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落雁坡的枫叶红得像泼了人血。
林墨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师父的尸身还挂在身后那棵老槐树上,白胡子被山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三日前他还是活生生的人,会拍着林墨的肩膀说“墨儿,你资质虽钝,但心性纯良,为师信你终成大器”。
现在他说不了话了。
喉咙被一剑洞穿,凶器是幽冥阁的独门暗器——鬼泣针。
“师兄,前面有脚印。”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蹲在泥地里,青色的裙摆沾满泥浆,却丝毫不顾。她的手指沿着那道浅浅的痕迹划过去,“三人,都是高手,轻功不弱,往西去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悲愤压下去。
他今年二十四,入青云剑派十六年,从扫地的小杂役到掌门首徒,靠的不是天赋,是命硬。十五岁那年练剑走火入魔,经脉寸断,师父用三十年内力替他续命,他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他的内力一直卡在“精通”境,再也上不去。
江湖上有人笑他是“废材首徒”。
师父说,别听他们的。
现在师父死了,他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追。”林墨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顺着足迹追出三里地,到了落雁坡的断崖边。月光照在崖顶,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这人四十出头,身形瘦长,像一根立在风中的竹竿。他穿一身黑绸袍,袖口绣着银色的骷髅头,手里捏着一根鬼泣针,针尖还在滴血。
“林少侠来得倒快。”赵寒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怎么,急着给你师父收尸?”
林墨没接话。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这是青云剑派的起手式——问剑山河。苏晴退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双袖一抖,两柄短剑滑入掌心,这是她的习惯,师兄主攻,她策应。
“你杀我师父,总要有个理由。”林墨说。
赵寒笑了,笑得很难听,“理由?你师父三十年前灭我满门,杀我父母,烧我祖宅,那时我才七岁。我躲在枯井里,听着我娘惨叫着被烧死。这理由够不够?”
林墨瞳孔一缩。
他从未听师父提过这事。
“不信?”赵寒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绢布,抖开,上面是一幅画像,画中人和师父有七分相似,只是年轻许多,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长剑,脚下踩着几具尸体。
“这是当年我爹临死前用血画的,画的就是你师父——不,应该叫他血手青云沈怀远。你以为他为什么隐姓埋名跑到青云山开宗立派?因为他手上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
林墨的剑尖微微一颤。
苏晴在他身后轻声说:“师兄,别听他乱说,师父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你问他腰间那把剑。”赵寒指着林墨腰间的佩剑,“那把剑叫‘星河’,是当年青云剑派的镇派之宝,你师父杀了原主人夺过来的。你拔出来看看,剑柄底部是不是刻着一个‘凌’字?”
林墨下意识摸向剑柄。
他从小就知道这把剑是师父的传家宝,从未仔细看过剑柄底部。此刻指尖摩挲过去,果然摸到一个凹痕刻字。
他翻过剑柄,血月下看得分明——一个“凌”字。
“凌不疑,青云剑派第十七代掌门,三十年前被你师父从背后一剑穿心,夺了掌门之位和这把星河剑。”赵寒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师父才是真正的叛徒,他杀的不只是我全家,还有他的授业恩师,他的同门师兄弟。你敬爱的师父,手上至少沾了十七条人命。”
林墨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当时他以为是师父伤重说不出话,现在想来,师父是想告诉他真相?
“所以你杀他,是报仇。”林墨说。
“不错。”赵寒将绢布收回怀中,“但我不止要杀他,我还要拿回属于凌掌门的星河剑。这把剑本就不该在叛徒手里。林墨,把剑给我,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小师妹一条生路。”
林墨低头看着手中的星河剑。
剑身映着血月,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想起十六年前,师父把这把剑交给他的时候说:“墨儿,这把剑随我半生,今日赠你,望你用剑护苍生,莫负初心。”
护苍生。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说护苍生。
“师兄,别信他!”苏晴急了,“师父对你那么好,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这人杀了师父,现在还想骗你的剑,你千万别上当!”
林墨抬起头,看着赵寒。
“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求证。”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师父养我十六年,教我武功,替我续命,这份恩情是真的。就算他以前做错过事,也该由我来替他偿还,而不是由你来杀他。”
赵寒眯起眼,“你这是要护短了?”
