……别动。”她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倔强。
“不拔箭,你会死。”
“拔了箭,我也活不了。”女子的目光落在陆沉腰间的长剑上,忽然笑了,笑容凄美,“你是剑阁的人?”
陆沉微微一怔。
剑阁灭门三年,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认得出剑阁的剑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剑。”女子指了指他腰间的剑鞘,“剑阁的剑,剑鞘用的是天蚕丝缠丝工艺,天下独一份。”
陆沉沉默了。
“我叫柳念卿。”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青云山庄的人。你如果去洛阳……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姑姑……”
“你姑姑是谁?”
“庄主柳如烟。”柳念卿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告诉她……令牌……不能交出去……”
陆沉心头一震。
“什么令牌?”
“墨家的……兵符……”柳念卿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那令牌里封着墨家百年机关术的总纲……谁拿到……就能号令墨家所有的机关战甲……”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陆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她的衣襟露出伤口,左手按住她的肩头,右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黑色的箭镞带着血肉飞出,柳念卿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陆沉迅速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从自己的衣衫上撕下布条,包扎止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包扎完毕,他抱起柳念卿,快步走出枫林。
马还拴在路边,但一匹马载两个人,走不了多远。
他正犹豫间,官道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数十骑黑甲骑兵从夜色中冲出,将他和柳念卿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手持一柄宣花大斧,目光阴鸷地盯着陆沉怀中的柳念卿。
“把人放下,饶你不死。”
陆沉环顾四周,面色不改。
“你们是朝廷的人?”
“镇武司办案,识相的就滚远点。”壮汉举起大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女子是朝廷要犯,你包庇她,就是与朝廷为敌。”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柳念卿,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然微弱。
“她伤成这样,你们还要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壮汉,“镇武司的人,连伤者都不放过?”
“少废话!”壮汉暴喝一声,大斧劈下。
陆沉脚尖点地,身形后掠三尺,避开了这一斧。他单手抱着柳念卿,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找死!”壮汉一挥手,“放箭!”
数十名黑甲骑兵同时张弓搭箭,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沉。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陆沉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袭白衣胜雪,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她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激射而出,数十支箭矢在空中折断,纷纷坠落。
“柳如烟在此,谁敢动我侄女!”
白衣女子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视着黑甲骑兵。
壮汉的脸色变了。
青云山庄庄主柳如烟,江湖人称“寒霜剑”,内功修为已达大成之境,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镇武司虽然势大,但轻易也不愿招惹这种高手。
“柳庄主。”壮汉咬了咬牙,将大斧放了下来,“这是朝廷的案子,还望柳庄主不要插手。”
“朝廷的案子?”柳如烟冷笑一声,“我侄女犯了什么事,值得镇武司出动这么多人马?”
“她盗取了墨家遗脉的机密,此事事关重大,柳庄主最好不要过问。”
柳如烟的目光落向陆沉怀中的柳念卿,瞳孔猛地一缩。
“念卿!”她快步上前,接过柳念卿,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片刻之后,她的脸色铁青,抬起头盯着壮汉,“谁伤的?”
壮汉没有回答。
柳如烟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冷冽的杀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方圆数丈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你们最好祈祷我侄女能醒过来。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未尽之意的分量。
壮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一挥手,带着黑甲骑兵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枫林恢复了寂静。
柳如烟转过身,望向陆沉。
“你是谁?”
“剑阁,陆沉。”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剑阁的人。”她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多谢你救了我侄女。你这恩情,青云山庄记下了。”
陆沉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块墨家令牌。
“这是风陵渡一个人让我交给你的。”
柳如烟接过令牌,脸色瞬间大变。
“这令牌——”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怎么会在你手里?”
“一个黑衣人给我的,说是受人之托。”
柳如烟盯着令牌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柳念卿说,是墨家的兵符,封着机关术的总纲。”
柳如烟苦笑一声:“她说得不错,但也不全对。”
“那是什么?”
