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西子湖畔的竹林染成暗金色。
沈夜坐在茅屋前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间那片被晚霞烧红的云上。三年了,他在这片竹林里砍柴、煮茶、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也好,至少没有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旧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曾经握剑的地方,如今只握得动竹帚。门外那条青石小径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他也懒得去扫。
“沈爷!沈爷!”
急促的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恐,像是见了鬼。
沈夜没抬头,只是把茶杯放在膝上:“阿福,又怎么了?”
“镇上……镇上来了一群人!”阿福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比划,“骑着高头大马,腰里挂着刀,领头的是个独眼龙,一进镇子就砸了酒馆,嚷嚷着要找什么‘剑魔’!”
沈夜的指尖微微一顿。
剑魔。
这个称呼已经有三年没人提起了。当年江湖上的人这么叫他,不是因为他真的入了魔,而是因为他的剑太快,快得不像人间之物。镇武司的档案里写着:沈夜,二十三岁,剑挑五岳盟三十二位高手无一败绩,单枪匹马杀入幽冥阁总舵,斩幽冥阁主于剑下,后被朝廷封为“天下第一剑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让他们找。”沈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阿福急得直跺脚:“可是沈爷,那独眼龙说了,要是不交出您,他就把咱们镇子烧个精光!您不知道,那伙人凶得很,王铁匠上去理论,被人家一巴掌扇飞了三丈远!”
沈夜的眼睛终于抬起来。
他看着阿福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在竹椅扶手上,站起身,从门后取出一件灰布长衫披上。
“走吧,去看看。”
阿福愣住:“沈爷,您……您真要跟他们动手?”
“谁说我要动手?”沈夜系好衣带,淡淡一笑,“我只是去看看,是谁这么想念我这个退隐之人。”
两人沿着竹林小径往镇上走,暮色渐浓,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人泼了一层血。
镇口的老槐树下,果然聚了一大群人。
沈夜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独眼龙。此人身材魁梧,左眼戴着一个黑皮眼罩,右眼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藏着家伙。
镇上的人被赶到街边蹲着,几个胆小的孩子在哭,被母亲捂住了嘴。酒馆的幌子被扯下来踩在泥里,碎酒坛子散了一地,酒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王铁匠躺在街心,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淌着血,却还咬着牙没吭声。
独眼龙一脚踩在王铁匠胸口上,狞笑着环顾四周:“怎么?这破镇子就没人敢说句话?我再说一遍,把沈夜交出来,老子立马走人。要是藏着掖着——”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老子就先杀一个,再问一遍。”
“你问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独眼龙猛地转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沈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灰布长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路的姿势很普通,甚至有些懒散,但不知为什么,独眼龙那只完好的右眼突然跳了一下。
“你就是沈夜?”独眼龙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不像啊,传说中的‘剑魔’,就这德行?”
沈夜没理他,弯腰扶起王铁匠,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老王,对不住,连累你了。”
王铁匠吐出一口血沫子,咧嘴笑了:“沈爷说的什么话,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没了。”
独眼龙被晾在一边,脸色难看得像块猪肝。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大汉呼啦一下围上来,把沈夜困在中间。
“姓沈的,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东西。”独眼龙把刀往肩上一扛,冷笑道,“今天我们青龙会来,是奉了会长的命,请你走一趟。识相的就跟我们走,不识相——”
“青龙会。”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听说过。”
独眼龙脸色骤变:“你找死!”
他一刀劈下,刀风呼啸,显然是个练家子,这一刀至少有七八年的功力。
沈夜没动。
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独眼龙手下留情,而是他的手腕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沈夜的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夹住他的腕骨,独眼龙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可那把刀就是砍不下去,也抽不回来。
“三年前我就说过。”沈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谁来找我,我就让谁回不去。”
“你——”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独眼龙惨叫着倒飞出去,撞断了老槐树的一根粗枝,重重摔在地上,握刀的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腕骨已经碎了。
那十几个黑衣大汉愣住了。
沈夜拍了拍手,像是刚拍掉一点灰尘:“回去告诉你们会长,我沈夜退隐了,不想跟任何人动手。但如果他非要派人来送死,我不介意成全他。”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黑衣大汉:“还有,把酒馆的损失赔了。双倍。”
黑衣大汉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哆嗦着放在地上,然后扶起独眼龙,一伙人灰溜溜地跑了。
镇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阿福激动得满脸通红:“沈爷好身手!”
