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汴梁城东的陋巷里,沈夜将后背紧紧贴在湿滑的青砖墙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瞬间被雨水冲散,连血腥味都来不及弥漫。
巷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沈夜,镇武司七品捕快,年二十一,师从已故总捕头陆沉舟。”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三年前你爹沈鹤亭私通幽冥阁的证据,是你亲手交给镇武司的。大义灭亲,好得很。”
沈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个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依旧清晰——黑袍,斗笠,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那人每走一步,地上的积水便向两边退开,仿佛连雨水都在躲避他。
“你是谁?”
“血榜第七,魏无常。”黑袍人停在十步之外,斗笠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有人出一万两银子,买你的人头。”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血榜,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榜上十三人,每一个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而他一个七品捕快,居然值得血榜第七亲自出手?
“一万两买我的命?”沈夜咬着牙笑了一声,“我该觉得荣幸吗?”
“你该觉得奇怪。”魏无常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一个出卖亲父的人,为何还有人愿意花一万两银子灭口?”
沈夜的笑容凝固了。
三年前那桩案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父亲沈鹤亭,镇武司前任副统领,被查出暗中为幽冥阁提供朝廷密报。证据确凿,父亲当庭认罪,被判抄家流放,却在发配途中死于山匪之手。
所有人都说他该死,包括沈夜自己。
可此刻魏无常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疑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无常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不是对着沈夜,而是对着巷子上方的屋檐,“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瓦片碎裂的声音几乎和破风声同时响起。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长剑如虹,直刺魏无常头顶。魏无常甚至没有抬头,短刀出鞘,向上撩起,火星四溅中,那灰影凌空翻转,稳稳落在沈夜身侧三步之外。
“楚风?”沈夜一愣。
来人身着灰色劲装,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他是沈夜在镇武司的同僚,也是唯一的朋友。
“沈大哥,你伤得不轻。”楚风从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扔过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魏无常,“这老小子追了你三条街,你可真能跑。”
“你跟踪我?”
“什么叫跟踪?我是在救你。”楚风翻了个白眼,“白天你在卷宗库查的那份旧档,我也看了。沈叔叔那桩案子,确实有问题。”
沈夜心头一震。
今天白天,他确实偷偷调出了父亲案子的卷宗。三年来他一直说服自己那是父亲的罪有应得,可最近接连出现的几处疑点,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桩旧案。
卷宗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那一页,记载着父亲“私通幽冥阁”时传递的第一封密信的内容。
“你们两个叙旧完了没有?”魏无常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叙完了,我好送你们上路。”
楚风嘿嘿一笑,手腕一抖,长剑横在身前:“血榜第七,传闻你杀人从不问缘由,只认银子。我很好奇,雇你杀沈大哥的人,是不是也雇人杀了沈叔叔?”
魏无常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夜色。沈夜几乎本能地向前一扑,将楚风扑倒在地,一道冷风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墙上多了一道半尺深的刀痕。
“好快的刀。”楚风翻身而起,脸上没了笑意。
沈夜也站了起来,右臂的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窄而直,是镇武司标配的制式横刀。
两人背靠背,面对着那个从雨幕中再次浮现的黑影。
魏无常的斗笠已经被雨水打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起来不像活人。
“你们猜对了一半。”魏无常的声音飘忽不定,“雇我杀沈夜的人,和当年构陷沈鹤亭的人,确实是同一个。”
沈夜的心猛地揪紧。
“那个人不想让沈夜继续查下去。”魏无常的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所以我来灭口。至于你们知道的那个秘密——”
他笑了,笑容诡异得像面具上的裂痕。
“三年前沈鹤亭送出去的那封密信,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密报。那封信里写的,是当今镇武司统领赵崇远私通幽冥阁、倒卖军资的证据。”
沈夜的脑子一片空白。
“沈鹤亭把信交给了当时的镇武司副统领周恒,请他代为呈递。结果第二天,沈鹤亭就被抓了,罪名是私通幽冥阁。”魏无常歪着头,“你猜,那封信最后到了谁手里?”
“赵崇远。”沈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止。”魏无常伸出两根手指,“周恒和赵崇远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个收信,一个抓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沈鹤亭被灭口,那封信也被销毁。而你——沈夜,你亲手把父亲贪污的证据交给镇武司,你知道那些证据是谁提供的吗?”
