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落雁坡。
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月光被乌云吞了又吐,吐了又吞。坡顶立着三道黑影,一动不动,像是三截烧焦的木桩。
沈清辞裹紧斗篷,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她等的猎物迟了一炷香,这不合规矩。江湖人讲究守时,尤其是干杀人越货这一票的,晚一刻都可能横生变数。
“沈姑娘,风大了。”身后的小寒压低嗓音,递上一壶温过的黄酒。
她不接,眼睛依旧盯着坡下那条蜿蜒的山道。三更天了,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不对劲。洛阳城最大的盐商赵四海今夜要从这条道过,押着三十车官盐去长安,这是她埋伏了三天的情报,不会错。
“撤。”沈清辞忽然开口。
小寒一愣:“不等了?”
“等来的不是肥羊,是猎户。”
话音未落,坡下火光大盛,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领头的是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骑一匹瘦马,手里摇着折扇,笑得像个赶考的穷书生。
但沈清辞认得那把扇子。扇骨是玄铁打的,扇面是金丝绣的,扇坠上挂的是五岳盟长老令。
“沈姑娘好耐性。”文士抬头,目光穿过数十丈距离,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巨石后,“在下五岳盟刑堂执事周怀仁,奉盟主之令,请姑娘移驾华山一叙。”
小寒脸色骤变,手已按上刀柄。沈清辞按住他,缓缓起身,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五岳盟请人的排场,越来越大了。”她声音平淡,像是聊家常,“三十车官盐的饵,周执事下了不少本钱。”
周怀仁哈哈一笑:“对付沈姑娘这样的高手,不下血本怎么行?毕竟——”他顿了顿,折扇一合,“姑娘可是这三年里,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墨夜无影’,杀人如麻,连幽冥阁的刺客见了您都得绕道走。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杀神,竟是洛阳城里写话本子的畅销女先生呢?”
山风呼啸,沈清辞的斗篷被吹落,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这张脸若搁在洛阳街头,谁都会以为她是哪家闺秀,绝不会想到这就是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墨夜无影”。
“所以呢?”她问。
“所以盟主想跟姑娘做笔买卖。”周怀仁摇着扇子,“姑娘写话本赚银子,一年到头也不过百两。可盟主开出的价码,是每年五千两。只要姑娘替五岳盟杀一个人。”
“杀谁?”
“幽冥阁主,厉天啸。”
沈清辞笑了。她笑起来眼角微弯,露出一对小酒窝,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但她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整整十年。
“周执事,你回去告诉盟主,杀人我在行,但不想给任何人当刀。五岳盟也好,幽冥阁也罢,谁挡我财路,我便杀谁。告辞。”
她转身要走,周怀仁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姑娘就不想知道,盟主为何要用三十车官盐作饵引你来?”
沈清辞脚步一顿。
“因为姑娘的弟弟,沈墨,两年前被幽冥阁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周怀仁收起折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盟主说,只要姑娘答应,事成之后,不但奉上五千两银子,还替姑娘救回弟弟。”
风停了。乌云彻底吞掉月亮,落雁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那是杀气,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杀气。他跟了沈清辞三年,从未见她动过这么大的怒。
“你们查我。”
“江湖中人,彼此彼此。”
沈清辞缓缓转身,右手已握住剑柄。剑未出鞘,但周怀仁身后那数十名火把手已经齐刷刷后退一步。
“沈姑娘别误会,”周怀仁连忙摆手,“盟主绝无威胁之意,只是想证明,五岳盟与姑娘,有共同的敌人。”
沉默良久,沈清辞松开剑柄。
“回去告诉盟主,这笔买卖,我接了。但价钱得改。五千两不够,我要一万两,外加沈墨的下落。若少一文钱,或者情报有假,我第一个杀的,不是厉天啸,是你们五岳盟主。”
周怀仁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姑娘爽快,三日后,华山玉女峰,盟主恭候大驾。”
他拱手一礼,带着人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渐行渐远,落雁坡重新被黑暗吞没。
小寒凑上来,压低声音:“姐,你真要去?”
