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将落雁峡两侧千仞绝壁染成暗红色。
峡谷深处,风声呜咽如泣。乱石堆中,一个满身血污的青年拄着断刀,艰难地向前挪动。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每走一步,碎石上便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身后三里,火光冲天。
“追!他中了赵寒的幽冥掌,跑不远!”
喝声顺着峡谷传来,惊起一群寒鸦。
沈彻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攥住刀柄。这把伴随他十年的镔铁砍刀,刀刃已崩出三道豁口,刀身遍布裂纹,却仍被他握得发烫。
三个时辰前,落雁坡一战,师父周铁衣为掩护他撤退,被幽冥阁十二护法围攻,力战而亡。
“沈彻,带着刀谱走!”师父最后的话犹在耳边,“你是我铁衣门唯一的希望,这把刀……不能断在江湖上!”
师父不知道的是,那本所谓的刀谱,其实根本不是武功秘籍。
沈彻是在师父死后,才翻开那本油布包裹的册子。上面没有一招半式,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记载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个世界,曾经有仙。
千年前,仙界之门洞开,仙道降临人间。但仙人们带来的不是长生久视,而是无尽的奴役。他们将武道高手炼成丹药,用凡人的气血浇灌灵草,整个江湖沦为仙门的牧场。
直到一个人站了出来。
刀皇楚狂歌,以凡人之躯,持一把镔铁长刀,斩落仙门三百弟子,劈开仙凡通道,将仙人逐回天外。那一战,他耗尽气血,刀碎人亡,却为江湖换来了千年安宁。
可如今,仙门又要开了。
沈彻得到的这本册子,是楚狂歌留下的“斩仙刀意”——不是刀法,不是口诀,只是一缕意蕴,一种以凡人之身对抗仙道威压的意志。
而幽冥阁,正是仙门留在人间的走狗。
他们搜罗天下武道秘籍,屠杀不肯归顺的宗门,就是为了在仙门重开之日,献上整个江湖的血肉,换取仙人们赐下的长生丹药。
铁衣门,只是被灭门的第三十七个江湖门派。
前方峡谷拐角处,忽然亮起火光。
沈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火光越来越近,是三个人,手持火把,身穿幽冥阁的黑袍,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骷髅令牌。
“这儿有血迹!”当先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新鲜的,还没凝固,他就在前面!”
沈彻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落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上。落雁峡地形险要,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光滑如镜,普通人根本攀不上去。但他知道,前方五十步,有一处隐蔽的石缝,那是师父年轻时告诉他的逃生路线。
“铁衣门余孽,滚出来!”为首的黑袍人拔出长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交出楚狂歌的手札,给你个痛快!”
另外两人左右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沈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缓缓调整呼吸,将体内仅存的内力汇聚到右臂。师父教过他,刀客对决,比的不是谁出刀快,而是谁更能忍。
忍到对手露出破绽,忍到一刀定生死。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为首的黑袍人冷笑一声,长剑一抖,剑花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彻咽喉。
就是现在!
沈彻猛地侧身,断刀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刀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师父教他的四个字——快、准、狠。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黑袍人的长剑被崩开,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他还没反应过来,沈彻的断刀已经横斩而至,刀锋划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雾。
一个照面,杀一人。
剩下两人脸色大变,同时后退。他们没想到,这个重伤垂死的青年还有如此凶悍的战力。
“一起上!”左边那人咬牙,双手握刀,施展幽冥阁的“阴煞刀法”,刀风裹挟着阴寒之气,封住沈彻的退路。右边那人则从侧面进攻,剑走偏锋,刺向沈彻腰肋。
沈彻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冲了上去。
他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断刀挡住侧面的长剑,左肩硬扛了那一记阴煞刀。刀刃入肉三寸,痛彻骨髓,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右手断刀顺势一转,刀尖捅进了左边那人的胸口。
“你……”那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最后一个黑袍人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跑。
沈彻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刚才的三刀,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但他必须撑下去。
因为仙门要开了,江湖需要有人站出来。师父死了,铁衣门没了,但这把刀不能断。
沈彻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处石缝。
身后,峡谷入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光铺天盖地,至少上百人。
“沈彻,你以为逃得掉吗?”一个阴冷的声音穿透峡谷,“交出楚狂歌的手札,本座可以留你全尸。”
是赵寒。
幽冥阁七大护法之一,精通幽冥掌,内力已达大成之境。落雁坡一战,就是他亲手击毙了周铁衣。
沈彻没有回头,咬紧牙关,钻进了石缝。
石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忍着剧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后传来赵寒的冷笑:“追!他跑不远,石缝尽头是断魂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他无路可逃!”
