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雪封山。

沈鹤跪在青云观外的石阶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武侠收美:夺妻之恨,魔女却为我叛出师门

他的膝盖陷进半尺厚的积雪,寒气如针,从骨髓深处往心口扎。道观朱漆大门紧闭,两盏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晃,上面写着“奠”字。

他不怕冷。

武侠收美:夺妻之恨,魔女却为我叛出师门

他怕的是门里面那口棺材。

三天前,他还牵着柳惜君的手,在长安西市挑红盖头。她说要大红的,绣鸳鸯的,还说成亲那天要戴他送的那支碧玉簪子。他笑着应了,把攒了半年的俸禄全掏出来,买了那支簪子。

然后他出城办案。

然后他回来。

然后柳惜君死了。

“沈捕头,请回吧。”道观门后传来老道士沙哑的声音,“柳姑娘的遗体已被幽冥阁的人带走,观中只有她的灵位。你跪再久,她也回不来了。”

沈鹤没动。

他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盖翻起,血渗进雪里,晕开一小片红。

“谁杀的?”

“你心里清楚。”

沈鹤闭上眼。

他当然清楚。三天前他截了幽冥阁一批军火,那是要运往北境给叛军的。他杀了一个幽冥阁的护法,缴了三十车精铁和火药。镇武司的同僚都说他立了大功,连司长大人都亲自斟酒给他。

他喝了那杯酒。

然后柳惜君死了。

“幽冥阁放出话了,”老道士的声音又响起,“正月十五之前,你若不把军火和那个护法的人头送回幽冥阁,他们就……他们就毁掉柳姑娘的遗体,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鹤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温润如玉,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

“他们敢。”

“幽冥阁行事,你我都清楚。”老道士叹了口气,“沈捕头,听老道一句劝,莫要意气用事。那批军火牵扯到北境战局,镇武司不会让你拿去换人的。你若硬来,便是与朝廷为敌。”

沈鹤没说话。

他站起身,膝盖僵硬得几乎站不直,积雪从衣袍上簌簌落下。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血脚印。

长安,镇武司。

沈鹤推开司长大人的书房门时,里面正烧着三个炭盆。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司长赵凌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看一封密报。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儒雅模样,笑起来像个和善的教书先生。

“回来了?”赵凌云头也没抬,“青云观那边怎么说?”

“柳惜君的遗体在幽冥阁手里。”沈鹤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身上全是雪,化了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门槛边汇成一小滩。

赵凌云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坐吧,喝口热茶。”

“司长大人,那批军火——”

“不能动。”赵凌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北境叛军蠢蠢欲动,那批精铁打造的兵器足够装备三千精骑。皇上已经下旨,命你我将这批军火三日内押送至北境前线。这是军令。”

沈鹤沉默了片刻。

“那柳惜君呢?”

赵凌云站起身,走到沈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鹤,我知道你和柳姑娘情投意合,她遇害我也很痛心。但你要明白,你是镇武司的捕头,朝廷的臣子。私情与国事,孰轻孰重,不用我教你。”

“所以她的遗体就该留在幽冥阁,任他们糟践?”

“我会派人去谈。”赵凌云说,“但前提是,军火必须按时送走。你先去北境押一趟粮,等回来,我保证柳姑娘的遗体完好无损地送回你手里。”

沈鹤看着赵凌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关切,甚至带着一丝兄长般的怜惜。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好。”沈鹤说,“我去北境。”

赵凌云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是我认识的沈鹤。去吧,好好干,回来我亲自给你和柳姑娘操办后事。”

沈鹤转身走出书房。

他走过长长的廊道,走过镇武司的演武场,走过那棵老槐树。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走到后门巷子里时,他停下了脚步。

“出来。”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从墙角闪了出来。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楚风,镇武司最年轻的密探,也是沈鹤唯一信得过的人。

“你都听到了?”沈鹤问。

“听到了。”楚风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赵凌云让你去北境,他派人去跟幽冥阁‘谈’。沈哥,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答应?”

沈鹤转过身,看着楚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未婚妻的人。

“因为我在他书房里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醉仙香。”沈鹤说,“幽冥阁独门秘制的迷香,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散发一种极淡的甜腥气。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闻得出来。”

楚风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赵凌云和幽冥阁——”

“三天前我截军火的消息,只有镇武司内部知道。”沈鹤打断他,“我出城办案,路线、时间、随行人手,都是赵凌云亲自安排的。我前脚出城,幽冥阁后脚就找到了柳惜君。你觉得这是巧合?”

