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冲刷着洛阳城外破败的山神庙。
庙内烛火摇曳,映出七道黑影。居中老者须发皆白,左袖空空荡荡,正是镇武司洛阳分舵舵主“铁袖无痕”钟万里。他独臂按剑,目光如炬盯着跪在神像前的少年。
“林墨,你师父临死前托孤于我,要我护你周全。”钟万里声如洪钟,却被雨声压得有些飘忽,“但老夫没想到,你竟是幽冥阁余孽!”
少年林墨霍然抬头,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破烂青衫沾满泥污,眼神却清澈如潭:“钟伯伯,我师父说我是孤儿,他从河滩捡来的!”
“放屁!”右侧虬髯大汉拍案而起,正是副舵主“开碑手”赵铁山,“钟舵主,这小子在青云村潜伏三年,今夜有人亲眼见他与幽冥阁暗哨接头!铁证如山,还跟他废话什么?”
林墨浑身一震。三年前师父重伤垂死,将他托付给钟万里,改名换姓藏在青云村。师父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墨儿,你身世特殊,切记不可显露武功,更不可让人知道你的血型能解‘焚心毒’。”
焚心毒——幽冥阁独门奇毒,中者七日内经脉焚毁而亡,唯幽冥阁嫡系血脉的心头血可解。
“钟伯伯,我没有接头!”林墨挣扎着要站起,才发现双腿已被人用牛筋索捆住,“今晚我去村东给孙婆婆送药,回来就被人偷袭打晕,醒来就在这里!”
赵铁山冷笑:“偷袭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乞丐,谁稀罕偷袭你?”他大步走到林墨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林墨衣领,将他提起,“钟舵主,让我先废了他双手,看他招不招!”
“住手!”钟万里独臂一挥,掌风震开赵铁山,林墨重重摔在地上。老者缓缓起身,走到林墨面前,俯视着他,“孩子,你说你没接头,那今夜青云村的血案,又如何解释?”
林墨瞳孔骤缩:“血案?什么血案?”
“全村三十七口,鸡犬不留。”钟万里一字一顿,“凶手用的正是幽冥阁‘碎心掌’,而你,是唯一的活口。”
林墨脑中轰然炸响。孙婆婆、铁匠张叔、放牛的小石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闪过,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谁?!是谁干的?!”
“你问我们?”赵铁山讥讽道,“小崽子,装得还挺像。”
钟万里抬手制止赵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块带血的令牌,扔在林墨面前。令牌黑铁铸就,正面刻着鬼面浮雕,背面两个篆字——幽冥。
“这是在现场找到的。”钟万里盯着林墨的眼睛,“孩子,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同党,老夫保你一条性命。”
林墨捡起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浑身剧震。这令牌的背面,除了“幽冥”二字,角落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一朵五瓣梅花。
他师父右手掌心,就有一个梅花形胎记。
“钟伯伯,”林墨声音发颤,“这令牌……是从哪里找到的?”
“尸体手里攥着的。”赵铁山抢着道,“怎么,想起什么了?”
林墨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惊恐,只有决绝:“钟伯伯,我不知道谁是同党。但我要说两件事。第一,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幽冥阁嫡系血脉的胸口,都有一块蝴蝶状红斑,说是娘胎里带的胎记。第二——”
他突然挣断牛筋索,动作快如鬼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撕开自己胸前衣襟。
烛火下,少年白皙的胸膛上,赫然一块蝴蝶状红斑,殷红如血。
庙内死一般寂静。
赵铁山惊退两步:“你、你果然是幽冥阁的人!”
“不。”钟万里却死死盯着那块红斑,独臂微微颤抖,“孩子,你师父是谁?”
“他自称‘老鬼’,从不告诉我真名。”林墨拉上衣襟,“但他临终前说,若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就去金陵秦淮河畔找‘醉仙楼’的老板,说一句‘梅花落尽春犹在’,自会有人帮我。”
钟万里霍然转身,背对众人,肩膀竟在微微发抖。良久,他沉声道:“铁山,带人出去。我要单独问他。”
“钟舵主!”赵铁山急了。
“出去!”
众人退出破庙,雨声骤然灌入。钟万里缓缓转身,老眼中竟有泪光:“孩子,你师父右手掌心,可有一朵梅花胎记?”