沈夜却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
那里,一只黑色的鹰隼正盘旋着,似乎在盯着这片竹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沈夜在竹林里砍柴。
斧头落下去,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用剑削过。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斧都恰到好处,既不费力,也不多余,竹屑飞溅在晨光中,像是金色的粉末。
三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砍柴,煮茶,钓鱼,发呆。
有时候他会想,这样的日子再过三十年,他大概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糟老头子,头发白了,背驼了,连剑都拿不动了。到那时候,江湖上大概也不会再有人记得“剑魔”沈夜。
挺好。
“沈兄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温和,从容,带着一丝笑意。
沈夜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砍下去。
“你来做什么?”
竹林间走出一个人。此人大约三十来岁,身穿月白色长袍,腰悬一块碧玉佩,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步履轻快,像是来踏青的。
楚风。
沈夜的老朋友,也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听说昨天有人来找你麻烦?”楚风在竹椅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这茶也太差了,明前龙井都舍不得买?”
“没钱。”沈夜干脆地说。
楚风笑了:“堂堂天下第一剑客,连茶叶都买不起?”
“天下第一剑客早死了。”沈夜把最后一根竹子砍断,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的沈夜就是个砍柴的。”
楚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哪儿?”
“江湖。”
沈夜把斧头靠在墙边,洗了手,坐到楚风对面,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江湖有什么好回去的?”他说,“打打杀杀,争名夺利,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杀来杀去,最后谁也没落个好下场。”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折扇在手里转了转:“如果江湖上出了大事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楚风收起折扇,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沈夜,你还记得赵寒吗?”
沈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寒。
幽冥阁的余孽,当年他杀入幽冥阁总舵时,赵寒是阁主的大弟子,武功不弱,但被他三剑击败后跳崖逃生。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没死。”楚风说,“不但没死,还练成了一门极其诡异的武功,叫什么‘幽冥十三式’。这两年他暗中收拢幽冥阁旧部,势力越来越大,三个月前,他灭了崆峒派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老掌门,下到三岁的孩子,一个没留。”
沈夜的眉头拧了起来。
“镇武司呢?朝廷不管?”
“管了。”楚风苦笑,“镇武司派了三个统领带队去围剿,结果两个统领被杀,一个统领被废了武功,带去的三百精兵只回来了不到一半。赵寒放话出来,说要一个一个清算当年的仇人,而你——”
他顿了顿,“你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沈夜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苦味很重。
“所以你昨天见到的那个青龙会,不过是赵寒派来探路的。”楚风说,“他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退隐了,是不是真的武功废了。昨天那个独眼龙,连赵寒的记名弟子都算不上,就是个跑腿的。”
“我知道。”沈夜淡淡地说。
楚风愣了一下:“你知道?”
“那只鹰。”沈夜抬手指了指天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我头顶上转,不是赵寒的人,还能是谁的?”
楚风哑然失笑:“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竹林边,背对着楚风。
“楚风,你回去告诉赵寒,我不想跟他打。”
“你觉得他会听吗?”
沈夜沉默。
“沈夜,你了解赵寒。”楚风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他这个人偏执到了极点,当年你打败他,他跳崖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沈夜,我今生必杀你’。现在他回来了,武功大进,手下又有一批亡命之徒,你不去对付他,他也会来找你。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崆峒派的人了。”
沈夜转过身,看着楚风的眼睛。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杀了赵寒。”楚风一字一顿,“像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我杀的是他师父。”沈夜说,“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完赵寒,会不会还有李寒、王寒?楚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江湖上永远有杀不完的恶人?”
