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冲刷着洛阳城青石板街面上的血迹。
镇武司的铜铃在风雨中疯狂摇动,十八声急响划破夜空——这是最高等级的警示,意味着有足以震动江湖的大事发生。
沈夜推开镇武司大门时,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连成线,滴落在腰间那柄无鞘长剑的剑柄上。他今年二十七岁,本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散人,三年前因侦破“姑苏连环灭门案”被召入镇武司,如今已是洛阳总舵最年轻的金牌捕头。
“沈大人,您总算来了!”副手楚风迎上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此刻却脸色煞白,手中攥着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函,“出大事了……四大天王,全死了。”
沈夜脚步一顿。
四大天王——不是称号,而是实实在在主宰江湖命脉的四个人。
东岳泰山“擎天掌”岳沧海,五岳盟现任盟主,正道第一人,一双擎天掌号称能崩山裂石,三十年来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百招。
西岳华山“剑癫”独孤逸,以一套“疯魔三十六剑”横行天下,性情狂傲不羁,连当今圣上都曾想召他入宫做剑术教习,被他一句“宫中无好酒”直接回绝。
南岳衡山“鬼手神医”温如玉,妙手回春能医死人肉白骨,同时毒术通神,江湖传闻她曾在三日之内以一人之力化解过湘西苗疆的瘟疫,被百姓奉为“活观音”。
北岳恒山“无影神偷”时迁,轻功天下第一,据说能踏雪无痕、水上漂行,十二年前潜入大内盗走前朝玉玺,三万御林军搜了七天七夜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这四个人,代表着江湖中最顶尖的武力、医术、轻功,任何一人都足以搅动风云。如今,竟在同一夜同时暴毙?
“消息可靠?”沈夜接过血信,目光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楚风点头:“送信的是岳盟主的关门弟子林墨,他浑身是伤冲进镇武司,说完这句话就晕过去了。还有,其他三派的人也几乎同时到了,都是各自天王的亲传弟子或贴身随从,说的内容一模一样——他们的师父,在今晚戌时三刻,同时暴毙。”
戌时三刻。
四个相距数千里的地方,四个人死在同一时刻。
沈夜展开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天王陨,江湖乱,欲知真相,来落雁坡。”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从容,仿佛写信的人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被送到镇武司,也笃定镇武司一定会派人去。
“落雁坡在哪儿?”沈夜问。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古战场,常年闹鬼, locals都不敢靠近。”楚风顿了顿,“沈大人,这摆明了是陷阱。”
沈夜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眼神像是深秋的潭水,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楚风,你听说过‘幽冥阁’吗?”
楚风一愣:“当然,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十年前被五岳盟联合剿灭,阁主殷无邪据说死在了岳沧海的擎天掌下,余党也散的散、抓的抓,早就……”
“早就销声匿迹了?”沈夜打断他,“那你知不知道,过去三年里,镇武司在各地接到的十七起悬案——包括你说的姑苏灭门案——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
楚风瞳孔骤缩。
“幽冥阁从未覆灭,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沈夜将血信收入怀中,转身朝门外走去,“而今晚四大天王同时暴毙,恰好是他们最想要的‘乱’。”
暴雨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急促地敲着丧钟。
落雁坡并不难找。
沈夜和楚风骑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路边看到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落雁坡”三个字,笔画间长满了青苔。
石碑后面是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通向一片灰蒙蒙的山坡。坡上散落着几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像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雨已经小了,但天色暗得像是被泼了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不对劲。”楚风忽然勒住马,手按上了刀柄。
沈夜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
暴雨过后的荒野本应有虫鸣蛙叫,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是死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两人下马步行,沿着山坡往上走。走了不到百步,沈夜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但表面的雨水下,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血。”沈夜捻了捻手指,“而且是三天前的血,被雨水冲出来才露出来。”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三天前就有人在这里……”
“嘘。”沈夜竖起食指,目光扫向左前方那棵最粗的老槐树。
树后,有一个人。
不是藏匿,而是靠坐在树干上,像是累极了在那里休息。沈夜慢慢走过去,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柄小剑,是华山派的标记。
他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黑血,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华山派的?”楚风凑过来,“难道是独孤逸的弟子?”