“不是护短。”林墨握紧剑柄,“是做人要有良心。师父对我有恩,我不能因为他有罪就当这恩不存在。你要星河剑,可以,拿命来换。”
话音刚落,他出剑了。
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就是这个直刺,携着他十六年苦修的力道,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
赵寒冷笑,侧身避过,鬼泣针反手刺向林墨咽喉。
林墨剑势一转,星河剑划出一道弧线,挡开鬼泣针。两兵相接,溅出一溜火星。赵寒的内力浑厚,震得林墨虎口发麻。
他毕竟只是“精通”境的内力,而赵寒至少是“大成”境。
差了整整两个台阶。
三招一过,林墨就落了下风。赵寒的鬼泣针像毒蛇一样刁钻,专刺要害,每一针都带着阴寒内力,刺得林墨手臂发僵。
苏晴看不下去了,双剑一错,从侧面攻了上去。她内力不如林墨,但轻功极好,身形飘忽,像一片落叶围着赵寒打转。
两人联手,勉强撑了二十招。
赵寒突然暴喝一声,双掌齐出,一道阴寒掌力轰在苏晴胸口。苏晴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师妹!”林墨目眦欲裂。
赵寒欺身而上,鬼泣针直刺林墨眉心。
林墨拼尽全力横剑格挡,针尖点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鸣。赵寒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林墨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被硬生生推出三丈远。
“废材就是废材。”赵寒嗤笑,“就你这点内力,也配用星河剑?”
林墨嘴角溢血,死死握住剑柄。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不能退,师妹还躺在后面,他退了,师妹就得死。
赵寒又一针刺来,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林墨脑海里闪过师父生前教他的一句口诀:“星河倒悬,剑心通明。忘掉招式,忘掉内力,忘掉输赢,剑就是你,你就是剑。”
他闭上了眼睛。
赵寒的针尖已经触到他的衣襟。
就在这一刻,林墨出剑了。
不是直刺,不是劈砍,而是一种他从未用过的招式——星河剑自己动了。它像是活过来一样,带着林墨的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赵寒的鬼泣针被这道白光震得粉碎。
“这不可能!”赵寒惊叫。
他感觉到林墨的内力突然暴涨,从“精通”境直接飙升到了“大成”境,而且还在往上升。这不是普通的突破,这是星河剑认主后反哺内力的征兆。
林墨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星河剑的光芒。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莫负初心”。
不管师父以前做过什么,他教林墨的,从来都是正派武功,从来都是侠义之道。他或许是个罪人,但他教出来的徒弟,不是。
林墨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杀意,反而带着一种悲悯。剑尖破开赵寒的护体真气,点在他的肩井穴上,只刺入三分。
赵寒惨叫着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才停下,肩头鲜血淋漓。
“为什么不杀我?”赵寒捂着肩膀,满脸不可思议。
“因为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师父确实欠你一条命。”林墨收剑入鞘,“今日我废你三成功力,算是我替师父还的。从今往后,你我再无恩怨。但如果你再害无辜之人,我一定取你性命。”
赵寒愣住了。
他身后那两名幽冥阁手下也愣住了。
苏晴从崖壁边爬起来,捂着胸口,嘴角挂着血,却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师兄。
永远心软,永远讲理,永远不滥杀。
赵寒挣扎着站起来,深深看了林墨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两名手下连忙跟上去,连狠话都没放一句。
林墨走到苏晴身边,扶住她,“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苏晴白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杀了师父啊。”
“他杀师父是为报仇,如果师父真灭他满门,那是师父欠他的。”林墨叹了口气,“但师父养我十六年,这恩我也得还。所以我废他三成功力,算是两清了。”
苏晴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是太讲道理了。”
“师父教的。”林墨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突然问:“那师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望向远处青云山的方向,那里有师父的坟,还有他待了十六年的师门。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想说话的那个眼神,也许是想告诉他真相,也许是让他原谅。
“查清楚。”林墨说,“师父做过的错事,我替他认。师父欠下的债,我替他还。但青云剑派不能倒,师父的名声不能全毁。该赎的罪要赎,该守的义要守。”
苏晴靠在他肩上,“我陪你。”
血月渐渐西沉,落雁坡的风停了。
远处山道上,一个黑影静静看着这一切,转身离去。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块墨家的令牌。
三日后,青云山。
林墨在师父坟前守了三天,粒米未进。苏晴劝不动,只好每天送水上来,放在坟前,看他喝不喝。
第三天傍晚,山下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朝廷镇武司的都尉,姓裴,名长青,四十来岁,国字脸,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金刀,气度沉稳。另一个是他的副手,年轻些,二十七八,叫韩飞羽,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把窄身长剑。
镇武司是朝廷专管江湖事的衙门,权柄极大,可直接调动地方驻军。
林墨下山迎接的时候,裴长青正在青云剑派的大殿里喝茶。这大殿是师父当年亲手建的,木料都是从三百里外运来的老松木,殿内供着青云剑派历代掌门的牌位。
“林少侠,节哀。”裴长青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沈掌门的事,本官听说了。幽冥阁行事越来越嚣张,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林墨拱手,“裴都尉亲自上山,应该不只是为了吊唁。”
裴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林少侠是聪明人。那我直说——朝廷要剿幽冥阁,需要江湖门派配合。青云剑派虽不算顶尖大派,但在这一带声望不低,沈掌门生前也与镇武司多有往来。本官想请林少侠出任这一带的武林盟主,牵头整合各派力量,共剿幽冥阁。”
林墨皱眉,“我才二十四,资历尚浅,当不起这个盟主。”
“当不当得起,不是看年纪,是看本事。”裴长青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推过来,“三日前落雁坡一战,你废了幽冥阁右护法赵寒三成功力。此人位列幽冥阁十大高手第七,你能伤他,说明你够格。”
林墨没接密函,“裴都尉,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请讲。”
“我师父当年,是不是真的灭过赵寒满门?”
