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酉时三刻。
“话说那幽冥阁主厉寒声,一掌碎尽青云十二峰,天下正道无人敢撄其锋。便是五岳盟主沈惊鸿,也被他一招震得吐血三退——”
醒木一拍,满座哗然。
“好!”
“这厉寒声当真如此厉害?”
“那后来呢?后来如何?”
说书人年约四十,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手持折扇,眉目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洒脱。他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后来?后来自然有人出手。只是这位高人嘛……诸位猜猜,是谁?”
台下顿时七嘴八舌。
“少林方丈?”
“武当掌门?”
“莫不是那位退隐二十年的剑神?”
说书人摇头,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目光扫过茶楼角落那张桌子——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粗布麻衣,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正低着头,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出手之人,”说书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名叫陆尘。”
角落里的年轻人手指微微一颤。
“陆尘?没听说过。”
“哪个门派的?”
说书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无门无派,江湖散人。今年十九岁,三年前才开始习武。就在上个月,此人以一式‘归元剑法’,破了厉寒声的幽冥玄掌,救下沈惊鸿性命。”
满座死寂。
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不可能!”
“三年习武就能打败幽冥阁主?说书先生,您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就是就是,便是金庸古龙笔下主角,也没这般开挂的!”
说书人也不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时,目光再次扫向角落——那个叫陆尘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茶楼后巷。
陆尘背靠青砖墙,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番话。
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与厉寒声那一战,发生在青云山巅,方圆十里无人。五岳盟的人赶到时,厉寒声已经退走,沈惊鸿重伤昏迷,而自己则悄然离去。没有人知道是谁出手,更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过程。
除了一个人。
“陆公子。”
声音从巷口传来。
陆尘睁眼,瞳孔微缩。
那个说书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手里还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谁?”
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说书人没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随手抛了过来。陆尘接住,展开一看,只见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赫然是《江湖侠隐录·剑客卷》。
第一名:陆尘,十九岁,剑法归元,内力评级——未知。战绩:败幽冥阁主厉寒声于青云山巅,一剑破玄掌,毫发无伤。综合评价——深不可测。
第二名往下,依次是五岳盟主沈惊鸿、少林方丈慧明、武当掌门清虚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内力等级、功法特点、近期战绩,甚至连弱点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陆尘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是谁?”
说书人收了折扇,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暮色将临的天际,缓缓道:“我姓秦,单名一个墨字。江湖人称——录榜人。”
录榜人。
陆尘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竹简上那些信息的准确程度,让他后背发凉。他与厉寒声那一战,自己出了几成力,用了哪一式剑招,甚至连厉寒声退走时说的那句话,竹简上都写得一字不差。
“你在监视我?”
“监视?”秦墨笑了,“陆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个说书人,走南闯北,收集些江湖轶事,编成榜单,供人消遣罢了。至于那些详细到招式内力的事嘛……”
他顿了顿,折扇轻点自己太阳穴。
“是我算出来的。”
“算?”
“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一个人练什么内功,会使什么招式,极限在哪里,只要收集足够多的信息,便能推算个八九不离十。陆公子三年前还是长安城外一个放牛娃,机缘巧合得了归元剑谱,日夜苦练,终有所成。这三年里,你击败过十七个对手,其中有六个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你的剑法从生涩到纯熟,从纯熟到通神,每一步都在我的记录之中。”
秦墨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陆尘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隐藏行踪,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每一次出手,每一个选择,或许都在这位说书人的注视之下。
“你找我,想做什么?”
秦墨收起折扇,正色道:“陆公子,你可知道,就在今日午时,幽冥阁已经放出话来——谁能取你项上人头,便可入阁担任副阁主,共享幽冥阁三成产业。”
陆尘皱眉。
“三成产业,折合白银大概一百万两。”秦墨伸出三根手指,“也就是说,从此刻起,江湖上最少有三百个杀手在找你。这还不算那些想借你扬名立万的挑战者。”
“所以你是来提醒我小心的?”
“不。”秦墨摇头,“我是来给你指一条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陆尘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镇武司缺一个总教头,月俸五百两,包吃住。”
落款处盖着朝廷镇武司的朱红大印。
陆尘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秦墨。
“你是朝廷的人?”
