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枯草。
山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穿过破败的关帝庙,吹得那扇缺了一角的木门吱呀作响。庙内供奉的关公像早已斑驳不堪,青龙偃月刀上结满了蛛网,只有那半截残烛还勉强燃着一点微光,映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血,沿着青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在烛光下泛出暗红的光泽。
沈长歌缓缓睁开眼,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挣扎着坐起身,手掌按在了一滩温热的血泊中。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十二具尸体,全是镇武司的弟兄,带队的陈统制仰面倒在供桌前,双目圆睁,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伤口周围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毒……”
沈长歌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种剑法他见过,三年前在蜀中追捕江洋大盗时,曾与幽冥阁的杀手交过手。那些人的剑上喂毒,出手狠辣,剑剑不离要害。但眼前这些人的剑法,远比那些杀手更为精绝,因为每一剑都恰好刺中要害,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他强撑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佩剑断成两截丢在墙角,胸口被内力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顾不得这些,踉跄着走到陈统制身边,蹲下身查看那道剑痕。
“青冥剑法……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青冥老鬼的独门绝技。”沈长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冷厉,“原来朝廷通缉的要犯‘血手书生’,就是青冥老鬼的弟子。”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陈统制接到的密令:追踪潜入京城的幽冥阁奸细,夺回被盗的《太虚剑谱》残卷。他们一路追到落雁坡,在这座破庙中遭遇埋伏,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以逸待劳,一举将镇武司十二名精锐尽数斩杀。
沈长歌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他是最后冲进庙内的,被埋伏在门后的敌人一掌击中后脑,昏死过去。对方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便没有补刀。
他从陈统制怀中摸出一枚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镇武”二字,背面是一个编号:零叁柒。这是镇武司密探的身份令牌,陈统制临死前紧紧攥在手里,想必是想让他带回司里复命。
“陈大哥,你放心,这仇,我替你报。”
沈长歌将令牌收入怀中,又检查了其他弟兄的遗体,发现所有人都中了毒,而且毒性奇特,不会立刻致命,却能让人在中毒后内力凝滞,反应迟钝,形同废人。难怪以陈统制二品内功的修为,也会被一剑毙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痛,开始在庙内线索。对方虽然处理得干净,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供桌下有一枚墨色的棋子,质地温润,隐隐散发着一股幽香;墙角的地砖上有一处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可辨,是京城“步云鞋庄”特制的云纹底;最关键的,是后院马厩中发现了一匹死马,马鞍上绣着“平江府”三字。
“平江府……宋知远。”
沈长歌的眉头紧紧皱起。平江府宋家,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贾,家主宋知远表面上是儒商,实则与江湖势力牵扯极深。三年前镇武司曾怀疑宋家暗中资助幽冥阁,但因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如今看来,这条线并非空穴来风。
他走出破庙,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抹残红被黑暗吞噬,落雁坡陷入沉沉的夜色。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斗七星,辨明方向,迈步朝东南方走去。
那里,是平江府的方向。
平江府,青竹巷。
这条巷子位于城东南,是商贾云集的繁华地段,两侧茶楼酒肆林立,车马喧嚣不绝。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前种着几竿青竹,竹影摇曳间,一块褪色的招牌上写着“青竹客栈”四个字。
沈长歌推门而入,店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趴在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中年妇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被惊醒,揉着眼睛迎上来。
“住店,要一间上房。”沈长歌丢出一小块碎银,“再上几个小菜,一壶酒。”
伙计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引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临街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的往来行人。
“客官稍候,酒菜马上就来。”
伙计退出去后,沈长歌没有急着休息,而是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仔细观察巷子里的情况。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先熟悉地形,观察可疑之人。
巷子里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在路边谈论诗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长歌的目光,却停在了一个卖扇子的摊贩身上。
那个摊贩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十几把折扇。他看起来很普通,但他的手指——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一个剑术高手,却扮作卖扇子的小贩,守在青竹巷口。
沈长歌不动声色地关上窗,坐到桌边。不多时,伙计端着酒菜上来,一碟茴香豆,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伙计,跟你打听个事儿。”沈长歌夹起一粒花生米,“这平江府,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笑着凑过来,“咱们平江府最出名的,一是城北的寒山寺,二是城南的宋家花园。那宋家花园可了不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据说比苏州的拙政园也不差。不过……”
伙计压低声音:“宋家花园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得有宋家的请帖才行。每月十五,宋老爷会在园中设宴,邀请城中的名流雅士吟诗作对,那场面,啧啧……”
“宋老爷?可是宋知远宋员外?”
