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落雁坡的泥路上,血水顺着车辙沟渠往下淌,把道旁枯黄的野草染成了暗红色。
沈夜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碎布。料子是蜀锦,针脚细密,能看出是富贵人家的衣物。布片边缘烧焦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火雷符。”他轻声说。
身后站着的楚小刀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沈夜的背上,他浑然不觉。
“沈哥,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了。”楚小刀的声音有些发紧,“镇武司那边查了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
沈夜没说话。他把碎布装进一个油纸袋里,站起身环顾四周。
落雁坡是官道上一处险要地段,两侧都是陡坡,只有中间这一条路可走。坡顶有片黑松林,此刻在雨幕中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
他快步走上坡顶,黑松林边缘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凌乱的脚印。雨虽然大,但这些脚印因为被松树遮挡,还保留着大致轮廓。
“三拨人。”沈夜指着地面,“第一拨从这里出来,用的是雁行阵,步伐整齐,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第二拨从对面过来,步伐凌乱,人数较多,应该是镖局的人。第三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处脚印上。那脚印比其他人的都深,入土三分,但踩得极稳,脚印边缘没有一丝泥浆溅起的痕迹。
“是个高手。”楚小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内力至少到了精通境。”
“不止。”沈夜说,“你看这脚印的间距,前几步很小,后面突然变大。他一开始在观察,后来才出手。而且,他只用了一招。”
楚小刀倒吸一口凉气。
雨越下越大,沈夜站起身,目光穿过黑松林望向远处。天边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今年二十三岁,却已经有了一双看尽世事的眼睛。
“走吧。”他说,“去问问这里的地头蛇。”
十里外的青竹镇,此刻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沈夜和楚小刀走进镇子时,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镇中央的酒楼还亮着灯。
“不对劲。”楚小刀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夜径直走向酒楼。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江湖装束,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过来。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沈夜腰间的令牌,脸色微微一变。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夜把一块碎银子扔在柜台上,“打听个事。落雁坡那趟镖,谁劫的?”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喝酒的江湖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冷笑一声:“小子,镇武司的人都不敢这么问,你算老几?”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没人看清沈夜怎么出的剑。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那把刀客腰间的长刀已经断成两截,叮当两声掉在地上。而沈夜的剑尖,正抵在刀客的喉咙上。
“我再问一遍。”沈夜的声音很平静,“谁劫的?”
刀客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好剑法。”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愧是沈家庄的传人。”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轻女子,身穿月白色长裙,发髻高挽,容貌极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目光落在沈夜脸上。
“苏婉儿?”楚小刀认出了她,“你怎么在这?”
苏婉儿是江湖上有名的消息贩子,号称“知天下”,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消息。
“因为我等的就是你们。”苏婉儿走到沈夜面前,“沈公子,落雁坡那趟镖,劫镖的人用的不是寻常武功,而是已经失传三十年的‘幽冥掌’。”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冥掌,那是幽冥阁的镇阁绝学。三十年前正邪大战,幽冥阁被五岳盟联手剿灭,这门武功也随之失传。如今重现江湖,意味着什么?
“不止如此。”苏婉儿展开手中的纸卷,“这三个月来,江湖上共有七起劫镖案,手法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案发现场,都留下了一把断剑。”
她把纸卷推过来,沈夜看见上面画着七把断剑的图样。每把剑的剑身上都刻着字,连起来是七个字——
“血债终须血来偿”。
楚小刀脸色大变:“这是要报仇?”
苏婉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夜:“沈公子,你可知道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中,五岳盟杀了多少人?”