沈清辞望着火把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我找沈墨找了两年,五岳盟是第一个给我消息的。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踩一脚。”
“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重新系好斗篷,“回城,我明天还有一章话本要更新,读者催得紧。”
小寒哭笑不得:“姐,你都要去杀幽冥阁主了,还惦记着写话本?”
“废话,写话本才是我主业,杀人只是副业。”沈清辞翻身上马,“再说,《江湖侠女传》正写到高潮,女主角刚被反派陷害,读者都在骂我,要是不赶紧更新,他们能把我骂上吊。”
两人策马下山,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洛阳城东,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名叫“听雨轩”。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半瞎,看人总是眯着,像在打盹。但洛阳城没人敢在这闹事,因为陈掌柜年轻时是镇武司的捕头,手里攥着十七条人命的债。
沈清辞的“工作室”,就在听雨轩二楼最里间。
推开房门,满屋都是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靠窗摆着一张书案,上面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墙角放着一把剑,剑鞘上落了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
但其实昨晚刚饮过血。
沈清辞脱掉斗篷,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把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一根木簪。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的脸,哪有半分杀手的影子?
她坐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
《江湖侠女传》第四十七回:落雁坡夜遇伏兵,沈女侠巧施妙计。
她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到精彩处,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自己也成了书中人。但她写的那个“沈女侠”,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从不用阴谋诡计,更不会杀人越货。
那是她向往的自己,却不是真实的自己。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号。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他叫小寒,是沈清辞三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教了他些功夫,平日里跑腿传信,兼当书童。
“姐,新一章写完了?”小寒凑过来看。
“嗯,拿去给陈掌柜,让他找人在城里传开。”
小寒笑嘻嘻地接过稿纸:“姐,你这书现在是洛阳城最火的话本,连镇武司的大人们都追着看。昨天我去送稿,那个赵副统领还问我,沈女侠到底会不会嫁给那个用刀的大侠?”
沈清辞头也不抬:“你告诉他,剧透要加钱。”
小寒哈哈大笑,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对了姐,今早有人送帖子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递过来。沈清辞接过一看,眉头微皱。
帖子是洛阳首富钱万贯发的,邀请她三日后到钱府赴宴,说是要为她的《江湖侠女传》办一场“读者见面会”。帖子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听闻沈先生文采斐然,小女仰慕已久,望先生务必赏光。”
“钱万贯的女儿?”沈清辞看向小寒。
“钱小姐,钱多娇,今年十八,是洛阳城出了名的才女,也是姐你的铁杆书迷。每期话本一出,她第一个买,买完还写读后感,派人送过来。”小寒从书架上翻出一叠信纸,“你看,这是她上个月写的,足足三千字,夸你笔下的人物刻画入木三分。”
沈清辞翻了翻,字迹娟秀,文采确实不错。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信上,而在“钱万贯”三个字上。
洛阳首富,生意遍及五湖四海,与朝廷、江湖都有往来。更关键的是,钱万贯的商队,曾出入过幽冥阁的地盘。
“去回话,就说沈某届时必到。”她把帖子收进袖中,“顺便打听一下,钱府三日后还有哪些客人。”
小寒心领神会,点头出去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窗外出神。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手上,将那些薄茧照得格外清晰。那是握剑磨出来的茧,怎么都消不掉。
她想起周怀仁的话。弟弟沈墨,两年前被幽冥阁掳走,那年他才十四岁。沈清辞找遍了半个江湖,翻过三十六座山,趟过十八条河,杀过六十七个人,换来的却只有一次次失望。
现在五岳盟告诉她,沈墨还活着,在幽冥阁。
她不信五岳盟,但她信银子。五岳盟肯出一万两请她杀人,说明厉天啸确实该死,也说明沈墨的消息至少有五成是真的。
五成,够了。
她从墙角拿起那把落灰的剑,轻轻一抖,剑身出鞘三寸,寒光逼人。剑刃上刻着两个字:墨痕。这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唯一值钱的家当。
“爹,你说江湖人要有江湖人的规矩,不能滥杀无辜。”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可这世道,无辜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却活得好好的。既然没人来管,那就我来。”
剑归鞘,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楼下是洛阳城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前排着长队,几个小孩追着纸鸢跑过街道,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这是她守护的人间,也是她杀人的理由。
三日后,钱府。
