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峰的夜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
沈夜的白衣已浸透成暗红,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他单膝跪在碎石之间,长剑插在身前两尺处,剑刃上崩出三道缺口,映着清冷月光,像三张嘲笑的嘴。
“沈夜,你逃不掉了。”
包围圈外,五岳盟盟主方玄清负手而立,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三十余名正道高手,各派掌门、长老,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
沈夜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右眼。他看着方玄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方盟主好大的阵仗。杀我一个沈夜,需要五岳盟倾巢而出?”
“你屠灭青城派满门一百三十七口,连妇孺都不放过。”方玄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沈夜,你已非人,是魔。”
“魔?”沈夜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胸口的伤口,血涌得更快,“方玄清,三年前在落雁坡,你对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方玄清瞳孔微缩。
“你说,‘沈夜,你太干净了,这江湖容不下干净的人。’”沈夜缓缓站起身,拔出长剑,剑尖点地,拖出一道血痕,“现在我不干净了,你们倒是容得下了——容得下我这颗人人得而诛首的项上人头。”
“废话少说。”方玄清抬手,身后三十余道身影同时动了。
剑气、刀光、掌风、暗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沈夜不退反进,身形暴起,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他避开了七道剑气,用剑脊挡下三枚透骨钉,左肩硬挨了一记劈空掌,借力旋身,剑锋扫向最近的一名青城派长老。
那长老惊骇欲退,却发现沈夜的剑并非冲他而来——剑尖点在他身侧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一股无形气劲炸开,将三名正道高手震退三步。
“这是……青城派的‘破云劲’?”有人惊呼。
沈夜已冲出了包围圈的缺口,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山道。身后喊杀声震天,三十余人紧追不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胸口的剑伤已经伤及肺叶,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体内搅动。左肩的骨头可能裂了,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冷月峰的山道崎岖陡峭,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和密不透风的黑松林。沈夜在石阶上踉跄奔逃,血迹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前方突然闪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劲装,手持双刀,正是峨眉派首座弟子林若溪。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弟子,剑已出鞘,神色紧张。
“沈夜,此路不通。”林若溪双刀交叉,封住山道。
沈夜停下脚步,喘息如牛。他看着林若溪,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师父静玄师太的寒毒,每月十五还会发作吗?”
林若溪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的腊月十五,我潜入天山绝壁,采了一株千年雪莲,托人送给了静玄师太。”沈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雪莲长在百丈冰崖上,我差点摔死。送药的人没说是我给的,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
林若溪的双刀垂了下来,眼中满是惊疑。
“若溪,别听他妖言惑众!”方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沈夜看了林若溪一眼,没有再多说,身形一侧,从她身旁掠了过去。林若溪没有出手,两个弟子也不敢动。
山道尽头是一处断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断龙崖。
沈夜站在崖边,山风灌进他的衣襟,吹得白衣猎猎作响。身后,方玄清带着三十余人赶到,将他围在崖边。
“无路可逃了,沈夜。”方玄清缓步上前,“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夜转过身,背对深渊,面对着这三十多个曾经他视作同道、甚至视作朋友的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告别。
“方玄清,我只问你一句。”沈夜说,“三年前,是谁灭了青城派?”
满场死寂。
方玄清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疯了吗?灭青城派的人就是你。”
“是吗?”沈夜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那我问你,青城派掌门顾长风的独门绝技‘青冥剑诀’,我从未学过,可那些死者身上的剑伤,分明就是青冥剑诀所致。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方玄清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偷学了。”
“青冥剑诀需要顾家的血脉才能催动。”沈夜一字一顿,“我是孤儿,没有顾家血脉。方玄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急着把罪名安在我头上?”
人群中开始有了骚动。几个掌门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声议论。
方玄清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他很快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要狡辩。诸位,此魔头诡计多端,切莫被他蛊惑。动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出手了。
一柄软剑从袖中滑出,剑光如水银泻地,直刺沈夜咽喉。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连残影都没留下。
沈夜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剑格挡。双剑相击,火星四溅,沈夜被震得后退半步,脚跟已经踩到了崖边的碎石。
方玄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沈夜勉力招架,每接一剑,身上的伤口就崩裂一分,血溅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第七剑,沈夜的长剑被震飞。
方玄清的剑尖抵在沈夜喉间,只需再进一寸,便可取他性命。
“还有什么遗言?”方玄清低声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夜看着他,忽然笑了:“方玄清,你知道我为什么故意把你引到断龙崖吗?”