沈夜沉默片刻:“三千七百人。”
“不对。”苏婉儿摇头,“是三千八百人。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幽冥阁阁主沈苍天的独子,当时才三岁。有人说,那个孩子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
她盯着沈夜的眼睛:“沈公子,你姓沈,沈家庄又恰好在三十年前收留了一个孤儿。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楚小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沈夜的眼神变了。
沈夜却笑了。他收起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扔给苏婉儿。
“你看看这个。”
苏婉儿接住玉佩,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但字迹模糊,显然是后来磨掉的。玉佩背面,还刻着另一行小字——
“天机阁,宋功曹。”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天机阁,那是朝廷设在暗处的密探机构,专门负责监察江湖。宋功曹,是天机阁的阁主,也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人。
“你猜得没错。”沈夜说,“我就是那个孤儿。但我不是幽冥阁的余孽,而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上的棋子。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真正的主谋不是五岳盟,而是朝廷。天机阁设了一个局,让五岳盟和幽冥阁互相残杀,好从中渔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现在有人打着幽冥阁的旗号复仇,不过是另一个局而已。”
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踹开酒楼的门,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沈大哥!出事了!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在雁荡山对峙,要打起来了!”
沈夜认出这是五岳盟派来传信的弟子,名叫小六子。
“谁带的头?”沈夜问。
“五岳盟这边是华山派掌门岳千山,幽冥阁那边……”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幽冥阁那边是个黑衣人,戴着面具,武功高得离谱,一剑就伤了嵩山派的长老。他说,他要五岳盟三天之内交出三十年前参与大战的人,否则就血洗五岳盟。”
苏婉儿突然开口:“那个黑衣人用的什么剑法?”
小六子想了想:“很诡异,剑招看着很慢,但实际上快得看不清。而且每一剑刺出,都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哭。”
“那是幽冥阁的‘鬼哭剑法’。”苏婉儿看向沈夜,“真正的幽冥阁绝学,没有第二个人会。沈公子,看来你们镇武司的判断有误,这不是假的幽冥阁,而是真的。”
沈夜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良久才说:“走吧,去雁荡山。”
雁荡山,断龙崖。
沈夜赶到时,崖顶已经站满了人。五岳盟的人在东侧,约莫百来号人,各派掌门齐聚。西侧则只有一个人——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雨已经停了,山风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岳掌门。”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三十年前,你一剑杀了我的父亲,可还记得?”
岳千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如冠玉,一身青衫,手里提着一把古朴的长剑。他面色平静:“令尊当年滥杀无辜,我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替天行道?”黑衣人冷笑一声,“那你们五岳盟联合朝廷设局,害死我幽冥阁三千七百条人命,也是替天行道?”
这话一出,五岳盟的人纷纷变色。
“胡说八道!”嵩山派长老怒斥,“我们五岳盟向来光明正大,怎么会和朝廷勾结?”
黑衣人没有辩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扔向空中。黄绢被风吹开,上面赫然盖着天机阁的官印,还有当年五岳盟各派掌门的签名。
“这是当年你们签下的盟约。”黑衣人说,“朝廷帮你们剿灭幽冥阁,你们帮朝廷监视江湖。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岳千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夜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黑衣人的身形,他见过。
就在这时,苏婉儿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沈公子,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宋功曹三个月前就失踪了,天机阁现在被一个叫‘赵无极’的人掌控。而这个赵无极,是三十年前幽冥阁的漏网之鱼之一。”
沈夜心头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沈夜对黑衣人说,“你说你是幽冥阁的人,那你可认得这个?”
他把那块玉佩扔了过去。
黑衣人接住玉佩,看了一眼,身体微微一颤。
“这是宋功曹的令牌。”沈夜说,“天机阁的阁主令牌。我奉镇武司之命追查落雁坡劫镖案,查到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赵无极。而赵无极,现在就在天机阁。”
黑衣人沉默了。
沈夜继续说:“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确实是朝廷设的局。但设局的人不是宋功曹,而是当今天子。宋功曹只是执行者。三个月前,天子驾崩,新皇登基,天机阁换了主人。赵无极借幽冥阁的名义复仇,不过是想借刀杀人,除掉五岳盟,好让朝廷彻底掌控江湖。”
他看向岳千山:“岳掌门,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你们五岳盟有没有收过朝廷的银子?”
