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镇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快。
夕阳刚从西边山头收走最后一道光,夜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了。镇东的“来福客栈”亮起了红灯笼,老板娘沈红袖照例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一个杯子擦了三遍,不是因为她爱干净,是因为今晚客栈里坐着个不该坐的人。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一个灰袍年轻人端着酒碗,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口酒也没喝。
沈红袖放下杯子,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作响。
“客官,打烊了。”
年轻人抬起头。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沈红袖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看她,是看窗外。门外停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陈旧,缠绳磨得发白。
“老板娘,这镇上除了你家客栈,还有别的住店的地方吗?”
沈红袖眉毛一挑。“没了。月牙镇就这一家客栈。你要嫌贵,门外的柴房可以凑合。”
年轻人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沈红袖的目光扫过那块银子,手指微微一顿——银子底部的印记被磨掉了,但边缘留着一小截云纹。
那是淮南赵家的铸银标记。
三年前被灭门的淮南赵家。
沈红袖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二楼天字号,走廊尽头那间。热水另算钱。”
年轻人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包袱。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微微拖地,像是受过伤。上楼的时候,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可以拔剑。
这人的功夫不低。有伤在身,依然不漏破绽,说明受过极严苛的训练。普通江湖散人做不到。
沈红袖把银子和算盘一起收进抽屉,上了锁。
隔壁灶房里,老厨子已经在案板上剁肉了。他手里的菜刀又沉又厚,剁出来的肉馅却细如凝脂。他闭着眼也能剁,刀刃落下去的位置永远分毫不差。
“别剁了。”沈红袖靠在门框上。
老厨子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有只小虫子飞进来了。还挺扎手的。”
老厨子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淮南赵家的人?”
“不是。赵家满门三十七口,三年前就死绝了。”沈红袖说,“但那个年轻人手里有赵家的银子,而且——”她顿了顿,“他的剑法是赵家的‘断江十三式’。”
老厨子皱了皱眉。“不可能。赵家灭门之后,这套剑法就失传了。”
“所以他来路不正。”
“那怎么办?”
沈红袖没回答。她从灶房的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枯井边上蹲着一只老猫,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碧绿的光。
“明早再看。”她说,“说不定他只是路过。”
夜半三更,月牙镇起了风。
沈红袖躺在床上没睡着。做她这行的人,睡觉从来不会睡得太死。镇上的人只知道她是来福客栈的老板娘,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爱穿红衣裳,脾气不算好。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也没人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三年前,淮南赵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三十七口人,从八十岁的太公到襁褓中的婴儿,无一幸免。江湖上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仇杀,有人说是劫财,也有人说赵家藏了一本绝世武学秘籍,招来了杀身之祸。
但沈红袖知道真相。
那晚她也在赵家。
她是赵家请来护送家眷的镖师之一,手底下带了十二个兄弟。赵家老太爷给了她三万两银票,让她把家眷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场屠杀就开始了。
来人不多,就五个。黑衣蒙面,身手奇高。沈红袖拼了命,也只挡住了两个。她的十二个兄弟死了十个。赵家三十七口,她救下了一个。
一个四岁的女孩。
赵家最小的女儿,赵轻云。
沈红袖把那个孩子藏在枯井里,自己杀出去引开了追兵。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赵家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她从枯井里把孩子捞出来,那孩子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
沈红袖带着那个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在月牙镇落了脚。她开了这家客栈,把赵轻云养在身边。三年过去,那孩子已经七岁了,性子沉静得出奇,从不问她为什么搬来这个偏僻的镇子,也从不提起赵家的事。
但沈红袖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那个年轻人的——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声更沉,因为他的左腿有伤。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沈红袖翻身坐起,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尽头,天字号房的门前站着一个人。借着月光,沈红袖看清了——那不是外人,是赵轻云。