楚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葫芦递给沈鹤。

沈鹤接过,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

“你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正月十五之前,我要去幽冥阁。”沈鹤把酒葫芦还给楚风,“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鹤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找到赵凌云勾结幽冥阁的证据。”他说,“亲手杀了他。”

楚风看着沈鹤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喃喃道:“这他妈是要变天了啊。”

青云山,幽冥阁总坛。

山势如刀削,壁立千仞。一条铁索桥横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沈鹤站在铁索桥这头,一身黑衣,腰悬长剑。他身后是楚风,还有三个镇武司的死士。

“沈哥,你确定要这么干?”楚风咽了口唾沫,“咱们就五个人,闯幽冥阁总坛?你是不是被冻傻了?”

“我没让你进去。”沈鹤说,“你留在外面,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沈鹤没回答。他踏上了铁索桥。

铁索在风中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桥面上的木板早已腐朽,有些地方只剩几根铁索,踩上去像踩在刀锋上。

沈鹤走得很稳。

他练剑二十年,寒暑不辍,一身内力已达精通之境。这样的铁索桥,他闭着眼也能走过去。

但桥对面等着他的,不是闭着眼就能对付的人。

幽冥阁,三大阁主。

铁索桥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刻着两个血红色的大字:幽冥。

沈鹤走进山洞时,里面灯火通明。

洞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黑布,布上摆着酒菜。三个人坐在桌后,中间那人一身黑袍,面容枯瘦,像一具会动的干尸。左边是个妖艳的女人,三十来岁,穿得极少,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右边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把开山斧。

幽冥阁三大阁主:鬼手刘渊,毒蛛苏媚,独眼龙马横。

而在他们身后,一口透明的水晶棺静静立着。棺中躺着一个女子,白衣如雪,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柳惜君。

沈鹤的目光越过三大阁主,落在那口水晶棺上。他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长桌前才站定。

“人我带不回去。”他说。

鬼手刘渊笑了。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皮像干裂的河床:“赵凌云果然没说错,你是个聪明人。军火和人头呢?”

“也没带。”

笑声停了。

洞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苏媚把玩着手里的银针,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鹤。马横把开山斧往桌上一顿,震得酒菜乱跳。

“那你来干什么?”刘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鹤看着水晶棺里的柳惜君,说了一句话。

“我来娶她。”

三大阁主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马横爆发出震天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你以为幽冥阁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娶亲就来娶亲?”

苏媚也笑,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春光晃得人眼晕:“小哥哥,你未婚妻的遗体都在我们手里,你还想娶她?娶个死人?”

刘渊没笑。他盯着沈鹤,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要怎么娶?”

沈鹤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如秋水,映着洞中的灯火,寒气逼人。这把剑名叫“寒霜”,是他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师父说,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沈鹤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今天,他可能要破例了。

“按江湖规矩。”沈鹤说,“你们拦得住我,我把命留下。你们拦不住我,我把人带走。”

马横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握紧开山斧,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老子早就想会会你这个镇武司第一高手了。来,让老子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一步跨过长桌,开山斧裹着劲风劈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刚猛无匹,斧刃还未到,劲风已经压得人呼吸不畅。马横是外家高手,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一斧下去能劈开城门。

沈鹤没接。

他侧身,脚下步伐如游鱼,堪堪避开斧刃。马横一斧劈空,收势不住,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沈鹤的剑就在这时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马横,而是刺向地面。

剑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沈鹤借力腾空,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从马横头顶掠过。马横反应极快,反手一斧横扫,沈鹤在空中拧腰,斧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削下一片布。

他落在马横身后,剑尖点地,无声无息。

马横转过身,独眼里多了一丝凝重:“好轻功。”

沈鹤没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口水晶棺。

苏媚站了起来。她扭着腰走到沈鹤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小哥哥,你的剑法确实不错,但你觉得一个人能打赢我们三个吗?”

“我没想打赢你们。”沈鹤说,“我只想带她走。”

“那你更做不到。”刘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水晶棺四周布了九道机关,每一道都是幽冥阁历代阁主亲手设计的。你不知道解法,碰一下就会触发机关,整个山洞都会塌。”

沈鹤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幽冥阁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原本的打算是用武力逼迫三大阁主交出柳惜君,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我可以把军火给你们。”他说。

“晚了。”刘渊说,“赵凌云已经把军火调往北境了,你拿什么给我们?”

沈鹤瞳孔骤缩。

赵凌云明明说三日后才押送军火去北境,怎么这么快就送走了?除非……

“除非赵凌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刘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沈鹤,你真以为柳惜君是我们杀的?那天去你家里的人,用的可不是幽冥阁的武功。”

沈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渊站起身,走到水晶棺前,枯瘦的手抚摸着棺盖,“杀柳惜君的人,用的是镇武司的制式刀法,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样的人,整个镇武司不超过五个。”

沈鹤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天赵凌云给他倒的那杯酒,想起了赵凌云书房里的醉仙香,想起了赵凌云让他去北境的军令。所有的一切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一条冰冷的锁链。

“赵凌云要杀我,何必这么麻烦?”

