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迟。
斜阳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将整条青石长街染成暗红色。街边的酒肆已经掌灯,昏黄的纸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醉仙居”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竹叶青,酒杯只空了半盏。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搭在杯沿上,拇指有一道很浅的旧疤。这双手握过十二年的剑,也曾在三个月前的落雁坡,一剑削断幽冥阁七煞使的喉骨。
此刻,他只是在等。
酒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商贾、镖师、江湖散人,各色面孔在灯火下浮动着。角落里一个背着双刀的大汉正在吹嘘自己在关外的经历,唾沫横飞;柜台后头的掌柜拨着算盘,时不时抬眼扫一圈堂内。
一切都很正常。
沈夜却知道,杀机就在三步之内。
他余光扫过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者正颤巍巍走进来,拄着竹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像是看不清路。小二迎上去搀扶,老者在靠近楼梯口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太慢了。
沈夜心里默念。这个季节的黄昏,真正行路疲惫的人会选热汤热饭,不会只要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更重要的是,老者的虎口虽然藏在袖中,但刚才扶桌时那一瞬间的稳定,绝不是一个老人该有的手劲。
幽冥阁的人,终于来了。
三个月前,他师父沈青山的死讯传遍江湖。五岳盟遣人来查,说是死于幽冥阁的七绝毒。可沈夜知道,师父中的不是七绝毒,而是更阴狠的“断魂引”——这种毒只有镇武司内堂才有。
师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别信朝廷,别信江湖,信你的剑。”
沈夜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断魂引的配方,整个江湖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已故的药王谷谷主,一个是幽冥阁阁主幽冥尊,还有一个——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
师父当年奉命押送赈灾银两,途中遭劫,镇武司一口咬定是师父监守自盗。师父被迫逃亡,隐姓埋名十二年,最后还是没能逃过。
沈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不烈,但后劲很足,像这个局。
老者的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动作很慢,夹起面条时手腕微微发抖。沈夜却注意到,他的筷子尖始终朝着自己的方向。
这不是巧合。
沈夜放下酒杯,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到腰间。他没有带剑——醉仙居禁止携带兵刃入内,这是青牛镇的规矩。但一柄软剑正缠在他腰带上,剑名“寒霜”,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就在这时,老者的筷子忽然断了。
不是折断,而是齐刷刷地断开,断口平整得像被利器削过。两根筷尖从老者指间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沈夜面门!
堂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沈夜已经动了。
他身体猛地后仰,椅背几乎贴地,两根筷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笃笃”两声钉入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分。
与此同时,沈夜右手在腰间一抹,寒光乍现,软剑弹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老者咽喉!
老者不再佝偻,身形暴起,竹杖横扫,“当”的一声格开软剑。火星四溅,竹杖外层碎裂,露出里面乌黑的精钢杖身。
“好剑法。”老者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浑浊的眼珠变得锐利如鹰,“沈青山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差。”
沈夜剑尖点地,目光冰冷:“幽冥阁的人,也学会藏头露尾了?”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笑容说不出的诡异:“老夫不是幽冥阁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是镇武司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跺脚,青石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沈夜。钢杖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至,劲风将两侧桌椅掀翻,碗碟碎了一地。
沈夜不退反进,身形一闪,侧身避开钢杖,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老者左肋。老者钢杖下砸,磕开剑锋,同时左掌无声无息拍向沈夜胸口。
这一掌阴柔至极,没有破风声,却让沈夜后背汗毛倒竖——这是内家掌力!
沈夜脚下急转,身体旋转半圈,软剑借势划出一道圆弧,削向老者手腕。老者收掌变爪,五指如钩扣向剑身。沈夜手腕一抖,剑身震颤如蛇,从老者指缝间滑过,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老者脸色微变,后退两步。
“灵蛇剑法?”他盯着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沈青山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传给你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在等。
刚才这几招,他已经试出老者的底细——内功深厚,外功刚猛,但速度不如他。只要缠斗下去,他有七成胜算。
可老者忽然笑了。
“小子,你以为今天只有老夫一个人来?”