七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白布睡衣,赤着脚站在那个年轻人的门前,一动不动。
沈红袖心头一紧。
她刚要开门出去,天字号房的门忽然开了。
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赵轻云的脸上,那张稚嫩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赵家的人?”年轻人问。
赵轻云没说话。
年轻人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脖子上戴的这块玉,是赵家的东西。赵家每一块玉上都刻了字,给我看看。”
赵轻云攥住了脖子上的玉佩,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人没有逼她。他放下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大小和赵轻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玉是赵家灭门那晚,我家主人从赵家大公子的尸体上拿走的。”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那晚我家主人带人在赵家找了很久,找的就是这块玉。但赵家大公子的那块是假的。真的在你这里。”
沈红袖推门出去。
“别碰那孩子。”她走到年轻人面前,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
年轻人站起身来。“老板娘,这家客栈你开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够小心。”
“因为赵家灭门的事,江湖上已经没人记得了。”年轻人说,“但有些人记得。他们找了三年,现在找到了。”
沈红袖盯着他的眼睛。“你替谁做事?”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撕掉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我叫陆辰,这是我真名。”他说,“三年前,我在赵家。”
沈红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赵家灭门那晚的人。”
“是。”陆辰说,“但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来还债。”
说完,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赵轻云磕了三个头。
赵轻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红袖一把将赵轻云拉到身后,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刀。“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家主人——幽冥阁阁主厉无常——三年前灭了赵家满门,为的是赵家藏的一块玉。这块玉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关系到整个江湖的安危。”他缓缓说道,“我当时是厉无常手下的刺客,奉命搜查赵家大公子身上的那块玉。我找到了,但那是假的。后来我知道,真正的玉被赵家小女儿带走了。”
“所以你一路找到这里?”
“不是找。”陆辰摇头,“我背叛了幽冥阁。我在赵家灭门之后就知道,我替厉无常做的事,这辈子洗不干净。我用了三年时间,查清了厉无常为什么要灭赵家。他把这块玉送到朝廷,诬告赵家私通北蛮,赵家才招来灭门之祸。”
“那又怎样?”
“厉无常现在知道了真正的玉在谁手里。他已经派人来了。今晚来的不是我,是幽冥阁的‘黑羽卫’,六个人,全是精通暗杀的高手。”
陆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沈红袖。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背面刻着“幽冥”二字。
“他们最迟明日午时就会到。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报信的。那块玉——”陆辰看向赵轻云,“藏着一个能扳倒厉无常的证据。”
沈红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真的。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连你一起杀?”
“你要杀我,我认了。”陆辰说,“但我希望你把轻云送走。越远越好。”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沈红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辰,心中百感交集。她想把这人的脖子一刀抹了,为赵家的三十七口报仇。但她清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报仇,是保住赵轻云的命。
“你起来。”她说,“跟我来。”
三个人进了灶房。老厨子正在灶台边坐着,手里端着酒葫芦,看见陆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余,今晚不用睡了。”沈红袖说,“有人要来。”
老厨子“嗯”了一声,把酒葫芦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他拿刀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厨子握刀的手法,而是握住了刀柄最末端的发力位,食指向下扣住刀环。那是江湖上使短刃的杀人手法。
“来多少人?”老厨子问。
“六个。黑羽卫。”沈红袖说。
老厨子把菜刀翻了个面,刀刃映出灶火的红光。“六个,有点多。镇上的路不好走,能不能拖他们一阵?”
沈红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牙镇不大,一条主街穿镇而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镇子背靠一片山林,往前就是官道。幽冥阁的人既然知道地方,肯定会从官道过来。官道必经镇口那座牌坊,牌坊底下是一段上坡路,两边都是灌丛。
“老余,镇口的牌坊底下,你那套家伙还埋在哪儿?”
老厨子咧嘴笑了。“埋了三年了,该挖出来了。”
沈红袖转头看向陆辰。“你功夫怎么样?”
“断江十三式,我练了七成。”陆辰说,“幽冥阁的暗杀术也懂一些。”
“够不够杀一个黑羽卫?”