“因为你师父。”刘渊说,“你师父临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关系到二十年前一桩旧案。赵凌云以为那东西在你手里,所以一直不敢动你。但他又不确定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所以一直在试探你。”

“什么东西?”

刘渊看着他,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师父的遗书。”

沈鹤的剑尖微微颤抖。

师父临终前确实交给他一封信,说等他成亲那天才能打开。他一直把那封信放在柳惜君那里,因为柳惜君说,等成亲那天,她要和他一起看。

“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二十年前,镇武司前任司长勾结幽冥阁,出卖北境军情,导致三万将士埋骨他乡的真相。”刘渊说,“而那个前任司长,就是赵凌云的亲生父亲。”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鹤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赵凌云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赵凌云总是暗中帮他,为什么赵凌云要把柳惜君介绍给他。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戏,都是为了那封信。

“赵凌云以为你师父把证据藏在信里交给你了,所以不敢杀你,怕你死后有人把信公开。但他又不甘心,所以先杀了柳惜君,想逼你交出信。”刘渊说,“但你是个硬骨头,宁死不肯交。所以他换了策略,让你来幽冥阁送死。你死在幽冥阁手里,信的下落就永远是个谜,他也就高枕无忧了。”

“那你呢?”沈鹤睁开眼,看着刘渊,“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刘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师父,是我师兄。”

沈鹤猛地睁开眼。

“二十年前,我和师兄同在镇武司任职。那桩旧案发生后,师兄假死脱身,化名隐居,暗中调查真相。我则潜入幽冥阁,做了阁主。我们约定,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起为那三万将士讨回公道。”刘渊的声音变得沙哑,“但师兄没能等到那一天。他临死前把信交给了你,却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卷入太深。”

“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捕头,截了幽冥阁那么多次货,还能活到今天?”刘渊苦笑了一声,“沈鹤,我答应过师兄,要护你周全。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柳惜君的死,是我的失职。”

沈鹤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水晶棺里柳惜君安详的面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要怎么做,才能带她走?”

“我帮你。”刘渊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赵凌云,把真相公之于众。”

沈鹤没有犹豫。

“好。”

刘渊走到水晶棺前,枯瘦的手指在棺盖上连点数下,九道机关依次解开,发出咔咔的声响。棺盖缓缓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沈鹤走到棺前,低头看着柳惜君。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头上戴着那支碧玉簪子。那是他买给她的,她一直留着,说要等到成亲那天才戴。

“惜君,”沈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柳惜君从棺中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冰凉,却柔软得像还活着。沈鹤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走!”刘渊低喝一声,双手连挥,数道劲风打出,洞中的火把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苏媚和马横同时动了。

苏媚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向沈鹤,马横的开山斧劈开黑暗,直奔沈鹤的后背。但刘渊比他们更快,他枯瘦的双掌拍出两道阴柔的掌力,将银针和斧刃同时震偏。

“刘渊,你疯了!”苏媚尖声叫道。

“我没疯。”刘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只是不想再当狗了。”

沈鹤抱着柳惜君冲出山洞,踏上铁索桥。

风很大,铁索在剧烈摇晃。桥下的深渊像一张巨口,等着吞噬一切。沈鹤的脚步却稳得像钉在铁索上,每一步都踏得极准。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他不知道刘渊能不能挡住苏媚和马横,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柳惜君带出去。

铁索桥走到一半时,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为首那人一身锦袍,面白无须,正是赵凌云。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都是镇武司的高手,一身内力已达大成之境。

“沈鹤,”赵凌云的声音在风中飘来,依然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把柳姑娘带出来了?很好,把她交给我吧。”

沈鹤停下脚步。

风呼啸着从峡谷中穿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柳惜君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个沉睡的新娘。

“你早就到了。”沈鹤说。

“当然。”赵凌云笑了笑,“我总得确认刘渊会不会帮你。看来他果然没让我失望,把真相都告诉你了吧?那正好,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你不怕我把真相说出去?”

“你说出去也没用。”赵凌云负手而立,“镇武司上下都是我的人,江湖上也没人会信一个和幽冥阁阁主勾结的捕头。沈鹤,你师父斗了一辈子都没斗赢我,你觉得你能?”