钱万贯不愧是洛阳首富,府邸建得比衙门还气派。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真狮子还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积善之家”四个金字,据说是当今户部尚书亲笔题写。
沈清辞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远远看去,像个温婉的书生。小寒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她写的话本,充当随从。
门口的管家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堆起笑脸:“可是沈先生?老爷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穿过影壁,绕过花园,来到正厅。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沈清辞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坐主位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金戴银,笑起来像弥勒佛,正是钱万贯。他左手边坐着一个锦衣青年,腰佩长剑,面容冷峻,是镇武司的副统领赵凌云。右手边坐着一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闭目养神,但沈清辞注意到,老者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习惯。
还有其他几位洛阳城的名流,有开绸缎庄的,有当铺的掌柜,还有一个是城隍庙的道士,据说会算命。
“沈先生来了!”钱万贯站起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久仰久仰,先生的话本写得实在精彩,老夫每期必读,读了三遍都不腻。”
沈清辞欠身一礼:“钱员外谬赞,沈某不过是个写话本的穷书生,当不得员外如此抬举。”
“诶,先生过谦了。”钱万贯拉着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今日请先生来,一是老夫仰慕先生的文采,想结交一番;二是小女多娇,是先生的铁杆书迷,非要见先生一面。多娇,还不见过沈先生?”
一个少女从屏风后转出来,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一袭淡绿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她见到沈清辞,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盈盈一拜。
“小女子钱多娇,见过沈先生。先生的《江湖侠女传》,多娇从第一期就开始追,每一期都抄录了一份,装订成册,放在床头,睡前必读。”
沈清辞打量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钱小姐客气了,沈某那点粗浅的文字,能入小姐的眼,是沈某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钱多娇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辞心中一动,点了点头。钱多娇拉着她来到偏厅,遣退下人,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先生,我知道你是谁。”
沈清辞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钱小姐说笑了,沈某就是个写话本的……”
“墨夜无影。”钱多娇打断她,一字一顿,“落雁坡那一夜,我看见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沈清辞的手已悄悄摸向腰间,但她今日没带剑,只带了一柄折扇。折扇的扇骨是精钢所铸,开合之间可杀人。
“别紧张,”钱多娇连忙摆手,“我没有恶意。我想求你救一个人。”
“谁?”
“我姐姐,钱多慧。”
沈清辞一愣。钱万贯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钱多娇,哪来的姐姐?
钱多娇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说:“对外都说我是独女,其实我有个双胞胎姐姐,叫多慧。三年前,幽冥阁的人来洛阳,看中了多慧的天赋,强行掳走,说要培养成杀手。我爹怕惹祸上身,对外谎称只有一个女儿,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多慧的下落。”
“你为何找我?”
“因为你是墨夜无影,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而且——”钱多娇咬了咬嘴唇,“我听说,五岳盟请你杀厉天啸。只要你杀了厉天啸,幽冥阁必然大乱,到时候救出多慧就容易多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从哪听说的?”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消息渠道。”钱多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幽冥阁的地图,标注了关押人的地方。只要你答应救多慧,这张图就是你的。”
沈清辞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瞳孔骤缩。图上标注的关押地点,恰好是“地字号牢房”,与她得到的沈墨被关押的位置,一模一样。
“成交。”她把地图收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要告诉我,你的消息从哪来。”
钱多娇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回到正厅,宴席已经摆好。钱万贯招呼众人入座,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那个青袍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沈先生,老夫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请说。”
“先生写江湖事,笔下人物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可老夫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先生觉得,江湖中人,该当如何自处?”