柳如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和柳念卿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嵌入了令牌背面的凹槽中。
令牌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青铜表面浮现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这是墨家祖师爷留下的遗命。”柳如烟的声音变得低沉,“墨家分为两脉,一脉守人,一脉守器。守器的那一脉,世代守护着墨家机关术的至高秘密。但三十年前,守器一脉被灭门,所有机关战甲的图纸和总纲全部遗失,只剩下这枚令牌,和它背后那幅地图。”
“地图标记的是什么地方?”
“墨家禁地。”柳如烟收起令牌,目光凝重,“那里面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朝廷想要,幽冥阁也想要,五岳盟的各大门派都在暗中寻找。谁拿到,谁就能号令天下。”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风陵渡那个黑衣人要把令牌交给他了。
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够弱——够不起眼,够不容易被人注意。
但他此刻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柳念卿为什么会被追杀?”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她不听我的话,偷偷去了墨家禁地。”她低下头,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侄女,声音哽咽,“那个傻孩子,她以为自己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机关总纲,用墨家的力量替她爹报仇。”
“她爹是谁?”
“墨家守器一脉的最后一位传人。”柳如烟的眼泪终于落下,“三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一脉,就是她的家。”
陆沉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剑阁的那场大火,想起了师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练剑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和柳念卿没什么不同。
都是被灭门的人。
都是独自活下来的人。
“送她去青云山庄养伤。”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令牌的事,我来处理。”
柳如烟抬起头,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陆沉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拴马的枫树,解开缰绳。
“因为剑阁的人,只做对的事。”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柳如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怀中,柳念卿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在做着什么梦。
洛阳城很大。
大到陆沉骑马进城的时候,被城门口的人潮挤得几乎寸步难行。
他将马寄存在城外的马厩里,步行入城。洛阳城的主街宽阔而繁华,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陆沉沿着主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青云山庄。
他刚要上前敲门,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女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
“剑阁陆沉,求见庄主。”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庄主在后院等你。”
陆沉微微一怔。
他还没开口说是什么事,对方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青云山庄的情报网,比他想得要厉害。
他跟着少女穿过前厅、中庭,经过一座假山池塘,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几株翠竹倚墙而立,一株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清茶和两只茶杯。
柳如烟已经坐在石桌旁等着了。
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约莫三十岁上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但陆沉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绝不简单。
他身上没有佩剑,没有带刀,甚至连一把匕首都没有。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才让陆沉感到危险——一个不带任何武器还敢坐在青云山庄后院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高手。
“坐。”柳如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陆沉坐下,看了一眼那个白衣人。
“这位是?”
“在下沈墨渊。”白衣人拱手作揖,笑容和煦,“江湖散人,不值一提。”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见过太多自称“不值一提”的人了——越是这么说的人,越是深不可测。
“令牌呢?”柳如烟开门见山。
陆沉从怀中取出令牌,放在桌上。
柳如烟拿起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又将令牌递给沈墨渊。沈墨渊接过令牌,翻转着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他摇了摇头,将令牌放回桌上,“这不是完整的兵符。”
陆沉一怔。
“什么意思?”
“真正的墨家兵符,由三部分组成。”沈墨渊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令牌、玉佩、和一张机关图。你现在拿到的这块令牌,里面封存的是墨家机关术的总纲,但没有玉佩和机关图的配合,总纲根本解读不了。”
“玉佩在我这里。”柳如烟从怀中取出柳念卿的那枚玉佩,放在桌上,“但机关图呢?”
沈墨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风陵渡给你令牌的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陆沉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了黑衣人最后那句话。
“他说,三日后若令牌不到青云山庄,这天下便要换主人了。”
沈墨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梅树下,背对着两人,“今天是第几日?”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第二日。”
“那就是说,明天日落之前,如果令牌、玉佩、机关图不能同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人动手。”沈墨渊转过身,折扇在手中一转,啪地一声打开,“两位,你们知道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的意义吗?”
陆沉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有人故意让你们拿到令牌和玉佩。”沈墨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令牌在风陵渡,玉佩在青云山庄,那机关图在哪里?”
柳如烟霍然起身。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钓鱼?”
“不止。”沈墨渊合上折扇,指向桌上的令牌,“你们仔细看,这块令牌上是不是多了一道纹路?”
