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落雁坡上风声呜咽。
沈长歌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吟如秋水乍破,在寂静的山谷中荡开层层涟漪。他端坐坡顶的青石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二十里外,有人正在赶路。
那脚步声急促却沉稳,每一步落地的间隔精准如一,没有丝毫慌乱,但速度之快,显然是在全力奔逃。
沈长歌侧耳听了片刻,指尖又是一拨。
这一声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如同一个人在深夜里发出的轻叹。
脚步声突然停了。
不是停下,而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沈长歌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远方山道上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向落雁坡靠近,如同幽冥鬼火,诡异至极。
灯下跟着七个人影。
为首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魁梧如铁塔,每走一步,脚下的泥路就凹陷一寸,留下深深的脚印。
那人停在坡下二十步外,抬起头来。
月色下,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阁下就是人称‘琴剑双绝’的沈长歌?”
沈长歌没有回答,只是将琴弦轻轻一拂。
一声激越的琴音炸开,如铁马冰河,震得山谷中的夜鸟惊飞四起。
那张琴,名唤“霜雪”,剑藏于腹。弹琴时是乐器,挥剑时便是天下最锋利的兵刃。
七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为首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琴音里藏着的内力,至少是“精通”级以上的修为。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内功修为已经超越了江湖上绝大多数成名多年的高手。
“有意思。”那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弹琴的让我心底发毛。”
沈长歌终于开口:“你是何人?”
“老子姓屠,单名一个‘烈’字。”那人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江湖人称‘血屠刀’,幽冥阁第四杀堂首席。”
沈长歌微微点头:“幽冥阁。难怪。”
屠烈哈哈大笑:“难怪什么?难怪老子杀气这么重?”
“难怪你走路的脚步声里,藏着三十二种杀人手法。”沈长歌平静地说,“你每走一步,就换一种握刀的姿势。从山道走到这里,短短三里路,你已经把三十二种杀招全部演练了一遍。”
屠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变得比月色还白。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脚步出卖了你。”沈长歌说,“你的刀法确实高明,但你不知道的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是不需要反复练习杀招的。真正的杀招,只有一式。”
“一式?”屠烈冷笑,“你这毛头小子,懂什么?”
沈长歌没有解释。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奏出一段舒缓的旋律,如同山间清泉,叮咚作响。
但这泉水声落入屠烈的耳中,却化作了一道道无形的利刃。
他猛地拔出环首刀,暴喝一声,刀锋上腾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内力灌注到极致时的外显征兆。
“幽冥刀法,第一式,血雨腥风!”
刀光如匹练般劈下,挟着一股腥风血雨,直取沈长歌的天灵盖。
沈长歌没有动。
他依然在弹琴。
琴声悠扬,如同春日午后,一个老者在树下细数光阴。
但那道足以劈开巨石的刀光,在距离沈长歌头顶三寸的地方,突然停滞不前。
不是被挡住了。
是被“化”了。
琴声中蕴含的内力如同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屠烈的杀招一点点分解、消弭,最后化作一阵微风,拂过沈长歌的发丝。
“怎么可能!”屠烈双目圆睁,脸上的刀疤因为震惊而扭曲变形。
他修习幽冥刀法二十余年,内力已达“精通”级巅峰,一刀劈下去,连山石都能碎成齑粉。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琴音就将他的全力一击化解于无形?
“我说过。”沈长歌的手指继续在琴弦上跳跃,“真正的杀招,只有一式。”
他突然按住琴弦,琴声骤停。
寂静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现在,换我出手了。”
话音刚落,沈长歌的身影已经从青石上消失了。
屠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从琴腹中抽出的剑。
剑身上凝着一层薄霜,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寒星。
剑锋距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甚至能感受到剑刃上散发的寒意,刺得他喉结处的皮肤生疼。
“你要杀我?”屠烈强作镇定,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沈长歌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古井:“你方才说要杀我,我为何不能杀你?”
