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可落雁坡的落日,从来都不是圆的。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断崖,落日从西边的峡谷缝隙里挤进来,被山脊削成了扁平的暗红色,像一把染血的弯刀。整个峡谷都被笼罩在那种死寂的绯红中,连风都带着血腥气。
周寒站在崖顶,俯视着谷中的十九具尸体。
尸体分布得很均匀,从谷口到谷心,每隔三丈便倒下一人,像是在丈量什么。他们的死法也极其一致——咽喉处一道纤细的剑痕,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细线,若非仔细观察,甚至看不出伤口。
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瞬的表情:惊愕。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惊愕。
仿佛他们到死都不相信,有人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周寒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
剑鞘冰凉,剑柄微热。
那是握剑太久之后,体温透过缠布渗进金属的余温。
“七十三人。”他低声念出一个数字。
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了一下,便迅速被晚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落日。
那时的落雁坡,夕阳也如染血的弯刀。
可那一天的落雁坡上,倒下的不是幽冥阁的死士,而是青云庄的三百一十七口人。他的师父,他的师弟师妹,那个总是在练剑时递给他一碗凉茶的小师妹,还有那个明明剑法远不如他却总爱跟他比试的老账房。
三百一十七条人命。
一夜之间,尽数葬身于幽冥阁的刀下。
而今天,他杀了幽冥阁七十三人。
还差二百四十四人。
周寒转身,沿着山脊向南走去。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尸体,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仇人不在这些死士当中。那些奉命行事的蝼蚁,杀得再多,也解不了心中的恨。
他要杀的,是那道指令的源头——幽冥阁副阁主,赵寒。
那个三年前带人屠灭青云庄的人。
那个……曾经和他同门学艺的人。
夜幕降临时,周寒在峡谷深处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
他没有生火,只是靠着土墙坐下,闭目调息。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精通级的内功修为足以让他在极端环境下保持体力,但接连三日的追杀,已经让他的气海隐隐作痛。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周寒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是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弯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袍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阔刀,刀身上满是细密的缺口,像是一口锯齿。
楚风。
青云庄仅存的三人之一。周寒的师兄。
“你怎么找来的?”周寒问道,声音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警惕。
“沿路倒下的尸体,一路排过来的。”楚风随手关上门,将阔刀横在膝上坐下,“你这次杀了多少人?”
“七十三。”
楚风咧嘴一笑,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三年了,第一次听到你一口气杀这么多。之前你还偷偷摸摸的,一个一个地杀。”
“之前是练手。”周寒闭上眼睛,“现在不用了。”
楚风沉默了。
他知道师弟说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周寒的剑法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那种剑法不需要偷袭,不需要暗算,甚至不需要躲避。你只需一剑,便能在对手拔刀之前,先一步刺穿他的喉咙。
快。
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赵寒在风沙渡。”楚风忽然说道,“三天前,他的人在南边截了一趟镖,押镖的是镇武司的人。赵寒亲自带队,现在应该还在风沙渡的据点里。”
周寒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把出鞘的剑。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给周寒,“吃点东西。三天不进食,你的剑还能快得起来?”
周寒接住油纸包,却没有打开。
“当年在青云庄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父教我们练剑,你总是偷懒。赵寒那小子,每次都练到最晚。”
楚风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赵寒虽然天赋不如你我,但至少是个执着的人。”周寒将油纸包放在身边,“可我没想到,他的执着,执着到了去投靠幽冥阁,执着到了带人来杀师父。”
楚风的拳头紧握,指节咔咔作响。
“我去找他。”周寒站起身来,“你去不去?”
楚风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破败的木屋里,四目相对。
落雁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倾泻而下,照在两人的身上。周寒的脸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明亮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楚风忽然从腰间拔出阔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厉的光芒。
“走。”
风沙渡,说是渡口,其实早已没有渡船。
因为那条河在三年前就改道了,原本的河道如今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满地都是拳头大的鹅卵石和细碎的风沙。
渡口的老客栈却还在。
那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土坯院落,灰黄的泥墙和漫天的黄沙融为一体,若非门口那根歪斜的旗杆上还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客栈。
但这当然不是一个客栈。
这里是幽冥阁在大漠边缘的重要据点,常驻死士五十余人,加上来往传递消息的暗探,少说也有上百人。
周寒和楚风摸到客栈西侧的矮墙下时,天还没亮。
大漠的凌晨冷得像刀子割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周寒伏在墙根,耳朵贴着地面,倾听里面的动静。
脚步声七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两个在正门内侧,三个在东厢房外的走廊,还有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屋顶。
七个人,不多。
“不对劲。”周寒低声道。
楚风趴在他身边,也听出了异常:“人太少了。”
“不是少。”周寒皱眉,“是太规律了。七个位置,刚好覆盖了客栈的每个角落,像是有意安排的暗哨,而不是临时调配的守卫。”
“你是说……他们在等我们?”