陆沉凑近一看,令牌的背面确实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追踪印。”沈墨渊的语气变得凝重,“你接令牌的那一刻,就有人盯上你了。不,应该说,从你离开剑阁的那一刻,就有人盯上你了。”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在风陵渡见面的所有对话,对方都听得到。”沈墨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接了令牌,救了柳念卿,来洛阳见了柳如烟——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对方是谁?”
“幽冥阁。”沈墨渊吐出了这三个字,“江湖上能在暗器上刻出这种追踪印的,只有幽冥阁的‘暗线堂’。”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变了。
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与五岳盟对抗数十年,暗杀、下毒、挑拨离间,无恶不作。如果这件事是幽冥阁在背后操控,那事情远比她想的要复杂。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沉问。
“因为墨家禁地里藏着的东西,他们自己拿不到。”沈墨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禁地布满了机关,没有总纲和机关图,任何人进去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替他们闯禁地。”
沈墨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盯着杯中的茶叶沉浮。
“剑阁的人不怕死,这江湖上谁都知道。你们师徒三代人,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所以我猜,幽冥阁选你,不是因为你弱,而是因为你够不怕死。”
“那你呢?”陆沉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墨渊笑了。
“因为我和柳庄主打了一个赌。我赌你会来,她赌你不会。”他望向柳如烟,“柳庄主,你输了。”
柳如烟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现在呢?”陆沉问。
“现在?”沈墨渊站起身,将令牌收入怀中,又将玉佩递还给柳如烟,“现在你们两个跟我走。禁地,我们一起闯。”
“为什么?”柳如烟问。
沈墨渊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也不怕死。”
墨家禁地位于洛阳城北的邙山深处。
邙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林深草密。山脚下有一座破败的道观,道观里住着几个老道士,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
沈墨渊带着陆沉和柳如烟来到道观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禁地的入口就在这道观下面。”他推开道观后殿的一扇木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你怎么知道?”柳如烟问。
“因为我爹是墨家守人一脉的传人。”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不过三十年前守器一脉被灭门之后,我爹就带着我离开了墨家,再也没回去过。”
柳如烟和陆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沈墨渊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率先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蜿蜒向下,似乎没有尽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沉估摸着已经下到了山腹深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数丈高,方圆数十丈。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正中央是一个凹槽,形状和令牌一模一样。
“这就是墨家禁地的入口。”沈墨渊走到青铜门前,将令牌嵌入凹槽。
青铜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门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片刻之后,轰的一声,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三人沿着甬道走了进去。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
但陆沉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青铜匣上。
他盯着石室四壁上的壁画,瞳孔猛地一缩。
壁画上画着一场惨烈的战斗。数百名墨家弟子手持机关弩、机关盾,与一群黑衣人浴血拼杀。壁画的最中央,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怀中抱着一只青铜匣,被数柄长剑贯穿胸膛,却依然屹立不倒。
“那是墨家守器一脉的最后一任宗主,墨无痕。”沈墨渊的声音低沉,“三十年前,幽冥阁围攻墨家禁地,守器一脉三百七十二名弟子全部战死,无一生还。墨无痕临死前将机关总纲封入了令牌,将机关图藏在了禁地深处,只有集齐令牌、玉佩和机关图,才能打开真正的宝藏。”
“那玉佩呢?”柳如烟问。
“玉佩是钥匙。”沈墨渊指了指石台上那只青铜匣,“机关图就藏在那里面,需要用玉佩才能打开。”
柳如烟走上前,将玉佩按入青铜匣的凹槽。
咔嗒一声,青铜匣的盖子自动弹开。
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标注着墨家机关战甲的分布位置和启动方法。
“找到了。”柳如烟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甬道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人涌入石室,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他的身后,站着风陵渡那个送令牌的黑衣人。
“幽冥阁暗线堂堂主,段天涯。”沈墨渊认出了来人,折扇在手,面色不改,“早就听说幽冥阁做事滴水不漏,今天算是见识了。”
段天涯冷笑一声:“沈公子过奖。”
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手中的机关图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把机关图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柳如烟将机关图收入怀中,抽出长剑,剑尖直指段天涯:“做梦。”
“不识抬举。”段天涯一挥手,数十名黑衣人同时抽出兵刃,向三人扑去。
石室狭小,数十人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陆沉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逼退。他的剑法迅捷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干净利落。
柳如烟则守在了沈墨渊身前,寒霜剑法展开,剑气凛冽,寒气逼人。她的剑法比起陆沉要沉稳许多,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力量。
沈墨渊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石台旁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你还不出手?”陆沉逼退一个黑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沈墨渊笑了笑,折扇在手中一转,“我在等人。”
“等谁?”