“正是。宋老爷可是咱们平江府首屈一指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百姓们都说他是活菩萨转世呢。”伙计说得眉飞色舞,“不过宋老爷近年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不见外客了,家里的事都交给大公子宋文渊打理。”
沈长歌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打发伙计下去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酒缓缓倒在地上。黄酒渗入地砖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竟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酒里有毒。
虽然毒性很轻,只是让人昏睡的药物,但这足以说明——青竹客栈,有问题。
沈长歌没有声张,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针,探入酒壶中,银针微微变黑,果然是蒙汗药。他将酒壶放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丹服下,然后和衣躺在床上,假装昏睡过去。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沈长歌眯着眼看去,正是那个擦桌子的中年妇人。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沈长歌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昏迷,便转身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巷口那个卖扇子的摊贩。
“查清楚了吗?什么来路?”妇人低声问。
“镇武司的密探,编号零叁柒,名叫沈长歌,三年前入司,曾参与追捕蜀中血案的凶手,身手不弱。”摊贩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落雁坡那边失手了,他是唯一的活口。”
“废物!”妇人冷哼一声,“青冥老鬼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连一个三品密探都杀不死。”
“现在怎么办?杀了他?”
“不急。”妇人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断剑看了看,“宋公子要的东西还没找到,留着他,或许能套出些消息。落雁坡那一战,镇武司的人到底有没有把剑谱残卷带在身上,现在还不清楚。”
“可他是镇武司的人,万一……”
“没有万一。”妇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竹管,拔掉塞子,将一缕青色的烟雾吹向沈长歌的面门,“这是‘忘忧散’,吸了之后,他会忘记最近三天发生的事。等他醒来,我们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他路遇劫匪被打晕,是我们救了他。先稳住他,再慢慢套话。”
青色的烟雾弥漫开来,沈长歌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颗药丸。药丸碎裂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鼻腔,化解了忘忧散的药性。
但他依然装作中招的样子,眼神渐渐涣散,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成了。”妇人满意地点点头,对摊贩道,“你回去吧,继续盯着巷口。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摊贩躬身退出,妇人将断剑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破绽,才轻轻带上门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长歌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如电。
“宋公子……宋文渊。”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将妇人和摊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平江府宋家,果然与幽冥阁有勾结。”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继续躺在床上,等待夜深人静。
三更鼓响,平江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
沈长歌换上一身夜行衣,从窗户翻出,沿着屋檐悄无声息地移动。他的轻功是师门绝学“踏雪无痕”,施展开来,落地无声,如猫行鼠步。
青竹客栈的屋顶上,他伏低身形,仔细观察宋家花园的方向。宋府位于城南,占地极广,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的家丁提着灯笼穿行其间。
但他没有直接前往宋府,而是先去了城北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沈长歌在石狮子底座下摸了摸,找到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一柄短刀。
这是他三年前在平江府布置的后手——每个镇武司密探执行长期任务前,都会在目标地点附近设置一两个安全屋,存放备用物资。这座土地庙,就是他的安全屋之一。
他换上那套衣物,是一件裁剪考究的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看起来像是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然后戴上人皮面具,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这张人皮面具,对应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苏州府的秀才周文彬,三年前因病去世,沈长歌恰好接手了他的身份。这三年里,他每年都会以周文彬的名义在平江府住上几天,与宋家的管家宋福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熟人”。
一切准备就绪,沈长歌朝宋府走去。
宋府的大门紧闭,但侧门还开着,两个家丁守在门口,正百无聊赖地闲聊。沈长歌走上前,拱手道:“两位小哥,烦请通报宋福宋管家一声,就说苏州周文彬求见,有要事相商。”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瘦削老者走了出来。
“哎呀,周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宋福笑着迎上来,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宋管家,实在是有急事。”沈长歌面露难色,“在下近日得了一卷古画,想请宋公子鉴赏,但听闻宋公子近来深居简出,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宋福目光闪烁,沉吟片刻,道:“周先生来得不巧,公子今晚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要不您先回去,明日一早我替您通报?”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沈长歌也不强求,拱手告辞。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对了,宋管家,在下听闻府上最近得了一柄好剑,不知可否借来一观?在下对兵器颇有研究,若是有缘,愿以那幅古画相换。”
宋福的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周先生说笑了,我们宋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哪懂什么兵器?”
