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藏经阁废墟,深夜】
火,烧透了半边天。
藏经阁的红墙在烈焰中扭曲,木梁发出濒死前的哀嚎。灰烬如黑色的雪,落在洛阳城内每条街道上,落在每个仰头观望的百姓脸上。
风吹过。
废墟还在燃烧,但有人已经到了。
沈长生的脚步不快不慢。他一身青衫,腰间悬剑,穿过被烧毁的院墙时,衣角沾上了灰烬。藏经阁是少林寺七十二座殿堂中最古老的一座,藏经万卷,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武学孤本。大火持续烧了三个时辰,寺中数百名武僧拼死抢救,也只搬出了一小半。
火势刚被扑灭,整个少林寺便已戒严。
沈长生到的时候,达摩院首座悟明禅师正在废墟前盘膝打坐,双手合十,面色如灰。
“施主来了。”悟明睁开眼。
“贵寺的藏书,救出多少?”
“不及三成。”悟明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火起得蹊跷。子时三刻,藏经阁东南角最先起火。当值的弟子说,看到一道黑影从阁顶掠过。”
“人抓到了?”
“没有。”
沈长生没说话,而是走到废墟边缘蹲下身,捻起一小撮灰烬。灰烬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皱了皱眉。
“火药。”
悟明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寺中并无此物。”
“所以是外面的人带进来的。”沈长生站起身,“藏经阁里的东西,值钱的不只是经书吧?”
悟明沉默了很久。周围的武僧们仍在废墟中翻找残存的经卷,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动,照出一张张疲惫而愤怒的面孔。
“请施主随我来。”
悟明站起身,带着沈长生绕过废墟,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来到后山一间不起眼的禅房。禅房很小,只摆了一张木桌、一个蒲团。桌上放着一只已经打开的锦盒,锦盒里空空如也。
“这锦盒原本放在藏经阁第三层的密室中,”悟明说,“是朝廷镇武司指挥使顾雍大人三个月前亲自送来的,说是要暂存在本寺。我们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顾大人再三叮嘱,说此物关系重大,务必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沈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镇武司,这个笼罩在江湖之上的庞然大物,手伸得已经够长了。如今又要把东西藏到少林寺来——而且藏得如此隐秘,说明此物绝非寻常。
“顾雍现在何处?”
“半月前已离开洛阳,据说是奉旨南下查案。”悟明顿了顿,“贫僧派人飞鸽传书,尚未有回音。”
沈长生没再追问,转身走出了禅房。夜风凛冽,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
有人在暗处笑了。
他听到了。
身形一闪,长剑已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向禅房西侧的老槐树。老槐树后一道黑影掠出,身法快得惊人,在空中连换三个方位,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好剑法。”黑影落在屋顶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不愧是‘青衫客’沈长生,八年前独闯幽冥阁救出十三名无辜百姓的那位。”
沈长生抬头看去。那人一袭黑袍,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和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狰狞刀疤。
“你是谁?”
“幽冥阁,赵寒。”黑衣人摘下了兜帽。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长生看清了。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男子,五官本该清秀,却被那道从嘴角劈开的刀疤破坏殆尽,像一幅被撕裂的工笔画。
“幽冥阁的人在少林寺放火?”
“我只是来看热闹的。”赵寒笑了,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放火的事,另有其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难道不好奇,那锦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吗?”
“你知道?”
“我不仅知道,而且——”赵寒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月光下晃了晃,“我还知道它现在在谁手里。”
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长干行》。
沈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这三个字,而是因为那个笔迹。
他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他师父的笔迹。
而他的师父,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场景二:洛阳城,茶馆,次日清晨】
茶是凉的,心是热的。
楚风把一壶茶喝出了酒的气势,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袖子一抹嘴,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甩在桌上。
“镇武司的密信,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截下来的。”楚风压低声音,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你猜怎么着?顾雍那个老狐狸,压根儿没南下。他就在洛阳城外,住在镇武司的秘密行署里,天天跟一帮人密谋些什么。”
沈长生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短:顾雍将一份绝密名录交由少林寺藏经阁密室暂存,名录上记载了十三年前被朝廷秘密诛杀的武林义士名单及其后人信息。知情者称,这并非一份普通名录,而是一份——仇杀名单。
“镇武司要做什么?”楚风问。
“把十三年前没杀干净的人,再杀一次。”沈长生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楚风愣了一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等等——十三年前那次诛杀,不正是你师父——”
沈长生站起身,往桌上扔了块碎银子。
“走吧。”
“去哪儿?”