方玄清眉头一皱。
“因为断龙崖下,是墨家遗脉的机关城入口。”沈夜说,“我赌你不敢跳。”
话音未落,沈夜向后一仰,整个人坠入深渊。
方玄清猛地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染血的衣角。他站在崖边,看着沈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云雾中,脸色铁青。
“盟主,要不要下去搜?”有人问。
方玄清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断龙崖万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况且崖下有机关城的传闻,贸然下去凶多吉少。沈夜已死,此事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沈夜没有死。
他在坠落的第三息触到了崖壁上的藤蔓,拼尽全力抓住了一把,下坠的势头减缓了几分。紧接着,他撞上了一棵从崖壁横生的古松,肋骨断了两根,但活了下来。
他顺着古松攀上崖壁上一处隐蔽的凹洞,洞口有墨家遗脉留下的机关标记。他三年前曾救过墨家矩子墨不语的命,墨不语告诉他,断龙崖下有一个紧急避难所,若有一天走投无路,可来此处。
沈夜在凹洞的石壁上找到了机关枢纽,用力按下。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里面有干净的水、伤药、干粮,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黑色的。
墨不语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天。
沈夜处理了伤口,换上黑衣,坐在石室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剑匡扶正义,也曾染满鲜血。但那些血,真的是他该背负的罪吗?
三年前,青城派一夜之间被灭门,一百三十七口人死于非命。死者身上的伤口,全部指向青冥剑诀——顾长风的独门绝技。而恰好在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天,有人目睹沈夜与顾长风在青城山后山起了争执。
沈夜百口莫辩。因为那天的确去了青城山,也的确与顾长风发生了争执。但他去青城山,是因为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顾长风得到了关于他身世的重要线索。
他自幼被师父在路边捡到,襒在襁褓里的一块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唯一的身世线索。师父临终前告诉他,这块玉佩的来历,也许与二十年前的一场江湖大案有关。
那场大案,江湖上很少有人提起。二十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沈惊鸿被指控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满门抄斩。沈惊鸿的妻儿不知所踪,据说死在了乱军之中。
沈夜一直怀疑,自己可能就是沈惊鸿的儿子。但他不敢确认,因为如果这是真的,他就是朝廷钦犯的后人,整个江湖都不会容他。
所以当匿名信说顾长风知道真相时,他毫不犹豫地去了青城山。
然而顾长风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把他引入后山的一处密室内,交给他一本泛黄的手札。顾长风说:“沈夜,我命不久矣。这手札里记载的秘密,足以颠覆整个江湖。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一定要活着,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第二天,青城派就灭了门。
而沈夜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他不知道是谁灭的青城派,也不知道顾长风的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因为他还来不及看,手札就在他被人追杀的路上丢失了。他只隐约记得手札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惊鸿之死。”
这三年来,他一边躲避正道的追杀,一边暗中调查真相。他查到方玄清在青城派灭门案发生前后,曾秘密去过青城山;他查到五岳盟的几位掌门,都在那段时间得到了来历不明的武功秘籍和大量钱财;他甚至还查到,镇武司现任指挥使赵崇远,与方玄清有秘密书信往来。
但他查得越多,身上的罪名就越多。每当他接近一个真相,就会有一桩新的血案发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开始明白,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只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这枚棋子的作用,就是成为江湖公敌,让所有人无暇他顾。
沈夜在石室里休整了三天,伤势恢复了大半。第四天清晨,他换上墨不语留下的黑色劲装,将长剑重新磨利,离开了机关城。
断龙崖底是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底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沈夜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了半日,在峡谷的出口处,看到了一间竹屋。
竹屋前,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烹茶。
老者须眉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澈如少年。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神态闲适得像一个不问世事的山野村夫。
但沈夜知道他不是。
“墨前辈。”沈夜抱拳。
墨不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换了黑衣,倒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沈夜心头一震:“墨前辈认识我父亲?”
