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落雁坡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林墨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握住插进胸口的断剑,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黄土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曾经最信任的人。
“大师兄……为什么?”
赵寒站在三步之外,一袭白衣胜雪,面容依旧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和。他轻轻抖了抖手中长剑上的血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师弟,你太天真了。师父那个老东西把剑谱传给你,你以为真是因为你资质最好?”
林墨胸口剧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拿刀在剜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因为你是他私生子。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一辈子装清高,临死前总算良心发现,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儿子。”
林墨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说的那句话——“墨儿,为师对不起你。”当时他以为师父是在遗憾没能亲眼看他成为剑道宗师,现在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堪。
“所以你杀我,是为了剑谱?”
赵寒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诡异:“剑谱?那东西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我杀你,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镇武司已经答应我,只要幽冥阁的事办妥,北境七省总捕头的位置就是我的。”
林墨浑身一震:“你投靠了幽冥阁?”
“投靠?”赵寒仰头大笑,“师弟啊师弟,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我本就是幽冥阁的人,从拜入师门那天起就是。你以为师父怎么中的毒?你以为师妹苏晴是怎么死的?”
听到“苏晴”两个字,林墨猛地站起身,胸口的断剑又往里刺了几分,他浑然不觉。
“苏晴是你杀的?!”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那丫头太聪明,发现了我的身份。我本不想杀她,毕竟她生得确实好看。可惜啊,她宁死不肯跟我联手,那就只能让她永远闭嘴了。”
林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他松开握剑的手,任由那柄断剑留在胸口,一步步向赵寒走去。
“我要你偿命。”
赵寒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身形一闪,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林墨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全然没了往日切磋时的点到为止。
林墨侧身避开,右拳轰出,带着满腔怒火砸向赵寒面门。赵寒剑尖一转,削向林墨手腕。林墨不闪不避,拳头硬生生撞上剑锋,皮开肉绽的同时,拳劲也将赵寒震退三步。
赵寒看了看剑刃上的血,又看了看林墨,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凝重:“你疯了?这样打下去你会流血而死。”
林墨没有说话,他感觉胸口的断剑正在一点点刺穿心脏,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但他不在乎了。苏晴死了,师父是被下毒害死的,整个师门上下十几口人,如今只剩他和眼前这个凶手。
他只想在死之前,拉赵寒一起下地狱。
又是一轮拼杀。林墨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赵寒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他毕竟功力更深,终于抓住林墨力竭的瞬间,一剑刺穿了他的小腹。
林墨轰然倒地。
血水混合着泥土,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听到赵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轻笑。
“师弟,下辈子别这么天真了。”
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就在这一刻,林墨右手猛地抓住地上的断剑,用尽最后力气翻身刺出。断剑扎进赵寒小腿,赵寒吃痛,剑势一偏,只削掉了林墨半只耳朵。
“该死!”赵寒一脚踢开林墨,拔出小腿上的断剑,鲜血喷涌而出。
他脸色发白,眼中满是后怕。这一剑再偏半分,就要刺穿他的脚筋。
林墨躺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惨淡的笑。还是差了一点。
赵寒拖着伤腿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让我很意外。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长剑高高举起。
突然,一阵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呵呵呵呵……好一个同门相残,好一个恩怨情仇。”
赵寒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谁?!”
笑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个人在模仿所有人的声音。落雁坡上的枯草开始无风自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朽的气息。
一个黑衣人从暮色中走出来。
那人身材颀长,一袭黑袍遮住全身,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赵寒认出了来人,脸色变得煞白:“幽冥……幽冥阁主?”
黑衣人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林墨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想报仇吗?”
林墨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想……杀……”
黑衣人点了点头:“那就跟我走吧。”
他伸手抓住林墨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赵寒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完全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带着林墨消失在暮色中。
风停了。
落雁坡恢复死寂,只剩满地血迹和赵寒粗重的喘息声。
林墨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下了地狱。
四周漆黑一片,空气冰冷刺骨,还有一股浓烈的药草味。他躺在一张石台上,全身赤裸,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林墨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你是谁?这是哪里?”