“找顾雍。”
洛阳城外的镇武司秘密行署,建在一处废弃的道观里。道观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边,杂草丛生,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居住。但沈长生走进院子的时候,三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客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找顾大人。”
“顾大人不见客。”为首的刀客面无表情。
沈长生没说话。他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只是按着。剑未出鞘,但一股寒意已经从剑鞘里弥漫开来,像冬天的风钻进骨头缝里。
刀客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僵持之际,道观深处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让他进来。”
三个刀客对视一眼,收刀退下。
沈长生推开道观正殿的门,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殿内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一身葛布长袍,须发皆白,面色蜡黄,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病秧子。
但沈长生知道,这就是顾雍——镇武司指挥使,朝廷的一把刀,二十年来替皇帝杀了无数人,其中也包括他的师父。
“沈长生,”顾雍咳嗽了两声,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坐吧。老夫知道你会来。”
“那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顾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缓缓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些人名的后面还标注着籍贯、年龄、门派。
“十三年前,朝廷在江南道破获一桩谋反大案,”顾雍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涉案者有三百余人,皆是江湖中人。他们暗中串联,意图推翻朝廷,自立为王。皇帝震怒,下令诛九族。”
“那些人没有谋反。”沈长生打断了他。
顾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确定?”
“我师父就是被你们以谋反罪名处死的。他只是一个行医济世的郎中,从不参与江湖争斗。他之所以被列入那份名单,是因为他曾经救过一个‘逆贼’的命。”沈长生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字字扎心,“你比我更清楚。”
顾雍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哀悼什么。
“有些事,不是老夫能决定的。”顾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份名录,是皇帝亲笔御批的。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所以你要把它藏到少林寺?”
“不是藏。”顾雍摇了摇头,“是保护。”
“保护什么?”
顾雍没有回答,而是把绢帛递给沈长生。
沈长生接过去,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有些名字他已经很熟悉——那些都是十三年前被诛杀的人,他的师叔、师伯,还有他的师父。
但当他看到后面几行字的时候,手猛地握紧了。
那几个名字,赫然写着——沈长生。
不,不只是他的名字。
还有他所有师兄弟的名字,以及这些年来他认识的每一个与师父有旧交的人。
“这是……”
“这是朝廷最新的计划。”顾雍闭上了眼睛,“十三年前那件事,朝廷做得不够干净,留了些余孽。皇帝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有人把证据送来了。”
“谁?”
“赵寒。”顾雍睁开眼,直视着沈长生,“幽冥阁的赵寒。他投靠了朝廷,献上了那份名录。名录上记载的,就是十三年前谋反案中‘漏网之鱼’的下落。皇帝大喜,已经下令重新缉拿。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
沈长生的脑海中闪过昨夜赵寒的脸——那道狰狞的刀疤,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他手中那本《长干行》。
“赵寒手中的那本册子——”
“就是名录的副本。”顾雍说,“昨夜藏经阁失火,就是赵寒所为。他趁乱潜入密室,盗走了锦盒中的名录。这老狐狸,一边替朝廷办事,一边又要把名录据为己有,无非是想两头通吃。”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雍苦笑了一下。
“因为老夫快要死了。”他掀起衣领,露出脖颈上一块紫黑色的瘀斑,“这种毒叫‘七夜散’,中了之后七天之内必定毒发身亡。老夫已经熬了五天,最多还有两天好活。”
“谁下的毒?”