沈鹤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柳惜君,看着她苍白却安详的脸,看着她头上的碧玉簪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凌云。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沈鹤把柳惜君轻轻放在铁索桥的木板桥上,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将她固定在一根铁索上。风很大,但她被固定得很稳,不会掉下去。

然后他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

“但有些人,不配做人。”

赵凌云的笑容凝固了。

沈鹤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剑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寒梅。赵凌云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大喝一声,同时出手。一人使刀,刀法刚猛,一刀劈向沈鹤的面门。一人使爪,爪风凌厉,直取沈鹤的咽喉。

沈鹤没有躲。

寒霜剑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剑光如水,将刀和爪同时裹了进去。使刀的人只觉得一股绵柔的力道缠住了刀刃,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一刀劈在了使爪的人手臂上。使爪的人惨叫一声,爪势一滞,沈鹤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一剑封喉。

使刀的人大惊,抽刀后退,但沈鹤的剑如影随形,剑尖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他退了三步,沈鹤进了三步。第四步时,他的后背撞上了铁索桥的护栏,再无退路。

寒霜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两个大成境的高手,在沈鹤手下没走过五招。

赵凌云的脸终于变了。

“你的武功……”他声音发紧,“你已经突破精通境了?”

沈鹤没回答。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赵凌云。剑尖上的血滴在铁索桥上,被风吹散。

赵凌云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他就停住了。因为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无路可退。

“沈鹤,你听我说,”赵凌云的声音变得急促,“柳惜君还没死!”

沈鹤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柳惜君没死!”赵凌云飞快地说道,“那天去你家里的人用的是假死药,她只是假死,不是真死!她的遗体之所以要用水晶棺保存,就是为了维持假死状态!只要用解药,她就能活过来!”

沈鹤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解药在哪?”

“在我手里。”赵凌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你放我走,我把解药给你。”

沈鹤盯着那个瓷瓶,又盯着赵凌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急切,但更多的是算计。沈鹤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每次赵凌云算计别人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赌一把。”赵凌云说,“赌赢了,柳惜君活。赌输了,她死。你敢赌吗?”

风更大了。

铁索桥在剧烈摇晃,桥下的深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凌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收剑入鞘。

赵凌云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就对了,沈鹤,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把剑扔下,我把解药给你,我们——”

“不用你给。”

沈鹤的声音很平静。

他转身,走到柳惜君身边,俯身从她头上摘下那支碧玉簪子。簪子的顶端是空的,拧开之后,里面藏着一颗小小的药丸。

赵凌云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惜君告诉我的。”沈鹤把药丸塞进柳惜君嘴里,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她说这支簪子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里面藏着一颗救命药,能解百毒。你给她下的假死药,本质上也是一种毒,对不对?”

赵凌云的脸白得像纸。

柳惜君的睫毛动了动。

沈鹤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柳惜君看着沈鹤,苍白如纸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比世间一切光芒都要温暖。

“沈鹤,”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来接我了。”

沈鹤的眼眶红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柳惜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说过,”沈鹤的声音哽咽了,“等成亲那天,我要亲自给你戴上这支簪子。”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赵凌云见势不妙,纵身跃起,想从铁索桥上逃走。但他的身形刚跃到半空,一道剑光从身后追来,快得像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寒霜剑贯穿了赵凌云的后心。

赵凌云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剑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想转头,想看看是谁出的剑,但脖子已经转不动了。

“你师父的遗书上写的不是证据,”刘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哑而疲惫,“写的是解药的配方。”

赵凌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

他从铁索桥上坠落,坠入万丈深渊,坠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他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最后被风雪吞没。

刘渊站在铁索桥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臂断了,垂在身侧,右手里握着沈鹤的寒霜剑。剑是他掷出去的,从赵凌云背后掷进去,穿胸而过。

“苏媚和马横呢?”沈鹤问。

“跑了。”刘渊把剑扔还给沈鹤,一屁股坐在铁索桥上,大口喘着气,“但幽冥阁完了,我布了炸药,总坛已经塌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整座青云山都在震动。烟尘从山洞口涌出,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冲天而起。

沈鹤抱着柳惜君,看着那片烟尘,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刘渊问。

“先成亲。”沈鹤低头看着怀里的柳惜君,她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着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把真相公之于众。”

“赵凌云死了,真相没那么容易查清了。”

“总会有办法的。”沈鹤说,“师父用了二十年都没放弃,我不会比他差。”

刘渊看着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师父没看错人。”

风雪渐渐小了。

铁索桥的另一端,楚风带着三个死士冲了过来,看到沈鹤怀里的柳惜君,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活了!真活了!沈哥你他妈真做到了!”

沈鹤抱着柳惜君走过铁索桥,走过楚风和死士们身边,走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他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蝇:“沈鹤,簪子歪了。”

沈鹤低头一看,果然,那支碧玉簪子在刚才的打斗中歪到了一边。他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扶正。

柳惜君嘴角微微上扬,又沉沉睡去。

沈鹤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今天杀了人,但他不后悔。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剑去守护。有些人,值得用命去换。

风雪中,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长安城。

走向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