陆辰沉默了一瞬。“够。”
沈红袖点了点头。她走到灶房的角落里,掀开一块石板,从下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柄横刀,刀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开得极薄,寒光逼人。
这把刀是她做镖师时用的。三年没碰了,刀还是那把刀。
她把刀挂在腰带上,看着赵轻云。
赵轻云就站在灶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攥着玉佩,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沈红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轻云,你听我说。明天镇上可能会来一些坏人。你待在客栈里,哪都别去,好不好?”
赵轻云点了点头。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沈红袖说,“等明天过去了,我带你走。”
赵轻云忽然开口了。
“沈姨,那些人来,是要杀我吗?”
沈红袖心头一颤。这孩子才七岁,说出的话却像刀一样锋利。
“不会的。”沈红袖说,“有沈姨在,谁都动不了你。”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赵轻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天还没亮,沈红袖就起来了。
她推开客栈的门,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色。天边泛着鱼肚白,星子还没全退干净,风里带着秋凉。月牙镇的早晨总是安静得出奇,连鸡都还没叫。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轻云的房门。门关着。
沈红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灶房里已经传出了香味,老厨子在熬粥。粥是他一大早起来熬的,用的是昨晚泡好的新米,加了山药和红枣,文火慢炖了一个时辰。
沈红袖坐在灶台边,接过老厨子递来的一碗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老余,如果今天我没能回来,你带轻云走。”
老厨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幽冥阁的黑羽卫,我三年前交过手。六个人一起上,你我加起来也未必挡得住。”
老厨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锅盖盖上。“那就别让他们一起上。”
沈红袖放下碗,笑了。“你倒是想得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老厨子说,“镇口牌坊底下,我一个人挡第一波,能干掉两三个。客栈里你布几个陷阱,再干掉一两个。剩下的,你和那个年轻人联手对付。”
“你一个人?”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老厨子平静地说,“三年前赵家那晚,要不是你替我挡了一刀,我早就死透了。多活了三年,够本了。”
沈红袖看着老厨子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做他们这行的,说那些话只会让人更难过。
“成。”她说,“镇口牌坊底下,你守着。我来布陷阱。”
太阳升起的时候,月牙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镇口牌坊底下,老厨子蹲在灌丛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菜刀。他像一块石头一样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风吹过来,灌丛沙沙作响,他的身影淹没在一片灰绿色中。
客栈里,沈红袖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系了一根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头连着一排弩箭,箭头淬了麻药。
她在柜台的抽屉里放了一把石灰粉,厨房的砧板底下藏了一柄短剑,酒窖的木梯第三级是空的,踩上去就会塌。
陆辰坐在天字号房里,盘膝打坐,双手放在膝上,呼吸绵长。他的剑横放在膝头,剑鞘上缠的旧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临近午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六匹。
沈红袖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六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六个黑衣劲装的人,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羽卫。
为首的黑衣人在牌坊底下勒住了马。
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前方的街道。月牙镇的主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泥地上跳来跳去。
“散开。”为首的黑衣人说。
六个人翻身下马,分成三组,两人从主街直行,两人从左侧小巷迂回,两人从右侧翻墙而过。
配合默契,动作无声,像六只捕食的黑隼。
老厨子在灌丛后面看到了这一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六个人,分三路。”他在心里默念,“幽冥阁的人,果然不傻。”
他等了片刻,等到右侧那两个人翻过墙头,身形暴露在小巷的视线盲区中,才猛地从灌丛后面弹射出去。
他的身法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视线的死角里。两个黑羽卫刚从墙头上落下来,脚还没站稳,一道寒光就从侧面劈了过来。
菜刀。
老厨子的菜刀不锋利,因为用得太多,刀刃上已经有几道缺口。但这把刀在他的手里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他不是在砍,是在剁。每一个动作都像剁肉馅一样干脆利落,刀刀奔着要害去。
第一个黑羽卫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襟。但他没料到老厨子的第二刀来得更快——刀在半空中变向,刀背砸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碎了。
第二个黑羽卫抽出长剑,剑光如匹练般刺向老厨子的胸口。老厨子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对方持剑的手腕,把对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同时菜刀横抹。刀锋划过对方的大腿动脉,鲜血喷溅出来,溅了老厨子一脸。
三个呼吸之间,一死一伤。
老厨子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顺着皱纹往下淌。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呻吟的第二个黑羽卫,一刀捅穿了他的心口。
“抱歉。”老厨子低声说,“不是我不留活口,是你的人太多了。”
镇口传来的打斗声惊动了其他人。
左侧小巷里的两个黑羽卫立刻转身折返,主街上直行的两个黑羽卫也加快了脚步。
沈红袖在二楼窗口看到了这一切。
“老余干掉了两个。”她低声说。