裴长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但林墨看到了。
“沈掌门的事,本官不便多言。”裴长青站起身,“林少侠,本官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愿意接这个盟主之位,镇武司会全力支持青云剑派。如果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镇武司会找别人。到时候青云剑派能不能在夹缝中生存,就看林少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带着韩飞羽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林墨和苏晴。
“师兄,这人话里有话。”苏晴凑过来,“他好像在威胁我们。”
“不是好像,就是威胁。”林墨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镇武司要剿幽冥阁是真,但他们需要一颗棋子,一个听话的武林盟主。如果我听话,青云剑派就能做大。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找别人,到时候青云剑派就会被边缘化,甚至被吞并。”
苏晴咬牙,“朝廷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全是。”林墨想起师父生前说过,镇武司里也有正直的人,只是少。裴长青是正是邪,他还看不透。
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裴长青回避了师父灭门的问题。
这说明赵寒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林墨站起身,走到大殿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前。这是师父的遗物,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物、几本账册、一包银两,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
他用剑劈开锁,打开铁匣。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块刻着“凌”字的木牌。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青云山,大雪,吾亲手杀凌师兄,夺掌门之位,此生罪孽深重,唯以余生行善赎之。
林墨的手在发抖。
他翻下去,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师父当年犯下的罪行——杀了掌门师兄凌不疑,杀了三名反对他的师弟,还灭了赵寒满门。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毫无隐瞒。
最后一页写着:吾一生做错太多事,唯收墨儿为徒,是吾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此子心性纯良,日后必成大器。吾死后,望他替吾还清所有罪债。
林墨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苏晴在一旁看完,也红了眼眶,“师兄……”
“师父果然是个罪人。”林墨的声音很轻,“但他也是我的恩人。这账,得算,但不能算死账。”
他把日记收进怀里,拿起那块“凌”字木牌,“这是青云剑派掌门信物。师父杀了凌掌门夺位,现在我要把它还给凌掌门的后人。”
“凌掌门还有后人?”苏晴问。
“不知道,但得找。”林墨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历代掌门的牌位跪下,“师父欠的债,我替他还。青云剑派欠的债,我替它还。从今天起,我不是什么武林盟主,我就是一个还债的人。”
苏晴也跪下来,“我陪你。”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江湖人冲进来,扑倒在林墨面前,“林少侠,救命!幽冥阁攻打天玑派,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我们掌门让我来求援!”
林墨猛地站起来。
天玑派就在百里外的苍梧山,掌门宋慈是师父的故交,也是这一带最正直的长辈。师父当年在日记里写过,宋慈是唯一知道他过去却依然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去不去?”苏晴看着他。
林墨握紧星河剑,“去。”
苍梧山的路林墨走过很多次,每次都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这次不一样。
山道上到处是尸体,有穿天玑派道袍的弟子,也有穿黑衣的幽冥阁杀手。鲜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林墨和苏晴一路奔上山,越走越心惊。
天玑派有弟子三百余人,在江湖上不算小派。掌门宋慈内力“大成”境,剑法精绝,就算幽冥阁倾巢出动,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被打成这样。
除非有内鬼。
他们赶到山顶的时候,天玑派大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火光冲天,十几栋建筑烧得只剩下骨架。大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活着的天玑派弟子被逼到广场一角,只剩不到五十人。
包围他们的是两百多名幽冥阁杀手,清一色的黑衣黑巾,手持弯刀。
领头的是个女人。
她站在大殿废墟的最高处,一袭红衣,长发及腰,面容冷艳,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软剑,剑尖还在滴血。
林墨认出了她——幽冥阁左护法,殷素素。
江湖人称“红袖阎王”,杀人从不用第二剑。
“宋掌门,我最后问你一次。”殷素素的声音清冷,像冬天的冰,“天玑派的镇派之宝‘苍梧令’在哪里?交出来,我放你这五十个弟子活命。不交,他们全得死。”
广场中央,宋慈浑身是血地站着,左手已经断了,右手还握着剑,但剑刃上全是缺口。他七十多岁,白发苍苍,脸上却有一股不屈的倔强。
“苍梧令是我天玑派历代掌门信物,岂能交给你们这群邪魔外道?”宋慈的声音沙哑,但掷地有声,“要杀便杀,老夫皱一下眉,就不姓宋!”
