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三月暮春的江南,本该是烟雨朦胧的诗意时节。可今夜无雨,无风,连虫鸣都似被人掐住了嗓子。
断龙岭的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
尸体上插着镖旗——“镇远镖局”四个金字被血浸透,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更诡异的是,十七人皆是一刀毙命,伤口整齐得像裁纸刀划过宣纸,连血都没来得及喷溅,人就断了气。
“十三太保横练的刘镖头,一刀。”
“铁布衫金钟罩三重修为的孙镖头,也是一刀。”
“就连内力精通境界的赵副总镖头……仍然一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带着三分惊叹七分恐惧。
说话的是个身穿灰色劲装的青年,二十出头模样,面如冠玉却神色凝重。他叫林墨,江湖人称“拂柳剑”,是剑派掌门温伯渊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他蹲在一具尸体前,指尖沾了一点尚未干透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里有淡淡的莲花香气。
“这不是刀伤。”林墨站起身,眸光一凛,“是掌风。”
“掌风?”站在他身后的少女微微蹙眉。她叫沈碧瑶,青城派掌门之女,一身淡青色长裙,腰间悬着柄短剑,眉目间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什么掌风能将人从肩胛到腰腹切开?这等凌厉程度,已经不下于上乘刀法了。”
林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山道旁的一块巨石前。
巨石约莫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分明是被人以掌力生生削平的。
石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刚劲有力,如刀劈斧凿——
“越界者,斩。”
落款处,只有一朵梅花印痕。
沈碧瑶看到那朵梅花,脸色骤变:“这是……五狱圣教的梅花令?!”
“不止。”林墨伸手摸了摸那朵梅花印痕,指尖传来一股灼烫的气息,竟似有内力残留时隔不知多久仍蕴藏着惊人的威能,“这朵梅花,是用‘飞凤十二神掌’中‘凤翼天象’一招的掌力印上去的。”
“飞凤十二神掌?”沈碧瑶声音发颤,“那岂不是……?”
山道尽头,有人轻轻拍了拍手掌。
“不愧是温伯渊的弟子,眼力不错。”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有人附在耳边低语。
林墨和沈碧瑶同时转身。
月光下,山道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女子,不,更准确地说——是个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素白汉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金色的云纹。一头乌黑长发编成三股辫子垂在肩侧,发梢系着小小的银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容貌美得不像凡人。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无尘,肤白胜雪,唇若点朱。可偏偏这样一个绝色少女,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来自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敌意。就像凡人站在山脚下仰望万丈高峰,山不动,人心已颤。
林墨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忽然想起师父温伯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江湖上有三种人招惹不得。第一种是朝廷的镇武司,第二种是幽冥阁的阁主,第三种……就是五狱圣教的教主,罗濠。”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忌惮。
“这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招惹了,就没有善终的。”
“她的武功有多高?”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无敌。”
此刻,那个“无敌”的人就站在林墨面前。
“五狱圣教教主,中华武林盟主,江南武侠王……”林墨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号,掌心沁出冷汗,“罗濠。”
少女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美得让人心旌摇曳。
“不错,是我。”她说。
声音轻柔婉转,仿佛百灵鸟在林间啁啾。可就是这样一个声音,说出的话却让林墨和沈碧瑶心惊肉跳。
“那十七个人,是我杀的。”
沈碧瑶脱口而出:“为什么?他们只是押镖路过!”