沈夜心头一凛,耳中捕捉到窗外细微的破风声。不止一个,至少五个人,从屋顶和街道两侧逼近。
他太大意了。
三个月前击杀七煞使后,他就知道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镇武司也会掺和进来。这些人不是来报仇的,是来灭口的。
师父的死,牵扯的远不止江湖恩怨。
“沈夜,束手就擒,老夫给你一个痛快。”老者握紧钢杖,步步逼近,“你师父当年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你替他鸣冤,岂不是助纣为虐?”
沈夜冷笑:“证据?什么证据?是赵崇安伪造的账册,还是你们收买的证人?”
老者眼中杀机一闪:“冥顽不灵。”
他钢杖高举,猛然下砸,这一击用了全力,杖风将地面青砖震碎数块。沈夜闪身避开,钢杖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在地面砸出半尺深的坑。
与此同时,窗棂碎裂,五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剑影将沈夜所有退路封死。
沈夜目光一凝,脚尖点地,身形拔起,在刀剑缝隙中穿梭。软剑化作漫天银光,与五柄刀剑碰撞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但对方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杀手。两人攻上路,两人斩下盘,一人伺机偷袭,沈夜一时间只能防守,被逼得连连后退。
老者在旁冷眼旁观,忽然开口:“他腰间有软剑,下盘不稳,攻他左腿!”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直取沈夜左膝。沈夜侧身避开,却被另一柄剑在右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浸湿了衣袖。
沈夜咬牙,剑招一变,不再防守,而是全力抢攻。软剑如灵蛇乱舞,专刺对手要害,三人瞬间挂彩,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沈夜抓住机会,身形如鬼魅般从缺口冲出,直扑窗口。只要到了街上,地形开阔,他就有脱身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一道掌风从侧面袭来,阴柔至极,正中他左肩。
是那个老者。
沈夜闷哼一声,身体横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一口鲜血喷出。他单膝跪地,软剑拄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左肩的骨头像是裂开了,整条手臂使不上力。更糟的是,老者的掌力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经脉往心脉蔓延。
“断魂引的毒,你师父中过。”老者缓步走来,钢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应该知道,无解。”
沈夜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
“师父说过,毒有解,人心无解。”
老者一愣,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举起钢杖,对准沈夜的天灵盖,准备一击毙命。
沈夜忽然笑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很轻,“我为什么选在醉仙居?”
老者瞳孔骤缩。
轰——
屋顶炸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长剑如虹,直刺老者头顶。老者急忙举杖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钢杖险些脱手。
白色的身影落在沈夜身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一袭白袍,长剑横在身前,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楚风,你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沈夜咳了一声,扶着桌腿站起来。
楚风头也不回:“少废话,我让你等我信号,你非要自己动手。”
老者盯着楚风,脸色阴沉:“五岳盟的人?”
楚风微微一笑,抱拳道:“五岳盟华山派弟子楚风,见过镇武司的前辈。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老者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认出了楚风腰间的令牌——那是五岳盟盟主令,只有盟主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楚风,这是镇武司和沈夜的私事,你五岳盟也要插手?”
楚风耸耸肩:“本来不想插手的,但你们幽冥阁三个月前杀了我师弟,这笔账总要算。”
老者脸色一变:“老夫说过,我不是幽冥阁的人——”
“可你身后那五位是。”楚风剑尖指向那五个黑衣人,“他们的身法、刀法,都是幽冥阁的路数。镇武司的人,什么时候和幽冥阁搅到一起了?”
