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转眼便被马蹄踏成泥浆。
夜已深,更夫敲过三更,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镇武司大牢地下一层,火把在过道里噼啪作响,将铁栏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这里关过多少武林高手,没人记得清。但所有人都知道,进了这道门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再活着出去。
沈惊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链哐当作响。
他已经被关了七天。
七天里,没人提审,没人送饭,只有每隔两个时辰换班的狱卒从铁窗外扫一眼,确认他还活着。沈惊鸿知道,这是镇武司惯用的手段——先把人晾着,晾到精神崩溃,再审什么都招。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是幽冥阁的刺客,幽冥阁的人不吃饭能活半个月。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像踩在人心尖上。
沈惊鸿睁开眼。
来人三十出头,穿青色官袍,腰悬铜鱼袋,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文人才有的阴柔之气。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间距相同,显然是个练家子。
“沈惊鸿。”那人站在牢门外,念出他的名字,语调平得像在背书。
沈惊鸿没答话。
“二十六岁,幽冥阁黑牌刺客,出道十年,手上人命四十七条。”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其中朝廷命官十一人,各派掌门九人,江湖散人二十七人。绰号‘无常’,意思是——”
“意思是见了我的人,都去见阎王了。”沈惊鸿接过话,嗓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懒散,“你们镇武司查案倒是仔细,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数字,你们帮我算好了。”
那人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个微笑。
“我叫陆怀瑾,镇武司指挥佥事。”他说,“我来给你一个机会。”
沈惊鸿挑了挑眉。
“镇武司要你杀一个人。”陆怀瑾将手中的纸卷塞回袖中,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打开了牢门,“杀成了,幽冥阁对你的追杀令,镇武司替你挡。杀不成——”
“杀不成就死在这里。”沈惊鸿接过话,“这种话就不用说了,我听过太多遍。说重点,杀谁?”
陆怀瑾走进牢房,蹲下身,与沈惊鸿平视。
“魏苍澜。”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苍澜,五岳盟副盟主,江湖人称“苍澜剑圣”,一手沧澜剑法冠绝天下。二十年前凭一柄青锋剑挑了幽冥阁三处分舵,斩杀黑牌刺客十七人,从此威震武林。
更关键的是——魏苍澜是他沈惊鸿的杀父仇人。
十五年前,魏苍澜夜袭沈家庄,一剑穿胸,刺死了他的父亲沈岳山。那年沈惊鸿十一岁,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父亲的鲜血溅满屏风。
“你们调查得很清楚。”沈惊鸿声音平静,但握着铁链的手指关节已捏得发白。
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魏苍澜三日后要在镇武司北衙受审,罪名是勾结幽冥阁,私通北境叛军。”他说,“届时押送队伍会经过城北望仙桥,沿途护卫是镇武司北衙精锐。”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们让我在路上截杀朝廷要犯?这不等于是镇武司自己杀自己的人?”