罗濠的目光落在沈碧瑶身上,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路过?”她轻描淡写地说,“断龙岭往南三十里,就是我的潜修之地。我在那里修行两百余年,从没有人敢踏进一步。他们在我的地盘上横穿而过,便是不敬。”
“不敬就该死?”沈碧瑶咬牙。
罗濠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对江湖中人的规矩,向来只有一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敬者,斩。”
话音未落,林墨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罗濠怎么移动的,只觉得一阵微风拂面,下一秒,一把折扇已经抵住了沈碧瑶的咽喉。
折扇是檀木扇骨,扇面上绘着一只展翅金凤。
金凤的嘴正对着沈碧瑶的喉咙。
“你的眼神里有不服。”罗濠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沈碧瑶的下巴,语气就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青城派掌门的女儿,确实该有几分傲骨。不过……”
她话锋一转,扇子骤然展开,金凤展翅,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
沈碧瑶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是被人点了穴,而是那股压迫感太过强烈,强烈到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不过你的修为连入门都没到,就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罗濠收起折扇,摇了摇头,“青城派这几十年是越混越回去了。”
林墨猛地拔剑。
长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映出一片寒光。
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脉,这一剑刺出去,剑风呼啸,速度极快,转瞬就到了罗濠面前。
罗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就这么轻轻一夹,林墨全力刺出的这一剑,竟纹丝不动。
“嗯?”罗濠微微挑眉,“内力已达精通境界,在你这个年纪算是难得了。”
她两根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长剑齐柄而断,断裂的剑刃在半空中打着旋飞出去,钉入了三丈外的一棵大树上,入木三分。
林墨握着光秃秃的剑柄,整个人愣在原地。
罗濠拍了拍手,像弹走衣服上的灰尘。
“我今天心情不错,就不取你们性命了。”她转身向山道走去,三股辫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回去吧,告诉温伯渊,断龙岭三十里内,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活人。”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
“对了,你师父的‘拂柳十三剑’还算有点意思。不过你那最后一剑刺得不对,‘柳絮纷飞’讲究的是随风而动、随势而发,你却用蛮力硬刺,力道用老了,破绽太大。”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月色中。
山道上只剩下林墨和沈碧瑶,面面相觑。
“她……”沈碧瑶深吸一口气,“她居然指点你剑法?”
林墨看着手里的断剑,沉默了很久。
“她的实力……”他缓缓开口,“深不可测。”
断剑的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削过,可那分明只是两根手指。
两指断剑,这是什么修为?
林墨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她的武功,无敌。”
不,不只是一个“无敌”能形容的。
那种感觉更像是……凡人仰望神明。
只是林墨不知道的是,今夜罗濠现身断龙岭,并非偶然。
就在林墨和沈碧瑶离开断龙岭后不到一个时辰,山道上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身形魁梧,面如重枣,行走间龙行虎步,一看便知内力深厚。
此人正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铁手天王韩铁山。
韩铁山看着满地尸体,面沉如水。
“十七个兄弟,全部毙命。”他蹲下身查看伤口,瞳孔骤缩,“一刀毙命……不,不是刀,是掌力!”
“掌门,刘镖头的尸体上有这个。”一个镖师递过来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朵梅花。
韩铁山接过木牌,脸色变得铁青。
“梅花令……”他咬牙,“五狱圣教教主罗濠,你杀我十七个兄弟,我韩铁山与你不共戴天!”
“总镖头!”那镖师大惊失色,“那可是罗濠啊!您不能……”
“不能?”韩铁山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滔天,“我韩铁山在江湖上闯荡三十年,怕过谁?镇远镖局的规矩,血债血偿!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弟兄,随我上断龙岭!”
“可是……”
“没有可是!”
韩铁山一掌拍在身旁的大石上,石头应声裂成两半。
“就算她罗濠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让她给我十七个兄弟偿命!”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满腔怒火,在罗濠眼中,不过是蚍蜉撼树。
断龙岭以南三十里,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峰顶有一座小小的庵堂,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庵堂不大,却古朴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梅花,虽已暮春,梅花却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罗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壶清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上。
“师父。”
庵堂门口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罗濠放下茶杯:“进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穿着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短剑。他叫陆云飞,是罗濠收的唯一一个弟子。
“师父,山下来了人。”陆云飞躬身行礼,“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铁山,带了三十多个弟兄,扬言要让您偿命。”
罗濠挑了挑眉:“多少人?”