断魂崖,名副其实。
沈彻站在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身后,石缝中涌出一个个黑袍身影,火把将崖顶照得亮如白昼。
赵寒走在最前面,脚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阴鸷如鹰隼,让人不寒而栗。
“沈彻,你师父周铁衣,是我亲手打死的。”赵寒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他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让你跑,让你带着刀谱跑。可你看看现在,跑到头了。”
沈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赵寒微微一笑:“交出楚狂歌的手札,我不仅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引荐你加入幽冥阁。以你的天赋,十年之内,必成护法。到时候,仙门重开,你也能分到一枚长生丹,与天地同寿。”
“与天地同寿?”沈彻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你们一样,给仙人当狗?”
赵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识抬举。”他一挥手,“拿下!”
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从四个方向扑向沈彻。他们的武功都不弱,内力少说也有入门境界,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彻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最后一丝内力灌注刀身,断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一刻,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刀客的刀,不在锋利,而在心意。心意到了,断刀也能斩铁。”
沈彻出刀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横扫。但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四把兵刃同时被震飞。四个黑袍人虎口崩裂,齐齐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赵寒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铁衣门的‘破军刀法’?不对,破军刀法没有这样的威力!”
沈彻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刀是怎么回事。他只感觉到,当他把全部心意灌注到刀中时,手中的断刀仿佛活了过来,刀身上隐隐浮现出一缕金色的纹路。
那是刀意。
楚狂歌留在手札中的斩仙刀意,在这一刻,与他产生了共鸣。
“有意思。”赵寒眯起眼睛,向前踏出一步,“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出几刀。”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出现在沈彻面前。一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掌”。
沈彻举刀格挡,“砰”的一声,断刀脱手飞出,落入深渊。他整个人也被掌力震飞,重重摔在崖边,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赵寒的掌力太强了,内功大成境界,根本不是他现在的内力能够抗衡的。
“刀都没了,你还拿什么挡?”赵寒一步步走近,掌心凝聚着幽蓝色的光芒,“最后问你一次,手札在哪?”
沈彻趴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却笑了。
“你猜。”
赵寒眼中杀机暴涨,一掌拍向沈彻的天灵盖。
就在这一瞬间,沈彻猛地翻身,从怀中掏出那本油布包裹的手札,用力扔向悬崖。
“你找死!”赵寒脸色大变,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把抓住半空中的手札。但就在他抓住手札的瞬间,沈彻也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抱住赵寒的双腿,两人一起滚下悬崖。
“不——”
赵寒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渐渐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沈彻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感觉到自己在急速下坠,身体穿过云雾,越来越冷。
“师父,弟子无能,没能保住铁衣门。”
“但弟子说到做到,手札,没落到他们手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腰间忽然一紧,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缓缓飘落。
“砰。”
他摔在了什么东西上,软绵绵的,像是厚厚的苔藓。
沈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巨大的灵芝上。这灵芝足有三丈方圆,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长在悬崖半腰的石壁上。
而赵寒,就摔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头颅撞在岩石上,已经毙命。
沈彻挣扎着坐起来,发现那本手札就在赵寒的尸体旁边。他爬过去,捡起手札,紧紧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石壁上的藤蔓忽然动了起来。
藤蔓如蛇,缓缓分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深处,隐隐有金光透出。
沈彻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札,拄着一根粗壮的藤蔓,艰难地走进了洞穴。
洞穴很深,越往里走越宽阔。
石壁上镶嵌着一种会发光的矿石,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沈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室出现在面前。
石室中央,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上穿着破烂的道袍,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刀。那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虽然历经千年,却依然散发着凌厉的刀意。
枯骨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块玉简和一卷竹简。
沈彻走到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已经猜到了这具枯骨的身份——刀皇楚狂歌。
千年前斩仙门、碎仙路的传奇人物,就葬在这无人知晓的悬崖洞穴中。
他拿起竹简,缓缓展开。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一往无前的刀意。
“吾楚狂歌,散修也。幼年习刀,三十岁刀法大成,游历江湖,未尝一败。四十岁遇仙门降临,方知天地之大,凡人如蝼蚁。”
“仙门以江湖为牧场,以武者为牲畜,炼丹服药,无所不用其极。吾亲眼见仙门弟子屠戮一宗三百余口,取其心头血浇灌灵草,惨状令人发指。”
“吾怒而拔刀,与仙门战于天山之巅。那一战,吾刀碎七把,身负重伤,终于斩开仙凡通道,将仙人逐回天外。但吾亦知,仙门不会善罢甘休,千年之后,通道将再次打开。”
“吾留下一缕刀意于手札之中,留待有缘人。若仙门重开,希望你能继承吾之意志,以凡人之躯,再斩仙人。”
“刀法不重要,内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当你面对仙人,面对那滔天的威压时,你还能不能握紧手中的刀?”