陆辰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剑。“还剩四个。”
“四个也不好对付。”沈红袖从窗台边退开,走到走廊的暗处,左手按在丝线上,“你来对付主街上那两个,我对付左边的。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往客栈里退。”
“好。”
陆辰从二楼翻身而下,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剑已经出鞘。
断江十三式,起手式——江流石转。
剑走偏锋,不直刺,而是从侧面斜削。这一剑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钻,让对手难以格挡。
主街上的两个黑羽卫看到有人挡路,同时拔刀。
一个使刀,一个使剑,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刀剑交错,封住了陆辰所有的进攻路线。
但陆辰没打算跟他们缠斗。
他虚晃一剑,转身就跑。
两个黑羽卫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沈红袖在客栈门口看到了陆辰带人跑过来的身影。她闪身退回柜台后面,左手握住了抽屉里的石灰粉。
陆辰冲进客栈的时候,故意踢翻了一把椅子。追在前面的黑羽卫被椅子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沈红袖从柜台后面猛地起身,一把石灰粉兜头撒了过去。
那人眼睛进了石灰粉,惨叫着捂住了脸。沈红袖的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口。
第二个黑羽卫反应极快,一刀劈向沈红袖的后背。陆辰的剑从侧面刺过来,挡住了那一刀。两刃相交,火星四溅。
陆辰的断江十三式在这一刻完全展开了——剑势如江潮奔涌,一剑比一剑沉重。断江十三式是赵家的不传之秘,以刚猛著称,每一剑都像一江之水倾泻而下,挡不住,也避不开。
黑羽卫连挡了三剑,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到第四剑,他再也握不住刀,刀脱手飞出。
陆辰的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陆辰问。
黑羽卫冷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已经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
人倒了下去,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沈红袖从地上捡起一块抹布,擦了擦刀上的血。
“幽冥阁的人,都是死士,问不出东西。”
“还有两个。”陆辰说。
话音刚落,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剩下的两个黑羽卫走了进来,为首的就是刚才在牌坊底下下令的那人。他的斗笠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年纪不大,但眼神老练得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刀。
“陆辰。”那人看着陆辰,声音不大,“阁主让我给你带句话——叛徒的下场,比死人更惨。”
陆辰的瞳孔猛地一缩。“段飞。”
段飞。
幽冥阁黑羽卫副统领,阁主厉无常的左膀右臂。沈红袖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的人说他刀法精湛,杀人从不拖泥带水。
“三年前你逃了,阁主念你曾经有功,没有追杀。”段飞说,“但你把赵家那个小丫头藏起来,就是在找死。”
沈红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段飞和楼梯之间。“你找的是那个小丫头,但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段飞看了她一眼。“你是沈红袖?三年前赵家那晚,你救走了赵家的小女儿。”
“看来我的名声还挺大。”
“你的名声不大,但你的刀法还行。”段飞说,“三年前你杀了两个黑羽卫,在黑羽卫的追杀名单上排第十三。今天你杀了我的人,排名可以再往前升一升——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
段飞说完,拔出了刀。
他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刀身狭长,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刀柄缠着黑布。这把刀出鞘的时候,整个客栈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沈红袖没动。
她知道这种对手,不能先出手。谁先动,谁就露破绽。
段飞也没动。
两个人对峙了片刻,客栈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盏里咕嘟咕嘟地响。
最后还是陆辰先动了——他的一剑从侧面刺向段飞,想替沈红袖打开局面。
段飞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的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后发先至,一刀震飞了陆辰手里的剑。陆辰的虎口裂开,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
断江十三式,在段飞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沈红袖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出手了。
短刀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刀锋直奔段飞的咽喉。段飞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的皮肤掠过,只削掉了一缕头发。同时他的长刀从下方撩起,刀尖在沈红袖的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飞溅。
沈红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柄撞向段飞的太阳穴。段飞横刀格挡,刀柄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贴身近战,刀光在咫尺之间闪烁,每一次碰撞都激出火星。
沈红袖的刀法又快又狠,但段飞的长刀在这种距离下也不落下风。他的刀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无论沈红袖从哪个角度出刀,他都能恰到好处地格挡。
十招之后,沈红袖的左肩挨了一刀,右腿的膝盖也受了伤,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段飞却毫发无伤。
“你的刀法不错,但你的体力撑不了太久。”段飞说,“放下刀,把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沈红袖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赵轻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就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轻云,回去!”沈红袖喊道。
赵轻云没有动。
段飞看到了那个孩子,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她?”