沈清辞放下酒杯,看着老者浑浊的眼睛,缓缓说:“晚生以为,江湖中人,当守三条底线。一不滥杀无辜,二不欺凌弱小,三不背信弃义。守住这三条,便是侠;守不住,便是匪。”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中却透着一股凄凉:“说得好,可惜这世上,能守住这三条的人,太少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朝钱万贯拱手:“钱员外,老夫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钱万贯回话,转身就走。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老者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疤痕狰狞,像是被利器削去的。
“那位是?”她低声问钱多娇。
“铁手刘三刀,十年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后来不知为何退隐了,现在给镇武司当客卿。”
沈清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宴席散后,钱万贯送客人出门。沈清辞走到门口,赵凌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幽冥阁的事?”
沈清辞心中一震,但面上波澜不惊:“赵统领说笑了,沈某就是个写话本的,哪敢打听江湖事?”
赵凌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写话本的好啊,写话本的不用刀,却能让刀更快。沈先生,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沈清辞站在钱府门口,秋风卷起她的裙角,吹得白玉兰簪上的珠子叮当作响。
小寒凑过来:“姐,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她转身走进夜色中,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知道,从今夜起,洛阳城就不再安全了。
三日后,华山。
玉女峰顶,云海翻涌。沈清辞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墨痕剑斜背身后,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小寒跟在身后,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神色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沈清辞出这么远的门,也是第一次要面对真正的江湖高手。
五岳盟的人早已在山顶等候。除了周怀仁,还有三个灰袍老者,个个气息绵长,一看就是内功高手。正中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五岳盟主岳天雄。
“沈姑娘,久仰。”岳天雄拱手一礼,声如洪钟。
沈清辞抱拳回礼:“岳盟主客气了,条件都谈好了,何时动手?”
“爽快。”岳天雄大笑,“厉天啸的行踪,我们已经查清。三日后,他会在黑风寨召集幽冥阁各堂主议事,届时防守最薄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黑风寨地形复杂,我需要一个熟悉路线的向导。”
“已经备好了。”岳天雄拍了拍手,一个黑衣人从石后走出,正是铁手刘三刀。
沈清辞眉头一挑:“是他?”
“刘兄十年前曾与厉天啸交手,对他和黑风寨都很熟悉。”岳天雄解释,“他会带你进去,但刺杀必须由你完成。我们五岳盟的人不方便出手,免得落人口实。”
沈清辞看着刘三刀,老者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她点头,“但我还有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进幽冥阁的地牢,救一个人。”
“你的弟弟沈墨?”
“是。”
岳天雄沉吟片刻:“可以。但你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幽冥阁的势力遍布江湖,我们五岳盟也保不了你太久。”
“成交。”
当天夜里,沈清辞、小寒和刘三刀三人下山,骑马直奔黑风寨。
黑风寨在秦岭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寨子建在悬崖之上,易守难攻。刘三刀带他们走了一条密道,是当年他与厉天啸交手时发现的,入口在一个瀑布后面。
三人摸黑钻进密道,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墨痕剑已经出鞘,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小寒跟在中间,刘三刀断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忽然出现亮光。沈清辞打了个手势,三人停下。她贴着石壁,探头一看,密道的出口在一间石室的后墙,石室里灯火通明,坐着一个黑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鬼火。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拭,刀身映着火光,寒光刺眼。
厉天啸。
沈清辞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密道。她回头看了刘三刀一眼,老者点了点头,示意就是此人。
但她总觉哪里不对。一个幽冥阁主,为何独自坐在密道出口的石室里?这不像是在议事,更像是在等人。
“刘前辈,你确定这是厉天啸?”
