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老槐树下的三碗酒馆,说书人刘大嘴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
“上回书说到,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血手’屠千山,一夜之间连灭青州三家镖局,满门六十二口,无一活命!镇武司悬赏黄金千两,江湖各路豪杰闻风而动,可你们猜怎么着?”
茶客们屏住呼吸。
“那屠千山,死了!”
哗然一片。
“死在何处?死在咱们青云镇外三十里的乱葬岗!谁杀的?不知道!身上只有一道剑痕,从眉心到丹田,一剑两半,干净利落!”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正低头擦桌子。他约莫十八九岁,身材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着,只有一双手格外干净,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风,添茶!”
“来了。”他提起铜壶,脚步轻快,穿梭在桌椅间,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没人注意到,他左手提着铜壶,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隐约有茧——那不是干粗活磨出的茧,而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黄昏时分,酒馆打烊。
林风收拾完碗筷,回到后院那间堆柴火的小屋,关上门,从床板下摸出一柄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漆黑无光,没有任何装饰,剑鞘上缠着旧布条,像是怕被人认出本来面目。他握住剑柄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陡变,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寒潭映月,冷冽逼人。
剑出鞘,无声。
月光下,剑身上隐隐浮现两个字——“听涛”。
“师兄,师姐,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道,“等我把那个人引出来,我就带你们的骨灰回天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剑瞬间归鞘,塞回床板下,他抓起抹布,装作擦手的样子。
“林风,睡了吗?”是老板娘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
“还没,苏姐有事?”
“明天镇武司的人要来青云镇,说是查那屠千山的案子,你嘴巴严实点,别乱说话。”顿了顿,又道,“你到我房里来一趟,我有个东西给你。”
林风皱了皱眉,推门出去。
月色下,苏婉清倚在廊柱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乌发随意挽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不过二十五六岁,据说早年死了丈夫,独自经营这家酒馆,在这青云镇上算是一枝花。
“苏姐,什么事?”
“进来说。”她转身进了屋,房门半掩。
林风站在门外没动。
“怎么,怕我吃了你?”苏婉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笑意,“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把你个大男人怎么着?”
他推门进去。
苏婉清坐在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扔了过来。林风接住一看,脸色微变——令牌通体乌金打造,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飞鱼纹,正是镇武司的腰牌。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沉声问。
“我?”苏婉清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我当然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娘啊。至于这块牌子,是我那死鬼丈夫留下的,他生前是镇武司的百户。我留着也没用,你拿着吧,万一明天镇武司的人找麻烦,好歹能挡一挡。”
林风盯着她看了三秒,将令牌揣进怀里,说了声“多谢”,转身就走。
他没看到,身后苏婉清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第二天正午,三辆黑篷马车驶入青云镇,马蹄声整齐划一,车上下来二十余名黑衣佩刀武士,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刀疤脸亮出腰牌,径直走进三碗酒馆。
酒馆里的客人纷纷起身让座,刘大嘴也住了嘴,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刀疤脸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正在擦桌子的林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老板呢?”
“来了来了。”苏婉清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笑脸相迎,“各位官爷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不喝茶。”刀疤脸冷声道,“我问你,三天前夜里,你们这附近可听到什么动静?比如打斗声、惨叫声之类的?”
苏婉清想了想,摇头道:“我们这小地方,夜里安静得很,连狗都不叫。”
“那最近可有生面孔来过?”
“青云镇来来往往的都是商客,生面孔天天有,但要说什么可疑的人……”她故意拖长声音,“倒是有个卖药材的商人,在镇上住了三天,昨天一早走了,说是往南边去了。”
刀疤脸又问了几句话,没什么收获,带着人走了。
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这次林风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马车离开后,林风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对苏婉清说:“苏姐,我想请半天假。”
“去吧,早点回来。”
林风出了酒馆,没有往镇子里走,而是拐进了后山的小路。他走得很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暗处,借树影遮挡身形。
走到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他停下脚步。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刀疤脸从树后走出,身后还跟着四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所有退路。
“好耳力。”刀疤脸赞了一句,“我自认轻功不差,居然被你发现了。”
“镇武司的人,不去查屠千山的案子,跟着我一个酒馆杂役做什么?”