沈夜握刀的手在发抖。
“也是赵崇远。”魏无常叹了口气,“他伪造了整套证据,就等着你这个孝顺儿子大义灭亲。有了亲儿子的证词,沈鹤亭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沈夜想起三年前,赵崇远拍着他的肩膀说“贤侄深明大义,沈统领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想起父亲在狱中看着他时那复杂的眼神,不是恨,是心疼;想起父亲死后,赵崇远提拔他进卷宗库,说“好好干,你爹的案子已经过去了”。
原来一切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更得死了。”魏无常的身影再次模糊,“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刀光炸裂,像是雨夜中劈下的一道闪电。
沈夜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横刀斜斩,用的是师父陆沉舟亲传的“碎月刀法”——这套刀法讲究后发先至,以慢打快,正是用来对付快刀的。
刀锋相触的瞬间,沈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魏无常的刀快得离谱,一刀之后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奔着他的要害。
楚风从旁杀出,长剑灵动如蛇,刺向魏无常的后心。魏无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刀格开长剑,一脚踹在楚风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就这点本事?”魏无常摇了摇头,短刀横在身前,“连让我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沈夜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他的刀法不弱,在镇武司七品捕快里排得上前三,可面对血榜第七,差距大得像隔着天堑。
但他说什么也不能死在这里。
父亲是清白的,真相就在眼前,他必须活着把这件事查清楚。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横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这是碎月刀法的起手式,也是最后一式——孤月独明。
师父陆沉舟教他这一式时说,这一刀有去无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魏无常灰白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哦?拼命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刀尖上,雨水顺着刀身滑落,在刀尖处凝成一滴水珠。
水珠滴落的瞬间,沈夜动了。
这一刀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刀锋撕裂雨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向魏无常。魏无常的瞳孔微缩,短刀迎上,两刀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沈夜这一刀的精妙之处不在于快,而在于变。
刀锋在接触的瞬间突然转向,顺着魏无常的刀身滑下,直取他的咽喉。这是碎月刀法中唯一的一招虚招,前面的所有气势都是假的,真正的杀招在这一转之间。
魏无常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身体猛地后仰,刀锋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沈夜落地的瞬间,右臂的伤口彻底裂开,横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水洼里。
他单膝跪地,再也抬不起右手。
魏无常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看着指尖的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好刀法。”他慢慢直起身,“可惜,只够伤我,不够杀我。”
短刀再次举起,刀尖对准了沈夜的心口。
楚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却连站稳都费劲。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刀锋破开雨幕的声音,听见楚风的嘶吼,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清脆,短促,像是玉珠落盘。
那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魏无常的身体猛地一僵,短刀停在半空,距离沈夜的胸口只有三寸。
一只梅花镖钉在魏无常握刀的手腕上,入肉三分,鲜血顺着镖槽汩汩流出。
“谁?”魏无常霍然转身。
巷口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油纸伞如莲。那人缓缓走来,雨水在伞沿织成一道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血榜第七,欺负一个受伤的后辈,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声音清冽,像是山间流泉。
魏无常的眼皮跳了一下:“阁下是?”
“墨家遗脉,苏晴。”
魏无常的脸色变了。
墨家遗脉,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精通机关暗器之术,连五岳盟和幽冥阁都不愿轻易招惹。
“墨家从不插手江湖恩怨。”魏无常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
“我插手的是非恩怨。”苏晴走到沈夜身侧,油纸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住了落下的雨水,“沈夜的父亲沈鹤亭,三年前曾救过墨家一位长老的命。这份人情,墨家一直记着。”
魏无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个死人的人情,也值得墨家得罪血榜?”