“是吗?”沈长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可能是在下听错了。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巷口后,他闪身躲进一处暗影中,从怀中取出那枚在破庙中找到的墨色棋子,放在鼻端嗅了嗅。
那股幽香,与宋福身上的熏香味道一模一样。
“果然是宋家。”沈长歌将棋子收好,眼中寒芒一闪,“看来那本《太虚剑谱》,就在宋府之中。”
他没有急着潜入宋府,而是返回青竹客栈,重新躺回床上。今晚的试探,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宋家与幽冥阁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现在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宋福的反应很不正常。一个普通商贾的管家,听到“兵器”二字,最多是好奇或疑惑,但宋福的第一反应是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说明,宋府里确实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那把剑——沈长歌在破庙中见过那种剑痕,剑身极窄,剑刃薄如蝉翼,是幽冥阁独有的“蝉翼剑”。这种剑打造工艺极其复杂,整个江湖上不超过二十把,每一把都有编号,可以追溯到使用者。
如果能在宋府找到那把剑,或者找到《太虚剑谱》的残卷,就能坐实宋家勾结幽冥阁的罪名。
但沈长歌也知道,宋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青冥老鬼和他的弟子“血手书生”很可能就藏在府中,以他目前的实力,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他需要帮手。
次日清晨,沈长歌早早起身,换回原本的装束,离开了青竹客栈。
他没有退房,只是告诉伙计出去办点事,晚上再回来。然后沿着青竹巷一路向北,穿过三条街,来到一座名叫“醉仙楼”的酒楼前。
醉仙楼是平江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此时刚过辰时,酒楼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商人在二楼喝茶。
沈长歌径直走上三楼,在最里面的雅间坐下。雅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剑胆琴心”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他轻轻敲了敲墙壁,三长两短。
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这青年二十七八岁,身材高瘦,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长歌,三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青年合上折扇,在沈长歌对面坐下,“接到你的信号,我还以为看错了。怎么,镇武司的差事不好干,想回来跟我混了?”
“少废话,楚风。”沈长歌瞪了他一眼,“我找你,是有正事。”
楚风,江湖人称“笑书生”,明面上是醉仙楼的少东家,实际上是墨家遗脉的外门弟子,精通机关术和易容术,消息灵通,交友广阔。三年前沈长歌追捕蜀中血案的凶手时,曾与他联手,两人惺惺相惜,结为至交。
“什么事?说吧。”楚风收起笑容,正色道。
沈长歌将落雁坡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又取出那枚墨色棋子和陈统制的令牌放在桌上。
楚风拿起棋子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这是‘墨玉棋子’,产自西域,因为掺了特殊的香料,香味经久不散。整个江湖上,能用得起这种棋子的,不超过五个人。宋知远恰好是其中之一,他酷爱围棋,这枚棋子,应该就是他用的。”
“所以宋家肯定有问题。”沈长歌沉声道,“我怀疑《太虚剑谱》的残卷就在宋府,而且青冥老鬼也藏在里面。我需要你帮我摸清宋府的地形和守卫分布,我要进去拿回剑谱。”
“你疯了?”楚风瞪大眼睛,“宋府现在至少有三名幽冥阁的高手,加上宋家豢养的死士,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你一个人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需要你的机关术。”沈长歌道,“你不是会做‘迷烟弹’吗?给我几颗,再帮我画一张宋府的详细地图,我自己进去就行。”
楚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这脾气,三年了一点没变。行吧,地图我可以给你画,但有一个条件——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楚风笑了,“沈长歌,你忘了三年前在蜀中,是谁帮你挡住那十二个杀手的?论武功我可能不如你,但论逃命的本事,十个你也比不上我。”
沈长歌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听我指挥,不许乱来。”
“成交。”楚风打开折扇摇了摇,“给我两天时间,我需要摸清宋府的守卫换班规律和机关布置。两天后的子时,我们在城北土地庙碰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沈长歌便起身告辞。走出醉仙楼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的胭脂铺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头,身段婀娜,乌发如瀑,只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她的面容精致如画,眉目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在挑选胭脂。
沈长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晴。
那个三年前在蜀中救过他性命,又悄无声息离去的女子。他记得她那晚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掌中剑气如虹,一招便击退了围攻他的三名杀手。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三年了,他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没想到今日在平江城意外重逢。
他正要上前搭话,却看见一个穿着华服的青年从胭脂铺里走出来,笑着对苏晴说了句什么。苏晴微微点头,与他并肩离去,两人看起来颇为熟稔。
那个青年,正是宋家大公子——宋文渊。
沈长歌停下脚步,眼中的欣喜瞬间冷却。他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苏晴,和宋文渊是什么关系?