林墨点头。
“那‘老鬼’二字,是他自称?”钟万里声音嘶哑,“他是不是左腿曾断过,走路微跛?是不是每到阴天,右肩就会疼痛?是不是从不饮酒,只喝茶?”
林墨心头狂震:“您认识我师父?!”
钟万里突然仰天长啸,声震屋瓦,啸声中满是悲怆。他猛地跪在林墨面前:“少主!属下钟万里,参见少主!”
林墨骇然要扶:“钟伯伯,您这是做什么?!”
钟万里不肯起身,老泪纵横:“二十年前,幽冥阁阁主‘鬼手书生’沈墨渊,遭副阁主孟婆联合八大堂主叛乱,满门被屠。阁主临死前让贴身护卫‘影卫’带幼子逃走,那影卫右手掌心有梅花胎记,人称‘梅影’……孩子,你是沈墨渊的独子,幽冥阁真正的少主!”
林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神案上。他喃喃道:“不可能……师父说我是孤儿……”
“梅影为了保护你,故意不告诉你身世!”钟万里激动道,“我也是当年幽冥阁的人!我是外务堂副堂主!叛乱时我断了一臂才逃出来,隐姓埋名进了镇武司,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林墨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反常——从不喝酒的师父,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抓着他的手反复说“墨儿,这辈子别恨师父”。他想起师父教他武功时,总是深夜偷偷摸摸,从不让外人看见。他想起师父右肩的旧伤,左腿的微跛……
“那青云村……”林墨猛地抓住钟万里的手臂,“是谁杀了他们?!”
钟万里咬牙道:“孟婆的人。他们找到了你的踪迹,故意屠村嫁祸给你,就是要逼镇武司杀你!赵铁山就是孟婆安插在镇武司的内应!”
林墨浑身发冷:“那您还带他来?”
“不带他,怎么引蛇出洞?”钟万里压低声音,“少主,我今夜设局,就是要让赵铁山以为你必死无疑。待会我假意杀你,然后派人送你走,去金陵找醉仙楼。那里是当年幽冥阁忠臣的联络点!”
话音刚落,庙门轰然炸开。
赵铁山带着六名黑衣人冲进来,个个手持利刃,杀意凛然。赵铁山狞笑:“钟万里,老子忍了你十年,今天总算撕破脸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孟阁主说了,提你和这小崽子的头去,赏黄金万两,升副阁主!”
钟万里独臂一挥,长剑出鞘,挡在林墨身前:“铁山,你就不怕镇武司追查?”
“镇武司?”赵铁山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镇武司副指挥使陈天霸,也是孟阁主的人!你以为这十年你藏得很好?孟阁主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墨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热血上涌。他想起青云村惨死的三十七条人命,想起师父临终的眼泪,想起钟万里跪地称“少主”时的悲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幽冥令,握在掌心,刺得生疼。
“钟伯伯,”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师父教了我十年武功,今天,我想试试。”
三日后,金陵。
秦淮河畔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醉仙楼临河而建,三楼雅间,林墨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洗净泥污后,竟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钟万里派了两名心腹护送他来,此刻守在门外。林墨独自坐在房中,面前一壶龙井,茶香袅袅。
他敲了三下桌面,对端茶进来的小二说:“梅花落尽春犹在。”
小二手一顿,眼神骤变,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声道:“公子稍候。”转身出门。
不到盏茶功夫,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风韵犹存,一身绛紫襦裙,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凌厉如刀。
她盯着林墨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扣向林墨手腕。林墨本能反手一格,两人闪电般拆了三招,妇人收手后退,眼眶已红:“梅影的‘流云手’……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林墨撩起衣襟,露出胸口蝴蝶红斑,“他临终前让我来找您。”
妇人看到红斑,身子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颤声道:“像……太像了……你和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突然跪倒:“属下苏婉清,幽冥阁左护法,参见少主!”
林墨忙扶起她:“苏姨不必多礼。钟伯伯说您是忠臣,让我来投奔您。”
苏婉清擦了眼泪,拉着林墨坐下,沉声道:“少主,当年孟婆叛乱,我重伤逃出,隐姓埋名开这座醉仙楼,暗中联络旧部。十年经营,如今可用之人有三十七个,但孟婆势大,五岳盟又视我们为邪魔外道,要复仇……”
“苏姨,”林墨打断她,“我不想复仇。”
苏婉清一愣。
林墨认真道:“师父临死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只希望我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复辟幽冥阁,是想问您一件事——青云村三十七条人命,是不是孟婆的人杀的?”