陆怀瑾笑了。
“谁说我要你在路上截杀?”他俯身靠近,压低声音,“我要你在镇武司北衙大牢里动手。”
牢房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火把跳动了一下,墙壁上的人影随之摇晃。
“你疯了。”沈惊鸿说。
“或许。”陆怀瑾直起身,“但机会只有一次。考虑好了,咬破食指,把血涂在铁门上,自有人带你出来。”
他转身走向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惊鸿看着那扇敞开的牢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门没有关,狱卒也不见踪影,仿佛整座大牢都在等他一个答案。
第二天子时,沈惊鸿咬破了食指。
血珠渗出的瞬间,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别回头。”
这十五年,他从没回头。
从躲在床底的孤儿,到幽冥阁的刺客;从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到江湖闻风丧胆的“无常”。他杀过的人,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但他从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为什么。
铁门上传来轻微的声响,牢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衣,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跟我走。”
沈惊鸿跟在那人身后,穿过迷宫般的甬道,走过七道暗门,最后从一间废弃的柴房钻出地面。月光洒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间的铁锈味都淡了几分。
柴房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记。
“上车。”
沈惊鸿掀开帘子,车厢里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穿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墨绿色披风,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英气。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正翻着一本书,见沈惊鸿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沈惊鸿?”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流水。
“是我。”
“我叫姜映雪。”她合上书,“陆佥事让我告诉你,行动在三日后。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进了大牢之后,必须在一炷香内解决魏苍澜,否则巡值的六品高手赶到,谁都走不了。”
“一炷香够了。”沈惊鸿说。
姜映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不问我是什么人?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问了也不会说真话。”沈惊鸿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镇武司做事,向来不需要理由。”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惊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姜映雪忽然说了一句:“魏苍澜杀了我全家。”
沈惊鸿睁开眼。
“十二年前,魏苍澜率五岳盟弟子突袭我姜家庄,说庄主私藏幽冥阁余孽。”姜映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我父亲跪地求他查明真相,他一剑斩了我父亲的头。我母亲撞墙自尽,我躲在祠堂的神像后面,看着姜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被他们屠得干干净净。”
沈惊鸿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三年,才知道所谓‘私藏幽冥阁余孽’,不过是魏苍澜看上了我家祖传的《沧澜剑诀》。”姜映雪深吸一口气,“那剑诀原本就是魏家的不传之秘,我姜家先祖不过是为魏家保管抄本,他想要回去,只需开口便是。但他偏要用这种方式。”
“所以你进了镇武司。”沈惊鸿说。
“对。”姜映雪放下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亲手杀他。”
“那你自己动手就行,何必找我?”
“因为我的武功杀不了他。”姜映雪苦笑,“他太强了。我苦练十二年,连他三成修为都达不到。”
“所以你让我替你动手。”
“陆怀瑾找上你,不只是因为你武功高。”姜映雪说,“更因为你是沈岳山的儿子。魏苍澜当年灭沈家庄,不只是因为沈岳山拒绝归顺五岳盟——是因为沈岳山手里有魏苍澜勾结幽冥阁的证据。”
沈惊鸿猛地坐直身子。
“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沈岳山,当年是五岳盟的长老。”姜映雪一字一句地说,“他发现魏苍澜暗中与幽冥阁勾结,买卖朝廷的情报,甚至协助幽冥阁刺杀反对他的江湖人士。沈岳山将证据藏在了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公之于众,就被魏苍澜灭了口。”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惊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那柄青锋剑刺穿胸膛的瞬间,父亲的目光一直望向床底的方向——望向躲在床底的他。
那是嘱托,是告别,也是托付。
“证据在哪里?”沈惊鸿问。
“我不知道。”姜映雪摇头,“但魏苍澜一定知道。他这十五年来一直在找,所以他才会一直留着你——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在幽冥阁活十五年?你一个小孩子,没有任何背景,凭什么能从一个最低等的见习刺客爬到黑牌刺客?”