“沈惊鸿,镇武司总指挥使,二十年前号称‘天下第一剑’。”墨不语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可惜,太干净的人,在这世上活不长。”
沈夜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我父亲真的是叛徒吗?”
墨不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是叛徒,就不会有人费尽心机灭青城派满门,只为了掩盖真相。”
墨不语沉默了很久,茶水凉了都没有喝。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你父亲不是叛徒。正相反,他发现了朝廷里有人勾结幽冥阁,意图篡位。他把证据整理成一本手札,交给了最信任的人——顾长风。”
沈夜瞳孔骤缩:“顾长风?”
“顾长风是你父亲的结义兄弟,也是那本手札的托付者。”墨不语说,“你父亲知道自己的处境凶险,所以把手札交给顾长风保管,嘱咐他在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但你父亲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他们不仅杀了你父亲,还灭了他的满门。”
“那灭青城派的人……”
“就是当年勾结幽冥阁、陷害你父亲的那伙人。”墨不语说,“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顾长风手中有那本手札,所以先下手为强。灭青城派,一是为了夺回手札,二是为了找个替罪羊——就是你,沈夜。”
沈夜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方玄清是他们的人?”
“方玄清只是台前的一颗棋子。”墨不语说,“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在镇武司里,藏在五岳盟的高层里,甚至藏在朝廷里。他们织了一张很大的网,而你父亲,是第一个撞进网里的人。你是第二个。”
“那本手札现在在哪?”
“不知道。”墨不语摇头,“青城派灭门后,手札就失踪了。也许被那伙人拿走了,也许还在青城山的某个角落里。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只要手札没有公之于众,你就永远是江湖公敌。”
沈夜站起身,将长剑挂在腰间:“那我就去找。找到手札,还我父亲清白,也还我自己清白。”
墨不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现在的处境,比三年前更危险。三年前你只是被正道追杀,现在连邪道都在找你。幽冥阁的人放出话来,谁能提你的人头去换,可得一套天级功法。沈夜,你已经是整个江湖的猎物了。”
“那又如何?”沈夜笑了笑,“我师父临终前教过我一句话——‘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墨不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你比你父亲还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令牌,递给沈夜,“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凭此令牌,天下墨家弟子都会帮你。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夜接过令牌,郑重地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他走出峡谷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沈夜站在峡谷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深吸一口气。
江湖很大,大到一个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完。江湖也很小,小到无论你躲到哪里,仇人都能找到你。
但这一次,他不躲了。
风雨镇是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镇,因地处风口、常年多雨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酒肆、客栈、当铺和几家零散的杂货铺。
沈夜走进风雨镇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又让小二送了热水和吃食上来。
他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墨不语说手札可能还在青城山,但青城山现在是五岳盟的地盘,方玄清一定在山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他贸然上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帮手。
不是普通的帮手,而是有能力、有胆量、且不惧怕五岳盟的人。这种人江湖上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沈夜想起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楚风。
楚风是他师父的独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三年前沈夜被诬陷后,楚风曾数次为他作证,说他绝不可能做那种事,但没有人相信。后来楚风被逐出了师门,从此下落不明。沈夜听说他去了北疆,在边关做了一名赏金猎人,专门猎杀那些逃到塞外的江湖败类。
第二个是苏晴。
苏晴是江南苏家的嫡女,沈夜的未婚妻。三年前,两家已经定了亲,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五。然而青城派灭门案发生后,苏家第一个与沈夜划清了界限,苏晴的父亲亲自登报声明,解除婚约。
沈夜不怪苏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一个被整个江湖追杀的人,没资格要求别人陪他一起死。但他知道苏晴的性子——她外柔内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她知道沈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他。
而沈夜不想连累她。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夜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主街上,一队人马正从镇口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锦衣青年气宇轩昂,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沈夜认出了他——赵无忌,镇武司指挥使赵崇远的独子。
赵无忌怎么来了风雨镇?
