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的那种疼。无数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像决堤的洪水，冲得他几乎要再次昏死过去。
“少阁主，您再忍忍，阁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怜悯。
林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勉强撑开眼皮。入目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檀木家具，青瓷花瓶，窗棂上雕着精致的祥云纹。床帐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墨色麒麟。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林远猛地坐起来，一阵剧痛从左臂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整条胳膊缠满了绷带，殷红的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少阁主小心！”老仆连忙上前扶住他，“您这伤还没好，大夫说了，筋骨断了三处，至少得养三个月。”
断骨？养伤？
林远闭上眼，那些涌入的记忆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本叫《剑镇山河》的武侠小说里，成了书中最大的反派——幽冥阁少阁主，沈夜。
沈夜，幽冥阁阁主沈天啸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十五岁就敢调戏五岳盟盟主的女儿，十七岁带人屠了江湖散人林家满门，十八岁更是胆大包天，偷学了幽冥阁的禁术《九幽噬魂诀》，把自己练得半人半鬼。
而原著的剧情走向是——主角林风会在三年后横空出世，一路打怪升级，最后在落雁坡决战中，一剑刺穿沈夜的心脏，替天行道。
林远现在穿越的时间点，正是原著中沈夜命运的转折点。
三日前，沈夜偷学禁术的事败露，被沈天啸亲手打断了左臂，关在后山禁闭。按照原著剧情，沈夜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在禁闭期间练成了禁术，杀光了看守，逃出幽冥阁，从此走上彻底黑化的不归路。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林远靠在床头上，脑子飞速运转，“第一，按原著剧情走，练禁术，杀看守，当反派，三年后被主角一剑穿心。第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
“第二，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跑路。什么幽冥阁，什么少阁主，谁爱当谁当去。”
老仆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少阁主，您没事吧？”
“有事。”林远抬起头，一脸认真，“我想喝粥。”
“啊？”
“白粥，加两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林远想了想，又补充道，“再给我找身干净的衣服，不要太花哨的，素色就行。”
老仆愣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少、少阁主，您这是……”
“我要出门。”
“出门？去哪？”
“浪迹天涯。”林远说得云淡风轻。
老仆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阁主万万不可啊！阁主说了，禁足三个月，您要是这时候出去，阁主非打断您的右臂不可！”
“那就让他打断。”林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我已经断了左臂，对称一点也挺好。”
老仆：“……”
林远心里清楚得很，沈天啸虽然狠，但终究是亲爹，不会真把他怎么样。原著里沈夜逃走之后，沈天啸派了三百多人去找，找了一年多没找到，气得吐了血。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现在他还没练禁术，还没杀看守，罪过只是“偷学”，不是“叛逃”。这时候认个错，服个软，沈天啸顶多再打他几板子，不会真要他的命。
可问题是，林远不想在这个世界待下去。
他上辈子是个996的程序员，猝死前还在改bug。好不容易穿越了，难道还要继续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什么武林至尊，什么天下第一，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花，喝喝茶，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至于主角林风要替天行道？行，随便行。反正他沈夜从今天起，不当反派了。
“少阁主，粥来了。”
老仆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热茶。
林远接过粥碗，正要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阁主！少阁主！不好了！”
一个黑衣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镇、镇武司的人来了！说是要查三年前林家灭门案，让少阁主跟他们走一趟！”
林远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林家灭门案。
原著里沈夜干的最大的一桩恶事，就是带人灭了江湖散人林家满门，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一个不留。这件事在原著里是贯穿始终的重要线索，主角林风的师父就是林家的幸存者，一直在暗中追查真凶。
而现在，镇武司找上门来了。
“来了多少人？”林远放下粥碗，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二、二十多人，领头的好像是镇武司的副统领，赵无极。”侍从的声音都在发抖，“阁主正在前厅周旋，让少阁主千万别出去。”
赵无极。
林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原著里，赵无极是镇武司排名前三的高手，外功大成，一手“碎玉掌”刚猛无俦。他追查林家灭门案追了三年，最后在落雁坡一役中，被黑化后的沈夜打成重伤，武功尽废。
一个配角，结局凄凉。
“少阁主，您快躲起来吧！”老仆急得直跺脚，“要是让赵无极把您带走，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林远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躲什么躲？”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又没做过，怕什么？”
老仆和侍从都愣住了。
“少、少阁主，您说什么？”
“我说，林家灭门案不是我干的。”林远一字一顿，说得理直气壮。
这不是撒谎。
原著里，林家灭门案确实不是沈夜干的。真正的凶手是幽冥阁的大长老，赵无极的师弟，为了抢夺林家的《易经锻骨篇》才痛下杀手。沈夜只是被大长老当枪使，带了几个手下过去，等到了现场，人已经死光了。
但这件事，在原著里直到很后期才真相大白。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沈夜是凶手，包括主角林风，包括赵无极，甚至包括沈夜他爹沈天啸。
“我要去见赵无极。”林远抬脚就往外走。
“少阁主！”
“别拦我。”林远头也不回，“我要去自证清白。”
老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少阁主，您没做过的事，怎么自证清白啊？”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因为我知道真凶是谁。”
幽冥阁的前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沈天啸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即便只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也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内功大成的标志。