“赵寒。”顾雍说,“那老狐狸早就想除掉老夫,取而代之。他把名录献给朝廷,换来了皇帝的信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灭口知情者。老夫只是第一个。”
沈长生盯着顾雍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也许是顾雍太会演戏了,也许是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了。这个杀了一辈子人的老人,如今被人算计到即将丧命,脸上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想要我做什么?”沈长生问。
“杀了赵寒,”顾雍说,“夺回名录。名单上的人,不能再死了。”
“名单上的人也包括我。”
“所以你是最合适的。”顾雍从怀中摸出一枚铜令牌,扔给沈长生,“这是镇武司的密令。持此令者,可调动镇武司在洛阳的所有暗桩。老夫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沈长生接住令牌,看了看,然后揣入怀中。
“名单上的人,有多少?”
“三百二十七人。”顾雍说,“其中已有五十一人被赵寒的人暗杀。剩下的二百七十六人,分布在江湖各处。你必须赶在朝廷大规模动手之前,拿到名录,然后销毁它。”
“时间?”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皇帝的密旨就会发往各州县。”顾雍站起身来,扶着椅背,身子微微发颤,“沈长生,老夫这辈子杀了不少人,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但这一次,老夫不想再杀错人了。”
沈长生看了顾雍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道观。
院外,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场景三:洛阳城北,棺材铺,傍晚】
苏晴坐在棺材铺的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太平广记》。
她看起来很安静,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但沈长生知道,这个女人在三个月前独自潜入幽冥阁分舵,以一柄软剑杀了十一名刺客,全身而退。
“镇武司的名录?”苏晴放下书,眼神微微一变,“赵寒从少林寺偷走的那份?”
“你知道这件事?”
“昨夜的事,半个洛阳城都传遍了。”苏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不过大多数人只当是少林寺失火,没人知道东西被偷。赵寒做得干净利落。”
“我需要找到赵寒。”
“找到了又怎样?杀了他?夺回名录?”苏晴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赵寒不是普通人。他是幽冥阁的老人,论武功,不在那些阁老之下。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他背后有人。”
“谁?”
“镇武司的指挥同知——吴嵩。”苏晴压低声音,“顾雍中毒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下毒的人未必是赵寒,也可能是吴嵩。这俩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顾雍一死,吴嵩就是镇武司的掌权者,到时候赵寒就是他的座上宾。”
沈长生靠在棺材铺的门板上,仰头看着屋顶上的蜘蛛网。
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
赵寒、吴嵩、顾雍,三股势力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而他站在中间,手里只有一把剑、一枚令牌,和一个不知能否信任的顾雍。
“我需要帮手。”
“我算一个。”苏晴说得云淡风轻。
沈长生看着她。
“你不怕死?”
“怕。”苏晴笑了笑,“但更怕活着没事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风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赵寒的下落。”楚风喘着气,“他在城西的一处废园子里,身边只有四个随从。顾雍没说谎,他中毒后行动不便,现在就躲在废园里养伤,等着毒发身亡。但吴嵩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大概是想趁他病要他命。”
沈长生站直了身体,手按在剑柄上。
“走。”
夜色降临。
废园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寒就坐在园中的一棵枯树下,一袭黑袍,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虽然苍白,却没有中毒的迹象。
沈长生从墙头跃下,剑已出鞘。
“你没有中毒。”
赵寒睁开眼,笑了。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为什么要中毒?”
“顾雍说——”
“顾雍是个蠢货。”赵寒打断了他,“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才是猎物。下毒的不是我,也不是吴嵩——是他自己。他那身病,早就没救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沈长生握紧了剑。
“名录呢?”
赵寒拍了拍胸口。
“在这里。你想要?杀了我,它就是你的。”
风吹过废园,枯叶沙沙作响。
沈长生没有动,赵寒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像两头在黑暗中相遇的野兽,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赵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谈你师父。”
沈长生的瞳孔再次收缩。
“你师父的死,并非朝廷所为。”赵寒站起身来,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真正的凶手,至今还活着,而且在朝廷里身居高位。你杀了我也没用,我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的仇人,你不去找他吗?”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赵寒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朝沈长生亮了出来,“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师父的名字之所以出现在名录上,不是因为什么谋反,而是因为有人要他死。”
沈长生盯着那页纸。
上面写着——
“沈寒舟,长干行医者,知晓天机,不可留。”
笔迹陌生,不是师父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人的。
“‘知晓天机’是什么意思?”
