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嘉定十六年冬,天现异象。
七侠镇外三十里,残月如钩。
叶无尘蹲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冷硬的干粮,牙咬得咯吱响。他面前燃着一堆快灭的火,火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师父已经死了三个月。”对面那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露出的半张脸棱角分明,“天罡拳谱和北斗令在你身上,幽冥阁要的也是这两样东西。你觉得自己还能撑多久?”
叶无尘没说话,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像吞了一团沙。
“楚风,你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镇武司的通缉令上没你的名字,何必跟我趟这浑水。”
楚风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时眼角会挤出几条细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我欠你师父一条命。你说走就走?”
“命是你自己的。”
“是啊,”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所以我得留着。你要死,我拦不住。但你得死在幽冥阁的人手里之前,先把北斗令交给该交的人。你师父临终托付的事,你忘了?”
叶无尘的手微微攥紧。
他没忘。一刻也没忘。
三个月前,师父陈天罡在汴京城外被围杀,临终前将那面刻着北斗七星纹样的铜令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去临安,找镇武司沈惊鸿。告诉她,北斗令现世之日,就是天罡门灭门之时。让她查当年那件事——”
话没说完,剑已穿胸。
叶无尘甚至来不及哭。他只知道抱着师父渐渐冷去的尸体,在雨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他把师父葬在路边,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但幽冥阁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第一波追杀出现在颍州,三个黑袍人堵在城门口,用的都是幽冥阁特有的阴寒掌力。叶无尘拼了半条命才突围,背上被掌风扫中,至今每到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第二波出现在巢湖,一叶扁舟上坐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自称幽冥阁左护法赵寒。那一战叶无尘几乎没能活着离开,是楚风突然杀出,用一套诡异的步法将他从水面上拖了出来。
从那以后,楚风就一直跟着他。
“幽冥阁要北斗令做什么?”叶无尘问。
楚风看了看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真不知道?”
叶无尘摇头。
“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天罡门的来历?”楚风重新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天罡门开派祖师叶北斗,百年前以天罡拳法和北斗七星阵威震江湖。但他最厉害的不是拳法,而是一件东西——北斗七星令。”
“就是那面铜令?”
楚风点头:“传闻北斗令中藏着一个秘密。谁解开这个秘密,谁就能找到一百年前叶北斗留下的武学宝藏。天罡门之所以能传承百年,靠的就是这个传说撑着。但后来朝廷知道了这件事,派镇武司的人来查,天罡门一夜之间被定为‘图谋不轨’。”
“所以师父才说‘北斗令现世之日,就是天罡门灭门之时’?”叶无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师父把北斗令藏了二十年,就是不希望它现世。但幽冥阁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认定天罡门还保留着北斗令,所以——”
火堆噼啪一声爆响,溅出几点火星。
叶无尘霍然站起。
庙外,风声突然停了。
楚风的脸色也变了。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阴冷、压抑,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来了。”楚风低声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走到庙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色如水。
庙外是一片空旷的荒地,枯草齐腰,风吹不动。而在荒地的尽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竟看不出年纪——说三十可,说五十也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正不偏不倚地锁在叶无尘身上。
“叶无尘。”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叶无尘耳朵里,“交出北斗令,我可饶你一命。”
叶无尘没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桩。
白衣人笑了:“你不怕死?”
“怕。”叶无尘说,“但更怕师父白死。”
白衣人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个习武之人,倒像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但当他抬手的刹那,叶无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幽冥阁右护法,白玉京。”楚风不知何时已走到叶无尘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不是赵寒那种级别的对手。他的‘寒玉功’已练到大成境界,一掌拍出,能把人的血液冻成冰。”
叶无尘瞳孔微缩。
内功境界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重,大成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他修炼的天罡心法才刚摸到精通的边缘,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白玉京的手掌落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叶无尘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座冰山砸向他。
他本能地抬手格挡,右拳带着天罡真气轰出。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叶无尘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右臂从手指到肩膀,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白玉京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天罡拳第三式‘斗转星移’,火候尚可,但力道太散。你师父没教过你,天罡拳的精髓在‘聚’不在‘散’?”
叶无尘咬紧牙关,将残存的真气催动到右臂,白霜层层碎裂,化作粉末飘散。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楚风拔刀。
短刀出鞘,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一刀横斩,刀气破空而出,直取白玉京咽喉。白玉京头也不回,左手随意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刀气卸开,刀锋擦着他的衣领掠过,斩断了三根枯草。
“遁影刀法?”白玉京转头看了看楚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楚风不答,刀锋一转,身形如鬼魅般闪到白玉京身后,一刀劈下。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呼啸的风声。
白玉京终于动了。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楚风的刀劈了个空,刀锋斩在地面上,泥土翻飞,裂出一道三尺长的沟壑。
“好身法。”白玉京淡淡一笑,“可惜,还是太慢。”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爪,抓向楚风胸口。楚风急退,但白玉京的速度太快,五指已经触到了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一道拳风从侧面轰来。
叶无尘左拳轰出,天罡真气全力催动,拳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撞上白玉京的寒玉真气,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
白玉京微微皱眉,收回右手,改爪为掌,一掌拍在叶无尘的拳头上。
轰!