“酒馆杂役?”刀疤脸笑了,笑容牵动刀疤,显得格外诡异,“一个酒馆杂役,手上会有剑茧?一个酒馆杂役,走路会脚跟不着地?一个酒馆杂役,面对五个高手包围,还能面不改色?”
他每说一句,往前走一步,五步之后,距离林风只有一丈。
“我查过了,你三个月前来到青云镇,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屠千山死在乱葬岗,刚好是二十天前,而你那天夜里,正好不在酒馆。”
林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怀疑是我杀的屠千山?”
“不是怀疑。”刀疤脸一字一顿,“是确定。”
话音未落,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四把长刀从四个方向劈来,刀风呼啸,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这是镇武司的“四象刀阵”,困杀过无数江湖高手。
林风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侧身,错步,像一片落叶般从四把刀的缝隙中飘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烟火气,四把刀全部落空,他甚至还有余暇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说了我不是。”
刀疤脸瞳孔骤缩。他看得清清楚楚,林风刚才那一步,用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凌波步”,据他所知,这套轻功只有一个门派会用——天山剑派。
而天山剑派,三个月前刚被灭门。
满门上下四十七口,无一活口。
出手的,是幽冥阁阁主亲率的六大护法。
“你是天山剑派的余孽!”刀疤脸厉声道。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腊月寒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屠千山是我杀的,但那是我私人的事,跟镇武司无关。你们要是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脸的手按上了刀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犹豫。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密集如暴雨。
“不好!”刀疤脸脸色大变,“是马车队!”
他顾不得林风,带着四个手下就往山下冲。
林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听出来了,山下至少有二十个人在围攻镇武司的车队,而且个个都是高手,刀疤脸那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本可以不管,镇武司的死活跟他没关系。
但山下还有个三碗酒馆,酒馆里还有苏婉清,还有刘大嘴,还有那些每天听他使唤添茶倒水的茶客。
他叹了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
下山的路,他只用了十息。
三碗酒馆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镇武司的黑衣武士。刀疤脸浑身是血,正被五个蒙面人围攻,左臂已经垂了下来,显然是被卸了关节。
苏婉清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刘大嘴和几个伙计。
蒙面人中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刀上还滴着血。他看着刀疤脸,狞笑道:“姓韩的,你以为你跑到这穷乡僻壤就能躲过去?阁主说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赵寒!”刀疤脸咬牙切齿,“你们幽冥阁公然袭击朝廷镇武司,这是造反!”
“造反?”赵寒大笑,“你们镇武司这些年杀的江湖人还少吗?再说了,谁看见是我们幽冥阁干的了?杀了你们,往山里一藏,谁知道?”
他一挥手,五个蒙面人齐齐出手,刀光如雪,杀机四溢。
刀疤脸拼尽全力挡了三刀,第四刀再也挡不住,被一刀劈飞出去,撞断了一根柱子,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杀了他!”赵寒下令。
一个蒙面人举起刀,对准刀疤脸的脖子砍了下去。
“叮!”
一声脆响,那把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了对面的土墙里,刀柄还在嗡嗡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断刀飞出的方向看去。
林风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那柄缠着旧布条的黑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没人看清他出剑。
“你是谁?”赵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这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
“三碗酒馆的杂役。”林风淡淡道,“你们砸了酒馆的桌椅,伤了我家老板娘的人,这笔账,得算算。”
赵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杂役?一个杂役也敢管幽冥阁的事?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知道。”林风说,“要不你教我?”
赵寒笑容一收,眼中杀机迸现:“给我剁了他!”