“三十七个,韩铁山自己带了三十六个好手,其中精通境界的有十二个,入门境界的有二十四个。”
“三十七个……”罗濠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陆云飞小心翼翼地看着师父的脸色:“师父,要不要弟子去把他们打发了?”
“不用。”
罗濠站起身,白色汉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我正好想试试新练的那一招。”
陆云飞心头一凛。
他知道师父说的“那一招”是什么。
飞凤十二神掌的最后一式——大凤无天。
这一式,师父已经闭关参悟了三年。
三年来,师父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过这一招。
“师父,他们不过是些江湖镖师,犯得着用大凤无天吗?”
罗濠瞥了弟子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你以为我是为了对付他们?”她轻哼一声,“韩铁山那种货色,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那您是为了……”
罗濠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夜空如洗,星子稀疏。
她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高处不胜寒的独孤,是两百年来从未遇到敌手的寂寞。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正的敌人,快要来了。”
韩铁山带着三十六个弟兄,浩浩荡荡上了断龙岭。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三十七个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山上来送死?”
众人抬头。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一棵古松的树梢上。
白色汉服,三股辫子,银铃轻响。
罗濠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就像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蚂蚁。
“罗濠!”韩铁山大喝一声,“你杀我十七个弟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罗濠笑了,“就凭你们?”
她从树梢上飘然落下,脚尖刚触到地面,身形便已化作一道残影。
韩铁山大惊,本能地挥掌迎击。
他的铁砂掌浸淫三十年,掌风刚猛无匹,一掌拍出去,碎石飞溅。
可他的掌风刚出手,便落了空。
罗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太慢了。”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印在韩铁山背心。
韩铁山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大树上。
“轰——”
大树齐腰折断,韩铁山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一招,仅仅一招。
三十六个好手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动。
罗濠拍了拍手,环顾四周。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三十六个好手齐刷刷跪下,磕头如捣蒜。
“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罗濠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意思。”
她转身向山顶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你们不是要找我偿命吗?”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回去告诉韩铁山,三天后,我会在断龙岭设擂,接受天下英雄挑战。谁要是能接下我一掌不死,我罗濠便退隐江湖,永不现世。”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接她一掌不死?
她那一掌,连大树都能拦腰打断,韩铁山这等精通境界的高手都扛不住一招,这天底下,有谁能接下她一掌?
罗濠像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轻笑一声。
“我活了二百年,从未遇到过对手。这江湖寂寞得太久了,也该热闹热闹了。”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月色中。
三十六个好手面面相觑,半晌才回过神来。
“快……快扶总镖头下山!”
“还有,把消息传出去!武侠王罗濠要在断龙岭设擂,谁能接下她一掌不死,她就退隐江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湖。
第二天清晨,断龙岭方圆百里的客栈全部爆满。
江湖中人不远千里赶来,只为一睹武侠王罗濠的风采。
有人想挑战,更多的人只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活了二百年的武林盟主,到底有多厉害。
山脚下的醉仙楼里,人头攒动。
“听说了吗?五岳盟的盟主岳龙渊已经放话,要来会一会这位武侠王!”
“岳盟主可是内功大成境界的绝顶高手,一掌碎石如捏泥,这一战有看头了!”
“切,岳龙渊算个屁?我看他连罗濠一招都接不住!”
“你胡说!”
“你不信?那你去接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酒楼角落里响起一道声音。
“别吵了,接不下就是接不下,争什么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带微笑,正慢悠悠地喝茶。
“你谁啊?敢这么说话?”
青衫书生折扇一合,抱拳道:“在下墨家传人,慕容清。”
墨家传人?众人面面相觑。
墨家遗脉向来中立,不问江湖世事,怎么今天也来凑热闹?
慕容清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笑了笑:“我是来看热闹的,不参与。不过我劝诸位一句,罗濠教主的武功,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他压低声音:“听说她这些年闭关,练成了飞凤十二神掌的最后一式——大凤无天。这一式的威力,据说足以开山裂石,你们谁敢去接?”