“因为我背后是幽冥阁。”屠烈冷笑,“杀了我,幽冥阁不会放过你。”
“幽冥阁?”沈长歌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却比任何表情都让屠烈感到恐惧,“我找的就是幽冥阁。”
剑光一闪。
屠烈只觉得脖子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还好,脖子还在。只是剑锋划破了一点皮。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长歌收剑入琴,重新坐回青石上,“我沈长歌既然敢在这落雁坡上弹琴,就不怕任何人的刀。”
屠烈捂着脖子,踉跄后退了几步,脸色青白交错。
他身后那六个人早已吓得两腿发软,连刀都拔不出来。
“走!”
屠烈一挥手,带着六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落雁坡上,又恢复了宁静。
沈长歌重新拨动琴弦,一曲《广陵散》在夜色中流淌开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山巅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人的双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狼。
“有趣。”
那人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如从地底传来。
“内功精通,剑法巅峰。这个沈长歌,倒是一块好材料。”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深,深到仿佛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三天后,落雁坡往东八十里。
长风镖局。
沈长歌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琴囊的背带。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死状极惨,个个面目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长歌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上的伤口。
那伤口只有一道,极细极深,从胸口直贯后背,像是被一根细长的针洞穿。
“幽冥阁,玄铁针法。”沈长歌喃喃道。
玄铁针法,幽冥阁四大绝技之一,据传只有阁内“判官”级别的杀手才能修炼。这种针法极为阴毒,以玄铁针灌注内力,能在一瞬间刺穿人体内的经脉,让人在死前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站起身,扫视了一遍院中的尸体。
不对。
他数了数,一共十三具尸体。但长风镖局上下共有三十余人,其余的人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长歌快步走进正堂。
一个浑身浴血的老者靠在太师椅上,胸口被一根玄铁针贯穿,鲜血已经染红了半张椅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陈总镖头。”沈长歌认出了他。
长风镖局的总镖头陈远山,江湖人称“铁臂神拳”,一手破山拳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内力已达“精通”级巅峰。这样的高手,竟然也栽在了幽冥阁的手中?
“长……长歌?”陈远山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喜,“你……你来了。”
“是谁做的?”
“幽冥阁……第五判官,裴无常。”陈远山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次,鲜血从针孔处汩汩流出,“他……他带走了镖局里的所有人……包括……包括我的小孙女……”
“带走?不是杀人?”
陈远山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弱:“他……他说要用人来炼制……炼制什么‘血煞丹’……长歌,你一定要……一定要救回他们……”
话未说完,陈远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长歌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老镖头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血煞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据江湖传言,幽冥阁正在秘密研制一种可以极大增强功力的丹药,名为“血煞丹”。但这种丹药的炼制过程极其残忍,需要用活人的精血作为药引,服用者虽然功力大增,却也会变得嗜血成性,丧失神智。
“裴无常。”
沈长歌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鲜血。
他走出正堂,在院中站定,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
东南方,正是幽冥阁总舵“幽冥山庄”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沈长歌侧身一闪,藏身于廊柱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都精准如钟摆。来人显然是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悬着一把短剑,眉眼之间英气逼人,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哀伤。
她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眉头紧蹙。
“来晚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
沈长歌从廊柱后走出:“你是谁?”
女子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当她的目光落在沈长歌的脸上时,手上的动作却僵住了。
“琴剑双绝,沈长歌?”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为何而来?”
女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叫柳如烟,是……是陈总镖头故人之女。三天前,我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说他遇到了麻烦,让我速来相助。”
沈长歌打量着她。
柳如烟的内息沉稳,脚步轻灵,显然修为不低。但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这意味着她不是那种只会花拳绣腿的江湖女子,而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剑客。
“你认识裴无常吗?”沈长歌问。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幽冥阁第五判官,江湖人称‘无常鬼手’,擅长玄铁针法和阴煞掌。此人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
“他这次留了活口。”沈长歌说,“他带走了镖局里剩下的所有人,包括陈总镖头的孙女。”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带走活人做什么?”