楚风被问住了。
沈夜走回竹椅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半杯凉茶上。
“因为江湖本身就是一口大染缸。”他说,“人跳进去,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我不想再当那个洗缸的人。”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一下。”
楚风回头。
沈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帮我买两斤明前龙井。”
楚风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沈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好。”他接过银子,“不过我要提醒你,我这一走,下次再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一个人来了。”
“我知道。”
楚风走了,竹林里恢复了安静。
沈夜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慢慢站起身,走进茅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木匣。
木匣很旧,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但锁扣还是锃亮的。沈夜用手擦去灰尘,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实得像一块铁条。沈夜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在夕阳下泛起一道寒光,冷得像冬天的霜。
三年来,他第一次拔出了这柄剑。
当天夜里,沈夜没睡着。
他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楚风说的那些话。
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没留。
他见过赵寒,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幽冥阁总舵的大殿上,赵寒跪在他师父的尸体前,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沈夜当时有三次机会可以杀他,但最后都收了手,因为赵寒那时候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眼里的仇恨虽然炽烈,却还没有被邪恶完全吞噬。
沈夜给了他一个机会。
现在看来,那个机会给错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沈夜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只是静静地听着。屋顶上的东西移动了,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沈夜的内功已经练到了“听风辨位”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察觉。
不止一个。
至少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靠近茅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夜的手慢慢伸向枕边的那柄剑。
轰——
茅屋的四壁同时炸开,五道黑影从五个方向扑进来,刀光剑影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沈夜的身影却在这张网合拢之前消失了。
五把刀同时砍在竹床上,把那张床劈成了碎片,竹屑纷飞,尘烟弥漫。
“人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在上面。”
另一个声音回答。
五个杀手同时抬头。
沈夜像一只大鸟一样悬在屋顶的梁上,左手勾着横梁,右手握着那柄黑鞘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月光从破开的墙壁照进来,照亮了五个杀手的脸。沈夜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白天那个独眼龙,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握着一把短刀,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
“赵寒就这么急着要我的命?”沈夜问。
独眼龙咬着牙:“沈夜,你少废话!今天我们五个都是赵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幽冥五煞’,你今天插翅难飞!”
“幽冥五煞?”沈夜轻轻落地,剑尖朝下,姿态随意得像在散步,“名字起得不错,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怎么样。”
“杀!”
五个人再次扑上来,这次配合得更加默契。两人攻上盘,两人攻下盘,一人从侧面游走,寻找机会。他们的身法诡异,脚步飘忽,刀法中也带着一种阴毒的气息,显然练的是一门邪派武功。
沈夜没有拔剑。
他连剑鞘都没出,只是握着剑柄,用剑鞘格挡、横扫、点刺。剑鞘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每一次挥出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攻击,既不浪费力气,也不给对方留丝毫破绽。
三招之后,两个攻上盘的杀手被剑鞘扫中膝盖,闷哼着跪倒在地。
五招之后,三个剩下的杀手被剑鞘点中胸口要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独眼龙是唯一还能站着的,但他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你的武功……”
“没退步?”沈夜替他接上了话,语气平淡,“确实没退步。砍了三年的柴,手劲儿还大了些。”
独眼龙转身就跑。
沈夜没追,只是把剑鞘往前一递,剑鞘的尾部不偏不倚地撞在独眼龙的腰眼上,独眼龙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回去告诉赵寒。”沈夜把剑收回身侧,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三年前我饶他一命,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觉得他还有救。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非要找死,那就让他来。我在竹林等他。”
独眼龙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下的四个杀手被沈夜解开穴道,也灰溜溜地走了。
茅屋已经不成样子,四面墙壁破了三个大洞,屋顶也塌了一半,竹床碎成了渣,满地的竹屑和碎瓦片。沈夜站在废墟中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沈夜。
是另一个人,站在竹林边缘,一袭黑衣,长发披散,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沈夜。”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沈夜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赵寒。”
赵寒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三年前跳崖时留下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他的左半边脸,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的仇恨,比三年前更加浓烈,浓烈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三年。”赵寒一步一步走过来,脚下踩碎的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怎么杀我?”
“不。”赵寒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想怎么让你生不如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忽然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结成一条蛇的形状,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沈夜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武功。
“幽冥十三式。”沈夜说。
“不错。”赵寒笑容扩大,“我师父临死前把这门武功的心法传给了我,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练成。沈夜,你知道这门武功为什么叫‘十三式’吗?”