锦衣青年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护卫们迅速散开,把守住客栈的各个出入口。赵无忌走进客栈,掌柜的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招呼。
沈夜退回屋内,快速收拾了东西,准备从后窗离开。他现在的身份是江湖公敌,撞上镇武司的人,无疑是羊入虎口。
但他刚推开后窗,就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两个黑衣人,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公子,少主有请。”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沈夜没有动,手按在剑柄上:“赵无忌找我做什么?”
“少主说,有一笔交易想和沈公子谈谈。”黑衣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沈公子若是不去,我们只能‘请’你去了。”
沈夜沉默了片刻,松开了剑柄,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没有选择。客栈已经被围住了,硬闯的话,就算能杀出去,也会暴露行踪。倒不如去看看赵无忌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着两个黑衣人来到客栈二楼最好的上房,赵无忌已经坐在里面了。锦衣青年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看到沈夜进来,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沈夜,久仰大名。”赵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夜没有坐,站在门口看着他:“赵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了,一笔交易。”赵无忌将玉佩放在桌上,“你在找那本手札,对吧?”
沈夜瞳孔微缩。
赵无忌笑了:“别紧张。我知道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比如我知道顾长风的手札里写了什么,我也知道灭青城派的人是谁,我还知道陷害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想用这些情报换什么?”
“聪明。”赵无忌站起身,走到沈夜面前,压低声音,“我父亲想杀你,但我不同。我觉得你是个有用的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所有真相。”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谁?”
“方玄清。”
沈夜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方玄清。”赵无忌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五岳盟盟主,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正道魁首。我要你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赵无忌走回桌边,拿起那枚玉佩,递到沈夜面前,“认得这个吗?”
沈夜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顾”。
这是顾长风的东西。
“三个月前,方玄清派人在扬州暗杀了我的亲舅舅。”赵无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我舅舅叫顾长风,是青城派掌门。方玄清以为杀了他,手札的事就没人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我舅舅在死之前,已经把手札的内容告诉了我。”
沈夜死死盯着赵无忌:“你舅舅……是顾长风?”
“我母亲是顾长风的亲妹妹。”赵无忌说,“这件事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因为我舅舅不想让人以为他在攀附镇武司。”
沈夜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需要理一理:“所以你知道灭青城派的人是谁?”
“方玄清。”赵无忌说,“但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他的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我暂时还不知道是谁。但方玄清是执行者,是他带人灭了青城派,也是他设计陷害了你。杀了他,就等于砍掉了那只幕后黑手的一条胳膊。”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赵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夜:“这是我舅舅留给我的遗书,你自己看。”
沈夜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他认得顾长风的字,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顾长风在信中说,他收到沈惊鸿的手札后,仔细研读,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朝廷中有人勾结幽冥阁,秘密培养了一支死士军队,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发动政变。沈惊鸿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
而方玄清,就是那支死士军队的统领之一。
沈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现在你信了?”赵无忌问。
“信了一半。”沈夜将信还给他,“我还需要证据。杀方玄清不难,但如果杀了他之后,真相还是不能大白于天下,那我杀他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的是还我父亲清白,不是复仇。”
赵无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个明白人。”
“你也是。”沈夜说,“如果你只是想报仇,大可以自己动手,不用来找我。”
赵无忌苦笑:“你以为我不想?方玄清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是五岳盟盟主,身边高手如云,我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但你不同——你是江湖公敌,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死人。”
沈夜想了想,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帮我找到那本手札。手札是铁证,只有拿到手札,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以。”
“第二,帮我找两个人——楚风和苏晴。我需要帮手。”
赵无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风雨镇老地方见。”
沈夜转身要走,赵无忌忽然叫住他:“沈夜。”
“嗯?”
“小心方玄清。他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心机深沉。他陷害你,不仅仅是找替罪羊那么简单——他是在利用你,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引到你身上,然后一个一个除掉。”
沈夜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十天后,沈夜如约回到风雨镇。
赵无忌没有食言。他不仅带来了手札的线索——手札藏在青城山后山顾长风墓中,还带来了两个沈夜最想见的人。
楚风先到的。
沈夜在客栈大堂见到他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三年不见,楚风变了很多。他比从前黑了,瘦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危险。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明亮、温暖,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师兄。”楚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沈夜走过去,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你瘦了。”沈夜说。
“你也没胖。”楚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听说你被方玄清追到断龙崖跳了下去?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无忌派人在北疆找到我,说你在查青城派的事,问我来不来。”楚风耸了耸肩,“我说废话,我师兄被人欺负了,我怎么可能不来?”