“炼制血煞丹。”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血煞丹?那东西……真的存在?”
“陈总镖头临死前亲口说的。”沈长歌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救人。”柳如烟毫不犹豫地说,“陈总镖头对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一个人去?那是幽冥阁的地盘。”
“一个人又如何?”柳如烟冷冷地说,“难道你打算阻止我?”
沈长歌摇了摇头:“不。我跟你一起去。”
柳如烟一愣,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沈长歌背起琴囊,向门外走去,“我只是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沈长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低声道:“有趣。”
黄昏时分,沈长歌和柳如烟在一家名为“风云客栈”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客栈坐落在通往幽冥山庄的必经之路上,方圆百里之内,这是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楼,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就在这里歇一晚。”沈长歌说,“明天一早赶路,天黑之前能到幽冥山庄。”
柳如烟没有反对。
两人走进客栈,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客栈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独臂的老者,正低着头喝酒。老者的左手边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满是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
沈长歌的目光在老者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他在柜台前敲了敲桌子:“掌柜的,两间客房。”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脸上堆满了笑容:“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的客房只剩下最后一间了。”
柳如烟皱了皱眉:“只剩一间?”
“是啊是啊,这几天往南边去的人特别多,客房早早就订满了。”掌柜搓着手,一脸歉意。
沈长歌看了柳如烟一眼,正要说话,客栈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五个大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细的金链子,腰间别着一把金丝大环刀。
“掌柜的!”光头大汉一掌拍在柜台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给老子准备五间上房!”
掌柜的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这位爷,实在是对不住,小店只剩下……”
“只剩下什么?”光头大汉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从柜台后面提了出来,“老子不管还剩几间,今天你给老子腾也要腾出五间来!”
掌柜的被勒得满脸通红,双脚悬空,双手拼命拍打着光头大汉的手臂:“爷……爷……真的……真的没有啊……”
“没有?”光头大汉冷笑一声,“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他身后的四个大汉也跟着起哄,有的踢翻凳子,有的掀翻桌子,客栈里顿时一片狼藉。
柳如烟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被沈长歌按住了。
“不急。”沈长歌低声说。
光头大汉的目光扫过客栈,最后落在沈长歌和柳如烟的身上。他的眼睛在柳如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
“哟,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光头大汉放开掌柜的,大步向柳如烟走来,“怎么着,跟这小白脸一间房?不如跟大爷我……”
话未说完,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如烟冷着脸,剑锋紧贴着光头大汉的咽喉:“再多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毕竟是混江湖的,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小娘子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金刀门’的护法,金……”
“金大彪。”沈长歌打断了他的话,“金刀门第三护法,擅长金丝大环刀法,内力‘入门’级,曾在三年前因强抢民女被官府通缉,躲进金刀门才逃过一劫。”
金大彪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认识老子?”
“我不认识你。”沈长歌平静地说,“但我了解每一个为非作歹之徒的底细。你金大彪,三年前犯下十三条命案,六桩强抢民女的案子,每一桩都够你死十次。”
金大彪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推开柳如烟的剑,后退三步,拔出腰间的金丝大环刀,刀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既然你认出了老子,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金大彪暴喝一声,“兄弟们,上!”
四个大汉同时拔出兵器,向沈长歌和柳如烟扑来。
柳如烟冷哼一声,短剑一抖,化作三道剑光,直奔最前面的大汉而去。那大汉还没来得及挥刀,手腕已经被剑锋划破,钢刀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
其余三个大汉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金大彪面色铁青,举起金丝大环刀,刀锋上的金光愈发浓烈。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刀中,刀锋发出嗡嗡的颤鸣声。
“金刀门绝技,金蛇狂舞!”