“老夫姓阴,别人叫我阴九幽。这里是幽冥阁总舵。”老人站起身来,走到林墨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伤疤,“你命真大,断剑离心脏只差半寸。赵寒那一剑也是,偏了三分,没伤到要害。”
林墨低头看向胸口,果然看到两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试着活动手脚,发现除了虚弱之外,竟然已经能动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七天。”
七天。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赵寒的脸,闪过苏晴的笑容,闪过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愤怒、仇恨、不甘,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要变强。”他睁开眼睛,看着阴九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阴九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幽冥阁的规矩,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同等代价。你想变强,拿什么来换?”
“命。”林墨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阴九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人求我传功,你是第一个拿命做交易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铺在林墨面前。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四个大字——天魔解体。
“这是幽冥阁镇阁魔功,练成之后,功力可在短时间内暴增十倍。但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元折损十年。”
林墨毫不犹豫:“我练。”
阴九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说道:“天魔解体只是禁术,真正让你变强的,是这套东西。”他又取出一卷绢帛,“混元心经,三百年前武林第一人混元老祖所创,内功修炼法门,共九层。练到顶层,内力生生不息,天下无敌。”
林墨伸手接过绢帛,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套功法。师父生前说过,混元心经失传已久,没想到竟然在幽冥阁手里。
“你救我回来,又给我功法,想要我做什么?”林墨抬起头,直视阴九幽的眼睛。
阴九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老夫年轻时欠一个人情,欠了一辈子都没还上。现在那个人死了,他的仇,你得替他报。”
“谁?”
“你师父,凌霄剑客沈惊鸿。”
林墨浑身一震:“你认识我师父?”
阴九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何止认识。当年我和他、还有赵寒的师父柳如是,本是同门师兄弟。后来我入了幽冥阁,柳如是投靠朝廷,沈惊鸿创立凌霄剑派。三人各奔东西,恩怨纠葛几十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柳如是十年前就死了,但他培养了一大批弟子渗透进各大门派,赵寒只是其中之一。你师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被下毒灭口。”
林墨握紧拳头:“柳如是不是赵寒的师父吗?他为什么要害我师父?”
“因为权势。”阴九幽冷笑一声,“柳如是表面上是江湖名宿,暗地里却是幽冥阁最大的对头。他勾结朝廷,想借镇武司的手灭掉幽冥阁,自己当武林盟主。你师父不愿同流合污,自然成了绊脚石。”
林墨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师父不是被赵寒一个人害死的,赵寒只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人,是已经死了的柳如是,以及那些还活着、藏在暗处的柳如是的弟子们。
“我答应你。”林墨看着阴九幽,“我替你报仇,也替师父报仇。但事成之后,我要亲手杀了赵寒。”
阴九幽点了点头:“成交。”
时光如流水,转眼三年。
幽冥阁总舵深处的一间密室中,林墨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气劲鼓荡,衣袍猎猎作响。他双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
混元心经第八层,他已经卡了三个月。
这门功法越往后越难,第七层到第八层需要将全身经脉打通,让内力在体内形成循环,生生不息。但林墨体内有三条经脉天生闭塞,每次内力运行到那里就会淤堵,痛彻心扉。
“再来。”
他咬紧牙关,强行催动内力冲击经脉。剧痛像潮水一样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成碎片,但他没有停下。
三年的地狱式修炼,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阴九幽为了让他快速变强,用尽了各种残酷的法子。把他扔进寒潭浸泡三天三夜,让他和十名高手死战不休,给他服下剧毒再逼他用内力解毒……每一次都是游走在死亡边缘。
但正是这种非人的折磨,让他在短短三年内从一个二流高手,突破到了半步宗师境界。
轰——
体内传来一声闷响,三条闭塞的经脉终于被冲开。内力如决堤洪水般涌遍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欢鸣。林墨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周身气劲化作一道无形气浪,将密室中的桌椅全部震碎。
混元心经第八层,成。
密室的门被推开,阴九幽佝偻着身子走进来,看到满屋狼藉,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不错,比老夫预想的快了半年。”
林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三年过去,他比从前高了半个头,身形精壮如猎豹,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沉稳。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和三年前一样,藏着刻骨的仇恨。
“赵寒现在在哪里?”