老者沉默了。
堂内一片死寂,其他客人早就跑光了,掌柜和小二也躲进了后厨,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还在喝酒,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沈夜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来不及多想,因为老者又动了。
“杀!”老者低喝一声,钢杖横扫,五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剑齐出。
楚风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与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的剑法快而凌厉,正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每一剑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的剧痛,右手握紧软剑,迎上另外三名黑衣人。
他的剑法与楚风不同,走的不是刚猛凌厉的路子,而是阴柔诡异,剑招变幻莫测。这正是师父沈青山的成名绝技——灵蛇剑法。
一时间,剑光刀影,杀机四伏。
沈夜虽然左肩受伤,但剑法反而更加狠辣,因为他知道,这一战若败了,师父的冤屈就永远没有昭雪之日。
三名黑衣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露出破绽,沈夜剑尖直刺其咽喉。眼看就要得手,老者的钢杖忽然从侧面砸来,沈夜不得不收剑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喝酒的黑衣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沈夜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老者手中的钢杖就断了,断口整齐如镜。
老者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从心脏位置渗出来。
“你……你是……”老者声音发颤,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五名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黑衣人没有追,只是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眉目如画,一双凤眼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沈夜认出她,瞳孔微缩:“苏晴?”
苏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沈夜,你欠我一条命。”
沈夜苦笑:“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苏晴收起短剑,那柄短剑薄如蝉翼,通体乌黑,不反光,是刺杀用的利器,“赵崇安已经下令,凡是知道断魂引内情的人,格杀勿论。你师父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沈夜心头一沉:“你怎么知道?”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给他:“自己看。”
沈夜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胸口——信上详细记载了十二年前赈灾银两被劫的真相:不是师父监守自盗,而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勾结幽冥阁,劫走了银两,然后嫁祸给师父。
信的署名是“知情人”。
“谁写的这封信?”沈夜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晴。
苏晴摇头:“不知道,这封信是三天前贴在我客栈房门上的。写信的人不想暴露身份,但他在帮你。”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字迹……我好像在哪见过。”
沈夜将信折好收进怀中,看着地上老者的尸体,又看了看苏晴:“你为什么帮我?你是墨家的人,向来不问江湖事。”
苏晴沉默片刻,淡淡道:“因为十二年前,押送赈灾银两的队伍里,有我的兄长。他死在那一劫里,赵崇安却说是你师父勾结匪类害死了他。我要知道真相。”
沈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苏晴一直在暗中调查,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她杀老者,不是完全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灭口——老者的死,可以让镇武司暂时查不到这条线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沈夜握紧剑柄,目光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去京城,找赵崇安。”
“你疯了?”楚风瞪大眼睛,“赵崇安是镇武司指挥使,手下高手如云,你这样去等于送死!”
沈夜摇头:“不是送死。师父教过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比你师父有种。”
沈夜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去京城的路,比今晚凶险百倍。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真相。
从青牛镇到京城,快马要走七天。
沈夜只用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换了三匹马,杀了四批追兵,身上多了七道伤口。最险的一次是在沧澜江渡口,镇武司的暗哨在渡口设伏,十二名弓箭手同时放箭,他跳进冰冷的江水才躲过一劫。
楚风在第三天就跟丢了,苏晴倒是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第五天黄昏,沈夜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城门洞开,行人商旅进进出出,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沈夜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三里的茶棚停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他在等一个人。
茶棚里的客人不多,除了沈夜,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闭目养神。老道士面前摆着一壶茶,但茶已经凉了,显然坐了很长时间。
沈夜看了一眼老道士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道长在等人?”沈夜开口。
老道士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像是刚睡醒。他看了沈夜一眼,声音沙哑:“等一个送死的人。”
沈夜笑了:“那道长可能要白等了,我不想死。”
“不想死?”老道士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你还来京城?赵崇安的镇武司里有三百名高手,你一个学了十二年剑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和他斗?”
沈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凭我手里有真相。”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沈青山收了个好徒弟。”
沈夜心头一震:“你认识我师父?”
