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密档库中,本不该有南宫问天的名字。
他是个游侠,行踪无定,仗着一柄软剑“惊鸿”行走江湖,从不掺和朝廷的事。可那一夜,镇武司掌事赵崇远亲笔批了四个字——“即行抹杀”。
三年前中秋,南宫问天在清风渡外撞破了镇武司运送朝廷违禁火器至幽冥阁的秘密。他本想置身事外,可赵崇远次日便登门拜访,当着他六岁女儿的面,一剑刺穿了他妻子的胸膛。
“南宫兄,嫂夫人死于江湖仇杀,与你无关。”赵崇远擦剑的手很稳,“你若乱说话,下一刀砍在你女儿身上。”
南宫问天跪在地上,浑身经脉寸断,口中呕出的血浸透了半张青石板。
那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流泪。
三年后,金陵城最偏僻的青龙坊,一间快要倒闭的铁匠铺里。
南宫问天左手握着风箱拉杆,右臂从肘部以下是空荡荡的——那只使惊鸿剑的右手,在当年已被幽冥阁二当家燕鸿飞用“幽冥鬼爪”生生拧断,碎骨和烂肉一起被丢进了秦淮河。
他当年内功修为已达到“大成”之境,经脉寸断之后,别说运功,连提一桶水都费劲。可他没死。
他在等一个人。
“南宫叔叔,今天的药熬好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端着粗陶碗走进来,眉眼间有三分像他死去的妻子。她叫阿檀,是他捡来的孤女。
南宫问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药苦得入骨,是他按照一本残破医书上记载的古方配的——生骨续脉散,每一味药材都贵得离谱,他靠打铁攒了三年才攒齐。吃完药,他闭上眼,体内的真气如同一缕将断的游丝,在丹田里微微颤动。
“三天。”他低声说。
阿檀愣了一下:“什么三天?”
南宫问天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炉火的光。
“三天后,经脉接续。”他将碗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然后去找赵崇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紊乱。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人撞开了铁匠铺的门。南宫问天第一眼认出了他——楚风,当年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的江湖兄弟,也是三年前那个夜里唯一替他挡了一剑、拖住追兵让他逃出生天的人。
楚风倒在门框上,背心插着三支弩箭,箭尾刻着镇武司的鹰纹。
“大哥……”楚风咳出一口血,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的铁牌,上面刻着“九霄令”三个字,做工粗糙得像是孩童的涂鸦,“赵崇远……要在武林大会上……伪造九霄令……栽赃你通敌……灭你满门……”
“阿檀,把门板拆下来。”南宫问天站起身,没有多问,动作很快——他将楚风扶到破木床上,拔出弩箭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止血、清创、敷药,一气呵成。
楚风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焦:“你的手……三年了……你的经脉怎么可能接得上……”
“三年。”南宫问天将染血的纱布丢进火盆里,“一千多个日夜,我打了九千七百把菜刀、一千二百把铁犁、三百口铁锅。每一锤砸下去,都在砸断的经脉上重新刻一遍真气运行的路。”
楚风张了张嘴,目光在南宫问天的断臂和木桌上那碗药渣之间来回跳动——他终于明白,大哥这三年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一场把自己当成兵器重新锻造的活炼狱。
门外,夜风呼啸,夹杂着远处街巷的犬吠。金陵城的宵禁锣声刚刚敲过第一巡,一队巡城铁骑从铁匠铺外策马而过,马蹄声如闷雷碾过青石板。
南宫问天吹熄了屋里的灯,黑暗中只剩下火盆里几块烧红的炭。
“三天后武林大会?”他问。
楚风点头:“九月初九,栖霞山。”
“还有三天。”南宫问天靠在墙上,闭着眼感受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真气——它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被堵塞了三年的河道终于凿开了一道细缝,“够了。”
窗外,夜空无星无月,唯有一道淡淡的血色光芒从栖霞山方向升起,那是幽冥阁的火器试射,意味着赵崇远和幽冥阁的合作已经到了毫无顾忌的地步。
南宫问天攥紧了左拳,断臂的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三年忍辱负重,只为这一刻。
九月初九,栖霞山。
天还没亮,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五岳盟掌门铁冠道长、墨家遗脉的机关大师公输曜、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十多个大小门派的掌门人,全都接到了镇武司的请帖——说是武林大会,实则是一场整合江湖势力的鸿门宴。
赵崇远要的不只是杀南宫问天,他要的是整个江湖归顺朝廷。
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楚风裹着纱布,被阿檀搀扶着混在人群里。他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必须亲眼看到赵崇远付出代价。
“南宫叔叔呢?”阿檀低声问。
楚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栖霞山的格局易守难攻,镇武司的高手布满了各处制高点,少说有三百人,其中至少有十几个是精通内功的精锐。山门正中央搭了一座三丈高台,台面上铺着猩红地毯,两侧架着八架连弩,弩箭的箭头泛着幽幽蓝光——淬了毒。
辰时三刻,赵崇远登台。
他今天穿的是镇武司掌事的大红官袍,腰间悬着一柄赤铜剑鞘的长剑,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个来给江湖朋友主持公道的好官。但坐在前排的各派掌门都认识那柄剑——血饮,三年前就是这柄剑,在清风渡外一剑穿心斩了南宫问天的妻子。
“诸位武林同道。”赵崇远的声音不大,却以内功灌注,传遍整座山头,“今日邀大家齐聚栖霞山,是为了一件关乎江湖存亡的大事。”
他一挥手,副手端上来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枚乌黑的铁牌,与昨夜楚风带回的那枚一模一样。
“九霄令。”赵崇远拿起铁牌,语气沉重,“三年前,幽冥阁血洗衡山派,用的就是这种令牌。据镇武司查证,此令出自一个叫‘九霄会’的神秘组织,而这个组织的首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就是南宫问天。”
台下哗然。
铁冠道长猛然站起身,满脸震惊:“不可能!南宫问天三年前已死,尸体都没找到,怎么可能是九霄会首领?”