沈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紊乱,像是被人用极阴寒的内力震伤了五脏六腑。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伤口并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中毒——那种腥甜的气味,就是从伤口里散发出来的。
“他中了‘七夜醉’。”沈夜皱眉,“这种毒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昏睡七天七夜,不会致死。下毒的人不是想杀他,只是想让他安静地躺几天。”
话音刚落,那个华山弟子忽然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沈夜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不是……不是死了……”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是……是假的……他们……都没死……”
沈夜心头一震。
“他们都没死”是什么意思?四大天王暴毙是假的?但林墨和其他弟子亲眼所见,总不可能四个人同时说谎。
他想再问,那个华山弟子却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楚风一脸茫然:“他说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华山弟子的道袍内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很急,像是临死前仓促留下的。
“镇武司有鬼,落雁坡下有剑。”
字迹歪歪扭扭,但“剑”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什么。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快步朝山坡上走去。楚风在后面喊了两声,见他不应,只好跟上。
山坡顶上是一处平坦的空地,大约有半个校场那么大。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张棋盘,线条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据说这里是前朝一位将军和山人对弈的地方,后来将军战死,山人也消失无踪,只留下这张棋盘和一段传说。
沈夜站在棋盘边上,环顾四周。空地的边缘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沾着雨水,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楚风,你看这棋盘,像什么?”
楚风挠挠头:“像……棋盘啊?”
“像一张地图。”沈夜睁开眼睛,“你看这些交叉的线条,是不是很像洛阳城和周边地形的走向?这里,是镇武司;这里,是城西的官道;这里,是邙山……”
他指向棋盘上的一处凹陷,那位置恰好对应着脚下的落雁坡。
“而这一块青石板,下面应该是空的。”
楚风脸色一变,蹲下身敲了敲石板,果然传出空洞的回响。他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少说有上千斤重。
“我来。”沈夜拔出腰间的无鞘长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将内力灌入剑身,沿着石板的边缘轻轻一划,坚硬的青石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
楚风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夜武功不弱,但从没见过他出剑,没想到他的剑法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沈夜连划四剑,切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然后用剑尖轻轻一挑,那块石板应声而开。
石板下面,是一条漆黑的暗道,有石阶通向地下深处,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楚风点起火折子往下照,火光只能照亮前面五六步的距离,再往下就全是浓稠的黑暗,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真要下去?”楚风咽了口唾沫。
沈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某种暗红色的菌类。楚风跟在后面,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只有无尽的黑暗。
“沈大人,你说那个华山弟子说的‘镇武司有鬼’是什么意思?”楚风压低声音问,在狭窄的暗道里,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意思就是,有人在我们内部。”沈夜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来,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四大天王同时暴毙这么大的事,能准确掌握每个人的行踪、作息、饮食起居,精确到同一时刻动手,没有内部消息是不可能的。”
楚风沉默了。
两人往下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两个大字——“归墟”。
归墟。传说中百川归流之处,万物的终点,也是起点。
沈夜伸手推门,石门出乎意料地轻,像是早就在等着人来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楚风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少说有三四丈高,方圆数十丈,被上百盏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高台,高台上摆放着四张石椅,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四张石椅,四个人。
东首那人身材魁梧,虎目浓眉,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极为高大,一双铁掌放在膝盖上,骨节粗大如铜钱,正是“擎天掌”岳沧海。
西首那人身形瘦削,披头散发,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上隐隐有血痕,正是“剑癫”独孤逸。
南首那人是个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肌肤如雪,眉眼如画,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手边放着一个药箱,正是“鬼手神医”温如玉。
北首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双手笼在袖子里,正是“无影神偷”时迁。
四个人都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他们……真的死了?”楚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夜走到高台边上,仔细打量着四个人。岳沧海的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是被针刺过;独孤逸的剑上沾着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亮;温如玉的药箱打开着,里面少了几味药;时迁的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探了探岳沧海的脉搏——没有跳动,皮肤冰凉。
但那个华山弟子说“他们都没死”,难道是在骗人?