阴九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镇武司北境总捕头,坐镇幽州。这三年他借着朝廷的势力,暗中帮柳如是的余党清理了不少对手,势力越来越大。”
林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详细记载了赵寒这三年的动向,以及他身边高手的分布情况。
“幽冥阁能帮我多少人?”
阴九幽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
林墨皱眉:“什么意思?”
“幽冥阁不养闲人,这是规矩。”阴九幽面无表情地说,“老夫已经给了你功法,也给了你情报,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能不能报仇,全看你自己。”
林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很幽冥阁,也很阴九幽。从第一天起这个老怪物就没打算当他的保姆,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是他自己的事。
“好。”林墨将信收好,转身往外走。
“等等。”阴九幽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铁令牌扔过来,“这是幽冥阁客卿令。拿着它,你可以调动幽冥阁在各地的暗桩,但仅限情报,不会有一个人替你出手。”
林墨接住令牌,收入怀中:“够了。”
他大步走出密室,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幽冥阁总舵的大殿。大殿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巨大的青铜鼎立在正中,鼎中燃着幽幽鬼火,将整个大殿照得惨绿一片。
林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的地狱生涯,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迈步走出大殿,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幽州城,大雪纷飞。
城北镇武司衙门,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被白雪覆盖,像两个沉默的卫士。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路人裹紧棉衣匆匆而过,没人敢在这座衙门附近多待。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风雪中走来,在衙门对面停下脚步。
林墨抬起头,透过漫天飞雪看着那座威严的府邸。赵寒就在里面,距离他不到三百步。
三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酒肆。酒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林墨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掌柜抬起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他看到林墨斗篷下的黑铁令牌,瞳孔微缩,随即恢复正常。
“客官要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一壶烧酒。”
“好嘞。”
掌柜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和一壶酒。林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他在等,等掌柜把情报说完。
掌柜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说道:“赵寒今天在衙门里,身边有四个高手。铁手罗刚,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追风剑徐元,剑法极快,出剑如风。无影腿赵谦,腿法诡异,擅长偷袭。还有一个,是赵寒新收的弟子,叫柳如烟。”
林墨筷子顿了一下:“柳如烟?柳如是什么人?”
“女儿。”
林墨眼中寒光一闪,继续吃面。
掌柜继续说:“镇武司衙门有暗哨十二处,明哨八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赵寒住在后院正房,卧室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向城外,是他自己挖的,图纸在这里。”
一张薄纸被压在茶壶底下推过来。
林墨不动声色地将纸收好,把面吃完,酒喝完,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走出酒肆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他没有立刻去镇武司衙门,而是转身去了城西的一座破庙。破庙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老乞丐看到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来了?”
“来了。”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扔过去,“东西呢?”
老乞丐接住酒壶,灌了一大口,满意地打了个酒嗝,然后从破棉袄里掏出一卷布帛扔过来。林墨展开布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柳如是余党的名单和藏身之处。
这份名单,是他让幽冥阁暗桩花了一年时间搜集的。
林墨将布帛收好,看着老乞丐:“最后一个问题,赵寒的武功现在到了什么境界?”
老乞丐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前,他突破了混元心经第七层。加上他自创的寒冰剑法,实力应该在宗师初期。你嘛……”他上下打量林墨一眼,“第八层,但还没完全稳固,真要打起来,胜负五五开。”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乞丐在身后喊道:“小子,你就不问问,老夫是谁?为什么要帮你?”