殷素素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遗憾,“那就别怪我了。”
她抬剑,指向那五十名天玑派弟子。
“住手!”
林墨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殷素素眯起眼,“哟,又来一个送死的。你是何人?”
“青云剑派,林墨。”
“林墨?”殷素素想了想,“就是废了赵寒三成功力的那个林墨?”
“不错。”
殷素素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里的星河剑上停了片刻,“这把剑不错,我要了。”
林墨没理她,径直走向宋慈,扶住他,“宋伯伯,我来晚了。”
宋慈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墨儿,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能插手的。”
“宋伯伯,师父欠你的,我今天替他还不晚。”林墨转身面对殷素素,“你要苍梧令,总得有个理由。”
殷素素把玩着手里的软剑,“告诉你也无妨。苍梧令不是普通信物,它是墨家遗脉留下的机关钥匙,能开启苍梧山深处的墨家武库。武库里藏着墨家三百年的机关术和武学秘籍,我幽冥阁势在必得。”
墨家武库。
林墨在师父的日记里见过这个词。墨家遗脉是中立的第三方,精通机关术,他们的武库据说藏有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秘密。
“就算给你苍梧令,你也打不开武库。”宋慈冷笑,“武库需要苍梧令和墨家血脉同时激活,缺一不可。你没有墨家血脉,拿了苍梧令也是废铁。”
殷素素笑了,“这就不用宋掌门操心了。墨家血脉,我幽冥阁正好有一个。”
她拍了拍手,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十五六岁,瘦弱,脸色苍白,穿一身粗布衣服,双手被铁链锁着,眼神惊恐。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纹身,是一个“墨”字。
宋慈脸色大变,“你们抓了墨家后人?”
“不止一个。”殷素素笑道,“墨家遗脉在苍梧山隐居了三百年,一夜之间被我幽冥阁连根拔起,活捉二十七人,全部有墨家血脉。现在,宋掌门可以把苍梧令交出来了吧?”
宋慈的手在发抖。
林墨看着那个被锁住的少年,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殷素素脸上那种漠视一切的笑。
他突然明白了师父日记里那句话——“吾一生做错太多事,唯收墨儿为徒,是吾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师父用一生行善赎罪,但他没赎完的,林墨来赎。
而赎罪的第一步,不是杀,是救。
“宋伯伯,苍梧令给我。”林墨说。
宋慈愣住了,“墨儿,你要做什么?”
“他们想要苍梧令,给他们。”林墨凑近宋慈,压低声音,“但武库不能让他们开。你告诉我武库的位置,我先去毁了它。”
宋慈犹豫了三秒,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递给林墨,“武库在后山瀑布下面,入口被机关封死了。苍梧令是钥匙,但开启需要三炷香的时间。你只有三炷香的机会。”
林墨接过苍梧令,转身面向殷素素。
“苍梧令在我手里,想要,来追。”
说完,他施展轻功,朝后山方向狂奔而去。
殷素素脸色一变,“追!所有人给我追!别让他跑了!”
两百多名幽冥阁杀手蜂拥而上,朝林墨追去。
苏晴挡在路中间,双剑出鞘,“想追我师兄,先过我这关!”