叶无尘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庙门前的一棵枯树,重重摔在地上。他张口喷出一口血,血落在泥土里,迅速凝结成冰渣。
“叶无尘!”楚风急喊。
白玉京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无尘:“北斗令在哪里?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叶无尘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左臂也在不停地颤抖。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
“你猜。”他说。
白玉京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缓步走向叶无尘,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距离。枯草在他脚下折断,发出细微的声响。
楚风再次扑上。短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蓝色的轨迹,刀气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集的网,罩向白玉京。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遁影刀网,以快刀织成气网,困敌绞杀。
白玉京被逼退了两步。
但也仅此而已。
他双手齐出,十指弹动,每一次弹指都精准地击在刀网的薄弱处。三息之后,刀网轰然破碎,楚风被反震之力弹开,撞在庙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墨家的遁影刀,在我面前还不够看。”白玉京整了整衣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风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脸色灰败,手中的短刀已经断成两截。
叶无尘站在废墟中,浑身上下都是血。
他知道自己不是白玉京的对手,甚至连接下对方三招都做不到。但他不能倒下,不能交出北斗令,不能辜负师父临终前的托付。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教他天罡拳时的场景。那是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师父站在院子里,一拳打出,拳风如龙,将三丈外的一棵槐树拦腰打断。
“无尘,你记住,天罡拳的要义不在拳法本身,而在‘天罡’二字。天上北斗七星,各有其位,各司其职,但真正的力量不在其中任何一颗星上,而在七星相连的那一刻。”
“七星相连?”
“对。七星连珠,天罡降世。当你把七种力量融为一炉,你就不再是在用拳法,而是在借用天地的力量。”
叶无尘猛地睁开眼。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股沉寂了很久的力量,一直蛰伏在他丹田深处,像是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
白玉京的拳头已经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只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头,裹挟着寒玉功的全部力量,拳风过处,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成了冰晶。
叶无尘没有退。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白玉京的拳头。
白玉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叶无尘这一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道,像是在找死。
但他的不屑只持续了一瞬。
就在两人的拳掌即将接触的刹那,叶无尘体内那股力量轰然爆发。他的左手掌心突然亮起一道金光,金光化作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连成一线,光芒大盛。
轰——
白玉京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十几丈外。他落地时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拳。
拳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正顺着经脉往上窜,所过之处,他修炼了三十年的寒玉真气竟然在节节败退。
“这不可能!”白玉京抬头,盯着叶无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修炼的明明只是初窥门径的天罡心法,怎么可能——”
叶无尘也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的金光正在缓缓散去,但那股力量还在体内涌动,像是一条被困了千年的龙终于挣脱了枷锁。
楚风从墙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叶无尘掌心的金光,瞳孔猛地一缩:“天罡传承……这是天罡传承!你师父把天罡门的历代内力都传给了你!”
叶无尘一怔。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拍在他胸口的那一掌。当时他以为那是师父在催他快走,现在才明白,那一掌不是在推开他,而是在把毕生的内力传给他。
但那股力量远远不止师父一个人的。
那是天罡门百年来历代祖师的内力传承,一直封存在北斗令中,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激活。而激活的条件,就是天罡拳的真正奥义——七星连珠。
叶无尘刚才在生死关头,无意中将七种拳意融为一炉,触发了北斗令中的传承封印。
白玉京的脸色变了。
他是幽冥阁右护法,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因为叶无尘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那股力量的来源——天罡门百年的内力积累,足以撼动江湖。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但叶无尘没有给他机会。
天罡真气在体内运转周天,右臂上的白霜瞬间蒸发,断裂的经脉在强大内力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他一拳轰出,拳风如龙吟,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轨迹,直追白玉京后背。
白玉京回头,看到那道金色的拳风,瞳孔骤缩。
他拼尽全力催动寒玉功,双掌齐出,在身前筑起一道厚厚的冰墙。但拳风撞上冰墙的瞬间,冰墙轰然碎裂,白玉京再次被震飞,这次他没能稳住身形,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你……”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叶无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幽冥阁为什么要北斗令?”
白玉京嘴角溢血,却笑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知道答案?”
“不,”叶无尘说,“但杀了你,至少能让我师父在天之灵看到一点公道。”
白玉京的笑僵在脸上。
叶无尘的拳头落下去,带着天罡门百年的愤怒和不甘。
白玉京的身体不再动弹。
楚风拖着断刀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叶无尘,眼神复杂:“你杀了幽冥阁右护法。”
“他该死。”
“我不是说他不该死,”楚风苦笑,“我是说,从今天起,幽冥阁会倾巢而出追杀你。你杀了他们的右护法,等于捅了马蜂窝。”
叶无尘沉默片刻,弯腰从白玉京的尸体上搜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冥”字。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看向南方。
“去临安。”
“找沈惊鸿?”
“对。”
楚风叹了口气:“你确定她能信你?镇武司跟幽冥阁之间,关系复杂得很。沈惊鸿虽然是镇武司统领,但她上面还有朝廷的耳目盯着,她未必敢帮你。”
叶无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信我吗?”
楚风愣了愣,随即笑了:“我这条命是你师父救的,你要我跟着你去闯阎王殿,我也跟着。”
叶无尘点了点头,大步朝南走去。
楚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间破庙。庙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叹息。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江湖的风,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歇。
临安城,镇武司衙门。
沈惊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封信。信是半个时辰前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北斗令现世,天罡门余孽南来。”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终于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但那七星连珠的天象,已经挂在北方的天空上,亮得刺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