老道士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放在桌上,推到沈夜面前。
“这是你师父十二年前写的遗书,他让我在你来京城时交给你。”
沈夜手微微颤抖,展开绢帛。
上面是师父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但写到后面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师父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师父这一生,问心无愧。
十二年前的真相,都在信里。赵崇安勾结幽冥阁,劫走赈灾银两,嫁祸于我。证据藏在镇武司后堂的密室里,是一本账册,记录了十二年来赵崇安与幽冥阁的所有交易。
拿到账册,交给五岳盟盟主,或者交给大理寺卿王恕。王恕是朝中唯一敢动赵崇安的人。
夜儿,记住师父的话:剑客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守护该守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义。
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手将赵崇安绳之以法。这个遗憾,交给师父来完成。”
信的末尾,画了一把剑,剑身上写着两个字:寒霜。
沈夜读完,眼眶已经红了。
他将绢帛小心折好,贴身收藏,抬头看着老道士:“道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道士站起身,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淡淡道:“老夫墨玉子,是你师父的故交。这十二年来,老夫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不然你以为,幽冥阁的人为什么迟迟没有对你下手?”
沈夜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运气好,原来不是。
“师父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墨玉子点头:“你师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让楚风接应你,包括让苏晴暗中调查,包括这封信。”
沈夜深吸一口气:“那账册的事,也是师父安排的?”
“不错。”墨玉子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夜,“这是进入镇武司密室的钥匙,只有一块。你师父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复制的。”
沈夜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今晚子时,镇武司后堂。”墨玉子看着他,“老夫会帮你引开守卫,但你的时间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无论得没得手,都必须离开。”
沈夜握紧令牌,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京城亮起万家灯火。
沈夜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软剑缠在腰间,趁着夜色摸到了镇武司后墙。墨玉子已经在那里等着,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苏晴。
“你怎么来了?”沈夜低声问。
苏晴面无表情:“帮你。”
就两个字,简洁得不容拒绝。
墨玉子看了一眼更漏,低声道:“还有一刻钟,守卫换班。换班间隙有半盏茶的空档,你们从后墙翻进去,穿过花园就是后堂。密室在后堂的第三根柱子下面,机关在柱身的雕花上,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沈夜点头,将路线记在心里。
墨玉子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小心,赵崇安今晚在府里。”
沈夜心头一凛,但已经没有退路。
换班的时间到了,镇武司后院的灯火暗了一瞬,守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墨玉子低喝一声。
沈夜和苏晴同时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花园里种满了竹子,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刚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穿过花园,来到后堂。
后堂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黑漆漆的,没有点灯。沈夜按照墨玉子说的,摸到第三根柱子前,手指摸索到雕花处,果然摸到了机关。
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咔哒一声,柱脚下的青砖松动,露出一道暗门。
沈夜拉开暗门,下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地底。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苏晴紧随其后。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令牌插入锁孔,门开了。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四面墙壁上挂着各种兵刃和卷宗。沈夜快速扫视,终于在墙角的铁箱里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崇安与幽冥阁的交易——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参与人员,一清二楚。
十二年前的赈灾银两被劫案,赫然在册。
沈夜心跳加速,正要合上账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果然来了。”
沈夜猛地转身,只见密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身穿锦袍,腰佩金刀,正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
他的身后,还跟着六名黑衣高手,每个人的气息都深沉如渊,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苏晴短剑出鞘,挡在沈夜身前。
赵崇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墨家的人,也来蹚这浑水?”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短剑。
赵崇安又看向沈夜,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账册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沈青山倒是教了个好徒弟,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沈夜将账册塞进怀中,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
寒霜剑身在幽暗的密室里泛着冷光,像是师父的眼睛,在看着他。
“赵崇安,十二年前的真相,今天该有个了断了。”
赵崇安笑了,笑得很轻蔑:“了断?就凭你?”