沈惊鸿瞳孔一缩。
“因为魏苍澜想通过你找到证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姜映雪说,“你在幽冥阁的每一次晋升,每一次任务,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沈家后人,一个可以随时利用的棋子。”
沈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冷,像刀锋划过冰面。
“所以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替他杀人。”他说,“他灭了我满门,却让我成为他的刀。这世道,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可笑。”
马车停了。
姜映雪掀开车帘,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挂着一盏孤灯。
“这是陆佥事给你安排的住处。”她说,“三日后我来接你。记住,一炷香。”
沈惊鸿跳下马车,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陆怀瑾为什么要杀魏苍澜?镇武司的人,总不会是替天行道。”
姜映雪沉默了片刻,说:“因为魏苍澜的手,伸得太长了。”
马车掉头离去,车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沈惊鸿站在巷口,看着那盏孤灯,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是对的。
但如果魏苍澜的利益,是用父亲的血换来的,那就该有人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三日后,长安城北望仙桥。
押送队伍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沈惊鸿趴在桥东侧一座酒楼的屋顶上,用黑布蒙住口鼻,透过瓦片间的缝隙向下张望。桥面上,二十余名镇武司精锐分成前后两队,将一辆黑色铁囚车护在中间。囚车四周挂着沉重的铁链,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苍澜就在那辆车里。
沈惊鸿的手按在剑柄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温度。这把剑名唤“霜寒”,是他十六岁那年从幽冥阁领到的第一把黑牌刺客专属佩剑。剑身薄如蝉翼,剑锋锋利得可以吹毛断发,剑柄处刻着一个“冥”字。
这把剑下,已有四十七条亡魂。
今天,将是第四十八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押送队伍缓缓通过望仙桥,最前方是两名六品高手开道,身后跟着八名五品护卫,囚车两侧各有四名精骑,断后的则是六名持盾武士。阵容森严,滴水不漏。
“三、二、一——”
沈惊鸿在心里倒数。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黑影从路边窜出,直奔囚车而去。那黑影身形快如鬼魅,手中刀光一闪,两名押送护卫应声倒地。
是姜映雪。
她按照计划,提前一刻钟动手,吸引押送队伍的注意力。
“有刺客!”领头的六品高手大喝一声,拔剑迎上。其余护卫迅速列阵,将囚车围得水泄不通。
沈惊鸿没有动。
他在等——等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映雪身上,等囚车周围出现哪怕一个破绽。
姜映雪的武功不算高,但她的身法极快,刀法刁钻,专攻对手的破绽之处。她在人群中穿插游走,刀光如雪花飘落,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刀都直奔要害。两名五品护卫先后中刀倒下,其余人的注意力彻底被她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沈惊鸿从屋顶一跃而下,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囚车。
“还有同伙!”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
沈惊鸿的剑快如闪电,一剑刺穿了囚车左侧护卫的咽喉,顺势夺过他的佩刀,反手一刀斩断囚车的铁链。铁链断裂的瞬间,囚车的门轰然打开,露出里面那个披头散发的老者。
魏苍澜。
二十年前威震武林的苍澜剑圣,此刻被玄铁锁链锁住手脚,白发散乱,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你是谁?”魏苍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沈惊鸿没有回答,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剑锋距离魏苍澜的心口还有三寸时,魏苍澜忽然动了。他双手猛地一振,玄铁锁链应声而断,反手一掌拍在沈惊鸿的剑身上,巨大的力道将沈惊鸿震退三步。
沈惊鸿心中一惊——这老头儿的内力竟如此深厚,被关押多日,仍能一掌震退他的剑。
“我认识你这把剑。”魏苍澜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上,“霜寒剑,幽冥阁黑牌刺客的佩剑。你是幽冥阁的人?”
沈惊鸿握紧剑柄,没有答话。
“不对。”魏苍澜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而阴森,“你是沈岳山的儿子。你的眼睛,和沈岳山一模一样。”
沈惊鸿的眼角微微一跳。
“你父亲当年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魏苍澜说着,从囚车中走了出来,“他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话音刚落,魏苍澜忽然暴起,一掌拍向沈惊鸿的面门。
那一掌来得极快,掌风裹挟着浑厚内力,压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呼啸。沈惊鸿侧身闪过,一剑刺向魏苍澜的右肩,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袖,只划破了一道口子。
魏苍澜冷笑一声,反手一抓,五指扣住沈惊鸿的剑身,用力一拧——
咔嚓!
霜寒剑应声而断!
沈惊鸿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但魏苍澜的速度更快,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桥栏上。胸口一阵剧痛传来,沈惊鸿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就凭你这点功夫,也想杀我?”魏苍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不屑,“你父亲当年好歹还能接我三十招,你连三招都接不住。看来幽冥阁的刺客,一代不如一代了。”
沈惊鸿撑着桥栏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剑断了,内力不足魏苍澜的三成,身上的伤势也在不断加重。看起来,这场刺杀已经失败了。
但沈惊鸿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忽然笑了。
“魏苍澜,”他说,“你知道陆怀瑾为什么要把你从南衙转到北衙吗?”