苏婉清点头:“是。孟婆一直在找你,要斩草除根。”
“那我想请苏姨帮我,”林墨握紧拳头,“找到凶手,为青云村的人讨回公道。我就离开,隐姓埋名,再也不问江湖事。”
苏婉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忽然笑了:“你和你爹真不一样。你爹当年杀伐果断,江湖人称‘鬼手’,一夜之间灭过三个门派。你却……像你娘,心善。”
她顿了顿,“好,我答应你。但少主,你要讨公道,就得先活下去。孟婆知道你来了金陵,已经派了杀手。”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惨叫声。
苏婉清脸色一变,冲到窗边一看,只见醉仙楼门口,七八个黑衣人正与店中护卫厮杀。为首之人一身血红长袍,面如冠玉,眼角却有一道狰狞刀疤,手持一柄三尺弯刀,刀身漆黑如墨。
“血刀公子,孟婆麾下第一杀手!”苏婉清咬牙,“来得真快!”
她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柄长剑,扔给林墨:“少主,梅影教了你十年,今天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林墨接剑,入手沉重,剑鞘古朴,拔剑出鞘,寒光逼人。他师父曾说过,这柄剑名叫“听雨”,是当年他父亲沈墨渊的佩剑。
来不及感慨,楼梯已传来急促脚步声。血刀公子带着杀手冲上楼,看到林墨,眼中闪过嗜血光芒:“沈墨渊的儿子?啧啧,细皮嫩肉的,杀了真可惜。”
他话音未落,弯刀已劈向林墨脖颈,快如闪电!
林墨横剑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屏风。
“太弱了。”血刀公子舔了舔嘴唇,“梅影那老东西,教了你什么?绣花吗?”
林墨咬牙爬起,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剑柄滴落。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师父教的武功偏重轻灵巧变,缺乏刚猛力道,而血刀公子的刀法狠辣凌厉,内力深厚,至少是“大成”级高手,他才勉强“精通”境,差了两个大阶。
苏婉清冲上来救援,却被另外三名杀手缠住,脱身不得。
血刀公子一步步逼近林墨,弯刀拖地,划出一串火花:“小崽子,孟阁主说了,要你的心头血。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啸,如龙吟九天。
一道白影破窗而入,剑气纵横,逼退血刀公子。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白衣如雪,面如冠玉,手持一柄长剑,剑穗上系着一块碧绿玉佩。
“五岳盟,华山派,楚风。”青年声音清朗,“血刀,你一个‘大成’高手,欺负一个孩子,不嫌丢人?”
血刀公子脸色微变:“楚风?你怎么在这里?”
楚风微微一笑:“我奉盟主之命,追查幽冥阁余孽,没想到碰上一出好戏。”他转头看了林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小子,我要了。”
“你要?”血刀公子冷笑,“楚风,你们五岳盟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这是幽冥阁的余孽,你护着他?”
“我没说要护着他。”楚风剑尖斜指地面,“我只是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该死在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鬼魅手里。要杀,也该由五岳盟明正典刑。”
血刀公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楚风,今天给你面子。但孟阁主说了,这小崽子的命,迟早要收。”他一挥手,带着杀手退走。
醉仙楼一片狼藉。苏婉清赶过来检查林墨伤势,所幸只是皮外伤。
楚风收剑入鞘,走到林墨面前,上下打量:“你就是沈墨渊的儿子?”
林墨点头:“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别谢我。”楚风淡淡道,“我来金陵,是奉师命调查一桩事。三个月前,五岳盟三位长老被人用‘碎心掌’所杀,凶手指向幽冥阁余孽。我怀疑,有人想挑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旧怨。”
林墨心中一动:“你是说,有人故意杀人嫁祸?”
楚风看着他:“你倒是不笨。我查了三个月,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镇武司副指挥使,陈天霸。而他,恰好是孟婆的人。”
苏婉清惊呼:“陈天霸?难怪!他要借五岳盟的手灭孟婆的对手!”