在他对面，站着二十多个身穿玄色官服的镇武司高手。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双手负在身后，气度沉稳。
正是赵无极。
“沈阁主，下官今日前来，并非要与幽冥阁为敌。”赵无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年前林家三十七口惨遭灭门，此事震动朝野，陛下亲自下旨彻查。下官追查三年，所有线索都指向贵公子沈夜。还请沈阁主给个说法。”
沈天啸冷哼一声：“赵统领，你说线索指向我儿，什么线索？拿出来看看。”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三年前八月十五，有人亲眼目睹贵公子带人出现在林家村外。同月十七，林家上下三十七口被发现死于村中，死状惨烈，皆是被幽冥阁的‘噬魂掌’所杀。下官查过，幽冥阁中能将‘噬魂掌’练到那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人，而贵公子正是其中之一。”
“放屁！”沈天啸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应声裂开，“我儿那年的确去过林家村，但那是去收药材！林家世代行医，我儿不过是去买几味药，这也算证据？”
赵无极不为所动：“沈阁主息怒。下官还有证人。”
他拍了拍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秀，但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林远刚走到前厅门口，看到这个少年，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出来了。
林风。
主角林风。
原著里的林风，是林家幸存的后人，被师父藏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拜入五岳盟，学成一身本事，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侠客。
但此刻的林风，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武功低微，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份血海深仇。
“你叫什么名字？”赵无极问。
“林风。”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始终坚定，“林家第三十八代传人，林家族长林远山的侄儿。”
“三年前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林风深吸一口气，指向沈天啸：“我看到他的儿子，带着人冲进我家，见人就杀。我爹、我娘、我叔叔、我婶婶……全死了。我躲在地窖里，从缝隙中看到他的脸，一辈子都忘不掉。”
前厅里鸦雀无声。
沈天啸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
赵无极转头看向他：“沈阁主，人证物证俱在，下官要带贵公子回镇武司接受调查。”
“你敢！”沈天啸猛地站起来，一股磅礴的内力爆发开来，震得厅内的烛火齐刷刷熄灭。
赵无极身后二十多个镇武司高手齐齐拔刀，刀光映着残烛，杀气腾腾。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哎哟，这么热闹呢？”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倚在门框上，左臂缠着绷带，右手端着一碗白粥，正一脸悠闲地看着众人。
正是林远。
“孽障！你出来干什么！”沈天啸怒喝。
林远没理他，端着粥走到赵无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赵统领，久仰久仰。您比我想象中帅多了。”
赵无极眉头一皱：“你就是沈夜？”
“如假包换。”林远喝了口粥，“听说您要带我回去调查？”
“不错。”
“行，我跟你走。”林远说得很痛快。
全场愕然。
沈天啸差点没气背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赵统领走。”林远转头看向他，表情无辜，“爹，我又没干过，怕什么？去就去呗，查清楚不就完了？”
“你——”
“再说了，”林远打断他，突然话锋一转，“赵统领查了三年，查来查去都是些间接证据，什么有人看见我去林家村啦，什么死者的伤势像幽冥阁的武功啦。这些东西拿到公堂上，根本定不了罪。”
赵无极目光一凝：“你想说什么？”
林远把粥碗递给旁边的老仆，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说：“我想说的是，赵统领，您查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林家灭门案的真凶，不是我。”林远一字一顿，“是你们镇武司的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赵无极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您心里清楚。”林远不慌不忙，“赵统领，我问您一个问题。三年前林家灭门案发生的时候，您的师弟，镇武司左指挥使韩千山，是不是刚好告假三个月？”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林远继续说，“韩千山告假回来之后，是不是突然内功大进，从入门直接突破到精通？而且他练的，正好是一门极其霸道的内功心法？”
赵无极的手开始发抖。
“您再想想，林家世代行医，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林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易经锻骨篇》，天下排名前三的内功心法。谁得到了它，谁就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沈天啸瞪大了眼睛，赵无极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林风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赵无极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远笑了笑：“因为那天晚上，我赶到林家村的时候，人已经死光了。但我看到了一个人影，穿着镇武司的官服，从后山跑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你们镇武司的人来晚了。后来仔细一想，不对，镇武司的人办案，都是成群结队，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后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统领，我知道您是个正直的人，查了三年，就是为了给林家一个公道。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您查到关键时刻，线索就会断？为什么证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这个明面上的‘恶人’？”
“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林远一字一顿，“那个人，就是您的师弟，韩千山。”
赵无极踉跄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千山他……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人心难测。”林远叹了口气，“赵统领，我不求您现在就相信我。但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去找韩千山，问他要《易经锻骨篇》看一看。”林远说，“如果他练的真是林家的内功心法，您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林家的内功有个特点，运功时膻中穴会微微发烫，这是林家独门心法的标志，天下别无分号。”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沉默着。
赵无极深深看了林远一眼，抱拳道：“少阁主，今日多有叨扰。三日之内，下官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冤枉了少阁主，下官亲自登门赔罪。”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二十多个手下转身离去。