沈夜正要收回手,忽然注意到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岳沧海虎口处的皮肤下,有一条极细的线在缓缓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爬行。
那不是毒,也不是内力,而是——
“蛊。”沈夜脱口而出。
“什么?”楚风没听清。
“是蛊虫。”沈夜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蛊虫封住了心脉,进入了假死状态。这种蛊叫‘冰蚕蛊’,来自西域,中蛊者心脉被冻结,体温骤降,脉搏停止,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但如果在一百天之内找到解蛊的方法,他们还能活过来。”
楚风瞪大了眼睛:“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时给四大天王下蛊?他们可不是普通人,每个人的武功都是当世顶尖,不可能被人轻易近身下蛊。”
“如果是他们信任的人呢?”沈夜转过身,目光落在暗道入口的方向,“比如,自己的亲传弟子。”
话音刚落,暗道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白衣已经被血和泥弄得狼狈不堪,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正是岳沧海的关门弟子,那个冒雨冲进镇武司报信的年轻人——林墨。
“沈捕头果然厉害。”林墨走到高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石椅上假死的师父,“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刻钟。”
楚风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林墨,你什么意思?你的师父是……”
“我下的蛊。”林墨坦然地承认,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止我师父,独孤逸、温如玉、时迁,都是我下的蛊。当然,不是我自己动的手,但计划是我制定的,蛊虫是我放的,时间是算好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沈夜看着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质问,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林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
“十二年前,我十岁,家在荆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那年冬天,五岳盟和幽冥阁在荆州决战,岳沧海一掌打碎了幽冥阁阁主殷无邪的心脉,殷无邪临死前自爆内力,方圆百丈内所有人非死即伤。”
他顿了顿。
“我的父母、爷爷、奶奶、妹妹,全死了。不是被殷无邪的内力震死的,是被岳沧海那一掌的余波震碎的房屋压死的。岳沧海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在意吗?他不在意。对他这样的绝世高手来说,一场决斗中死几个平民百姓,就像走路踩死几只蚂蚁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夜没有说话。
“后来我费尽心机拜入他门下,做了他的关门弟子。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教武功、传心法、处处维护。但我知道,他对我越好,我就越不能原谅他——因为他的‘好’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从来没有真正把那些死去的百姓当过人。”
林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用了八年时间研究冰蚕蛊,又用了三年时间联络其他三个人的弟子。独孤逸的弟子恨独孤逸因为练剑走火入魔杀了他全家,温如玉的弟子恨温如玉当年见死不救让他姐姐病死,时迁的弟子恨时迁偷走了他家的传家宝导致他家破人亡。我们四个人,四条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所以你们就选择了这种方式?杀了自己的师父?”楚风忍不住问。
“我没杀他们。”林墨摇头,“我说了,只是假死。冰蚕蛊可逆,只要在一百天内以蛊母引回蛊虫,他们就会醒过来,而且毫发无伤。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要一个说法。”
他转身面对沈夜,眼神变得锐利:“我要让全天下知道,那些被江湖人、被大侠们随手碾碎的普通人,也是人。他们的命,和大侠们的命一样值钱。我要岳沧海醒来之后,亲口承认他当年的过错,亲口对那些死去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他不肯呢?”沈夜问。
“那我就在一百天后杀了他。”林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手里有蛊母,一百天期限一到,蛊虫就会真正钻入心脉,神仙也救不回来。他道不道歉,是他的选择;我杀不杀他,是我的选择。公平。”
楚风听得脊背发凉。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发疯,他太清醒了,清醒到可怕。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楚风和林墨都没想到的事——他把剑插回了腰间,盘腿坐在了地上。
“你说得对。”沈夜说。
林墨一愣。
“普通人的命,和大侠们的命一样值钱。”沈夜抬起头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岳沧海当年那一掌,是为了阻止殷无邪。殷无邪如果活着,会有更多普通人死去。你父母的死是悲剧,但那个悲剧的根源不是岳沧海,而是江湖上永无止境的纷争。”
林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今天杀了四大天王,明天就会有新的天王顶上。你今天逼岳沧海道歉,明天就会有新的岳沧海犯下新的错。”沈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想替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这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着的人呢?”
“什么意思?”
“幽冥阁从来没有真正覆灭,他们只是藏起来了,等着江湖大乱的那一天卷土重来。你让四大天王假死,消息传出去,江湖必然大乱。五岳盟群龙无首,正邪势力失衡,幽冥阁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不是四个人,不是一村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
沈夜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你父母的仇,我帮你报。岳沧海欠他们的道歉,我帮你要。但你得先把蛊母给我,让四大天王醒过来。”
林墨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沈夜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镇武司金牌捕头的令牌,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金色光芒。
“凭我是镇武司的人。凭这三年我破的每一桩案子,都是替那些普通人讨公道。凭我沈夜这条命,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二年前荆州城外那个村子里,被房屋压死的人里,有我娘。”
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墨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虫,在瓶中缓缓蠕动。
“蛊母。”林墨将玉瓶递过去,“七天之内用蛊母吸回蛊虫,他们就会醒来。超过七天,蛊虫深入经脉,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引出。”
沈夜接过玉瓶,正要说话,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劲风从暗道入口处袭来,目标不是沈夜,不是林墨,而是高台上的四张石椅。
“小心!”沈夜一把推开林墨,同时拔出长剑,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将那道劲风硬生生截断。
劲风消散,露出后面的身影——是个黑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的武功极高,至少不在四大天王之下,刚才那一击蕴含的内力阴寒至极,正是幽冥阁的独门心法“九幽玄阴功”。
“幽冥阁的人!”楚风拔刀冲上去,被黑衣人一掌拍飞,撞在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黑衣人没有追击,而是直奔高台,目标明确——林墨手中的玉瓶。
沈夜横剑挡在他面前,剑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黑衣人停下来,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打量着沈夜,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有意思。镇武司的小捕快,也敢挡我的路?”
“我不挡你的路。”沈夜平静地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幽冥阁策划这一切多久了?”
黑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夜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林墨以为自己是在复仇,但他不知道,他拜入岳沧海门下、找到冰蚕蛊的炼制方法、联络其他三个弟子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我说的对吗,殷无邪?”