楚风点头:“孟婆想吞并五岳盟的地盘,陈天霸想借刀杀人。而你这小子,”他看着林墨,“是他们的棋子,也是破局的关键。”
林墨忽然明白了一切——青云村被屠,他被栽赃,引到金陵,孟婆派杀手,五岳盟追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楚兄,你想怎么做?”林墨问。
楚风眼中闪过欣赏之色:“敢不敢跟我合作?我帮你查青云村真凶,你帮我引出陈天霸。事成之后,我保你平安离开。”
林墨伸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重重握在一起。
接下来七天,林墨住在醉仙楼,白天养伤,晚上跟着苏婉清练功。苏婉清曾是幽冥阁左护法,武功深不可测,尤其精通轻功和暗器。
“你师父教的流云手是巧劲,但缺少杀招。”苏婉清在院中指点林墨,“孟婆的人心狠手辣,你跟他们讲道理没用。今天教你一招‘寒梅吐蕊’,是当年你爹的绝学。”
林墨练得刻苦,手掌磨出血泡也不停。他知道,血刀公子随时会再来,楚风虽然暂时逼退他,但五岳盟的人未必靠得住。
第七天夜里,楚风突然来访,带来一个消息:“陈天霸三天后要来金陵,名义上是巡视镇武司分舵,实际上是和孟婆的人接头。地点在秦淮河画舫上。”
“你要怎么做?”林墨问。
楚风展开一张地图:“画舫停在这里,四周水面开阔,易守难攻。我带五岳盟高手从北面佯攻,你和苏姨从水下潜入,拿到他们勾结的证据。”
“水下?”林墨皱眉,“我不会闭气太久。”
苏婉清笑道:“这个简单,我有一门‘龟息功’,可以闭气一炷香时间。三天时间,足够你学会。”
三天后,月黑风高。
秦淮河上灯火通明,最大的那艘画舫停在河心,四周有七八条小船巡逻。楚风带着二十名五岳盟高手埋伏在北岸,林墨和苏婉清换了一身水靠,含着一根芦苇杆,悄悄潜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林墨咬牙跟在苏婉清身后,避开巡逻船,摸到画舫底部。苏婉清掏出匕首,无声无息割开船底板,两人钻了进去。
画舫底层是厨房,堆满食材。两人换掉湿衣服,顺着楼梯往上摸。二楼大厅灯火辉煌,丝竹悠扬,隔着屏风能闻到酒菜香气。
林墨从屏风缝隙看出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锦袍中年人,方面大耳,气度威严,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陈天霸。他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妪,鸡皮鹤发,手持一根碧玉拐杖,正是幽冥阁现任阁主——孟婆。
“孟阁主,沈墨渊的儿子已经现身金陵,为何还不动手?”陈天霸举杯。
孟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急什么?那小子是饵,我要钓的是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钟万里。”孟婆眼中闪过寒光,“那老东西在镇武司潜伏十年,手上有我当年叛乱的证据。不杀他,我寝食难安。至于那小子嘛……”她顿了顿,“他的心头血,我要留着。等杀了钟万里,再取不迟。”
陈天霸皱眉:“钟万里是镇武司的人,我不好明着动手。”
“不用你动手。”孟婆冷笑,“我已经派人去洛阳了。明天天亮,钟万里的脑袋就会送到你案头。”
林墨心头一紧,差点冲出屏风。苏婉清死死按住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楚风的人发动了佯攻。
陈天霸霍然站起:“怎么回事?”
孟婆却不慌不忙:“五岳盟的小娃娃,想玩调虎离山。”她突然看向屏风方向,“出来吧,屏风后面的朋友。”
林墨和苏婉清心头一震,知道暴露了。两人索性现身,走出屏风。
孟婆看到苏婉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婉清,二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孟婆,你这个叛徒!”苏婉清咬牙,“阁主当年待你不薄,你为何造反?”
“待我不薄?”孟婆突然尖声大笑,“他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弟弟,全死在他手里!那年我才十岁,躲在尸堆里装死才逃过一劫!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林墨浑身一震。他从未听师父说起过这些。
苏婉清也愣了,转头看向林墨。林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孟婆婆,如果我爹真做了这些事,我代他向你赔罪。”
“赔罪?”孟婆冷笑,“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林墨坦然道,“但我可以还你一个公道。我爹已经死了,你也杀了他。青云村三十七条人命,是不是你杀的?”
孟婆一愣,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冷静。她沉默片刻,点头:“是。那些人是我的手下杀的。但你要知道,他们不死,你就得死。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林墨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那三十七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跟江湖恩怨无关!”