他挥了挥手,六名黑衣高手同时出手,刀剑齐出,杀机四伏。
沈夜不退反进,软剑化作漫天银光,与六人战在一处。苏晴短剑如电,配合沈夜攻防,两人背靠背,硬生生扛住了六名高手的围攻。
但赵崇安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像在看一场戏。
沈夜知道,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六名高手配合默契,内功深厚,他和苏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到软剑上,剑身猛然绷直,化作一柄硬剑。这是灵蛇剑法的最后一式——蛇化龙。
剑光暴涨,如蛟龙出海,直取最近的一名黑衣高手。那人举刀格挡,但沈夜的剑太快了,快到他只看到一道光,然后咽喉就多了一个血洞。
一人毙命,剩下的五人攻势更猛。
苏晴左臂中了一刀,闷哼一声,但咬牙没有后退。沈夜也受了伤,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夜行衣。
赵崇安终于动了。
他拔刀,金刀出鞘的瞬间,密室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刀光如匹练,直劈沈夜头顶。
沈夜举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崩裂,软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撞在墙上。
赵崇安的内力,比他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就这点本事?”赵崇安冷笑,金刀再起,刀势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
沈夜拼尽全力抵挡,但每接一刀,他手臂就麻一分,脚下的青砖被踩碎了好几块。
苏晴想上来帮忙,却被五名黑衣高手缠住,脱身不得。
眼看沈夜就要撑不住,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剑鸣。
一道剑光从门外射入,快如闪电,直刺赵崇安后心。赵崇安不得不回刀格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他连退两步,脸色微变。
来的人是楚风,浑身湿透,显然刚从沧澜江赶过来。
“抱歉,来晚了。”楚风喘着粗气,长剑横在身前,“路上又遇到两批追兵,耽搁了。”
沈夜苦笑:“你再晚来一会儿,就可以直接给我收尸了。”
楚风咧嘴一笑:“那不行,你还欠我三坛竹叶青。”
赵崇安看着三人,脸色阴沉下来:“五岳盟、墨家,再加上沈青山的徒弟,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活着走出镇武司?”
沈夜握紧剑柄,目光坚定:“能不能走出去,打了才知道。”
他率先出手,软剑直刺赵崇安咽喉。楚风长剑配合,封住赵崇安退路。苏晴短剑偷袭,攻他下盘。
三人配合虽然不算默契,但各有绝技,一时间竟然将赵崇安逼得连连后退。
赵崇安大怒,金刀狂舞,刀气纵横,密室里的墙壁被刀气划出一道道深痕。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沈夜三人拼了命,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崇安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批镇武司的守卫赶到了。
“走!”苏晴低喝一声,短剑逼退赵崇安,拉着沈夜就往密室外冲。
楚风断后,长剑横扫,逼退五名黑衣高手,紧随其后。
三人冲出后堂,迎面就是数十名守卫,刀枪林立,将去路堵死。
墨玉子从天而降,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斩倒五六人,清出一条血路。
“这边走!”墨玉子大喝。
四人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安站在后堂门口,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沈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
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动了动身体,浑身剧痛,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
“别动。”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断了三根肋骨,后背的伤口差点伤到脊椎,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沈夜侧头,看到苏晴正坐在火堆旁,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楚风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血丝。墨玉子站在庙门口,警惕地望着外面。
“账册呢?”沈夜第一句话就问。
苏晴指了指他怀里:“还在,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死死抱着。”
沈夜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硬硬的,还在。
墨玉子转过身来,看着沈夜:“账册拿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撑着坐起来,虽然浑身剧痛,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去大理寺,找王恕。”
墨玉子摇头:“赵崇安肯定已经封锁了京城,你们现在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楚风醒了,揉着眼睛问。
墨玉子沉吟片刻:“老夫有个办法。五岳盟盟主三日后在泰山召开武林大会,到时候各大门派都会参加。你们可以去泰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账册公之于众。赵崇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杀人灭口。”
沈夜想了想,觉得可行。
“但去泰山的路上,赵崇安一定会派人拦截。”苏晴淡淡道,“他不会让我们活着到泰山。”
墨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沈夜:“这是老夫的令牌,你们拿着它去城外的清风观,找观主清虚道长。他会安排你们出城。”
沈夜接过令牌,郑重道谢。
当夜,四人趁着夜色摸到了清风观。清虚道长看了令牌,二话不说,安排他们从道观的地道出城。
地道通往城外五里的山林,四人钻出地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雾很浓,山林里一片寂静。
沈夜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雾里有人。
不止一个,是很多人。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雾气中走出一个个黑影,将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正是赵崇安。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金刀挂在腰间,嘴角挂着冷笑:“老夫就知道你们会走这条路。”
沈夜握紧剑柄,心头沉了下去。
赵崇安带来的人至少有三四十个,每一个都是高手,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墨玉子叹了口气:“赵崇安,你非要赶尽杀绝?”