周寒没有回答。
他知道赵寒不傻。三年了,他杀了幽冥阁上百人,赵寒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报复。这次在风沙渡滞留三天,说不定就是一个陷阱。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等不了了。
三百一十七条命,一天不报,他的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天。
“我从正面进。”周寒站起身来,“你绕到后面,听到动静再动手。”
楚风抓住他的手臂:“正门有两人,你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我就是让他们发现。”周寒说,“他们发现了,才会出来。都出来了,你才好从后面进去搜人。”
楚风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
“小心。”
周寒没有再说话。他从墙根走出,绕到客栈正门,在距离门口五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拔剑。
剑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中格外刺耳,像是一声撕裂丝绸的长啸。
几乎在同一瞬间,客栈正门内侧的两个死士同时冲了出来。
两人的刀法凌厉,一左一右夹攻而来,刀锋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显然都至少有初学级内功的修为。放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把好手。
可他们面对的是周寒。
周寒没有后退。
他迎上前去,在两人刀锋合围的缝隙中,剑锋一闪。
左边那个死士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已经倒了下去。
右边的死士慢了半拍,但就是这半拍,让他看到了同伴倒地的一幕。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可周寒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穿透了他的喉咙,从他后颈透出半寸,随即闪电般收回。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周寒收剑,走向客栈大门。
他刚迈上台阶,东西厢房的门便同时打开,十几个黑影从两侧扑了出来。与此同时,后院也涌出十余人,将周寒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周寒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身陷重围的人。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人站在院子的最深处,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周寒,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赵寒。
三年未见,他瘦了很多,也老了。曾经那个在青云庄后山练剑到深夜的少年,如今已是幽冥阁的副阁主,手上有无数条人命。
但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质,却比三年前更加浓烈了。
“周寒。”赵寒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你终于来了。”
“是。”周寒说,“我来了。”
“你杀了我多少人?”赵寒问。
“一百四十六。”周寒说,“加上今晚的,应该够了。”
赵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还记得,当年在青云庄,师父是怎么评价你的剑法的吗?”赵寒忽然问道。
周寒没有说话。
“师父说,你的剑法太快了,快到没有余地。”赵寒的声音很低,“他说,剑太快的人,容易看不清剑锋所指的方向。”
周寒握紧了手中的剑。
“所以你就杀了他?”周寒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握剑的手指已经泛白,“就因为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寒摇了摇头。
“你不懂。”他说,“你从来都不懂。”
“我不需要懂。”周寒说,“我只需要杀你。”
话音刚落,围在他身边的死士同时出手。
十几把刀从四面八方砍来,密不透风,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刀网。周寒的身形在刀光中腾挪闪转,剑锋如流水般穿梭于刀锋之间,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倒地。
但他的速度在变慢。
气海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三天不眠不休的追杀,加上刚才的爆发,让他的内息开始紊乱。他知道,自己的内功修为虽然已至精通级,但远不足以支撑这种高强度的连续战斗。
他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柄刀从他的侧后方劈来。
刀锋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
一根铁棍从天而降,硬生生将那柄刀挡了下来。
楚风从黑暗中冲出,阔刀横扫,将周寒身边的三名死士逼退。
“搜过了,没有!”楚风大声道,“人全在前面,后面没人!”
周寒心中一沉。
这是一个陷阱,但陷阱的目标不是他——赵寒只是用自己做饵,将所有人聚在一处,好让周寒和楚风同时入瓮。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赵寒动了。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身法诡异,不像青云庄的任何一种剑法,反而更像是某种邪派的路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周寒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向赵寒的胸口。
赵寒不退,反而迎上前去,长剑与周寒的断魂剑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两柄剑抵在一起,剑锋交缠,火花四溅。
周寒和赵寒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三尺。
赵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疯狂的情绪,让人不寒而栗。
“周寒,”赵寒低声说,“你以为你杀的是仇人?”
周寒猛地一震。
赵寒的面容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起来,三年前的血色和眼前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虚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人去青云庄吗?”赵寒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师父让我去的。”
剑锋交错,火光迸射。
周寒的手臂猛地一颤,断魂剑差点脱手而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寒却没有再说话。他猛地发力,将周寒的剑格开,身形向后飘出三丈,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你不好奇吗?”赵寒站在石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寒,“以你的剑法,三年前你就在青云庄,为什么你能活下来?”
周寒的心猛地一沉。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确实在青云庄。
他记得自己正在后山练剑,忽然听到庄中传来喊杀声,便提剑往山下冲。可还没等他赶到山门,后脑便遭到重击,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青云庄已是一片火海。
他以为是幽冥阁的人偷袭了他,将他打晕,留他一命,以此羞辱青云庄。
可现在赵寒的话,让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一棍,是我打的。”赵寒说,“不是要杀你,是不让你下山。”
“为什么?”周寒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师父不想让你死。”赵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算准了那天晚上会出事,所以他让我在后山等你。如果你冲下山,就打晕你,把你扛走。”
周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你没扛走我。”他说,“你把我扔在后山,然后带人屠了青云庄。”
赵寒沉默了片刻。
“那天晚上,师父给我两个选择。”他说,“要么,我带你走,青云庄的人全死,包括师父自己;要么,我留下,青云庄也全死,包括你。”
周寒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你选了第二个。”他说。
“我选的是你活下来。”赵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明不明白?如果我带你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幽冥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青云庄的人。可如果我留下,告诉师父我替他做这个事,幽冥阁只会以为是我背叛了师门,不会追查到你和楚风的头上。”
“所以你杀了师父?”周寒的眼中满是血丝,“你杀了所有人,就为了救我和楚风?”