“算是,也不全是。”秦墨笑了笑,“我替镇武司做事,但更多时候,我只是个说书人。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陆公子,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它太早结束。”
夜风吹过巷口,将茶楼的灯笼吹得摇曳不定。
陆尘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带路。”
镇武司总舵位于长安城北,占地面积极广,光是演武场便有数十亩。然而陆尘走进大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萧瑟景象——兵器架东倒西歪,演武场上杂草丛生,几个值守的兵卒正靠着柱子打瞌睡。
“这地方,像是招不到教头的模样。”陆尘淡淡道。
秦墨走在前面,折扇轻摇:“不是招不到,是不敢来。镇武司总教头这个位置,三年换了七个。上一个只干了三天,就被抬出去了。”
“怎么抬的?”
“被人打残的。”秦墨推开正堂大门,“镇武司里养着一群兵油子,个个身怀绝技,却谁也不服谁。朝廷派下来的教头,要么是纸上谈兵的文人,要么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跟这帮人讲规矩?他们只认拳头。”
正堂内已经坐了几个人。
居中一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正翘着腿喝茶。见陆尘进来,他上下打量一番,嗤笑出声:“这就是新来的总教头?毛还没长齐吧?”
旁边几人跟着哄笑。
秦墨站在一旁,笑眯眯地不说话,那表情分明是——看你的了。
陆尘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声音不大:“镇武司总教头,陆尘。谁有意见,站出来。”
“老子有意见!”
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一拍桌子站起来,大步走到陆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老子叫铁雄,在镇武司干了十二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骑到老子头上?”
“凭这个。”
陆尘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铁雄胸口点了一下。
铁雄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看陆尘,刚要开口说什么,整个人忽然如遭雷击,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气。
堂内顿时安静了。
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看清陆尘刚才做了什么。
“内劲外放,点穴封脉。”秦墨在一旁慢悠悠地解释,“铁雄,你胸口膻中穴被封,气血不畅,不过别担心,半个时辰后自解。这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八回了。”
铁雄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尘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其余几人:“还有谁?”
没人吭声。
“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就说几件事。”陆尘走到主位坐下,“第一,从明天开始,每日卯时集合,练功两个时辰。迟到一次,杖十;迟到三次,滚出镇武司。第二,兵器架上的灰给我擦干净,演武场的草给我拔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里像个练武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铁雄。
“你,从明天起,做副教头。我的命令由你传达,执行不力,唯你是问。”
铁雄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让我做副教头?”
“你不服?”
“服!服!”铁雄一骨碌爬起来,抱拳道,“属下遵命!”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但看向陆尘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忌惮,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秦墨站在门口,折扇轻摇,嘴角微微上扬。
事情办妥,他正要告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兵卒冲进来,单膝跪地,“启禀总教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五岳盟使者,说有要事相商。”
陆尘眉头微挑。
五岳盟?沈惊鸿的人?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白衣青年走进正堂,衣袍上绣着五岳盟的标志。他容貌俊朗,举止儒雅,但目光中带着几分倨傲。见到陆尘,他微微拱手:“在下五岳盟左护法沈清渊,奉盟主之命,前来见陆公子。”
陆尘点头:“什么事?”
沈清渊扫了一眼堂内众人,意思很明显——有些话不方便当众说。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沈清渊微微皱眉,但还是开口了:“陆公子在青云山巅救下盟主,五岳盟上下感激不尽。盟主想请陆公子过府一叙,当面道谢。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盟主查到了一些关于归元剑谱的事,或许与陆公子师门有关。”
陆尘眼神一凝。
归元剑谱是他三年前在长安城外一处破庙里偶然得到的,当时剑谱被藏在一具骸骨怀中,骸骨身上还插着一柄断剑。他不知道那具骸骨是谁,也不知道归元剑谱的来历,但此刻沈清渊的话,无疑触动了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五岳盟长安分舵。”
陆尘点头:“我会到。”
沈清渊抱拳告辞,临走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墨,眉头微皱,似乎认出了什么,但终究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秦墨走到陆尘身边,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陆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惊鸿这个人,不简单。她能坐上五岳盟主之位,靠的不仅是武功。你救了她一命,她感激你是真,但她查你底细,也是真。”
陆尘沉默片刻,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明天还去?”