魏苍澜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要你死在路上。”沈惊鸿说,“死在望仙桥上。”
桥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望仙桥剧烈震动,桥面的青石板纷纷开裂,一股黑色的浓烟从桥底涌出,瞬间弥漫开来。浓烟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火药!”有人大喊,“桥下有火药!”
沈惊鸿在浓烟中飞速后退,翻过桥栏,纵身跃入桥下的河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口鼻,他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火光冲天,整座望仙桥在爆炸中轰然倒塌。
沈惊鸿爬上岸,浑身湿透,胸口伤口被河水浸泡后疼得钻心。
他回头望去,望仙桥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桥上的护卫和囚车一同被埋在瓦砾之下。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陆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负手而立,望着坍塌的桥梁,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干得不错。”他说。
“魏苍澜死了?”沈惊鸿问。
“没有人能在那种爆炸中活下来。”陆怀瑾说,“就算他是苍澜剑圣,也是血肉之躯。”
沈惊鸿沉默片刻,问:“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刺杀他,对吗?”
陆怀瑾笑了。
“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一个大牢里关了一个月的刺客去杀魏苍澜?”他说,“你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杀魏苍澜,你的任务是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从囚车里走出来。”
“所以你才会让姜映雪提前动手,把押送队伍的注意力引开。”沈惊鸿说,“然后让我在桥上和他对峙,拖延时间,等桥下的火药引爆。”
“聪明。”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沈岳山的儿子。”
“那姜映雪呢?”沈惊鸿问,“她在桥上——她死了?”
陆怀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上车吧,沈惊鸿。你的任务完成了,镇武司会履行承诺,替你挡住幽冥阁的追杀令。”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河水,而是因为陆怀瑾眼中的那抹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幽冥阁阁主每次下达刺杀令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俯视蝼蚁的冷漠。
他忽然想起姜映雪的话——“陆怀瑾为什么要杀魏苍澜?因为魏苍澜的手,伸得太长了。”
魏苍澜的手伸得太长了,所以镇武司要除掉他。
但镇武司的手,又能伸多长呢?
沈惊鸿没有上马车,而是转身走向浓烟弥漫的废墟。
他要确认一件事。
望仙桥的废墟里,碎石和断木堆叠成一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气味。
沈惊鸿踩着瓦砾攀上废墟顶部,目光扫过每一块碎石。月光被浓烟遮挡,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燃烧的火焰偶尔照亮残垣断壁。
他忽然看见一只从碎石中伸出的手。
那手血肉模糊,但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正是魏苍澜的手。
沈惊鸿扒开碎石,将魏苍澜从瓦砾中拖了出来。老人浑身是伤,衣服被烧焦大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躯体。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沈惊鸿抽出腰间短匕,抵住魏苍澜的咽喉。
“杀了我吧。”魏苍澜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杀了我父亲。”沈惊鸿的手微微颤抖,“灭了我沈家满门。”
“你父亲……”魏苍澜忽然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你父亲不是我要杀的。”
沈惊鸿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当年灭沈家庄,是镇武司下的命令。”魏苍澜咳出一口鲜血,“沈岳山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镇武司暗中培养的江湖刺客的名字。那份名单如果泄露出去,镇武司在朝中的根基就会动摇。所以镇武司找到了我,让我替他除掉沈岳山,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发颤。
“条件是让我当上五岳盟的副盟主。”魏苍澜说,“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人来掌控五岳盟,而我,正好是他们选中的人。”
沈惊鸿的脑中轰然作响。
他想起姜映雪说过的话——“魏苍澜的手伸得太长了。”
原来,魏苍澜不是手伸得太长,而是镇武司觉得他这颗棋子用得差不多了,该丢弃了。
“你父亲临死前,把那份名单藏了起来。”魏苍澜继续说道,“我找了十五年,都没找到。镇武司也找了十五年,也没找到。所以陆怀瑾才会设计这一出——他想通过你找到那份名单。”
“什么意思?”沈惊鸿握紧匕首。