沈夜没说话。
“因为练成之后,你会在第十三招的时候死去。”赵寒说,“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招。”
黑雾凝成的蛇忽然暴起,朝沈夜的面门扑来。
沈夜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剑光一闪,那条黑雾凝成的蛇被斩成两段。但被斩断的黑雾并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两条更小的蛇,一左一右朝沈夜缠来。
沈夜后退三步,剑尖画了一个圆,一道无形的剑气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两条黑蛇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终于消散了。
“好剑法。”赵寒拍手,“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客。不过这只是第一式,后面还有十二式,你慢慢享受。”
他双手齐出,十指间涌出更多的黑雾,这一次不是蛇,而是一把把黑色的飞刀,密密麻麻,像暴雨一样朝沈夜射来。
沈夜的身影在月光下急速移动,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每一把黑雾凝成的飞刀都被剑刃击碎。
但他的手臂开始发麻。
那些飞刀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重,每一把都像是有几十斤的力道。而且被击碎之后,黑雾并不会消失,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渐渐形成一团浓重的黑雾,把沈夜笼罩在里面。
黑雾里有毒。
沈夜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刃上,剑身亮起一道清光,驱散了周围的黑雾。
“第三式了。”赵寒的声音从黑雾外传来,“还有十式,沈夜,你撑得住吗?”
沈夜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做一件事。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雾中,在毒气中,在赵寒的狂笑声中,他闭上了眼睛,握紧了剑柄。
三年来,他每天砍柴、煮茶、钓鱼,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忘记。
忘记剑的形状,忘记剑的重量,忘记剑的快慢,忘记剑的招式。
因为真正的剑道,不在剑里,在心里。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夜儿,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最快的不是剑,是你的心。心有多静,剑就有多快。”
三年来,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静过。
赵寒的第四式到了。
黑雾中伸出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握着刀,从四面八方砍来。这是幽冥十三式中最狠毒的一式,名为“万鬼噬魂”,中者会被砍成肉泥。
沈夜出剑。
一剑。
只有一剑。
这一剑不快,甚至很慢,慢得像竹叶飘落,慢得像茶烟升起,慢得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但这一剑穿透了黑雾,穿透了那些手,穿透了一切虚妄,准确无误地点在了赵寒的胸口。
赵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剑尖刺出的小洞,鲜血正从洞里渗出来,染红了黑衣。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你中了我的幽冥十三式,你怎么可能……”
“你的第十三式呢?”沈夜收回剑,看着他。
赵寒的嘴唇在发抖,他想使出剩下的招式,但胸口那个小小的伤口像是一个泄气的阀门,把他全身的功力都泄了出去。黑雾消散了,月光重新照进竹林,照亮了赵寒那张扭曲的脸。
“你……你破了我的幽冥十三式?”
“不是破了。”沈夜把剑插回鞘中,转身走向废墟,“是你的十三式太多了。真正的武功,一式就够了。”
赵寒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想站起来,想继续打,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沈夜走到废墟前,弯腰捡起那把竹椅——它居然完好无损地靠在墙角,连茶壶都没碎。
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
“赵寒。”他背对着赵寒说,“你走吧。”
赵寒猛地抬头:“你不杀我?”
“三年前我没杀你,现在也不会杀你。”沈夜说,“但我把话说清楚,如果你再滥杀无辜,不管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用这一剑取你性命。”
赵寒浑身一颤,半晌,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竹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老松。
“沈夜。”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变了。”
沈夜没回答。
赵寒走了。
竹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夜坐在竹椅上,端着那杯凉茶,看着天边的月亮,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跑进来,看见满地的狼藉和破败的茅屋,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沈爷!这是怎么了?那些坏人又来了?”
“没事。”沈夜把茶杯放下,“阿福,明天帮我找几个工匠,把房子修一修。”
“好嘞!”阿福答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爷,刚才我在镇口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长得可俊了,说是来找您的。”
沈夜愣了一下。
阿福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沈夜,三年不见,你就在这种地方躲清闲?”
沈夜抬头,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竹林边缘,腰悬长剑,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晴。
当年江湖上人称“玉罗刹”的女侠,也是沈夜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你怎么来了?”沈夜皱眉。
苏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摇头:“瘦了,老了,也丑了。看来退隐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你来就是为了说我丑?”
“当然不是。”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镇武司的调令,你自己看。”
沈夜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北境蛮族入侵,边关告急,请天下第一剑客沈夜出山御敌。此非江湖恩怨,乃家国大义。”
落款是镇武司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沈夜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苏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去不去?”她问。
沈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那柄靠在墙边的长剑前,伸手握住剑柄。
“去。”
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一块石头,激起千层浪。
苏晴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竹林外,晨光熹微,天就要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