黑衣人身体一震。
“殷无邪没有死在十二年前那一战里。”沈夜盯着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他用了十二年养伤、布局,等的就是今天。他算准了岳沧海不会道歉,算准了林墨一定会动手,他要的不是四大天王的命,而是他们假死之后江湖的乱。江湖一乱,幽冥阁就能浑水摸鱼,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林墨以为自己是一把复仇的刀,其实他只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
黑衣人的面具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他伸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和林墨有三分相似。
不,应该说,林墨的脸和他有三分相似。
“十二年前荆州城外那个村子里,死的不止有林墨的父母,还有他的亲生父亲——我。”殷无邪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石上缓缓拖动,“我用假死骗过了岳沧海,却骗不过自己的良心。林墨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拜入仇人门下,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向林墨,眼神复杂至极。
“我以为自己在复仇,以为自己在帮儿子。但我刚才听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比岳沧海好不到哪儿去。我把他当棋子,和岳沧海把他当蝼蚁,有什么区别?”
林墨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正的仇人,不是岳沧海,是我。”殷无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如果不是我当年发动那场决战,你父母不会死。如果不是我暗中布局,你不会走上这条路。这一切的根源,是我。”
他转向沈夜,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漆黑的真气。
“沈捕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杀了我,带蛊母回去救四大天王,江湖太平。第二,杀了我,把蛊母交给林墨,让他继续他的复仇。”
“这两个选择的结果有什么区别?”沈夜问。
“没有区别。”殷无邪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因为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是要死的人。九幽玄阴功的反噬早就伤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活不过今天了。”
他的掌心真气越来越盛,整条手臂都开始泛出诡异的黑色。
“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亲手结束这一切。”
话音未落,他纵身而起,一掌朝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一道剑光比他更快。
沈夜的剑刺穿了他的掌心,真气溃散,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殷无邪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被林墨一把接住。
“爹……”林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殷无邪想抬手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嘴唇翕动着,最后说了一句只有林墨能听到的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墨抱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长明灯的火光摇曳着,在石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楚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夜收剑入鞘,走到高台前,打开玉瓶,将蛊母放在岳沧海的掌心里。
雪白的蛊虫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兴奋地蠕动起来,钻进了岳沧海的皮肤。片刻之后,岳沧海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你是……”
“镇武司沈夜。”沈夜将令牌亮给他看,“岳盟主,你睡了三天,江湖出了点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岳沧海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沈夜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林墨面前,蹲下来,将一枚铜钱放在殷无邪的手心里。
“这是洛阳城外的规矩,给死人一枚铜钱,买路钱,好过奈何桥。”沈夜站起身,“林墨,你爹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林墨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说,‘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个不用复仇的世界’。”
沈夜点了点头,转身朝暗道走去。
楚风追上来:“沈大人,林墨怎么办?”
“他是受害者,不是凶手。”沈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让他走。”
“可是四大天王那边……”
“四大天王醒了之后,我会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要不要追究,是他们的选择。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幽冥阁余党还在暗处,殷无邪死了,但阁中还有其他人。四大天王假死的消息虽然只传了三天,但足够那些人动起来了。”沈夜的声音顿了顿,“楚风,你信不信,天亮之前,洛阳城里一定会出事。”
楚风正要问什么事,忽然听到地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砸门,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脸色大变:“那是……镇武司的方向!”
沈夜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上了石阶,推开石板,翻身跃上地面。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暴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但远处的洛阳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镇武司,在燃烧。
沈夜站在落雁坡上,晨风掀起他的衣角,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在朝阳中闪着冷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洛阳城。
“走。”
三天后,洛阳城,镇武司。
大火已经被扑灭,但墙壁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沈夜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修缮被烧毁的屋顶,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楚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闲不住了。幽冥阁余党那晚袭击镇武司,被他带人挡了下来,虽然受了伤,但总算是保住了镇武司的根基。
“沈大人,四大天王那边有消息了。”楚风递上一封信,“岳沧海醒了之后,亲自去了一趟荆州城外那个村子,在林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独孤逸把那个恨他的弟子逐出了师门,但没杀他,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自谋生路。温如玉把那个弟子的姐姐从坟里挖出来,用医术救活了——原来那个女孩当年只是假死,被温如玉的弟子误以为死了。时迁把偷走的传家宝还了回去,还多赔了三倍。”
沈夜看着信,嘴角微微上扬。
“林墨呢?”他问。
“走了。”楚风挠挠头,“带着他爹的骨灰,说是要去西域,看看有没有办法解掉冰蚕蛊的余毒。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办法,就回来找你喝酒。”
沈夜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忽然想起殷无邪最后那句话。
“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个不用复仇的世界。”
沈夜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路还长着呢。”
然后他拿起剑,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