“你师父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赵寒把册子合上,“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你师父是被灭口的,而灭口他的人,就在镇武司。你若是想查清真相,就必须找到那本《长干行》的下落。”
“《长干行》不是在你手里吗?”
赵寒摇了摇头。
“这本册子也叫《长干行》,但它不是你师父写的那本。你师父写的《长干行》,是一本医书——不,不只是一本医书。那里面记载的,是一门早已失传的内功心法,据说练成之后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朝廷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最终选择灭口你师父,是因为他们认为那本书在你手里。”
沈长生沉默了。
师父临死前确实托人给他带了一本书——一本医书,封面上写着《长干行》三个字。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医书,从不曾翻看过。
如今看来,那本书里藏着的,远不止医理那么简单。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我找你,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合作。你帮我找到那本真正的《长干行》,我帮你找出杀你师父的真凶,如何?”
沈长生看着赵寒。
月光照在那道狰狞的刀疤上,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现在别无选择。”赵寒笑了,“顾雍快死了,吴嵩巴不得你死,朝廷要杀你,江湖上的人也在找你。只有我,能给你一条活路。”
沈长生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
“成交。”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场景四:城西废园,深夜】
废园里只剩下沈长生和赵寒,四个随从守在园外,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的黑暗。
“既然要合作,总该让我看看那本册子。”沈长生说。
赵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册子扔了过来。
沈长生接住册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其中一些名字已经被朱笔画了红叉。他看到了师父的名字——沈寒舟,旁边画着一个红叉。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长生,旁边没有红叉,只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有用。”赵寒说,“吴嵩想利用你找到那本真正的《长干行》,所以暂时不杀你。等找到了,再灭口也不迟。”
沈长生冷笑了一声,继续翻看。
翻到后面,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册子的末尾几页,写的不是人名,而是一段话——
“长干行,三卷。上卷医理,中卷心法,下卷天机。上卷已毁,中卷在下,下卷失传。”
沈长生盯着“中卷在下”三个字,眉头紧皱。
“下卷失传”中的“下卷”就是“天机”,也就是师父被灭口的原因。而那门据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内功心法,是中卷。上卷医理已毁,中卷心法——
“中卷在我师父的遗物里?”沈长生问。
赵寒摇了摇头。
“不在你师父的遗物里,而在——”赵寒压低声音,“在你的身上。”
沈长生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要把那本书传给你?”赵寒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他不只是给了你一本书,他还把内功心法藏在了你的身体里。你从小练的那套内功,就是那门失传的心法。你只是一直不知道罢了。”
沈长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从小练的那套内功,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师父说那是一套养生健体的普通功法,强身健体用的。他练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如果赵寒说的是真的——
“你练的内功,是天下独一份的。”赵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之所以还没发现它的威力,是因为你缺了中卷的最后一篇。那篇心法,在你师父的遗物里,你一直带着,只是从未翻到最后一页。”
沈长生握紧了拳头。
他确实一直把那本书带在身边,当作师父的遗物珍藏着。他确实从未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至少,他一直以为是空白的。
“你用热蜡封过那页纸。”赵寒说,“书页里藏着一层密蜡,遇热即化。你只要把书页放在烛火上烤一烤,隐藏的字迹就会显现出来。”
沈长生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托人传话时的神情——那个苍老的郎中靠在破床上,气喘吁吁地说:“长生,那本书,你要好好看。”
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让他好好保管。
如今想来,师父的意思,是让他——好好看。
“好了,话都说完了。”赵寒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接下来怎么办?是先去找你的仇人,还是先去找你那本书的下卷?”
沈长生把册子合上,却没有还回去。
“册子我先保管。”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可以。反正上面的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赵寒转身朝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吴嵩的人快到了。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留下来跟他们玩玩?”
沈长生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到了废园外的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赵寒笑了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四个随从也跟着他离开了。
废园里只剩下沈长生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废园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锦袍,腰佩金刀,面容阴鸷而威严。
吴嵩。
镇武司指挥同知,顾雍的副手,赵寒口中的“盟友”。
“沈长生,”吴嵩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交出名录,本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沈长生把册子揣入怀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师父是你杀的?”