“去。”陆尘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暮色中的长安城,“归元剑谱的来历,我必须弄清楚。”
秦墨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和一卷竹简,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陆尘,入镇武司第一日,收服铁雄等十二人。五岳盟沈清渊来访,言及归元剑谱师门之事。明日午时,长安分舵之约,或有变数。”
写完,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午时,长安城西,五岳盟分舵。
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五岳同辉”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口站着八个白衣弟子,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陆尘刚到门口,便有人引他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正厅。厅内已经备好了酒菜,居中坐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丽,气质雍容,一袭白色长裙上绣着五岳山川的纹样,正是五岳盟主沈惊鸿。
她身边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昨日见过的左护法沈清渊,右边则是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半阖,像是个打瞌睡的管家,但陆尘注意到,老者的呼吸极其绵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这是内功大成的标志。
“陆公子,请坐。”沈惊鸿起身,面带微笑,语气温婉,“那日青云山巅,若非公子出手相救,惊鸿早已命丧厉寒声掌下。大恩不言谢,惊鸿敬公子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尘也喝了,放下酒杯,开门见山:“沈盟主说查到了归元剑谱的事?”
沈惊鸿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陆公子倒是直爽。好,那惊鸿也不绕弯子。”
她拍了拍手,沈清渊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中是一卷泛黄的手札,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
“这是家师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了三十年前江湖上一位绝顶剑客的事迹。那位剑客,名叫陆渊。”
陆尘心头一震。
陆渊。
那个名字,和自己在破庙骸骨身上看到的一块玉佩上刻的名字一模一样。
“陆渊前辈,三十年前被誉为天下第一剑客,自创归元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然而就在他声名最盛之时,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已经死了,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剑谱去了哪里。”
沈惊鸿将手札推到陆尘面前。
“家师在手札中记载,陆渊前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长安城外一座破庙中。他去那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什么人?”
“当时的幽冥阁主,厉寒声的师父——厉天行。”
陆尘翻开手札,上面记载的文字虽然潦草,但内容清晰——
“陆渊与厉天行决战于破庙,三日三夜,胜负未知。此后二人同时消失,江湖再无音讯。陆渊之归元剑法,或已失传,或已被传于后人。若有人得此剑谱,必与陆渊有莫大渊源。”
陆尘合上手札,沉默良久。
所以,自己三年前在破庙中发现的那具骸骨,就是陆渊。而那柄插在骸骨胸口的断剑,多半就是厉天行的。两人同归于尽,剑谱和秘密一起埋葬,直到自己偶然闯入。
“陆公子与陆渊前辈同姓,又得了归元剑谱,想必渊源不浅。”沈惊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惊鸿冒昧问一句,陆公子与陆渊前辈,可是祖孙?”
陆尘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孤儿,从小在长安城外给人放牛为生,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那块刻着“陆渊”二字的玉佩,是他唯一的身世线索。
“不知道也无妨。”沈惊鸿没有追问,话锋一转,“陆公子如今入了镇武司,可知道朝廷最近在做什么?”
“不知。”
“朝廷正在秘密筹建一支武者军队,名为‘天策军’,全部由江湖高手组成,由镇武司统领。这支军队一旦建成,朝廷对江湖的掌控力将空前强大。而镇武司总教头这个位置,其实就是天策军的总教官。”
沈惊鸿看着陆尘,目光意味深长。
“陆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上为何会有五岳盟?为何会有幽冥阁?为何正邪不两立,朝廷却从不插手?”
陆尘没有说话。
“因为平衡。”沈惊鸿一字一句道,“五岳盟代表正道,幽冥阁代表邪道,正邪相争,朝廷居中制衡。一旦天策军建成,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朝廷一家独大,江湖将再无自由可言。”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陆尘看着沈惊鸿,缓缓道:“所以,沈盟主今日请我来,不只是为了道谢。”
“不错。”沈惊鸿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凌厉,“惊鸿想请陆公子离开镇武司。只要公子点头,五岳盟愿意提供一切支持,助公子查明身世,甚至帮公子重建陆渊前辈当年的剑客传承。”
“若我拒绝呢?”
沈惊鸿没有回答。
坐在她身边的灰衣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陆尘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整座大厅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老者的目光浑浊而深邃,但其中蕴含的内力之强,甚至不在厉寒声之下。
“这位是五岳盟太上长老,玄寂前辈。”沈惊鸿的声音依旧温婉,“玄寂前辈修习‘大寂灭心经’六十年,内力之深厚,当世罕有匹敌。惊鸿不想与公子为敌,但若公子执意助纣为虐,惊鸿也只好——”
“不必说了。”
陆尘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玄寂。
“要打便打。”
玄寂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每一步踏出,厅内地砖都会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内力太过雄浑,已经无法完全收敛。
沈惊鸿和沈清渊退到厅外,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年轻人,”玄寂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老夫修行一甲子,不愿以大欺小。你若是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陆尘没有回答,只是右手按上了剑柄。
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玄寂看着那柄剑,眉头微皱:“这就是你的剑?”