“血榜十三人,我得罪得起。”苏晴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暗器快。”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魏无常盯着苏晴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短刀,退后一步。
“今天的事,血榜记下了。”他转身走入雨幕,声音飘回来,“沈夜,你的人头暂时寄在你脖子上。血榜接了单,就没有收手的道理。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雨夜中。
沈夜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苏晴收伞,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沈夜挣扎着站起来,抱拳行礼。
“不必谢我。”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这是沈叔叔三年前托墨家转交的信。当年他预感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多留了一手。”
沈夜颤抖着手接过信笺,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熟悉。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吾儿沈夜,若你看到此信,为父应当已经不在了。三年前那封密信,为父留了副本,藏在镇武司卷宗库第三排书架的地砖下。拿到它,去找五岳盟的楚天阔,他会帮你。记住,真相不会因为死去而消失,它只是等着有人去发现。”
沈夜的眼眶湿了。
他抬头看向苏晴,却发现她正望着魏无常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
“他退得太容易了。”苏晴的声音很轻,“血榜第七,不该这么容易退走。”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亮起了火把。
数十名黑衣甲士涌入巷子,手持弓弩,将三人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雨夜,也照亮了那些甲士胸口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鹫鹰,镇武司直属卫队的标志。
甲士向两边分开,一个身着暗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赵崇远。
镇武司统领,从三品,掌管整个汴梁城的缉捕大权。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威严。如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
“沈夜。”赵崇远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长辈在叫晚辈,“深更半夜不回衙门,在这里做什么?”
沈夜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冲上去,想拔刀,想做一切他能做的事。但他知道不能。赵崇远身边有几十名甲士,他受了伤,楚风也受了伤,就算加上苏晴,也绝对不是对手。
“赵大人。”沈夜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出奇,“属下追查一桩案子,追到了这里。”
“哦?什么案子?”
“三年前沈鹤亭的案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崇远的笑容没有变,但沈夜感觉到,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
“那桩案子已经结了。”赵崇远叹了口气,“贤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总要向前看。你父亲的事,是他自己走错了路,怨不得别人。”
“大人说得对。”沈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顺从的笑,“是属下执念太深了。属下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赵崇远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良久,赵崇远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回去好好养伤,明天不用当值了,我给你批三天假。”
“多谢大人。”
沈夜转身,楚风立刻跟了上来。苏晴看了赵崇远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转身离去。
三人走过巷口时,赵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夜。”
沈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夜沉默了片刻,迈步走进了雨夜。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让赵崇远看到他眼中的杀意。
三天后,镇武司卷宗库。
沈夜借着夜色翻窗而入,落地的瞬间牵动了右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苏晴的药确实好,三天时间伤口已经结痂,但还不能用力。
卷宗库不大,三排书架靠墙而立,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案卷。沈夜摸到第三排书架前,蹲下身,手指在地砖上摸索。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第五块地砖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夜抽出腰间的短匕,插进缝隙,轻轻一撬,地砖应声而起。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沈夜取出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铜牌。信上的字迹和三天前苏晴给他看的那封一模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
这封信很长,详细记录了赵崇远三年来私通幽冥阁的每一笔交易——哪年哪月哪日,在什么地方,交接了什么物资,得了多少银子,经手人是谁,证据在何处。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沈夜越看越心惊。
赵崇远不只是私通幽冥阁,他几乎是在为幽冥阁办事。镇武司截获的幽冥阁走私物资,有三成被他暗中放行;朝廷拨下来给镇武司的军费,有两成进了他的腰包;就连三年前五岳盟围攻幽冥阁总坛的情报,也是他泄露出去的,导致五岳盟死伤惨重。
而父亲的死,不过是这庞大罪恶中的一环。
因为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必须死。
沈夜握着信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理智烧尽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塞进怀中,拿起那块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幅机关图。沈夜看不懂那幅图,但认得这个“墨”字——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
父亲当年救的那位墨家长老,给了父亲这块铜牌,说凭此牌可以向墨家提一个要求。父亲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留给了沈夜。
“你已经用过了。”沈夜喃喃自语,“你让苏晴来救我,用的是这块牌子的份量。”
他将铜牌也收好,正准备将地砖复位,余光忽然瞥见凹槽底部还有东西。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叠得方方正正。
沈夜取出绢帛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汴梁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洛阳城中的天机阁,以及蜀中的唐家堡。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证据藏处。
沈夜的心跳加快了。
原来父亲不仅留了指控赵崇远的信,还留了能够定罪的证据。那些证据就藏在这三个地方,只要拿到它们,赵崇远就死定了。
他将地图也收好,刚站起身,卷宗库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赵崇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名甲士。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没有了三天前那种温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赵崇远走进卷宗库,甲士们鱼贯而入,将沈夜围在中间,“沈夜,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沈夜的手按上了刀柄:“赵崇远,你害我父亲,伪造证据,私通幽冥阁,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那又怎样?”赵崇远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有证据吗?你手里的那封信,可以说是我伪造的。至于其他证据,你以为我会让你带走?”