两天后,子时。
城北土地庙,月黑风高。
沈长歌换好夜行衣,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兵器——一柄新铸的狭锋单刀,刀身三尺,重七斤二两,刀锋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是他专门请铁匠打造的,用来对付幽冥阁的蝉翼剑。
楚风如约而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将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颗迷烟弹、三枚霹雳雷火弹,还有一张画得极为精细的宋府地图。
“宋府的布局我已经摸清了。”楚风指着地图道,“宋府分为前院、中院和后院三部分。前院是待客和处理生意的地方,守卫最少;中院是宋家人起居之所,守卫较严,有十二名家丁轮班巡逻;后院是花园和库房,守卫最严,至少有二十名死士把守,而且……”他顿了顿,“后院地下有一座密室,我怀疑剑谱就藏在里面。”
“密室入口在哪?”
“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一道暗门,需要机关才能打开。”楚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铜制圆盘,“这是我特制的‘万能钥匙’,可以破解大部分机关。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打开那道暗门,宋家的机关术,可能是幽冥阁的高手亲手布置的。”
沈长歌接过圆盘,收入怀中:“青冥老鬼呢?确认他在府里吗?”
“确认。”楚风压低声音,“我查过了,最近半个月,宋府后院的守卫增加了两倍,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后院传来练剑的声音。那种剑风,阴柔诡异,带着一股腥臭味,是青冥剑法没错了。”
“好。”沈长歌站起身,“按计划行事,我从后院翻墙进去,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立刻离开,把消息传回镇武司。”
“你这……”楚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宋府后院的外墙。院墙高三丈,墙头铺着碎瓦片,还涂了一层滑不留手的油脂。但这难不倒沈长歌,他运起轻功,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墙头。
墙内是一片花园,假山嶙峋,花木扶疏,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
沈长歌伏在墙头,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巡逻的死士,才轻轻跃下。他落地的瞬间,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按照地图的标注,沿着小径向假山方向摸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棵槐树后面。
两个提着灯笼的死士从假山后面转出来,一前一后,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两人从沈长歌藏身的槐树前走过,最近的时候距离他不到三尺,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完美地融入了树影之中。
等两人走远,沈长歌继续前进,很快便来到了假山前。
这座假山有三丈多高,由太湖石堆砌而成,中间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沈长歌闪身进入山洞,借着月光,看见山洞最里面的石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他走上前,用手摸索着石板边缘,果然发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石板上刻着一个太极图案,阴阳鱼的鱼眼处各有一个小孔,显然需要某种钥匙才能开启。
沈长歌取出楚风给的铜制圆盘,将其嵌入太极图案中,缓缓转动。圆盘内传来咔咔的机括声,石板开始微微震动,向左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用的是深海鲸油,燃烧时没有烟雾,只有淡淡的清香。沈长歌顺着石阶向下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出现在他面前。
密室呈方形,长宽各有十丈,四壁是用青石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密室正中摆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檀木匣子、一柄蝉翼剑,还有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本古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太虚剑谱》。
沈长歌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沈密探,你终于来了。”
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从石阶上缓缓走下来。
老者六十来岁,身形枯瘦如柴,一张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眶中闪烁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像是坟地里的鬼火。他的手中提着一柄蝉翼剑,剑身上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青冥老鬼。
“你知道我会来?”沈长歌按住刀柄,沉声问道。
“当然。”青冥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落雁坡那一战,我是故意留你活口的。否则以你的武功,你以为你真的能在我的掌下活命?”
沈长歌的心猛地一沉。
“从你踏入平江城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青冥老鬼缓步向前,蝉翼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青竹客栈的老板娘,巷口的摊贩,醉仙楼的楚风……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
“你引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太虚剑谱》。”青冥老鬼停下脚步,幽绿色的眼睛盯着沈长歌,“这本剑谱,是三百年前太虚真人留下的绝世武学,共分上中下三卷。我手上只有中卷,上卷在镇武司手中,下卷不知所踪。我故意泄露中卷的消息,就是为了引镇武司的人前来,然后用你的命,换镇武司手里的上卷。”
“你觉得镇武司会为了一个密探,交出上卷剑谱?”
“普通的密探不会,但你不一样。”青冥老鬼的笑容更加阴森,“沈长歌,你以为你的身份藏得很好?你是太虚真人的嫡传弟子,三年前被镇武司收编,是为了查清太虚真人的死因。你身上,流着太虚真人的血脉,只有用你的血,才能解开上卷剑谱的封印。”
沈长歌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镇武司的上司。青冥老鬼是怎么知道的?
“很意外?”青冥老鬼得意地笑了,“你的师父太虚真人,当年就是被我师兄‘幽冥老祖’所杀。他临死前将上卷剑谱交给镇武司保管,并用自己的血脉设下封印,只有他的后人才能解开。我师兄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你。”
话音刚落,青冥老鬼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沈长歌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一闪,一道青黑色的剑光贴着他的右臂划过,将衣袖割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快!