“你想想,陆怀瑾为什么要把你从牢里放出来?”魏苍澜问,“为什么要让你来杀我?为什么要在这座桥上布置火药?他大可以直接派人把我押到北衙,在牢里杀了我,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要你亲眼看着‘苍澜剑圣’死在镇武司的手里。”魏苍澜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要让你相信,镇武司是你的盟友,是他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这样你就会感激他,信任他,然后在适当的时候——”
“然后把那份名单交给他。”
“对。”魏苍澜闭上眼睛,“沈惊鸿,你父亲藏起来的那份名单,是整个江湖的救命符。如果落到镇武司手里,江湖就完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嘱托,不是告别,不是托付。
那是提醒——提醒他床底下藏着什么。
床底下。
那本他从小翻到大的《论语》,父亲每次见他练完功都会让他读的那本《论语》。书页中间夹着的那张泛黄的纸条,他小时候以为是父亲练字的废纸,后来一直懒得扔——
那就是名单。
那份名单一直在他手里。
从沈家庄被灭门的那天起,到他在幽冥阁摸爬滚打的十五年,那份名单始终跟着他,就藏在那本被他翻烂了的《论语》里,塞在枕头底下,日日夜夜。
陆怀瑾从没想过搜他的身。
因为一个刚被抓进大牢的刺客,身上怎么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惊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魏苍澜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找到了?”
“找到了。”沈惊鸿说,“十五年前就找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魏苍澜问,“把它交给镇武司,换取荣华富贵?还是把它交给江湖,换取一世英名?”
沈惊鸿摇了摇头。
“我谁都不给。”他说,“我要用它来钓一条更大的鱼。”
他收起匕首,站起身,望着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陆怀瑾的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微微晃动,说明车中人还在等他的答案。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辆马车。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可以让镇武司、幽冥阁、五岳盟都付出代价的计划。
他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见陆怀瑾正坐在里面,悠闲地品着茶。
“考虑得怎么样了?”陆怀瑾问,“是要留下来为镇武司效力,还是拿着你的自由远走高飞?”
“我选择留下来。”沈惊鸿说,“但不是为你效力,而是为我自己。”
陆怀瑾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
“我说,”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镇武司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魏苍澜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他放下车帘,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陆怀瑾的声音:“沈惊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与镇武司为敌,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惊鸿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但那又如何?”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长安城无尽的街巷里。
那本泛黄的《论语》揣在他怀里,隔着布料,硌得他胸口微微发疼。
但那份疼,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父亲的血没有白流。
父亲的遗愿,终于有人要替他完成了。
天亮了。
长安城从沉睡中醒来,朱雀大街上的摊贩开始摆摊,茶馆里的说书人开始说书,酒楼里的伙计开始擦桌子。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望仙桥上的那场爆炸,从未发生过。
沈惊鸿坐在城东一间破旧的茶馆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和一本泛黄的《论语》。
他翻开书页,抽出夹在中间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和罪行。这些名字的主人,有的是镇武司的高官,有的是五岳盟的长老,有的是幽冥阁的阁主。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出卖过江湖,出卖过武林,出卖过那些信任他们的人。
沈惊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夹回书中,合上书页,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伙计,结账。”
他起身走出茶馆,迎着朝阳,走进了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棋盘里了。
这一次,该轮到他来执子了。
远处,镇武司北衙的钟楼敲响了晨钟,沉闷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回荡。
沈惊鸿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钟楼,嘴角微微上扬。
“等着吧。”他轻声说,“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