“够用了。”
玄寂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这是大寂灭心经的标志性特征——寂灭掌力,中者经脉寸断,无药可医。
“小心了。”
话音未落,玄寂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但掌力所及之处,空气都扭曲了。无形的劲气如同山岳倾覆,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陆尘涌来。
陆尘没有拔剑。
他侧身,错步,整个人如同柳絮一般飘了出去,堪堪避开掌力正面。但那余波擦过他衣袍,竟将衣角撕下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
玄寂眼神微变:“好身法。”
第二掌紧跟着拍出,这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掌力笼罩了陆尘所有退路。大厅内的桌椅承受不住余波,纷纷炸裂,木屑纷飞。
陆尘终于拔剑。
锈剑出鞘,剑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这一剑刺出,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
归元剑法第一式——返璞归真。
剑尖刺入掌力中心,没有硬碰硬,而是以巧劲将掌力一分为二,从陆尘身侧滑过。他身后的墙壁被掌力轰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玄寂后退半步,苍老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归元剑法!你真的是陆渊的后人!”
陆尘没有答话,剑势再变。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震颤,幻化出七朵剑花,分刺玄寂七处大穴。
这是归元剑法第三式——七星曜空。
玄寂不敢怠慢,双掌齐出,暗金色掌力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剑花撞在屏障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两人僵持了三息。
剑花破开了屏障。
玄寂脸色大变,身形暴退,但还是慢了一步。剑尖在他右手袖口上划开一道口子,一块碎布飘落在地。
厅外,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玄寂是五岳盟的底牌,内力之深厚在整个江湖都能排进前三。可现在,这位太上长老竟然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逼退了,还被划破了衣袖。
这怎么可能?
玄寂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裂口,又抬头看向陆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后生可畏。”他缓缓说道,收掌而立,“老夫认输。”
陆尘收剑入鞘,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承让。”
玄寂转过身,看向沈惊鸿,摇了摇头:“盟主,此人剑法已入化境,老夫留不住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尘一眼。
“归元剑法重现江湖,陆渊前辈若有在天之灵,必定不愿看到他的传人与五岳盟为敌。此事,还请盟主三思。”
沈惊鸿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陆公子好武功,惊鸿佩服。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至于归元剑谱和陆渊前辈的事,五岳盟随时愿意相助。公子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惊鸿。”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陆尘没有多留,抱拳告辞,转身离去。
走出五岳盟分舵大门时,他看到秦墨正靠在对面茶楼的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精彩。”秦墨远远地竖起大拇指,“五岳盟太上长老玄寂,成名六十年,被你一个十九岁的后生一剑划破衣袖。这个消息传出去,你在江湖上的身价至少翻三倍。”
陆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猜的。”秦墨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沈惊鸿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离开镇武司,说朝廷要建天策军,打破江湖平衡。”
秦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她倒是消息灵通。”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尘,“那你怎么想?”
“归元剑谱的事,她没有骗我。那本手札是真的,陆渊前辈的事也是真的。”陆尘喝了口茶,“但她想利用我,也是真的。”
“聪明。”秦墨折扇一展,“沈惊鸿这个人,心思极深。她帮你查身世是真,但她更想通过你控制归元剑法,甚至控制你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
他话锋一转。
“她说的天策军,也是真的。朝廷确实在筹建一支武者军队,也确实由镇武司统领。但这个总教头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你昨天刚上任,今天就有人来挖墙脚,这说明什么?”
陆尘没有说话。
“说明有人怕你。”秦墨一字一句道,“怕你把天策军真的练出来,怕朝廷真的打破江湖平衡。五岳盟怕,幽冥阁也怕,那些盘踞江湖几十年的势力,都怕。”
陆尘放下茶杯,看向远处五岳盟分舵的匾额。
“他们怕他们的,我做我的。”
秦墨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好。那我这个说书人,就继续写你的故事。”
他从袖中取出竹简,在上面添了几行字——
“陆尘入五岳盟分舵,一剑败玄寂,全身而退。沈惊鸿拉拢不成,改以怀柔。江湖风云将起,天策军初露端倪。录榜人按:此子若成大事,必先过三关——镇武司内斗,五岳盟算计,幽冥阁追杀。且看他如何破局。”
写完,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陆公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昨天收服的那个铁雄,其实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暗桩。你要小心。”
陆尘眼神一凛,但很快恢复平静。
“多谢。”
“不客气。”秦墨摇着折扇,消失在人群中,“我说过,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你的故事越精彩,我的书卖得越好。各取所需罢了。”
陆尘回到镇武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演武场上的杂草已经被拔了大半,兵器架也擦得锃亮,几个兵卒正在挑灯夜战,修补破损的木人桩。看到他回来,纷纷抱拳行礼。
“总教头!”