“如果你能,那么你就是下一个楚狂歌。”
沈彻读完竹简,眼眶湿润。
他放下竹简,拿起那块玉简。玉简入手温润,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在他经脉中流转。他感觉到,体内枯竭的内力在缓缓恢复,左肩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楚狂歌留下的内功心法——“斩仙诀”。
不是仙家功法,而是纯粹的武道内功,以凡人之身修炼到极致,可以突破人体极限,达到与仙人抗衡的境界。
沈彻盘膝坐下,按照玉简中的心法运功。
内力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圈,内力就壮大一分。渐渐地,他的丹田中凝聚出一团金色的气旋,气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涌出,贯通全身经脉。
精通境!
他一举突破到了内功精通境界。要知道,他之前的内力不过是入门境,距离精通境至少需要十年苦修。但在斩仙诀的帮助下,他只用了几个时辰就完成了突破。
沈彻睁开眼,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站起身,走到那具枯骨面前,恭敬地拿起那把黑色长刀。
刀入手的一刻,一股苍凉磅礴的刀意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一战——楚狂歌持此刀,与三百仙门弟子激战。刀光如匹练,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仙人们引以为傲的法术,在刀意面前不堪一击。
最终,楚狂歌劈开仙凡通道,一刀斩落仙门之主,将仙人们逐出人间。
而他本人,也在那一战后力竭而亡。
沈彻睁开眼睛,握紧刀柄。刀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光流转,与他丹田中的金色气旋产生了共鸣。
这把刀,认主了。
三个月后。
断魂崖下,落雁镇。
镇口的茶棚里,几个江湖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幽冥阁七大护法之一的赵寒死了,死在落雁峡的悬崖下面。”
“谁杀的?”
“据说是铁衣门的余孽,一个叫沈彻的年轻人。”
“铁衣门?那个被幽冥阁灭门的小门派?一个余孽能杀得了赵寒?”
“谁知道呢。不过幽冥阁已经发了追杀令,悬赏一万两黄金买沈彻的人头。整个江湖都疯了,到处都在找他。”
“一万两?乖乖,这要是被我碰上,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碰上?你还是祈祷别碰上吧。能杀赵寒的人,是你惹得起的?”
茶棚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的青年放下茶碗,起身离开。
他身穿粗布麻衣,腰间挎着一把黑鞘长刀,步伐沉稳有力。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背影,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
正是沈彻。
三个月的时间,他不仅养好了伤,还将斩仙诀修炼到了大成境界。内功大成,配合楚狂歌留下的斩仙刀意,他的实力已经远超从前。
但他没有急着去找幽冥阁报仇。
因为他知道,幽冥阁只是小角色,真正的敌人是即将重开的仙门。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盟友,需要让整个江湖联合起来,共同对抗仙门。
而第一步,就是去找墨家遗脉。
墨家是千年前唯一一个公开支持楚狂歌的势力。他们精通机关术和阵法,当年帮助楚狂歌打造了斩仙刀,还参与了封印仙凡通道的行动。
千年过去,墨家虽然销声匿迹,但楚狂歌的竹简中提到,墨家遗脉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封印,等待仙门重开的那一天。
沈彻走出落雁镇,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千里之外的机关城——墨家遗脉的隐居之地。
刚走出十里地,前方的山林中忽然传来打斗声。
沈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兵器碰撞声密集,夹杂着喝骂声,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交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山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黑袍人正在围攻三个年轻人。两个男子一个女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武功不俗,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已经岌岌可危。
黑袍人的衣袍上绣着骷髅图案——又是幽冥阁。
“楚风,交出墨家的机关图,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袍人冷声喝道。
被称作楚风的青年一剑逼退两个对手,冷笑道:“做梦!我墨家弟子,宁死不屈!”