林墨头也不回:“你是阴九幽的人,帮我是他的命令。至于你是谁,我不关心。”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子时三刻,雪停了。
林墨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上镇武司衙门的围墙。他趴在墙头,像一只蛰伏的猎豹,目光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
暗哨十二处,和情报上说的一模一样。他记住了每一个暗哨的位置和视野死角,像一条蛇一样在阴影中穿行,避开所有巡逻队和暗哨,摸到了后院。
赵寒的卧室还亮着灯。
林墨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找到了密道的出口。密道出口在后院假山后面,很隐蔽,但他提前拿到了图纸,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他将一块巨石堵在密道出口,又撒了一把铁蒺藜在地上。就算赵寒想跑,也得先踩一脚钉子。
做完这些,林墨才翻身上了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卧室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赵寒坐在书案前,正在翻阅公文。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胖了一些,但精气神反而更盛,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内力大进。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青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眼间和柳如是有三分相似。柳如烟,柳如是的女儿。
“师父,镇南那边传来消息,凌霄剑派的余孽已经清理干净了。”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寒“嗯”了一声,头也不抬:“沈惊鸿的坟找到了吗?”
“还没有。那个老东西太狡猾,临死前让心腹弟子把坟藏了起来。”
“继续找。沈惊鸿身上有一件东西,必须拿到。”
林墨心头一动。师父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赵寒连坟都要挖?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将瓦片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翻身下房,来到卧室门前。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但这难不倒他。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顺着门缝伸进去,轻轻一挑,门闩无声滑开。
他推门而入。
赵寒猛地抬头,柳如烟身形一闪,挡在了赵寒面前,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短剑。
“是你?”赵寒认出了林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听说你没死,没想到是真的。”
林墨站在门口,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我回来找你。”
赵寒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找我报仇?就凭你?”
柳如烟短剑一抖,就要动手。赵寒抬手制止了她:“等等。让我跟这位小师弟聊聊。”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越来越浓。
“师弟,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赵寒上下打量着林墨,“武功也长进了,居然能躲过我布置的所有暗哨。”
“你的暗哨太差。”林墨冷冷说道。
赵寒不怒反笑:“嘴倒是变硬了。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大师兄,我可以当作今晚的事没发生。”
“我也给你一个机会。”林墨说,“把苏晴的坟在哪里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赵寒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既然你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寒冰掌,混元心经第七层内力催动,威力惊人。
林墨没有退,同样一掌迎上。
双掌相击,发出一声闷响。劲气四溢,将屋内的桌椅震得四分五裂。赵寒蹬蹬蹬退了三步,林墨纹丝不动。
赵寒脸色大变:“你……你练到了第八层?!”
林墨没有说话,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混元心经第八层的浑厚内力,掌风如雷,打得赵寒连连后退。
柳如烟见势不妙,短剑刺向林墨后心。林墨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飞短剑,掌风余势不衰,将柳如烟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赵寒趁机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匹练,施展出寒冰剑法。这套剑法是他自创的,剑招诡异,配合寒冰内力,每一剑都带着彻骨寒意。
林墨抽出软剑迎上。
两柄长剑在屋内交锋,剑光闪烁,劲气四射。赵寒剑法确实精妙,每一剑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但林墨的剑法更加凌厉,三年地狱式修炼,让他把混元心经和天魔解体以外的所有武功都融会贯通,出手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是杀人技。
三十招后,赵寒渐渐不支。
林墨一剑削断他的长剑,又一脚踢在他胸口,将他踹飞出去。赵寒撞碎窗户,摔进院子里。
林墨跟着跳出窗外,落在院中。
赵寒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三年前他可以轻松碾压的林墨,现在居然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地狱。”林墨一步步向他走去,“现在该你下去了。”
赵寒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朝天打出。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这是镇武司的求援信号,附近的巡逻队和高手看到信号,会在半刻钟内赶到。
赵寒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你杀不了我。半刻钟之后,这里会被上百名高手包围,你插翅难飞。”
林墨面色不变:“半刻钟,够了。”
他双手结印,体内内力狂暴涌动,周身气劲暴涨。他的眼睛开始变红,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天魔解体。
赵寒瞳孔猛然收缩:“你疯了?!用这招你会折寿十年!”