话音刚落,甬道中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石室的墙壁开始龟裂,碎石从头顶落下,整座山都在震颤。
段天涯的脸色大变。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沈墨渊收起折扇,笑容灿烂,“只不过在你们进来的时候,顺手启动了禁地的自毁机关。”
话音未落,石室的天花板轰然塌陷。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射入,照亮了整个石室。
白光之中,一只巨大的机关战甲从地底升起,足有数丈之高,通体青铜铸造,浑身布满机关纹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墨家的守护者。”沈墨渊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你们不是想找机关战甲吗?这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段天涯。
“它只听命于墨家血脉的命令。”
沈墨渊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入青铜战甲胸口的凹槽。
战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双臂缓缓抬起,掌心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段天涯的脸色彻底变了。
“撤!”他暴喝一声,带着黑衣人夺路而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铜战甲双掌拍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劲席卷整个石室。数十名黑衣人被气劲击中,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段天涯勉强避开了正面冲击,却也被气浪震得踉跄后退。他狼狈地爬起身,恶狠狠地瞪了沈墨渊一眼,转身逃入了甬道。
片刻之后,石室恢复了平静。
青铜战甲缓缓收回双臂,胸口的纹路暗了下去。
沈墨渊转过身,望向柳如烟和陆沉。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来了吧?”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江湖散人,不值一提。”沈墨渊走到青铜战甲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青铜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不过碰巧,是墨家守人一脉最后的传人。”
出了墨家禁地,已经是第三天黄昏。
夕阳将邙山的山脊染成一片金红,秋风萧瑟,吹得道观前的枯草沙沙作响。
柳如烟将机关图藏在怀中,走到沈墨渊面前。
“机关图我带走了。”
沈墨渊点了点头:“本该如此。墨家机关术是守器一脉的传承,你是念卿的姑姑,由你来保管,再合适不过。”
“你呢?有什么打算?”
“游山玩水,喝酒会友。”沈墨渊笑了笑,将折扇别回腰间,“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些有趣的人和事值得去瞧瞧。”
陆沉从道观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在禁地里找到的一些墨家遗物。
“这就要走?”
“该办的事办完了,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沈墨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剑阁的传人,多保重。这江湖虽然险恶,但像你这样不怕死的人,越来越少见了。”
陆沉微微点头。
沈墨渊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你不说,我就不问。”
沈墨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剑阁的人,果然有趣。”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三十年前,我爹离开墨家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与利益无关的事。’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欠墨家什么,而是因为我想做这件与利益无关的事。”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沈墨渊走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邙山的山道上,月白色的长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游荡在山间的孤魂。
柳如烟走到陆沉身边,望着沈墨渊离去的方向。
“你觉得这个人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陆沉将包袱背在肩上,“重要的是,这件事暂时结束了。”
“暂时?”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陆沉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拿到,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块令牌上的追踪印,可能不止一个。”陆沉从怀中取出那块墨家令牌,月光下,令牌表面的纹路中,隐隐约约还有另一道更细的刻痕,细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我接下令牌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陆沉收起令牌,翻身上马,“而这个人,至今没有露面。”
他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柳如烟站在道观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山风呼啸,吹得她的白衣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了沈墨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与利益无关的事。”
也许,这就是江湖人活着的意义。
(连载继续,关注下一章——“青云之危”)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墨家机关术重现江湖,三路人马齐聚青云山庄,究竟是福是祸?陆沉、柳如烟、沈墨渊,剑客、寒霜、隐士,三柄不同的剑,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