沈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有些情谊,不需要说太多。
苏晴是第二天到的。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地从江南赶来。三年不见,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但眼神更加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沈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晴儿。”沈夜开口,声音有些涩。
苏晴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沈夜脸上的一道新伤疤,说:“你又受伤了。”
“不碍事。”
“下次小心点。”苏晴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方玄清的事,我都听赵无忌说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夜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被整个江湖抛弃的时候,没有哭;他被三十多个高手围杀的时候,没有哭;他从万丈深渊跳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哭。但现在,看着这个不远千里赶来帮他的女人,他差点没忍住。
“晴儿,你不该来的。”沈夜说,“苏家会因为你——”
“苏家是苏家,我是我。”苏晴打断他,“三年前我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是因为我爹把我关了起来。我恨了自己三年。这一次,谁也别想拦我。”
沈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沈夜的房间里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赵无忌先开口:“我查到了手札的具体位置。我舅舅的墓在青城山后山的一处密林里,墓碑下面有一个暗格,手札就藏在暗格里。但问题是,方玄清也在找手札。他已经派人把青城山翻了个遍,只是还没找到那个暗格。”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楚风说,“但青城山现在是五岳盟的地盘,到处都是眼线,硬闯肯定不行。”
苏晴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下个月初十是静玄师太的六十大寿,峨眉派要大摆宴席。五岳盟的各派掌门都会去祝寿,青城山的守备一定会松懈。我们可以趁那个时机上山。”
沈夜点了点头:“好主意。但我们需要一个内应,帮我们引开山上剩下的守卫。”
赵无忌说:“这个交给我。镇武司在青城山有一个暗桩,我可以让他配合你们。”
“那你呢?”楚风问赵无忌,“你不跟我们一起上山?”
赵无忌摇头:“我不能去。我父亲和方玄清有来往,如果让人知道我参与了这件事,不仅我会死,我父亲也会受牵连。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沈夜看着他,认真地说:“赵无忌,谢谢。”
赵无忌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舅舅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计划定下来后,四个人各自散去准备。
沈夜送苏晴回房间,走到门口时,苏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沈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苏晴问,“你被冤枉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连累你。”
“你总是这样。”苏晴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肯让别人分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推开,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沈夜没有说话。
苏晴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她在笑:“沈夜,我不是你身后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孩了。这三年,我学了很多东西——剑法、暗器、毒术,我甚至学会了怎么在江湖上活下来。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让我站在你身边。”
沈夜看着她,良久,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
苏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初十,峨眉派大宴。
青城山果然如苏晴所料,守备空虚。山上的正道高手大多去了峨眉祝寿,只留下几十个普通的弟子看山。
沈夜、楚风、苏晴三人趁着夜色,从后山的小路上山。赵无忌安排的暗桩提前在山脚下接应了他们,给他们指了一条避开巡逻哨的路。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三人摸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顾长风的墓。
墓在密林深处,很不起眼,只有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顾长风之墓”五个字。墓碑前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
沈夜跪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顾伯伯,晚辈沈夜,来取您留下的手札。您放心,我一定会还您清白,还我父亲清白。”
说完,他站起身,按照赵无忌说的位置,在墓碑下面摸索。果然,墓碑底部有一块石头是活动的,他用力按下,石头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油布包裹。
沈夜取出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惊鸿之死”。
他的手微微发抖,翻开第一页,沈惊鸿的笔迹映入眼帘——
“吾名沈惊鸿,镇武司总指挥使。今将所查之事记录于此,望后世有缘人得见,公之于众。朝廷之中,有奸人勾结幽冥阁,密谋篡位。其人位高权重,吾不便直书其名,唯以暗语记之……”
沈夜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手札里详细记录了沈惊鸿调查到的所有证据:奸人与幽冥阁的书信往来、秘密交易的账目、死士军队的操练地点、甚至还有一份参与密谋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些沈夜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让他浑身一震——
赵崇远。
镇武司现任指挥使,赵无忌的父亲。
沈夜的手僵住了。
他想起了赵无忌的话——“我父亲和方玄清有来往”。何止是来往?赵崇远根本就是同谋!