沈彻眼睛一亮。
墨家弟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拔出腰间的黑色长刀,刀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闪烁。
“谁?!”黑袍人察觉到异样,转头看来。
沈彻没有回答,一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灌注了斩仙刀意的普通一斩。但刀光过处,空气撕裂,一道金色的刀气呼啸而出,横扫整个战场。
“噗噗噗——”
三个黑袍人被刀气拦腰斩断,鲜血喷洒。剩下的黑袍人脸色大变,纷纷后退。
“什么人?!”
沈彻一步步走进战场,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如铁。
“铁衣门,沈彻。”
这个名字一出,全场寂静。
黑袍人们面如土色。赵寒的死,已经在幽冥阁内部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铁衣门出了一个能杀护法的狠人。
“撤!”为首的黑袍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沈彻没有追,只是又挥出一刀。金色的刀气追风逐电,将跑在最后面的四个黑袍人斩杀。
剩下的黑袍人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密林中。
空地上,三个墨家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彻,半晌说不出话来。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楚风最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在下墨家楚风,这两位是我的师弟墨云、师妹墨灵儿。”
沈彻收刀入鞘,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不必客气。”他说,“我正好也要找墨家,有事相商。”
楚风一愣:“兄台找墨家何事?”
沈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仙门要重开了,我需要墨家的帮助,再斩一次仙。”
机关城,建在地下。
沈彻跟着楚风三人,从一处隐蔽的山洞进入,沿着蜿蜒的地道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达这座传说中的城池。
地下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大。
整座城池依地下溶洞而建,层层叠叠,如同蜂巢。随处可见巨大的齿轮和传动装置,机关驱动的升降梯上下穿梭,将人员和物资运送到各个区域。
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九层高塔,塔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地下城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我们墨家的机关塔。”楚风介绍道,“塔中收藏着历代墨家先贤的研究成果,包括当年帮助楚狂歌前辈打造的斩仙刀图纸。”
沈彻抬头看着那座高塔,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千年来,墨家弟子一直隐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守护着封印,等待仙门重开的那一天。这份坚守,值得所有人敬佩。
墨家当代矩子,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名叫墨守心。
他见到沈彻,没有寒暄,直接问:“楚狂歌的刀意,你继承了多少?”
沈彻没有回答,而是拔出了黑色长刀。刀身上的符文亮起,金色的刀意如潮水般涌出,充斥整个大厅。
墨守心的眼睛亮了。
“斩仙刀意,十成十的斩仙刀意!”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千年了,终于又有人继承了楚狂歌的意志!”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壁前,按下机关。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间密室。密室中,摆放着一把长刀。
那把刀通体金色,刀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比沈彻手中黑刀更强烈的刀意。
“这是楚狂歌当年使用的第一把刀——斩仙刀。”墨守心说,“天山一战后,此刀破碎,被我们先祖收集碎片,重铸而成。千年过去,此刀一直在等它的主人。”
沈彻走到斩仙刀前,伸手握住刀柄。
一瞬间,刀意如火山喷发般涌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他与刀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这把刀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墨守心欣慰地笑了:“刀认主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斩仙刀的新主人。”
沈彻拔出斩仙刀,刀身嗡鸣,仿佛在欢呼。
“仙门什么时候重开?”他问。
墨守心的脸色凝重起来:“根据我们的观测,仙凡通道的封印已经松动了。最多半年,仙门就会重开。”
“半年……”沈彻握紧刀柄,“够了。”
“你想怎么做?”墨守心问。
沈彻的目光穿过密室,看向远方:“我要联合整个江湖,五岳盟、江湖散人,所有愿意对抗仙门的力量。仙门不是不可战胜的,千年前楚狂歌能做到,千年后我也能做到。”
“但江湖中人未必信你。”墨守心说,“仙门的存在,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传说。你要怎么说服他们?”
沈彻沉默了片刻,说:“那就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证明仙门的存在。”
“什么方式?”