一刀劈下,刀光如金蛇乱舞,裹挟着一股炽热的气浪,直奔沈长歌的面门而去。
这一刀,凝聚了金大彪毕生功力,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沈长歌没有拔剑。
他甚至连琴都没有取出来。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两根手指夹住了那道刀光。
不,不是夹住了刀光,而是夹住了金丝大环刀的刀锋。
金大彪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他双手握刀,却根本无法抽回分毫。刀身被那两根手指夹得死死的,仿佛嵌入了铁石之中。
“你……你到底是谁?”金大彪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长歌两根手指轻轻一拧,金丝大环刀应声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叮当落地,溅起一串火星。
“滚。”
沈长歌只说了一个字。
金大彪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带着四个大汉逃出了客栈。
客栈内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沈长歌连连作揖:“多谢少侠,多谢少侠!这间客房,少侠尽管住,不收钱!”
“那就多谢了。”沈长歌向掌柜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独臂的老者。
老者依然在喝酒,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沈长歌注意到,老者的右手一直放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上,而且他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用剑留下的痕迹。
而且,那茧的位置很特殊。
不是虎口处的老茧,而是指尖处的老茧。
那意味着,这个老者练的不是普通的剑法,而是某种需要以指力驱动的剑术。
江湖上,以指力驭剑的高手屈指可数。
沈长歌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真正的绝顶高手,往往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怎么了?”柳如烟低声问。
沈长歌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向楼上走去。
就在沈长歌踏上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时,角落里的老者突然开口了。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破风箱漏气,“你刚才那两根手指的功夫,可是‘灵犀指’?”
沈长歌的脚步一顿。
灵犀指,是他师父传授的独门绝技,以指力驭气,可断金碎石。这门功夫在江湖上失传已久,知道的人极少。
“前辈好眼力。”沈长歌转过身,拱手道,“晚辈正是灵犀指传人。”
老者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双眼浑浊发黄,看起来像是久病缠身,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沈长歌时,却骤然亮了一下。
“有意思。”老者喃喃道,“灵犀指的传人,居然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镖师去闯幽冥山庄。你师父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骂你。”
沈长歌心中一震:“前辈认识我师父?”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扔向沈长歌。
沈长歌伸手接住,只见铁牌上刻着两个字——“止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止杀令!这是幽冥阁阁主的信物,持有此令者,可以在幽冥阁的地盘上自由通行,不受任何阻拦。
“前辈……”沈长歌抬头看向老者,却发现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张桌子上,只剩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酒,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铁剑的剑身上,有一行小字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幽冥阁,第七杀堂,首席判官。”
沈长歌握着那块止杀令,沉默良久。
次日黄昏。
沈长歌和柳如烟站在幽冥山庄的山门前。
山庄依山而建,黑瓦白墙,层层叠叠,如同一座黑色的巨兽匍匐在山腰上。山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雕——一尊是面目狰狞的恶鬼,一尊是手持镰刀的死神,石雕的眼睛镶嵌着幽绿色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地方阴气真重。”柳如烟低声道,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沈长歌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止杀令,举在手中,大步向山门走去。
守门的两个黑衣人看到止杀令,脸色骤变,齐齐单膝跪地:“参见大人!”
沈长歌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山庄。
柳如烟紧随其后。
山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道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盏石灯,灯中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种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液体,将整条路映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黄泉路。
一路上,不断有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向沈长歌手中的止杀令行礼。
“这令牌真管用。”柳如烟低声说,“那个独臂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第七杀堂首席判官。”沈长歌说,“幽冥阁共有七个杀堂,每个杀堂设一位首席判官。这些判官的武功修为,至少都在‘精通’级以上,有些甚至达到了‘大成’级。”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意味着,那个独臂老者的武功……”
“至少是大成巅峰。”沈长歌说,“说不定已经摸到了‘巅峰’级的门槛。”
柳如烟沉默了。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
沈长歌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大殿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的面容清瘦,五官深邃,一双眼睛如同两把利刃,仿佛能将人看穿。
“裴无常。”沈长歌叫出了他的名字。
裴无常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沈长歌。琴剑双绝。久仰大名。”
“陈总镖头的人在哪里?”沈长歌开门见山。
“在血煞洞。”裴无常将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阁主要我炼制血煞丹,需要三十六个活人精血。长风镖局一共三十五人,正好差一个。”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沈长歌走来。
“你来得正好。”裴无常笑着说,“加上你,刚好凑够三十六人。”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沈长歌只感到一道凌厉的劲风从侧面袭来,他来不及拔剑,只得侧身一闪。
一根银针从他的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整根针都没入了砖石之中,只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
“躲得不错。”裴无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你能躲几次?”