“为了救你。”赵寒纠正道,“楚风那时候不在庄上,逃过了一劫。我只是没想到,楚风会找到你,你们两个还会联手回来报仇。”
周寒的剑缓缓放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信了赵寒的话,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如果赵寒说的是真的,那这三年来他杀的一百四十六人,全都是无辜的。
不,不是无辜的——他们确实是幽冥阁的人,确实是江湖中的恶徒。但他们不是青云庄的仇人,至少不是三年前那场血案的元凶。
真正的元凶,是那个给了赵寒两个选择的人。
那个让赵寒做出选择的人。
那个人,是青云庄的庄主,是他和赵寒的师父。
周寒的师父。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寒没有回答。
一个声音从客栈的屋顶传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青云庄,本就是幽冥阁的分支。”
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寒抬头望去。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须发皆白,腰间佩着一柄古剑。
他的面容,周寒无比熟悉。
那是他朝夕相处十年的师父的脸。
青云庄庄主,赵鸿远。
周寒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三年了,他亲手将师父的尸骨收敛入棺,亲手在青云庄的废墟前立了墓碑。可现在,师父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师父……你没死?”
赵鸿远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地的动作行云流水,内功修为至少在大成之境。
“死了。”赵鸿远说,“死在青云庄的那个人,是我的替身。”
周寒的嘴唇在颤抖。
“替身?”
“青云庄本是幽冥阁的一处分舵,三十年前由我建立,目的是在大漠中培植一股势力,为幽冥阁做内应。”赵鸿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十年后,我变了。我不想再做幽冥阁的棋子,我想让青云庄真正独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寒身上移到赵寒身上。
“可幽冥阁不会允许。”赵鸿远继续说,“所以三年前,幽冥阁下令,要我将青云庄的弟子全部转为死士,并入幽冥阁。我不答应,他们便要灭庄。”
“所以你让他们灭?”周寒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把全庄上下三百多口人,都当做牺牲品?”
赵鸿远没有说话。
赵寒却开口了。
“师父给我两个选择,”赵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要么我带周寒走,幽冥阁屠庄,师父死;要么我留在青云庄,帮幽冥阁办事,幽冥阁保你和楚风的命。”
“所以师父让你杀了他们?”周寒转向赵寒,“让你亲手杀了你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是我自己选的。”赵寒说,“我想让你们活。”
院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下来。
周寒站在月光下,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是他叫了十年师父的人,一个是他叫了十年师弟的人。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提刀走到周寒身边,看了看赵寒,又看了看赵鸿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愤怒。
“所以,三年前那场血案,你们都知道?”楚风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眼睁睁看着三百多口人被杀,就为了什么?为了救我们两个?”
“为了救青云庄的根。”赵鸿远说,“你们两个是青云庄最好的弟子,只要你们活着,青云庄就没有灭。”
周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落雁坡的风声。
“师父,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周寒说,“你说,剑太快的人,容易看不清剑锋所指的方向。”
赵鸿远沉默。
“我这三年来,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清。”周寒举起手中的断魂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以为我在复仇,我以为我在为师父、为青云庄报仇。可原来,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师父你早就安排好的。”
“周寒——”赵寒想要说什么。
周寒抬手打断了他。
“你让我活下来,我感激你。”周寒看着赵寒,“但你杀了师父的替身,杀了青云庄所有人,这笔账,我还是要算。”
赵寒没有动。
赵鸿远却走上前一步。
“周寒,”赵鸿远说,“你要算的账,应该找我来算。”
周寒看着师父,沉默了许久。
“不。”他说,“我不找你。”
赵鸿远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配。”周寒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转身,向客栈外走去。
楚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周寒!”赵寒在后面喊道,“你要去哪里?”
周寒没有回头。
“去找真正的仇人。”他说,“不是师父,不是你,而是幽冥阁。”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坡的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如霜。
赵鸿远站在院中,望着周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赵寒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赵鸿远没有回答。
“他会回来的。”赵寒说,“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幽冥阁背后的人是谁。”
“那时候再说吧。”赵鸿远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客栈深处。
月光洒在院中的尸体上,十九具,和落雁坡的十九具遥遥相对。
楚风在客栈外追上了周寒。
“你真的相信赵寒的话?”楚风问。
“信不信不重要。”周寒说,“重要的是,我不能再杀错了。”
“可幽冥阁的人,每一个手上都有血债。”
“那就去杀真正的血债主。”周寒说,“不是替师父做事的人,而是让师父做事的人。”
他握紧手中的剑,望着北方。
那是幽冥阁总坛的方向。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砾和寒意。
周寒迎着风走去,身后是落雁坡的方向,是青云庄的方向,是三年前三百一十七条冤魂的方向。
可他的剑,不再是复仇的剑。
他要杀的,不是赵寒,不是赵鸿远,不是任何一个被命运裹挟的棋子。
他要杀的,是那个下棋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