“幽冥阁。”沈彻说,“幽冥阁是仙门的走狗,只要灭掉幽冥阁,就能逼仙门提前现身。”
墨守心倒吸一口凉气:“幽冥阁高手如云,阁主幽冥老祖更是内功巅峰境的绝世高手,你有把握吗?”
沈彻将斩仙刀横在身前,刀光映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有没有把握,打了才知道。”
三日后,沈彻离开机关城,踏上前往五岳盟的路。
他的腰间挂着斩仙刀,背上背着楚狂歌留下的黑刀。两把刀,一把是千年传承,一把是千年等待,都在他手中。
楚风坚持要跟他一起去。
“我墨家虽然不善战斗,但机关术天下无双。”楚风拍着胸脯说,“你负责打架,我负责布阵,绝配。”
沈彻没有拒绝。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更何况楚风的机关术确实厉害——他随手布下的机关阵,连精通境的武者都难以破解。
两人一路北上,沿途不断听到关于幽冥阁的消息。
赵寒的死,让幽冥阁震怒。七大护法剩下的六人全部出动,带着三百精英弟子,在整个江湖搜捕沈彻。悬赏金也从一万两涨到了三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少江湖散人被赏金冲昏了头,四处寻找沈彻的踪迹。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猎物,已经变成了猎人。
这一日,沈彻和楚风来到江南地界。
江南水乡,小桥流水,风景如画。但沈彻一踏入这片土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街上的行人很少,几个摆摊的小贩看到他们,脸色都变了,匆匆收起摊位离开。
“有埋伏。”沈彻低声道。
楚风也察觉到了异样,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机关匣。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涌出上百个黑袍人,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两边的屋顶上,也站满了弓箭手,箭矢对准了两人。
人群中,走出六个身穿金边黑袍的人。
幽冥阁六大护法,齐了。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老者,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右眼如鹰隼般锐利。他上下打量着沈彻,冷笑一声:“沈彻?就是你杀了赵寒?”
沈彻看着周围的包围圈,神色平静:“是我。”
“好胆色。”独眼老者点点头,“老夫幽冥阁大护法韩烈,给你一个机会。交出楚狂歌的手札和斩仙刀,加入幽冥阁,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否则……”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弓箭手,意思不言而喻。
沈彻缓缓拔出斩仙刀,金色的刀光在阳光下闪耀。
“否则怎样?”他说,“像你们一样,给仙人当狗?”
韩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放箭!”
屋顶上的弓箭手同时松手,上百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楚风早有准备,猛地按下机关匣的按钮。机关匣中射出数十根钢丝,钢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箭矢绞成碎片。
“该我了!”楚风双手连弹,机关匣中飞出数十枚铁蒺藜,精准地击中屋顶上的弓箭手。弓箭手惨叫着从屋顶滚落,摔得头破血流。
与此同时,沈彻动了。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斩仙刀横扫,金色的刀气席卷全场。这一刀,他没有留手,十成十的斩仙刀意灌注刀气所过之处,黑袍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一刀,斩杀了三十余人。
六大护法脸色大变。他们虽然知道沈彻杀了赵寒,但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程度。
“一起上!”韩烈大喝一声,拔出背后的大刀,内力灌注刀身,大刀上浮现出一层黑雾。其他五大护法也各自施展绝学,从六个方向围攻沈彻。
沈彻不闪不避,迎着韩烈冲了上去。
斩仙刀与大刀碰撞,“铛”的一声巨响,韩烈的大刀被震飞,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一面墙壁。
其他五大护法的攻击到了。
沈彻身形旋转,斩仙刀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金色的刀光将五人的攻击尽数挡下。紧接着,他刀势一变,斩仙刀如毒蛇出洞,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胸口。
一刀,杀一护法。
剩下四人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沈彻没有追,而是将斩仙刀指向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韩烈,冷声道:“回去告诉幽冥老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三个月后,我沈彻,亲自去幽冥阁取他的命。”
韩烈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敢说,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了。
楚风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黑袍人尸体,啧啧称奇:“一刀杀三十人,一刀杀一护法,你这是什么武功?”
“不是武功。”沈彻收刀入鞘,抬头看向远方,目光深邃。
“是刀意。斩仙刀意。”
他顿了顿,又说:“千年前,楚狂歌用这把刀斩开了仙门。千年后,我要用它,再斩一次。”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做到千年来无数武者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以凡人之躯,再斩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