“十年换你的命,值了。”
林墨身形一闪,出现在赵寒面前。赵寒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胸口就挨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量远超之前,赵寒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碎了院墙,摔进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吐血,胸口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脏也受了重伤。
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寒躺在地上,满脸血污,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林墨没有给他机会。
软剑划过,赵寒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线。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开合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瞳孔涣散,没了气息。
林墨站在赵寒的尸体前,大口大口喘着气。
天魔解体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内力正在飞速流失。他必须在彻底力竭之前离开这里。
他弯腰从赵寒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一看,是一本账册,上面记载了柳如是余党这些年搜刮的财物和贿赂朝廷官员的明细。
这东西,比赵寒的命还有用。
林墨将账册收好,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等……等等……”
他回头一看,是柳如烟。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嘴角还在淌血,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你为什么不杀我?”
林墨看着她:“你父亲害死我师父,你师兄杀了我师妹,但你跟我没有直接仇怨。”
柳如烟惨然一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赵寒是我最后一个靠山,你杀了他,我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那是你的事。”林墨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赵寒说在我师父身上找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说道:“一份名单。你师父生前暗中调查柳如是余党,把所有名单都记在一本册子上,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林墨心中一动。师父临死前确实给过他一样东西,当时他以为是剑谱,现在看来,那份名单就是赵寒要找的东西。
他不再多问,纵身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中。
半刻钟后,镇武司的巡逻队赶到现场,只看到满院狼藉和赵寒的尸体。
消息很快传遍江湖。
镇武司北境总捕头赵寒被杀,凶手疑似幽冥阁高手。朝廷震怒,下令彻查。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此时正躺在幽州城外的一间破屋里,浑身剧痛,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天魔解体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内力几乎耗尽,经脉受损严重,没有三五个月根本恢复不过来。
林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着破败的屋顶,忽然笑了。
三年了,他终于给苏晴报了仇,给师父报了仇。
但名单上还有几十个柳如是的余党,他们还在逍遥法外,还在祸害江湖。师父的仇报了一半,另一半,还需要他继续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三天后,镇武司赵寒被杀案传遍天下,各种版本的说法满天飞。
有人说杀赵寒的是幽冥阁主亲自出手,有人说是一个神秘的黑衣剑客,还有人说是赵寒得罪了朝廷里的权贵被灭口。
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关心真相。
江湖就是这样,死一个人,换一个话题,很快就会被遗忘。
幽州城外十里铺,林墨站在一座新坟前。
坟里埋的是苏晴的衣冠冢。赵寒死后,他在赵寒的住处找到了苏晴的遗物,一个荷包,一支银钗,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林墨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林墨师兄,我发现大师兄有问题,他好像在跟一个神秘组织勾结。我去找师父说明情况,你一定要小心。”
信没有寄出去,因为苏晴在去找师父的路上,就被赵寒杀了。
林墨将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苏晴,你的仇,我报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茔,转身离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很快将他的脚印覆盖。
三天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人,手持一份账册,将柳如是余党的名单公之于众。名单上的人有的被仇家追杀,有的被朝廷缉拿,有的被武林正道除名,短短一个月,几十个人死的死逃的逃,柳如是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土崩瓦解。
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
有人说他是沈惊鸿的弟子,有人说他是幽冥阁的刺客,还有人说他是朝廷派来的密探。
只有阴九幽知道真相。
幽冥阁总舵,阴九幽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中的情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子,比他师父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师兄,你的仇,有人替你报了。你可以瞑目了。”
山风呼啸,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与此同时,林墨已经离开了幽州地界,骑着一匹瘦马,行走在茫茫风雪中。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但已经能正常行动了。他没有回幽冥阁,也没有去凌霄剑派的旧址,而是去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江南,苏州。
那里有一个人,需要他去见一面。
师父留下的那份名单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柳如是。
这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死了的人,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师父的名单上?
林墨隐隐觉得,事情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风雪越来越大,瘦马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林墨裹紧了斗篷,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风雪中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继续赶路。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