满座哗然。
与此同时,断龙岭峰顶庵堂内。
陆云飞小心翼翼地给师父斟茶。
“师父,您真的要设擂?”他忍不住问。
罗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自然。”
“可是……万一真有人接住了呢?”
罗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觉得有这种人存在?”
陆云飞挠了挠头:“那您为什么要设这个擂?”
罗濠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
“我活了二百多年,武功早已到了瓶颈。”她说,“飞凤十二神掌最后一式‘大凤无天’,我虽然练成了,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
罗濠沉默片刻:“少了对手。”
“一个真正能让我全力以赴的对手。”
她转过身,看着弟子:“我这辈子,从未败过。正因从未败过,我的武功便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桎梏。”
“我想看看,这天底下,到底有没有人能接下我一掌。”
陆云飞若有所悟:“所以您设这个擂,不是为了杀人立威,而是为了……”
“为了找一个人。”罗濠的目光望向远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藏着两百年无人能解的孤独,“一个能让我放手一战的人。”
三天后,断龙岭。
擂台搭在山巅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方圆十丈,四周站着黑压压的人群。
五岳盟盟主岳龙渊站在台下,面色凝重。
他身后站着数百名五岳盟弟子,刀剑出鞘,气势如虹。
“罗濠!出来!”岳龙渊大喝一声,声震四野。
山巅传来一声轻笑。
“叫得这么大声,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白色身影从山顶飘然而下,落在擂台中央。
罗濠负手而立,白色汉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三股辫子上的银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你就是岳龙渊?”她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内功大成境界,还算不错。可惜,你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岳龙渊面色铁青:“罗濠,你休要张狂!今日我岳龙渊便要领教领教你五狱圣教的绝学!”
“好。”罗濠伸出右手,“来吧。”
岳龙渊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他的掌法名为“惊涛掌”,刚猛凌厉,一掌拍出如惊涛拍岸,威力惊人。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罗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岳龙渊的掌风呼啸而至,卷起漫天碎石。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罗濠的瞬间,她动了。
右手轻轻一拂,食指和中指并拢,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
“凤眼穿帘。”
这是飞凤十二神掌的第二式。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刚柔并济。
“砰——”
岳龙渊的掌劲被这一指点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口吐鲜血。
全场死寂。
一招。
五岳盟盟主,内功大成境界的绝顶高手,在罗濠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岳龙渊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我说过,你连我三招都接不住。”罗濠收回手指,语气平淡,“这一招我只用了三成功力,否则你已经死了。下去吧,换一个能打的来。”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摩拳擦掌想要挑战的人,此刻一个个缩起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三成功力的一招,就能把五岳盟盟主打成重伤。
那要是十成功力呢?
没人敢想。
“还有人要挑战吗?”罗濠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
她等了一会儿,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江湖,是真的没落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让老朽来会会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走向擂台。
老者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罗濠看到老者的瞬间,瞳孔骤缩。
“你是……”
“老朽姓古,名剑秋。”老者抱拳道,“江湖散人,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罗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古剑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幽冥阁的创始人——古剑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幽冥阁,江湖最大的邪派组织,手段狠辣,行事诡异,近百年为祸江湖无数。
而它的创始人古剑秋,传说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就站在他们面前。
古剑秋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不愧是罗濠教主,老朽这点微末道行,果然瞒不过你。”
罗濠淡淡地说:“你隐姓埋名五十年,今天突然现身,恐怕不是来看热闹的吧?”