他一挥手,甲士们举起了弓弩。
沈夜拔出横刀,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甲士的对手,但他别无选择。
“放下刀,我让你死得痛快些。”赵崇远说。
沈夜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真相不会因为死去而消失,它只是等着有人去发现。
就算他今天死在这里,那些证据还在清风观,还在天机阁,还在唐家堡。只要有人去找,总能找到。
“动手。”赵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弓弦声响起。
沈夜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他听见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睁开眼时,发现那些射向他的弩箭全部被击落在地。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手中长剑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楚风?”
“沈大哥,你每次都这么拼命,让我很难办啊。”楚风头也不回地说,长剑一振,将最后几支弩箭拨开。
赵崇远的脸色变了:“你一个小小的七品捕快,也敢反?”
“反?”楚风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赵大人,你私通幽冥阁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反?你害死沈叔叔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反?你现在要杀一个追查真相的人,怎么不说自己反?”
赵崇远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火光中如蛇般扭动:“既然你们都想死,我就成全你们。”
他身形一闪,快得不可思议,软剑直刺沈夜咽喉。
沈夜横刀格挡,刀剑相交,擦出一串火花。赵崇远的武功比他想象的高得多,软剑如附骨之疽,一剑快过一剑,逼得他连连后退。
楚风从旁杀入,长剑刺向赵崇远的侧肋。赵崇远反手一剑,将楚风的剑震开,随即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书架。
卷宗散落一地。
沈夜抓住赵崇远分神的瞬间,横刀斜斩,使出了碎月刀法。但赵崇远显然对这套刀法很熟悉,软剑一缠一绕,将横刀绞住,猛地一拉,沈夜整个人向前踉跄,赵崇远的左掌已经拍向他的天灵盖。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沈夜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碎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窗外射入,直取赵崇远的后心。
赵崇远被迫收掌回身,软剑将那枚银光挑飞。银光钉在柱子上,是一枚梅花镖。
“又是你。”赵崇远盯着窗外,声音阴沉。
苏晴从窗外飘然而入,白衣如雪,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沈夜注意到,她的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赵崇远,你的事瞒不住了。”苏晴说,“墨家已经将你私通幽冥阁的证据送去了五岳盟,楚天阔正带着人赶来。”
赵崇远的脸抽搐了一下:“楚天阔?你以为他会信你?”
“他信不信不重要。”苏晴的短剑横在身前,“重要的是,你今晚杀不了沈夜。”
赵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拦住我?”他的声音里透出疯狂,“今晚谁也救不了他!”
软剑再次刺出,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更毒。赵崇远的剑法走的是阴柔一路,每一剑都刁钻诡异,专门奔着要害去。
苏晴的短剑迎上,两人战在一处。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沈夜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横刀。他的右臂又开始流血,但他顾不上了。
楚风也从散落的卷宗中爬起,嘴角挂着血,握剑的手却稳得很。
三人合力围攻赵崇远,却依旧占不到上风。赵崇远的武功远超他们的想象,软剑在他手中像活的一样,招招致命,逼得三人只能勉强招架。
“你们以为楚天阔会来救你们?”赵崇远一剑逼退苏晴,冷笑一声,“他此刻正在百里之外,就算飞也飞不过来。”
苏晴的眼神闪了一下。
赵崇远说得对,她刚才是在虚张声势。楚天阔确实收到了消息,但至少还要一天才能赶到。
一天的时间,足够赵崇远杀他们一百次。
“所以,受死吧。”赵崇远软剑一抖,剑尖幻出三朵剑花,分别刺向三人的咽喉。
沈夜横刀格挡,楚风侧身闪避,苏晴短剑回击。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沈夜的横刀被震飞,楚风的长剑脱手,苏晴的短剑断成两截。
赵崇远的软剑抵在沈夜喉咙上,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顺着剑身滑落。
“沈夜,你还有什么遗言?”