吴嵩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师父?沈寒舟?”吴嵩摇了摇头,“他还不配让本官亲自动手。杀他的人,是顾雍。”
沈长生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雍?”
“没错。”吴嵩一步步走近,“当年皇帝下旨诛杀谋反者,你师父的名字就在其中。顾雍亲自带队去抓人,你师父拒捕,被顾雍一剑刺死。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本官恰好是其中之一。”
沈长生的脑海中闪过顾雍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以及那句——“老夫这辈子杀了不少人,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杀了师父。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找顾雍报仇?”
“顾雍快死了,你找不找他都一样。”吴嵩在金刀上擦了擦手指,“本官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些。”
他挥了挥手。
数十道黑影同时扑向沈长生。
刀光如雪。
沈长生拔剑。
剑鸣声响彻废园,像一只受伤的孤雁在夜空中嘶鸣。
他的剑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敌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密不透风。
楚风从墙头跃下,一刀砍翻了最近的黑衣人。
“我来晚了!”
苏晴也从黑暗中掠出,软剑如蛇,刺穿了三个黑衣人的咽喉。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吴嵩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沈长生,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沈长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默运内力。
丹田中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爆发,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四肢百骸。他的剑猛然变得更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剑光如龙。
三名黑衣人同时倒下。
吴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长干行。”
沈长生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师父,为了那本《长干行》,也为了那些还在名单上、等着被诛杀的人。
他必须活下去。
剑光再起。
这一次,连吴嵩都退了两步。
【场景五:废园外,黎明前】
天边泛起鱼肚白。
废园外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血流成河。
沈长生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青衫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肩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楚风靠在墙上,右臂也受了伤,但还在咧嘴笑。
“娘的,真带劲。”
苏晴撕下一截衣襟,替沈长生包扎伤口。她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吴嵩跑了。”楚风说。
“他跑不远的。”沈长生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洛阳。吴嵩会调动镇武司的人追捕我们,城里不能再待了。”
“去哪儿?”
沈长生从怀中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长干行,三卷。上卷医理,中卷心法,下卷天机。上卷已毁,中卷在下,下卷失传。”
他盯着“中卷在下”四个字,若有所思。
“我师父临终前给我传了一句话——‘你要好好看那本书’。”沈长生合上册子,“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让我保管好遗物。现在看来,那本书里藏着的不只是心法,还有——”
“还有什么?”楚风问。
“还有仇人的名字。”沈长生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际线,“我师父把一切线索都藏在那本书里了。只要找到那本书,就能找出杀他的真凶,也能找到那门心法的完整版本。”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本书?”
“不。”沈长生摇了摇头,“先去找一个人。”
“谁?”
“赵寒。”
楚风愣了一下:“赵寒?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他既是敌人,也是盟友。”沈长生把册子重新揣入怀中,“他在利用我们找那本书,我们也可以利用他查出真相。至少在找到那本书之前,他不会对我们下手。”
苏晴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不怕他翻脸?”
“怕。”沈长生把剑插入鞘中,“但比起赵寒,我更怕吴嵩。赵寒要的是那本书,吴嵩要的是我的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楚风嘿嘿一笑,从墙上撑起身子。
“那走吧。趁天还没亮透,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三人翻过废园的断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身后,废园中一片狼藉,血污遍地。
头顶,一群乌鸦盘旋着,发出嘶哑的叫声,像在给什么人报丧。
【尾声:洛阳城外,官道,清晨】
朝阳从东方升起,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沈长生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楚风和苏晴。三个人浑身浴血,却走得稳稳当当。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
“沈大哥,”楚风忽然开口,“你说那本《长干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长生没有回答。
他的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本师父传给他的医书。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封面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沈长生记得很清楚,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长干行。
那是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与从容。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医书。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本书里藏着的,远不止医理那么简单。
它藏着师父的一生。
藏着那门失传的心法。
藏着仇人的名字。
也藏着一个——必须由他来完成的任务。
“走吧。”沈长生说,“到了下一个镇子,我找个客栈把书翻一翻。”
“翻一翻?”楚风不解,“你不是看了十几年吗?”
沈长生没有解释。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前方走去。
朝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