而赵无忌,那个主动找上门来要和他做交易的人,到底是真的要为舅舅报仇,还是在执行他父亲的另一个计划?
沈夜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怎么了?”苏晴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问。
沈夜将手札收好,正要说话,密林深处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将整片密林照得亮如白昼。
方玄清从火光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上百名正道高手。他看着沈夜,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沈夜,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夜握紧剑柄:“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无忌是我的人。”方玄清笑了,“从你答应和他做交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进了我的圈套。你以为他在帮你?不,他是在替我引你上钩。”
“赵无忌出卖了我们?”楚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出卖?”方玄清摇了摇头,“谈不上出卖。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我布的局。我让赵无忌假扮顾长风的外甥,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就等着你们上钩。你们果然来了。”
沈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方玄清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着急了。”沈夜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在方玄清面前晃了晃,“你布了这么好的局,为什么不等我走了再出来?你出来得这么急,说明你很怕我拿到这本手札。”
方玄清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说赵无忌是你的人,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沈夜继续说,“如果他真是你的人,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手札抢走,还要让我上山来取?因为他根本不是你的人——他在演戏,你也在演戏,你们都在互相演戏。”
方玄清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无忌是在利用你,来帮我拿到这本手札。”沈夜说,“他知道你一定会派人盯着我们,所以故意让你知道我们的计划,让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但你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后手,不在青城山。”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密林,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滚下马鞍,扑到方玄清面前:“盟主,大事不好了!洛阳出事了!镇武司赵指挥使带兵包围了五岳盟总坛,说我们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
方玄清脸色煞白。
沈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方玄清,你输了。”
这场局,从始至终都是一盘复杂的棋。赵无忌没有出卖沈夜,但他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确实想杀方玄清,但不是为了给舅舅报仇——因为顾长风根本不是他舅舅。他接近沈夜的真实目的,是帮他的父亲赵崇远,将五岳盟中勾结幽冥阁的人一网打尽。
赵崇远不是同谋,他是卧底。
二十年前,赵崇远和沈惊鸿是生死之交。沈惊鸿死后,赵崇远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并假意与奸人合作,获取他们的信任。他用了二十年,终于查清了所有参与密谋的人。
而方玄清,只是其中之一。
洛阳城,镇武司大堂。
沈夜站在堂中,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顾长风的手札、沈惊鸿的遗物、以及赵崇远二十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
赵崇远坐在主位上,两鬓斑白,面容憔悴。他看着沈夜,眼中满是愧疚:“你父亲的事,我对不起他。当年他被人陷害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他和他的家人被押上刑场,看着他们的血染红长街。”
沈夜没有说话。
“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赵崇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后悔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后悔自己选择了苟活。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死,因为我要活着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现在,公道终于要来了。”沈夜说。
赵崇远点了点头,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本手札:“三天后,我会在洛阳城最大的广场上,当着天下人的面,宣读这些证据。所有参与密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走到沈夜面前,将手札递给他:“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应该由你来宣读。”
沈夜接过手札,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应该由你来。二十年的隐忍和等待,你比我更有资格做这件事。”
赵崇远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
三天后,洛阳城广场,万人空巷。
赵崇远站在高台上,当众宣读了沈惊鸿的手札和所有证据。方玄清、以及三十余名参与密谋的正邪两道高手,全部被缉拿归案。
沈夜的冤屈,终于被洗清。
但沈夜没有出现在高台上。他站在远处的人群中,看着高台上的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师兄,你现在是清白的了。”楚风站在他身边,笑着说,“江湖上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了。你打算做什么?”
沈夜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北疆。”沈夜说,“我父亲当年在北疆守过边关。我想去看看他战斗过的地方。”
苏晴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沈夜看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穿过人群,向城外走去。身后,洛阳城的钟声响起,悠远而深沉,像在为二十年前那个冤死的人,送上一声迟来的告慰。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恩怨情仇,永不落幕。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人,总不该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