岳千山的脸色青白交替,最后叹了口气:“收过。每人五百两。”
崖顶上哗然。
黑衣人也愣住了。他突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然和小六子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楚小刀惊呼。
“没错。”沈夜说,“小六子是赵无极的人,故意来报信,引我们来这里。而赵无极的真正目的,不是复仇,而是让五岳盟和幽冥阁在这里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刚落,崖顶四周突然涌出无数黑衣人,手持弩箭,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沈夜,你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赵无极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四十来岁,相貌堂堂,但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以为你赢了?”赵无极说,“不,你输了。这里的弩箭都是特制的,内功再高也挡不住。等你们都死了,我会说五岳盟和幽冥阁在雁荡山火并,同归于尽。到时候,朝廷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江湖。”
他挥了挥手:“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沈夜突然拔出剑,一剑刺向地面。
剑气激荡,地上的石块炸裂开来,碎石四溅,打翻了前排的弩手。与此同时,楚小刀和苏婉儿同时出手,一个使刀,一个使剑,护住了沈夜的两侧。
“杀出去!”沈夜大喊。
但弩箭太多,密集如雨。五岳盟的人倒下了一片,幽冥阁的人也损失惨重。
岳千山突然大吼一声,一掌拍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在空中化成一团血雾,笼罩住众人。弩箭射进血雾,速度骤减,威力大减。
“血盾术!”赵无极脸色一变,“你疯了?这会要了你的命!”
岳千山惨笑一声:“我犯下的错,用命来还,天经地义。”
他看着沈夜:“小兄弟,我撑不了多久,你快走。替我告诉江湖人,五岳盟对不起幽冥阁,但江湖不能没有正派。”
说完,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沈夜的眼睛红了。
他提起剑,冲向赵无极。一路上,弩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赵无极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剑迎了上来。
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赵无极的剑法诡异莫测,每一剑都带着呜呜的鬼哭声,扰人心神。沈夜的剑法则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赵无极的破绽。
两人战了五十多招,不分胜负。
赵无极突然变招,一剑刺向沈夜的胸口。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夜没有躲。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剑尖直刺赵无极的咽喉。
两败俱伤?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剑势慢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沈夜的剑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前。
赵无极不得不后退,但沈夜如影随形,剑尖始终不离他的咽喉。
“你输了。”沈夜说。
赵无极哈哈大笑:“我输了?你看看周围,你的人还能撑多久?”
沈夜瞥了一眼,楚小刀和苏婉儿背靠背站着,周围已经倒了十几具尸体,但他们也浑身是伤。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几乎死伤殆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
大队骑兵冲上崖顶,旗幡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镇”字。
镇武司的人来了。
赵无极脸色大变:“不可能!我明明买通了镇武司的人!”
“你买通的那个,已经被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骑兵中走出来,正是镇武司的指挥使周玄机。
“沈夜,你做得很好。”周玄机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赵无极想逃,但周玄机一掌拍出,掌风如墙,将他困在原地。沈夜趁机一剑刺出,挑飞了他手中的剑。
战斗结束了。
三天后,青竹镇酒楼。
沈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酒,看着外面的雨。
楚小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沈哥,赵无极招了。果然是他在背后操纵一切,想借幽冥阁的名义复仇,好夺取天机阁的大权。”
“我知道。”沈夜说。
苏婉儿也走了过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镇武司想让你接替宋功曹的位置,做天机阁的阁主。”
沈夜摇摇头:“我不做官。我要去江湖上走走。”
“去哪?”
“不知道。”沈夜喝了口酒,“走到哪算哪。”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结账。”
掌柜的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沈公子的大名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这顿算我请的。”
沈夜笑了笑,还是扔下一锭银子,转身走出了酒楼。
雨还在下。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中。身后,楚小刀和苏婉儿对视一眼,跟了上来。
“沈哥,等等我们。”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中。
楚小刀叹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
苏婉儿却笑了:“这才是他。心里装着江湖,眼里却看着远方。”
她顿了顿,又说:“你说,那断剑上的七个字,‘血债终须血来偿’,到底是谁写的?”
楚小刀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江湖本身吧。”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这个充满恩怨的江湖。而新的故事,正在某个角落悄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