四个蒙面人同时扑向林风,四把刀从四个方向砍来,正是刚才围攻刀疤脸的套路,但更快、更狠、更毒。
林风出剑。
这次他没用凌波步闪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
剑光一闪,如惊鸿照影。
四把刀同时脱手,四个蒙面人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血痕,不深不浅,刚好割断了手筋。他们惨叫着后退,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寒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林风刚才那一剑,不是快,而是准。准到能在四把刀交错的一瞬间,找到四个破绽,同时出剑,同时命中。
这种剑法,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天山剑派的“一剑化三清”,据说练到极致,一剑可以同时攻击七个目标。
而这个人,一剑化了四清。
“你是天山剑派的人!”赵寒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颤抖。
三个月前,他们幽冥阁六大护法围攻天山剑派,满门上下四十七口,全都死在他们手里。但据阁主说,有三个弟子提前下了山,躲过了一劫。
阁主下令,斩草除根。
这三个月,他们一直在找那三个人。
“屠千山是你杀的?”赵寒问,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压低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在天山,是他一刀砍下了我师兄的头。”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师兄叫沈逸,今年二十四岁,他临死前还在说,不要伤害我师妹。”
赵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来了,那天他也在场,亲眼看着屠千山一刀砍下一个年轻剑客的头,那个剑客临死前确实喊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
“你师妹?”赵寒舔了舔嘴唇,“那个小丫头片子,已经被我们卖到……”
他没说完。
因为林风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一个字——杀!
赵寒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鬼头大刀脱手飞出。
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了。
“我师妹在哪?”林风问。
赵寒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他这辈子杀过人,见过血,从没怕过谁,但此刻看着林风那双眼睛,他怕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杀意,像是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她……她被卖到了金陵的醉仙楼。”赵寒的声音都在发抖,“是周海经手的,跟我没关系!”
“周海是谁?”
“幽冥阁六大护法之一,他现在就在金陵。”
林风收了剑,转身走向苏婉清。
赵寒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脖子一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线,细如发丝,直到他抬手去摸,才裂开。
“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瞳孔渐渐涣散。
林风头也没回,走到苏婉清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镇武司的令牌,塞进她手里。
“苏姐,我要走了。”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我知道,你迟早要走的。这三个月,谢谢你了。”
“该我谢你。”林风顿了顿,“你丈夫不是镇武司百户,你是镇武司的人,对吗?”
苏婉清一愣,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
“你昨晚给我的令牌,是百户以上的级别才能持有的,你丈夫如果是百户,不可能有这个令牌。”林风说,“而且你递茶给我时,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一个酒馆老板娘,不应该有那种茧。”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一块同样的令牌,正面刻着“镇”字,背面不是飞鱼纹,而是麒麟——那是镇武司千户的标识。
“我叫苏婉清,镇武司南镇抚司千户。”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而是带着一股英气和威严,“三个月前,我接到密报,说幽冥阁要在青云镇附近交易一批从西域运来的违禁兵器,我奉命在此蹲守。屠千山的死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让我注意到了你。”
“所以你一直在试探我。”
“是。”苏婉清坦然道,“我想招揽你,替朝廷效力。”
林风摇头:“我的事还没做完。”
“你要去金陵救你师妹?”
“不止。”林风握紧剑柄,“我要让幽冥阁血债血偿。”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有至死不渝的守护。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同样固执、同样倔强的人——她的丈夫,三年前死在幽冥阁手里的丈夫。
“金陵的醉仙楼,是幽冥阁的暗桩。”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卷,递给林风,“这是南镇抚司花了两年时间绘制的地图,标注了幽冥阁在金陵的所有据点。你拿着。”
林风接过地图,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让幽冥阁血债血偿。”苏婉清一字一顿,“但我有官职在身,不能擅离职守。你替我,替我杀了他们。”
林风将地图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镇外的官道。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南方。
身后,三碗酒馆里,刘大嘴重新拿起惊堂木,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屋子惊魂未定的茶客,又开始了他的说书。
“列位看官,刚才那一战你们都亲眼瞧见了,那个杂役林风,一剑杀了幽冥阁五大高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三个月前被灭门的天山剑派唯一传人,江湖人称……”
他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林风的外号。
但没关系,他刘大嘴最擅长的就是编。
“江湖人称‘剑神’的林风!这一去金陵,必是一场腥风血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斗笠遮面,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放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桌上,铜板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