“当然不是。”古剑秋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老朽今天来,是想领教一下罗濠教主的飞凤十二神掌,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天下无敌。”
罗濠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古剑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软剑。
软剑通体漆黑,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
“这是‘幽冥剑’,老朽以邪功淬炼百年而成的兵器。罗濠教主,老朽可不会像岳龙渊那样留手。”
罗濠负手而立:“出招吧。”
古剑秋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扑向罗濠。
幽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指向罗濠心口。
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无数变招。古剑秋练剑百年,剑法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一剑刺出,便有千般变化。
罗濠微微侧身,避开了剑尖。
她的身法轻盈如燕,脚下步法变幻莫测,正是“缩地法”。
缩地法一出,她的身影在擂台上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古剑秋一剑落空,立刻变招。
幽冥剑在空中一转,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罩向罗濠。
“幽冥剑法第三十六式——万鬼噬心!”
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凌厉的剑气,空气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这等剑法,比五岳盟盟主的掌法强了何止百倍?
罗濠面不改色。
她伸出双手,十指如莲花般绽放。
“飞凤十二神掌第七式——群凤连环。”
话音刚落,她的掌风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凤凰虚影,迎上了古剑秋的剑影。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在擂台上炸开。
剑气与掌风碰撞,激荡出无数火星,照亮了整个山巅。
古剑秋后退三步,面色微变。
罗濠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好掌法。”古剑秋赞叹一声,“不愧是武侠王。老朽这几十年闭关,看来还是小瞧了你。”
罗濠淡淡道:“你的剑法也不错,可惜你的内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撑不了多久。”
古剑秋面色一沉。
罗濠说中了他的要害——他确实老了,内力大不如前。
“既然这样,老朽只好用最后一招了。”
古剑秋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灌注到幽冥剑中。
软剑嗡鸣,剑身上泛出诡异的黑光。
“幽冥剑法最后一式——幽冥归墟!”
古剑秋猛地挥剑,一道漆黑的剑气从剑尖射出,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直奔罗濠而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百年修为。
这一剑,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
台下众人惊呼出声,纷纷后退。
罗濠看着那道漆黑的剑气,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飞凤十二神掌第十二式——大凤无天!”
她双掌齐出,内力疯狂涌出。
一道金色的凤凰虚影从她掌心飞出,迎上了那道黑色剑气。
金色凤凰与黑色剑气在空中碰撞。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擂台上的巨石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石四溅。
台下众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连连。
烟尘散去,擂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古剑秋站在原地,幽冥剑已经断成两截,他面色惨白,嘴角溢血。
罗濠站在他面前三丈外,白色汉服上沾了些许灰尘,头发微乱,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
“你输了。”罗濠淡淡地说。
古剑秋惨笑一声:“老朽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抱拳道:“罗濠教主武功盖世,老朽自愧不如。今日一战,老朽再无遗憾。从今以后,幽冥阁解散,老朽归隐山林,永不出世。”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罗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环顾台下众人。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神如佛。
“还有谁要挑战?”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教主武功盖世,天下无敌!”
“教主千秋万代,永劫不灭!”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山谷。
罗濠却没有丝毫得意。
她抬头看向夜空,目光深邃。
“天下无敌?”她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这天下,真的没有人能让我全力以赴吗?”
陆云飞快步走上擂台,低声道:“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罗濠收回目光,看向弟子,“云飞,你觉得为师今天打赢古剑秋,高兴吗?”
陆云飞愣了一下:“当然高兴啊,师父您打败了幽冥阁的创始人,天下武林从此以您为尊,这还不值得高兴?”
罗濠摇了摇头。
“为师活了二百多年,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过。可正因从没输过,为师才知道,输是多么重要的事。”
她转身向山顶走去,三股辫子上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云飞,记住为师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输,而是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的武者,不在于赢了多少人,而在于,有没有一个人,能让你放手一战。”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陆云飞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山巅的风吹过,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
断龙岭一役后,罗濠的名号响彻整个江湖。
武林中人提起“武侠王”三个字,无不肃然起敬。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在那场看似辉煌的胜利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绝世高手两百年来无人能解的孤独与寂寞。
高处不胜寒。
这大概是这世间所有站在巅峰的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而罗濠要找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