“确定,老夫与他交手三次,化成灰都认得。”
沈清辞咬了咬牙,不管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从腰间摸出三枚飞针,运足内力,猛地掷出。
飞针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厉天啸头也不抬,短刀一挥,三枚飞针被击落在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密道出口,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知道中计了。但她没有后退,反而纵身跃出密道,墨痕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厉天啸咽喉。
厉天啸不闪不避,短刀横在身前,轻轻一拨,将剑锋带偏。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清辞的剑法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刺向厉天啸的要害。但厉天啸的刀法更诡异,每一刀都似慢实快,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住她的攻击。
三十招后,沈清辞渐渐感到吃力。厉天啸的内力比她深厚,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你就是墨夜无影?”厉天啸一边打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岳天雄花多少钱请你?我出双倍。”
“一万两。”
“我给你三万两,你回去杀了岳天雄。”
沈清辞冷笑:“我虽然爱钱,但更有职业道德。接了单,就不会改。”
“那就可惜了。”厉天啸忽然变招,短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沈清辞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就在这时,密道里传来一声惨叫。沈清辞回头一看,小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刀。刘三刀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刘三刀!你!”沈清辞目眦欲裂。
“对不起,沈姑娘。”刘三刀拔出刀,鲜血喷涌而出,“老夫十年前就投靠了幽冥阁。五岳盟里,有一半的人都是厉阁主的人。这一切,都是局。”
沈清辞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小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鲜血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小寒!”她想冲过去,厉天啸的刀却挡住了去路。
“别急,你很快就能去陪他了。”厉天啸舔了舔嘴唇,“墨夜无影的命,我收了。”
小寒的血流了一地,沈清辞的眼睛也红了一片。
但她没有失去理智。十年的刀尖生涯教会她,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墨痕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动。
厉天啸看出她的变化,收起轻视之心,短刀斜指地面,缓缓踱步。两人对峙片刻,沈清辞忽然动了。
这一次,她的剑法变了。不再是快如闪电的刺杀,而是行云流水的缠绕。剑锋贴着厉天啸的刀身游走,像一条蛇,黏住就不放。这是她从未用过的剑法,是她写话本时,想象中“沈女侠”该有的剑法。
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厉天啸眉头一皱,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最怕这种黏糊糊的打法。他想拉开距离,沈清辞却步步紧逼,剑锋始终不离他周身要害。
“好剑法!”厉天啸大喝一声,内力灌注刀身,猛地一震。沈清辞的剑被震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但她不退反进,借力转身,墨痕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剑尖直指厉天啸眉心。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剑身上甚至带起了一道残影。
厉天啸瞳孔骤缩,短刀横挡,但剑锋却在触及刀身的瞬间变向,从右侧划入,刺穿了他的肩膀。
“啊!”厉天啸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了我的金钟罩?”
沈清辞没有回答,剑尖抵在他咽喉上,一字一顿:“告诉我,沈墨在哪?”