他迈步朝楼梯走去。
沈红袖拼尽全力,一刀劈向段飞的后背。段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沈红袖的腰侧。
沈红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血从腰侧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段飞走到了楼梯口。
赵轻云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你杀了我全家。”赵轻云说。
段飞点了点头。“是我杀的。你爷爷,你爹,你娘,你哥哥姐姐,都是我杀的。”
赵轻云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递了过去。
段飞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赵轻云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根针。
银针,淬了麻药。
一针扎进了段飞的手腕。
段飞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针,眼睛瞪得滚圆。
“谁教你的?”他问。
赵轻云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段飞猛地拔掉银针,但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左手去捡地上的刀,刚弯下腰,一道寒光从侧面劈了过来。
是老厨子。
老厨子浑身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镇口赶回来了。他的菜刀狠狠地砍在段飞的左肩上,刀刃嵌进了骨头里。
段飞惨叫一声,左手抓住了老厨子的手腕,想把他甩开。但老厨子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个铁箍一样锁住了他。
“你还等什么?”老厨子吼道。
沈红袖从地上爬起来,短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狠狠地插进了段飞的后心。
刀尖从胸前穿出,血珠顺着刀尖滴落。
段飞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穿出的刀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老厨子松开手,段飞的尸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客栈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赵轻云的心跳。
沈红袖靠着墙坐下,腰侧的伤口还在流血。她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胡乱地缠了几圈。老厨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肩膀上挨了一刀,胳膊上还有两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陆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剑捡起来,插回剑鞘。他的手还在发抖。
四个人,坐在一片狼藉的客栈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轻云走到沈红袖身边,蹲下来,把玉佩塞进她的手心里。
“沈姨,这个给你。”赵轻云说,“我爹说,这块玉是赵家最重要的东西。你帮赵家留着。”
沈红袖看着手里的玉佩,喉头一哽。
“轻云,我答应过你爹,要保护好你。这块玉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你离开月牙镇。幽冥阁的人来了第一批,还会来第二批。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赵轻云点了点头,轻轻抱住了沈红袖的胳膊。
老厨子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又找出伤药,给沈红袖和陆辰包扎伤口。他包伤口的手法和他剁肉馅一样老练——又快又稳。
“往哪里走?”老厨子问。
沈红袖想了想。“去江南。那边有我的老朋友,能在那边落脚。”
“江南的路远。幽冥阁的人会沿路追杀。”陆辰说,“我跟你一起走。”
沈红袖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以前可是幽冥阁的人。”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在赵家,我见过赵家的小女儿。”他低声说,“那天晚上,她被我绑在柱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声没哭。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一晚之后,我再也没睡着过。”
沈红袖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难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牙镇的黄昏又来了。
沈红袖把赵轻云背在背上,老厨子拎着那把菜刀走在前面探路,陆辰垫后。四个人踩着碎石和枯叶,朝着镇子西边的山林走去。
走了没多远,赵轻云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来福客栈的方向。
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地晃。
“沈姨,我们还会回来吗?”赵轻云问。
沈红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把赵轻云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
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月光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但沈红袖知道,只要走下去,总有走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