“道兄有所不知。”赵崇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南宫问天与幽冥阁阁主厉沧海的往来密信,字迹经镇武司三位笔迹鉴定师比对,确凿无疑。”
楚风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封信是伪造的。但密信上的用纸、墨色、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以镇武司的资源,做这种伪造比杀一个人容易得多。
“证据确凿。”幽冥阁二当家燕鸿飞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南宫问天的惊鸿剑划伤的。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幽冥阁也愿意出面作证,三年前与南宫问天确有合作。”
台下又是一片骚动。
幽冥阁是邪派,向来被江湖正道不齿,可幽冥阁作证指认南宫问天,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正邪两派都咬定南宫问天是叛徒,还有谁能替他说话?
赵崇远趁热打铁:“本官已经禀明朝廷,即日起,镇武司将全力清剿九霄会。凡与南宫问天有旧交者,一律按同谋论处。”
这就是他的真正目的——将南宫问天的亲朋好友全部清洗,斩草除根。
楚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他知道赵崇远要灭的不只是一个南宫问天,而是所有可能为南宫问天出头的人。
“慢着。”
一个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柄刀划过冰面。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身着灰色粗布短衣的男人从山道尽头走过来。他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着,右臂的肌肉却结实得像是铁铸的。他的脸上带着三年来打铁炉火熏烤的黝黑,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南宫问天。
“他来了!”有人惊呼。
赵崇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南宫问天,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本官多跑一趟。”
南宫问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赵崇远腰间那柄血饮剑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移开。
“赵大人,你不是想杀人灭口吗?”南宫问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三年前你勾结幽冥阁走私火器、残杀朝廷命官的事,也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清楚了。”
赵崇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妖言惑众。来人,拿下他!”
八个镇武司精锐拔刀而出,刀光如雪片般向南宫问天斩去。
南宫问天没有动。
当第一柄刀劈到他头顶的瞬间,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一股无形的真气从掌心爆发,像一道气墙一样将八柄刀同时弹飞。
八名精锐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全场死寂。
铁冠道长瞳孔猛然收缩:“这是……先天真气?”
南宫问天三年前经脉寸断,已经是废人一个。可现在他随手一击就能震飞八个镇武司精锐,这份内功造诣,只怕已经超出了“大成”之境,触碰到了“巅峰”的门槛。
赵崇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以为你有内功就能翻盘?”赵崇远拔出腰间血饮剑,剑身发出诡异的嗡鸣——那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剑才会发出的颤音,“三年前我能废了你,今天一样能。”
南宫问天淡淡地看着他:“三年前,你用我女儿威胁我,我自废经脉让你砍了一只手。今天,你没那个机会了。”
燕鸿飞从人群中跃出,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南宫问天。他的幽冥鬼爪在空气中划出五道黑色的爪痕,这是幽冥阁的绝学,以诡异著称,专破内家真气。
南宫问天侧身避开两爪,右拳猛然轰出,一拳砸在燕鸿飞的胸口。
“砰!”
燕鸿飞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撞断了山门边的一棵古松,口中鲜血狂喷。他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三年前被他像捏小鸡一样捏住的废物,今天一拳就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崇远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南宫问天不仅是经脉接续了,内功修为比三年前至少强了三成。更可怕的是,南宫问天的打法变了——三年前他用软剑惊鸿,招式轻盈飘逸,讲究以巧取胜;可今天,他的每一拳每一掌都像打铁一样,简单、直接、狠辣,没有一招花哨,全是以力破巧。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赵崇远厉声喝道,“放弩!”