赵崇安冷冷道:“墨玉子,老夫敬你是前辈,只要你交出账册,老夫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墨玉子笑了:“老夫活了七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老夫会怕死?”
他拔剑,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赵崇安脸色一沉:“既然你们找死,老夫成全你们。”
他挥手,三四十名高手同时出手,刀光剑影将晨雾搅碎。
墨玉子一人当先,长剑如虹,瞬间斩倒三人。楚风、苏晴紧随其后,三人背靠背,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沈夜没有出手,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赵崇安也没有出手,他站在外围,冷眼旁观,目光始终盯着沈夜怀里的账册。
混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墨玉子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年事已高,体力渐渐不支。楚风和苏晴也受了伤,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黑衣人倒下了十几个,但还有二十多个,源源不断地攻上来。
沈夜深吸一口气,握紧软剑,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越悠扬,如泣如诉,在山林间回荡。听到笛声的黑衣人忽然停下动作,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有的甚至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赵崇安脸色大变:“这是……摄魂笛?”
雾气中走出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披肩,手持一支白玉笛,正是苏晴。
不对,沈夜愣住了。
眼前这个苏晴,和苏晴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苏晴冷若冰霜,眼前这个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两个苏晴?
沈夜看向身边的苏晴,发现她也愣住了,眼中闪过震惊和不解。
“姐姐,好久不见。”白衣苏晴微微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苏晴握紧短剑,声音冰冷:“苏雨,你还活着?”
“当然活着。”白衣苏晴——苏雨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笛,笑盈盈地说,“姐姐还活着,妹妹怎么舍得死?”
赵崇安盯着苏雨,脸色阴晴不定:“你是幽冥阁的人?”
苏雨眨了眨眼:“赵指挥使好眼力。小女子苏雨,幽冥阁右护法,见过赵大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晴的妹妹,竟然是幽冥阁的右护法?
苏晴脸色铁青:“苏雨,你疯了?”
苏雨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姐姐,我没疯。疯的是这个世界。十二年前,我们的兄长死在沧澜江,朝廷不闻不问,江湖无人伸冤。既然这个世界没有公道,那我就自己来讨。”
她看向赵崇安,眼中闪过杀机:“赵大人,你说是不是?”
赵崇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雨举起白玉笛,放在唇边,吹响了一个音节。
笛声尖锐刺耳,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山林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条毒蛇从草丛中钻出,密密麻麻,朝黑衣人爬去。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但毒蛇的速度太快,瞬间就有十几人被咬中,惨叫着倒地。
赵崇安大怒,拔刀斩向苏雨,但苏雨身形一闪,消失在雾气中。
“姐姐,账册的事,妹妹帮不了你。”苏雨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越来越远,“但你放心,妹妹不会让赵崇安活着离开。”
赵崇安脸色铁青,看着周围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知道大势已去。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夜一眼,转身就逃。
“追!”沈夜想追,但刚迈步,胸口剧痛,险些栽倒。
楚风扶住他:“别追了,你伤得太重。”
沈夜咬牙,看着赵崇安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苏晴站在原地,望着雾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玉子走过来,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别急,账册在我们手里,赵崇安跑不掉。先养伤,三日后的武林大会,就是他的末日。”
沈夜点头,将账册重新收好。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三日后,泰山,武林大会。
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恩怨,终于要有一个了断了。
沈夜抬头望向东方,晨光穿透晨雾,洒在山林间。
他握紧剑柄,轻声说:“师父,徒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剑鸣如龙吟,在山林间回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