银针如暴雨般从各个方向射来,每一根都灌注了深厚的内力,破空声尖锐刺耳,如同鬼哭狼嚎。
沈长歌展开琴囊,霜雪琴横在身前。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拨动,一道道音波化作无形的气墙,将银针一一弹开。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银针落地,溅起一串串火星。
裴无常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沈长歌的修为竟然如此深厚。他的玄铁针法灌注了七成功力,每一根银针都能洞穿半尺厚的石板,可这些银针竟然连沈长歌的琴音气墙都无法穿透。
“琴剑双绝,名不虚传。”裴无常冷笑一声,“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现在沈长歌的面前,而是出现在了柳如烟的身后。
一根银针抵在了柳如烟的咽喉上。
“不要动。”裴无常的声音从柳如烟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你动一下,她就死。”
沈长歌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柳如烟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放下你的琴。”裴无常说,“束手就擒,我就饶她一命。”
沈长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琴。
“不要!”柳如烟喊道,“沈长歌,你不要管我!”
沈长歌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会见死不救。”
他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向裴无常走去。
裴无常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手中的银针离开柳如烟的咽喉,化作一道寒光,直奔沈长歌的心脏而去。
就在银针即将刺入沈长歌胸膛的那一刹那,他的两根手指动了。
“灵犀指。”
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根银针。
裴无常的脸色骤然大变。
“这……这不可能!灵犀指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沈长歌没有回答。他的两根手指轻轻一弹,银针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飞回,直奔裴无常的面门。
裴无常猛地侧身,银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裴无常捂着脸上的伤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沈长歌拔出了琴腹中的剑。
霜雪剑出鞘,寒光凛冽,如同冬夜里凝结在屋檐上的冰凌。
“这一剑,是为陈总镖头的。”
剑光一闪,裴无常的右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地面。
裴无常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你……你不能杀我……”他嘶声喊道,“我是幽冥阁的判官!阁主不会放过你的!”
沈长歌持剑而立,目光冰冷如霜:“我说过,真正的杀招,只有一式。”
剑光再闪。
裴无常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洒落,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沈长歌收剑入琴,转身向柳如烟走去。
“走吧,去血煞洞救人。”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人向大殿深处走去,身后只留下裴无常的尸体和一地的银针。
大殿之外,夜色已深。
幽冥山庄的上空,一轮冷月高悬,月华如水,洒落在这座充满杀戮与阴谋的山庄上,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远处,山巅上,那个独臂的老者静静地站着,看着大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浑浊的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不愧是老友的弟子。”老者喃喃道,“灵犀指,霜雪剑,还有那颗赤诚的侠义之心。”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久久回荡——
“这江湖,也许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三天后。
落雁坡。
沈长歌依然端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霜雪琴。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壶酒。
“你真的不去送送那些镖师?他们都在感谢你呢。”
“不必。”沈长歌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将酒壶放在青石旁。
“那这个呢?这是我替陈总镖头的小孙女送你的谢礼。”
沈长歌看了一眼酒壶,嘴角微微上扬:“留着吧,下次见面时喝。”
“下次?”柳如烟一愣,“你要去哪里?”
沈长歌站起身,背起琴囊,向山下走去。
“江湖这么大,总有些地方需要我。”他头也不回地说,“也许哪天,你还会在某个地方听到我的琴声。”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山风吹过,琴声从远处飘来,悠扬婉转,如同一个老者在岁月中低吟浅唱。
柳如烟提起酒壶,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刀割。
她笑了。
“沈长歌,下次见面,我可不只是送酒了。”
晨光熹微,落雁坡上,琴声渐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