台上的八架连弩同时瞄准了南宫问天,淬了毒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南宫问天不退反进,左肩的断臂突然一抖——那截空荡荡的袖子里,弹出了一柄三尺来长的黑铁剑。
不,不是剑。
那是一柄铁匠铺里用来锻打大件的铁钎,只是被他打磨出了剑刃的形状。剑身上满是被炉火熏烤的焦黑痕迹,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剑格都没有,剑柄只是用麻绳紧紧缠绕了几圈。
可就是这么一柄丑陋的铁剑,在南宫问天手中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可怕。
铁剑一抖,一股浑厚的真气灌注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南宫问天挥剑横扫,一道弧形的剑气激射而出,将漫天弩箭斩成碎屑。
赵崇远终于拔出了血饮剑。
他的武功其实不弱——能当上镇武司掌事的人,怎么可能是庸手?血饮剑出鞘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剑气直劈而下,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南宫问天举起铁剑格挡。
“当!”
铁剑与血饮相撞,火花四溅。
赵崇远的内功修为竟也不低,至少是“大成”之境。他的剑气中带着一股阴寒邪气,这是与幽冥阁合作后从厉沧海那里学来的邪派功法。
“三年前,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女儿。”赵崇远的剑越压越低,眼中满是恶意的快意,“今天,你还是得跪。”
南宫问天的右臂青筋暴起,铁剑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剑身已经被血饮斩出了一道缺口。可他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三年打铁生涯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最容易翻盘的时候。
他突然松开铁剑,整个人向后倒去。
赵崇远的血饮剑劈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就在这一刹那,南宫问天左手——不,是空荡荡的断臂——猛然向前一挥,袖中飞出一道乌光。
那是一根淬了火毒的钢针,是他为自己断臂特制的暗器。
钢针正中赵崇远的面门。
赵崇远惨叫一声,血饮剑脱手飞出。南宫问天一把抓住剑柄,反手一剑,从赵崇远的左肩斜劈到右肋。
猩红的鲜血溅在栖霞山的青石台阶上,与三年前清风渡外的血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倒下的人换了。
赵崇远跪在地上,血饮剑插在他身前三尺处,剑身映着他扭曲的面孔。
“你……你是怎么……”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南宫问天没有回答。他捡起地上那柄被血饮斩出了缺口的铁剑,将它插回左袖的暗扣中。
“阿檀。”他轻声说。
阿檀从人群中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白布。
南宫问天接过白布,将铁剑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蹲下身,用白布裹住了赵崇远还在流血的脸。
“你在做什么?”赵崇远的声音嘶哑而困惑。
“给你留个全尸。”南宫问天站起身,“我妻子死的那天,你连一块遮脸的布都没给她留。”
全场鸦雀无声。
三百个镇武司精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的掌事大人已经被废了武功,幽冥阁的二当家被打得半死,连弩阵也奈何不了这个打铁匠。
铁冠道长缓缓站起身,拱手向南宫问天深深一揖:“南宫大侠,贫道误信赵贼谗言,险些酿成大错。今日你替江湖清除败类,五岳盟愿鼎力相助。”
公输曜也走了出来,拱手道:“墨家遗脉欠你一个人情。三年前你救过我的徒弟,今日该还了。”
一个个门派的掌门相继表态,声音像波浪一样从山门传向整座栖霞山。
南宫问天没有说话。他看着满山的人群,看着那些曾经在他落难时避之不及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攀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一种平静。
“走吧。”他对阿檀说。
“去哪儿?”阿檀问。
南宫问天转身往山下走去,铁剑在左袖中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栖霞山顶那片被秋风洗刷得格外明净的天空,断臂的肩头隐隐作痛。
“送楚风回家养伤,然后把赵崇远和幽冥阁勾结的罪证交给镇武司新上任的掌事。”他顿了顿,“做完这些,还得回去打铁——铁匠铺的房租后天到期。”
阿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山风吹过,吹动了南宫问天空荡荡的左袖。那柄丑陋的铁剑在袖中沉默着,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秘密。可江湖不会忘记这一战,不会忘记那个从铁匠铺走出来的独臂游侠,用一把生锈的铁剑和三年隐忍的怒火,劈开了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编织的三年暗网。
楚风捂着腰间的伤口靠在松树上,看着大哥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红了。
“老子这条命,算值了。”他低声说,然后咧开嘴笑了,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阿檀扶着他跟上队伍,嘴里嘟囔着:“楚风叔,你伤口又裂了。”
“没事,大哥那药方我记住了,回去我自己熬。”
“你认识药材吗?”
“……”楚风沉默了两秒,“阿檀,你教我呗。”
栖霞山上,秋风把铁匠铺的故事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南宫问天袖中的那柄铁剑下,藏着一行小字,是他三年前亲手刻上去的——“剑断了可以重铸,路断了可以重走。”
金陵城中,青龙坊的铁匠铺重新亮起了灯。
炉火烧得正旺,南宫问天左手拉风箱,右手握住铁锤,将一块烧红的铁锭放在砧板上,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当——当——当——”
火星四溅,映亮了他平静的脸。
他知道,赵崇远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这一切——镇武司内部分裂成两派,赵崇远只是其中一个棋子。九霄令背后的真正主人还没露面,而厉沧海那个老狐狸在整场武林大会中始终没有现身。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打铁。
(武侠位面畅游记·第一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