陆尘点点头,径直走向正堂。
铁雄正带着几个人在堂内擦拭兵器,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总教头,您回来了!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今天已经把演武场收拾了大半,明天肯定能弄完。还有那几个迟到的,属下已经各杖了十下,没人敢有怨言。”
陆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铁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有些僵硬:“总、总教头,属下脸上有东西?”
“幽冥阁给了你多少好处?”
铁雄的笑容凝固了。
堂内其他人也都愣住了,气氛骤然紧张。
“总教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属下听不懂。”铁雄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秦墨告诉我,你是幽冥阁的暗桩。”陆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铁雄心里,“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
铁雄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老子也不装了。”他抽刀出鞘,刀光森寒,“没错,老子是幽冥阁的人。三年前就被安插进镇武司,为的就是等天策军建成那天,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长安城。”
他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墙头、大门外涌进来,将正堂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手持利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你以为老子今天为什么要收拾演武场?”铁雄狞笑道,“老子是在清场!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都不会知道。等你的尸体被发现在哪个臭水沟里,朝廷只会以为你是被仇家杀的,跟老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内那几个兵卒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躲到角落。
陆尘看着铁雄,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机会自己说吗?”
铁雄一愣。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有没有同伙。”
陆尘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锈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十几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光已经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刃——刀断,剑折,铁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紧接着,剑光再闪。
铁雄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一麻,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他低头一看,胸口膻中穴的位置,赫然多了一个血洞——不深不浅,刚好封住了他的内力。
那些黑衣人也被剑光点中穴道,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三息。
堂内那几个兵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结结巴巴道:“总、总教头,您这剑法——”
“去通知镇武司正使,把这些人都带下去,连夜审讯。”陆尘收剑入鞘,语气平淡,“告诉他们,幽冥阁已经渗透进了镇武司,天策军的筹建计划恐怕已经泄露了。”
“是!是!”几个兵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尘走到铁雄面前,蹲下身。
“你说三年前被安插进镇武司,那应该知道一些幽冥阁的内幕。比如——厉寒声现在在哪里?”
铁雄咬着牙,不说话。
陆尘也不急,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秦墨给他的那份榜单。他翻到记载幽冥阁的那一页,上面详细标注了厉寒声的武功特点、内力极限、近期行踪,甚至连他每日子时修炼幽冥玄掌的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铁雄看到竹简上的内容,瞳孔骤缩。
“这、这是录榜人的东西?你怎么会有录榜人的东西?”
“回答问题。”陆尘合上竹简,“厉寒声在哪里?”
铁雄嘴唇颤抖,终于开口:“他……他在终南山。幽冥阁的总舵,在终南山深处。阁主他……他正在闭关疗伤,青云山那一战,他虽然退走,但也受了不轻的伤。”
陆尘点头,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归元剑谱的主人陆渊,和幽冥阁上一代阁主厉天行,当年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厉天行去找陆渊,是为了抢归元剑谱。但那一战之后,两个人都不见了。幽冥阁内部有一种说法——厉天行没有死,他被陆渊封印在了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重新出世。”
封印?
陆尘眉头紧锁。
这个说法,沈惊鸿没有提过。秦墨的竹简上也没有记载。如果厉天行真的还活着,那归元剑谱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兵卒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报——!总教头,大事不好!城外发现大批幽冥阁人马,正朝长安城方向开进,先锋已经到三十里外了!”
陆尘霍然转身。
三十里。
以幽冥阁的行军速度,天亮之前,他们就会兵临城下。
而此刻,镇武司的正使不在长安,五岳盟的人未必肯帮忙,城中能战的兵力只有不到三百人。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如铁。
“传令下去,所有人集合。今晚,我要让幽冥阁的人知道,长安城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市,茶楼。
秦墨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边放着一盏孤灯。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幽冥阁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长安。五岳盟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镇武司孤城难守,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录榜人按:此一战,陆尘若胜,则天策军可成,江湖格局将彻底改写;若败,则一切休提。江湖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序幕已开。”
他放下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火光闪烁。
那是幽冥阁的行军火把。
密密麻麻,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长安城席卷而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