沈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爹的信里说,证据藏在了三个地方。你就算杀了我,那些证据也会被人找到。你逃不掉的。”
赵崇远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成狰狞:“那我就毁了那些证据。”
软剑猛地刺下。
沈夜侧身避开要害,软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将他钉在地上。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说,证据在哪里?”赵崇远扭动剑柄,剑刃在沈夜的肩骨上摩擦。
沈夜死死盯着他,就是不开口。
楚风想冲上来,被两个甲士按在地上。苏晴想动,三支弩箭对准了她的胸口。
“不说?”赵崇远拔出软剑,鲜血从沈夜的伤口喷涌而出,“那就去死。”
剑尖对准了沈夜的心脏。
就在这时,卷宗库的屋顶突然塌了。
瓦片和木梁砸下来,灰尘弥漫,所有人都被呛得睁不开眼。烟尘中,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沈夜身前。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他手中握着一柄宽大的重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
赵崇远看清那人的脸,瞳孔骤然紧缩:“陆沉舟?你没死?”
陆沉舟,镇武司前任总捕头,沈夜的师父,三年前追查一桩大案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我要是死了,谁来收你这个孽障?”陆沉舟的声音苍老却浑厚,重剑横在身前,挡住了赵崇远的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查你。”陆沉舟说,“三年前我就怀疑沈鹤亭的案子有蹊跷,所以我假死脱身,暗中追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账上。”
赵崇远的脸白得像纸。
“你以为你把证据都毁了?”陆沉舟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三年前沈鹤亭交给周恒的那封信,原件在我手里。你私通幽冥阁的每一笔账,我也查了个清清楚楚。赵崇远,你的死期到了。”
赵崇远盯着那叠纸,眼中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疯狂。
“就算你有证据又怎样?”他握紧软剑,“杀了你,照样没人知道真相!”
软剑刺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陆沉舟重剑横扫,剑风呼啸,将软剑震开。两人交手,重剑和软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打得难解难分。
但陆沉舟显然更胜一筹。他的剑法朴实无华,每一剑都沉稳有力,将赵崇远逼得步步后退。
五十招后,陆沉舟一剑劈在赵崇远的软剑上,将软剑震飞。重剑停在赵崇远喉咙前三寸处。
“你输了。”陆沉舟说。
赵崇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悄悄放下了弓弩,有人转身就跑。
陆沉舟看向沈夜,眼中满是心疼:“孩子,苦了你了。”
沈夜躺在地上,左肩的血还在流,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师父,我爹他是清白的,对吗?”
“对。”陆沉舟蹲下身,替他包扎伤口,“你爹是清白的,他是被赵崇远和周恒联手害死的。我这里有全部的证据,明天我就带你进宫面圣,还你爹一个公道。”
沈夜的眼眶湿了。
三年了,他背负着“大义灭亲”的名声,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他以为父亲真的背叛了朝廷,背叛了他。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背叛任何人。
背叛父亲的,是这个世界。
苏晴走过来,递上一方丝帕:“擦擦眼泪。”
沈夜接过丝帕,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三个月后,汴梁城,沈府旧宅。
沈夜站在父亲的牌位前,将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爹,赵崇远和周恒都已经伏法了。”他轻声说,“皇上亲自下的旨,赵崇远斩首,周恒流放三千里。您当年的案子,朝廷也发了公文,为您平反昭雪。”
牌位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应。
沈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您的仇,儿子替您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风探头进来:“沈大哥,苏姑娘来了,说有事找你。”
沈夜站起身,走出房间。院子里,苏晴白衣如雪,手中拿着一封信。
“五岳盟送来的信。”苏晴将信递给他,“楚天阔说,幽冥阁最近动作频频,想请你出山帮忙。”
沈夜拆开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他倒是会挑时候。”他将信折好塞进怀中,“我刚辞了镇武司的差事,正愁没事做。”
“你想去?”苏晴问。
“想去。”沈夜看向远方,目光坚定,“我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江湖安宁,百姓安居。他没能完成的事,我来替他完成。”
楚风嘿嘿一笑:“那我跟你去,反正我辞官了也没事做。”
苏晴也笑了:“墨家正好需要人去幽冥阁那边盯着,我顺路。”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沈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延伸到天边。
而在天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