五十名天玑派弟子也举起兵器,和苏晴并肩站在一起。
殷素素冷哼一声,软剑一抖,剑气激射而出。苏晴横剑格挡,被震得倒退三步,但她咬牙顶住了。
“你们拖住她,我去帮师兄!”苏晴对天玑派弟子喊了一声,转身朝后山追去。
苍梧山后山,瀑布如银河倒挂,水声轰鸣。
林墨冲到瀑布前,看到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复杂的机关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正好是苍梧令的形状。
他把苍梧令按进凹槽。
石壁开始震动,纹路亮起幽蓝色的光。机关缓缓启动,石壁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但开启确实需要时间。
林墨站在通道口,握紧星河剑,等着追兵到来。
第一波杀手来得很快,三十多人,清一色的弯刀。他们看到林墨,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
林墨出剑。
这次和落雁坡不同,他没有丝毫保留。星河剑认主之后,他的内力虽然还是“大成”境,但剑意已经不一样了。每一剑都带着星河剑本身的灵性,出剑的角度、力度、速度,都比以前精准了十倍不止。
三十名杀手,他用了三十剑,每一剑都点在对方的刀背上,震飞弯刀,却不伤人。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一个杀手惊魂未定地问。
“你们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林墨说,“放下兵器,可以活。”
杀手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真的放下了兵器。
殷素素赶到了。
她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没用的东西,连一个废材都拦不住。”
她亲自出手了。
软剑如灵蛇出洞,刺向林墨咽喉。这一剑又快又诡,剑身在半空中扭曲变形,让人根本判断不出落点。
林墨闭上眼睛。
又是那种感觉——星河剑在指引他。他的手腕自动转动,剑尖精准地点在软剑的薄弱处,只听“叮”的一声,软剑被弹开。
殷素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然能破我的灵蛇剑法?”
“不是我能破,是这把剑能破。”林墨睁开眼睛,“殷素素,收手吧。你带人退走,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笑话!”殷素素冷笑,“我殷素素出道二十年,从没退过一步。”
她内力全开,软剑上爆发出黑色的剑气,这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幽冥真气的特征。剑气如墨,在空中凝成一条黑龙,朝林墨吞噬而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星河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白光大盛。
他突然想起师父日记里的另一句话——“星河剑真正的威力,不在剑本身,而在用剑之人的心。心存善念,剑就是护盾。心存杀念,剑就是屠刀。”
他选择了护盾。
白光与黑龙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瀑布被震得倒流,石壁上的机关纹路剧烈闪烁。
烟尘散尽,林墨站在原地,嘴角溢血,但剑还在手里。
殷素素退了三步,软剑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你的内力明明不如我,为什么能挡住我的幽冥真气?”
“因为我不想杀你。”林墨说,“如果我带着杀意出剑,这一剑你挡不住。”
殷素素沉默了。
这时,通道完全开启了,幽蓝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苏晴赶到林墨身边,气喘吁吁,“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林墨从石壁上取下苍梧令,转身走进通道,“师妹,跟我来。”
两人消失在通道里。
殷素素站在外面,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跟进去。
她知道林墨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一剑,如果林墨想杀她,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撤。”殷素素冷声下令。
杀手们如潮水般退去。
通道深处,林墨和苏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里堆满了机关图纸和武功秘籍,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
林墨打开竹简,上面写着四个字——兼爱非攻。
下面是墨家巨子留下的一段话:“吾辈研习机关术,非为杀戮,乃为护生。墨家武库,不为争霸天下,只为天下苍生有一线生机。得此库者,当以兼爱之心待天下人,以非攻之道止天下戈。”
林墨把竹简放回石台。
“师兄,这些东西怎么办?”苏晴问。
“留着。”林墨说,“但不是给幽冥阁,也不是给朝廷,是给天下人。如果有人想用它们害人,我就用星河剑挡。如果有人想用它们救人,我就把武库打开给他。”
苏晴看着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晴摇摇头,“就是觉得,师父说得对,收你做徒弟,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林墨也笑了。
他们走出武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瀑布的水雾里,出现了一道彩虹。
宋慈带着天玑派的弟子站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老泪纵横。
“墨儿,苍梧令你拿着。”宋慈把令牌塞回林墨手里,“我这把老骨头守不住它,你行。青云剑派有你,沈怀远可以瞑目了。”
林墨握着苍梧令,看着远处的青山。
师父欠的债,他还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债在外面等着他——凌掌门的后人,赵寒的仇,还有那些被师父害过的人。
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师兄,下一站去哪?”苏晴问。
林墨想了想,“找凌掌门的后人。把掌门之位还给他。”
“然后呢?”
“然后继续还债。师父欠了多少,我就还多少。还不完,让我的徒弟接着还。还不清,就让青云剑派世世代代还下去。”
苏晴挽住他的胳膊,“那我陪你一起还。”
两人并肩走下山去。
晨风吹过苍梧山,吹散了昨夜的血腥味。远处,青云山的轮廓在朝阳中若隐若现。
星河剑在林墨腰间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江湖很大,恩怨很长,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还债,愿意守义,这江湖就还有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