“无关?”孟婆讥讽道,“他们收留了你,就是有关!”
林墨眼中闪过杀意,苏婉清按住了他:“少主,冷静。外面还有楚风的人。”
陈天霸突然开口:“别废话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他一挥手,四周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林墨和苏婉清团团围住。
苏婉清拔剑,林墨也拔出“听雨”。两人背靠背,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画舫剧烈摇晃。一个黑衣人冲进来:“孟阁主,不好了!钟万里带镇武司的人杀来了!”
孟婆脸色大变:“不可能!钟万里不是在洛阳吗?”
话音未落,舱门炸开,钟万里独臂持剑,浑身浴血冲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镇武司精锐。老者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少主,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林墨眼眶一热:“钟伯伯,您没事?”
“赵铁山已经被我拿下。”钟万里朗声道,“陈天霸勾结幽冥阁的证据,也已呈交镇武司指挥使。陈天霸,你的死期到了!”
陈天霸脸色惨白,拔刀就要突围。楚风从窗外跃入,一剑封住他的去路。两人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打得大厅桌椅粉碎。
孟婆见状,碧玉拐杖一跺,整个人如鬼魅般扑向林墨。苏婉清横剑阻拦,两人交手十余招,苏婉清被震退,嘴角溢血。
“小崽子,受死!”孟婆拐杖点向林墨胸口。
林墨不退反进,使出苏婉清教的“寒梅吐蕊”,长剑刺向孟婆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孟婆竟不得不侧身躲避。
“有点意思。”孟婆冷笑,“但还不够!”
她拐杖横扫,击中林墨肩膀。林墨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口中鲜血狂喷。
“少主!”钟万里和苏婉清齐声惊呼。
林墨挣扎着站起,左肩骨头已经碎了,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孟婆,脑海中闪过师父的话——“墨儿,江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是人心。但比人心更厉害的,是侠义。”
他突然笑了:“孟婆婆,你杀了我爹,杀了青云村三十七个人,今天又要杀我。但你想过没有,杀了我们,你的仇就报了吗?”
孟婆一愣。
“你全家死的时候,你痛不欲生。”林墨一字一顿,“可你现在做的事,和我爹当年有什么区别?你也在杀人全家,你也在让更多孩子变成孤儿!”
孟婆浑身一震,拐杖停在半空。
“我爹欠你的,他已经用命还了。”林墨直视她的眼睛,“但青云村那三十七条命,你得还。不是还给我,是还给你自己。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梦到那些孩子吗?”
孟婆的手开始发抖。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岁那年,她躲在尸堆里,看着父母弟弟的遗体;二十岁那年,她加入幽冥阁,发誓报仇;四十岁那年,她终于手刃沈墨渊……
可然后呢?
然后她变成了另一个沈墨渊。
拐杖“当啷”落地,孟婆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我……我错了……”
钟万里上前,一指点中她穴道。陈天霸也被楚风制服,五花大绑。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秦淮河的水声,轻轻拍打着画舫。
一个月后,金陵城外,长亭。
林墨伤势好了大半,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已能活动自如。钟万里、苏婉清、楚风来送他。
“少主,真要走?”钟万里不舍。
林墨笑道:“钟伯伯,我说过,报了青云村的仇,我就离开。现在孟婆伏法,陈天霸被革职查办,血刀公子也被楚兄抓了,我该走了。”
“去哪儿?”苏婉清问。
“不知道。”林墨望着远方,“师父临终前说,让我做个普通人。我想去看看,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
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林墨:“这是五岳盟的客卿令。以后遇到麻烦,持此令去任何一派,都会有人帮你。”
林墨接过令牌,郑重抱拳:“楚兄,钟伯伯,苏姨,保重。”
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去,钟万里突然叫住他:“少主,你师父还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江湖,就去西湖边的孤山,那里有一座坟,坟里葬着你娘。你爹临死前,让人把你娘迁过去的。”
林墨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身后,钟万里叹道:“这孩子,像他娘。”
苏婉清却摇头:“不,他比他爹娘都强。他心里没有仇恨,只有侠义。”
楚风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江湖,迟早是他的。”
夕阳西下,官道上,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林墨摸着怀里的“听雨”剑,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师父,您说得对,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但您少说了一句——江湖,更是侠义之道。
他策马扬鞭,奔向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