他来不及多想,拔刀出鞘,反手一刀劈向身后。刀锋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但青冥老鬼的身影再次消失,那一刀劈在了空处。
“太慢了。”青冥老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你的刀法不错,但内功修为只有二品,与我相差太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沈长歌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不再用眼睛去寻找对手的踪迹,而是用心去感受。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对他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剑法,不在眼中,在心中。”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周围的气息中。渐渐地,他“看”到了——青冥老鬼的身影在密室内高速移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石砖的缝隙上,不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杀气,却像是一条无形的丝线,始终缠绕在沈长歌的周围。
就在青冥老鬼第三次出手的瞬间,沈长歌猛地睁开眼,一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劈。但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却达到了他从未有过的高度。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正好劈在青冥老鬼的蝉翼剑上。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青冥老鬼被这一刀震得后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你竟然能看穿我的身法。”
沈长歌没有回答,他的右臂在刚才的碰撞中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的内功确实不如对方,但这一刀,他拼尽了全力。
“有意思。”青冥老鬼舔了舔嘴唇,“那就陪你玩玩。”
他再次出手,这次的剑法更加诡异。蝉翼剑化作数十道青黑色的剑影,从四面八方刺向沈长歌,每一剑都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剑风凌厉,将密室内的长明灯吹得明灭不定。
沈长歌挥刀格挡,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但对方的剑太快了,快到他只能勉强抵挡,根本无力反击。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夜行衣。
“噗——”
又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沈长歌闷哼一声,单刀脱手飞出,钉在了密室的墙壁上。
青冥老鬼收剑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这点本事?太让我失望了。”
沈长歌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肩被刺穿,右臂脱力,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似乎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缓缓站起身,从腰间摸出楚风给他的那颗霹雳雷火弹,握在手中。
“你以为,一颗雷火弹就能伤到我?”青冥老鬼嗤笑一声,“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引爆雷火弹,也炸不死我。”
“我没打算炸死你。”沈长歌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只要炸塌这座密室就够了。”
青冥老鬼的脸色骤变。
沈长歌猛地将雷火弹砸向密室顶部,同时身形暴退,朝石阶方向冲去。
“轰——”
雷火弹爆炸的瞬间,整个密室剧烈震动,碎石纷飞,尘土弥漫。密室顶部被炸出一个大洞,泥土和石块倾泻而下,将石台和那本《太虚剑谱》埋在了下面。
青冥老鬼怒吼一声,挥剑劈开落下的石块,朝沈长歌追去。但沈长歌已经冲上了石阶,在爆炸的烟尘掩护下,拼尽全力朝地面狂奔。
他冲出假山,外面的花园已经乱成一团,宋家的死士们被爆炸声惊醒,纷纷朝后院赶来。沈长歌顾不得隐藏身形,运起最后的轻功,翻墙而出。
墙外,楚风早已备好一匹快马,见沈长歌浑身是血地翻墙出来,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拉上马背,策马狂奔。
身后,宋府内传来青冥老鬼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夜空。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出了平江城,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才停下。
楚风将沈长歌扶下马,检查了他的伤势,脸色十分难看:“左肩的伤深可见骨,必须立刻处理。你怎么这么拼命?我不是说了吗,如果拿不到剑谱,就先撤出来,从长计议。”
“剑谱……被埋在密室里了。”沈长歌靠在一棵松树上,虚弱地说道,“青冥老鬼……暂时也拿不到。”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引爆雷火弹的?”楚风气急败坏,“你差点把自己也埋在里面!”
沈长歌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楚风。
是一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太虚剑谱·上卷》。
楚风愣住了:“这是……”
“密室爆炸的时候,我从石台上抢下来的。”沈长歌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虽然只有一小块碎片,但上面的字迹……足够证明宋家勾结幽冥阁,盗取剑谱……镇武司可以据此,查抄宋府。”
楚风接过石板碎片,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值得吗?为了这个,差点把命丢了。”
沈长歌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师父临死前说过,太虚剑谱是天下武学之宗,如果落入邪道之手,江湖必将掀起血雨腥风。”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剑谱落在幽冥阁手里。”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还是这么死心眼。行吧,那我陪你到底。宋府的事,我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你现在伤成这样,必须先找个地方养伤。”
沈长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楚风,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晴。”沈长歌的眼神变得复杂,“她和宋文渊走得很近,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楚风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我帮你查。”
远处,平江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阵阵钟声,那是寒山寺的晨钟,悠远而深沉。
沈长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面容,浮现出落雁坡那十二具尸体,浮现出青冥老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江湖风波恶,侠义在心间。
这场与幽冥阁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剑,还远远没有出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