厉天啸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沈墨?那个小子?两年前就被我杀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刺入厉天啸的皮肤,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厉天啸冷笑,“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宁死不肯加入幽冥阁,我就成全了他,一刀一刀剐了三天三夜,最后扔进了后山的万丈深渊。”
沈清辞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找了两年,杀了六十七个人,以为弟弟还活着,结果却是这样的答案。
“还有那个钱多慧,”厉天啸继续说,“也是我让人杀的。她不肯当杀手,我就把她卖到了最低贱的窑子里,她不堪受辱,一头撞死了。她妹妹钱多娇找了你,对吧?天真,真他妈天真。”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想起钱多娇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她说“求你救救我姐姐”时的急切。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空,从一开始就是。
“杀了我啊。”厉天啸挑衅地看着她,“杀了我,替你弟弟报仇。但你杀了我又怎样?他们能活过来吗?不能。你只会变成跟我一样的人,满手鲜血,夜夜噩梦。”
沈清辞睁开眼,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你说得对,杀了你,他们回不来。”她缓缓收回剑,“但我还是要杀你。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你这样该死的人。”
剑光一闪,厉天啸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在石壁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沈清辞转身,走到小寒身边。少年已经奄奄一息,胸口插着刀,脸色白得像纸。
“姐……对不起……我没用……”小寒艰难地开口。
“别说话。”沈清辞撕下衣襟,按住他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姐……你写的话本……我还没看完……第四十八回……沈女侠……到底有没有嫁给那个……用刀的大侠……”
沈清辞泪如雨下:“嫁了,嫁了。他们成亲了,还生了一对龙凤胎,过得很好。”
小寒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却慢慢闭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彻底停了。
沈清辞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刘三刀不知何时已经跑了。石室里只剩下她和小寒,以及厉天啸的无头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密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正是周怀仁。他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大变:“沈姑娘,这……”
“回去告诉岳天雄,厉天啸已死,让他把一万两银子送到洛阳听雨轩。”沈清辞站起身,抱起小寒的尸体,“还有,五岳盟里内鬼的事,让他自己查。查不出来,我不介意替你们查。”
她抱着小寒,一步步走进密道,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洛阳城。
听雨轩二楼,沈清辞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宣纸,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飘着细雨,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全书完。
《江湖侠女传》第四十八回,也是最后一回。沈女侠没有嫁给那个用刀的大侠,她选择了一个人,仗剑走天涯。
门被推开,陈掌柜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眯着那只半瞎的眼睛,看了看她写的字,叹了口气。
“沈姑娘,外面有人找。”
“谁?”
“钱府的小姐,钱多娇。”
沈清辞放下笔,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钱多娇推门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走到书案前,看着沈清辞,嘴唇颤抖:“沈先生,我姐姐她……”
“死了。”沈清辞直截了当,“厉天啸亲口说的,死在幽冥阁的地牢里。”
钱多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书案上。
“这是一万两,我爹给你的报酬。他说,谢谢你替江湖除害。”
沈清辞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接。
“你告诉钱员外,银子我不要了,就当是给小寒的安葬费。”她顿了顿,“还有,你那个消息渠道,不用告诉我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还年轻,不该趟这浑水。”
钱多娇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下来,朝沈清辞磕了三个头。
“沈先生,我想跟你学剑。”
沈清辞一愣:“学剑?你一个千金小姐,学什么剑?”
“我要替我姐姐报仇。”钱多娇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幽冥阁还在,厉天啸虽然死了,但他的手下还在。那些害死我姐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清辞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十六岁,父亲被人害死,她也是这样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头,说要学剑报仇。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我教你剑法,但不许你去送死。”
钱多娇大喜过望,又要磕头,被沈清辞一把拉住。
“行了,别磕了。先把这间屋子收拾干净,然后去楼下买两碗馄饨,我饿了。”
钱多娇连忙应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书案。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
小寒的坟在城外的山上,她每隔三天去扫一次墓,带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米,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说说新写的话本,说说洛阳城的趣事,说说那些她杀过的人。
江湖很大,大到走不完;江湖也很小,小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玉佩,那是沈墨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唯一保留的东西。玉佩上刻着一个“墨”字,那是父亲的字,也是她的名字。
“爹,墨儿,小寒,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她喃喃自语,“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活着。替你们看这江湖,替你们写这江湖,替你们守这江湖。”
她将玉佩收好,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既然《江湖侠女传》写完了,那就写一部新的。书名就叫《墨夜行》,写一个女杀手的故事,杀人如麻,却心怀慈悲。
至于主角的名字,就叫沈墨吧。
那是她弟弟的名字,也是她永远放不下的执念。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听雨轩里,墨香混着茶香,弥漫在整个房间。沈清辞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湖夜雨十年灯,此身虽在,已是惊鸿。
(全文完)
【创作团队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下一部《墨夜行》即将连载,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