林风站在原地，看了看赵无极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红着眼眶跑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沈天啸和林远父子俩。
沈天啸盯着林远，目光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林远耸耸肩：“爹，我这不是被您打断了一条胳膊嘛，疼得我脑子都清醒了。”
沈天啸冷哼一声：“少跟我嬉皮笑脸。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是韩千山干的？”
“我猜的。”林远说得理直气壮。
“猜的？！”
“对啊，原著里写的嘛。”林远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林远连忙摆手，“爹，您就别问了。反正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赵无极会查清楚的。我现在只求您一件事。”
“说。”
“让我出门。”林远一脸真诚，“我想去浪迹天涯。”
沈天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得美！禁足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给我滚回后山闭门思过去！”
林远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走了。
但转身的那一刻，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韩千山的事只是开胃菜。按照原著剧情，三天后赵无极去找韩千山对质，韩千山狗急跳墙，会带着一帮手下造反，最后被赵无极亲手拿下。到时候，他沈夜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幽冥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当个普通人。
至于主角林风？让他在江湖上慢慢成长吧，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林远哼着小曲，端着粥碗，优哉游哉地往后山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按照计划来。
幽冥阁的后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树木葱茏，云雾缭绕。
林远被关在后山半山腰的一座小院里，院墙不高，但四周布满了暗哨。说是禁闭，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待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只是不能下山。
“这日子也不错。”林远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有吃有喝还不用上班，比996强多了。”
老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远闭着眼睛。
“少阁主，您今天在前厅说的那些话，老奴觉得……太冒险了。”老仆小心翼翼地说，“万一赵统领查不出什么，回头再来找您麻烦怎么办？”
“放心，查得出的。”林远胸有成竹。
原著里韩千山的事就是赵无极查出来的，只不过原著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百章以后了，沈夜早就黑化逃走了。现在他把时间线提前，只是让剧情加速而已。
“可是……”老仆还是担心，“那个叫林风的小子，看您的眼神可不善。就算林家灭门案不是您干的，江湖上的人可都传是您干的。那小子要是认定了您是凶手，以后肯定会来找您报仇。”
林远睁开眼，想了想，觉得老仆说得有道理。
原著里的林风就是个认死理的主，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真相大白，他恐怕也不会轻易放下对沈夜的仇恨。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远又闭上眼，“反正我不在江湖上混，他能把我怎么着？”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林远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者，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头发花白，胡须垂到胸口，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幽暗、深邃，看不到底。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了这个老者。
原著里，后山禁闭期间，沈夜偷学禁术的地方，就是这位老者看守的。
不，不是看守。
是镇压。
这位老者的真实身份，是百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魔”独孤逸，因为修炼《九幽噬魂诀》走火入魔，被五大高手联手镇压在幽冥阁后山，已经整整八十年。
原著里，沈夜就是从他手里偷学到的禁术。
但现在，林远不想学。
“前辈，您走错门了吧？”林远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我这里没酒没肉，招待不了您。”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不怕我？”
“怕。”林远老实说，“但怕也没用，您要是想杀我，我跑不掉。”
“有点意思。”老者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沈天啸那个蠢货，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居然是个怂包。”
“怂包挺好的，活得久。”林远说。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刺耳，像破锣一样。
笑完了，他上下打量着林远，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今天在前厅把赵无极怼得哑口无言？”
林远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后山虽偏，但江湖上的风吹草动，瞒不过老夫的耳朵。”老者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有意思，真有意思。沈天啸那个莽夫，居然生了这么一个心思玲珑的儿子。”
“前辈谬赞了。”林远谦虚道。
“老夫不是在夸你。”老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老夫是在问你，既然你脑子这么聪明，为什么武功这么差？”
林远：“……”
扎心了。
原著里的沈夜武功其实不差，在同辈中算得上顶尖。但那是练了禁术之后的沈夜。现在的沈夜，内功才入门，外功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放在江湖上也就是个三流水平。
“我……”林远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
“别狡辩。”老者打断他，“老夫看了你三天了，你这小子，练功偷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沈天啸给你安排的功课，你完成了不到三成。就你这样的，别说当少阁主，去街头卖艺都嫌你花拳绣腿。”
林远沉默了。
老者说的没错。穿越过来之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跑路，怎么种田养老，根本没想过练武功。
但现在被老者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武侠世界。
武侠世界里，没有武功，等于没有自保能力。
他一个三流水平的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随便来个二流高手就能把他捏死。到时候别说种田养老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前辈说得对。”林远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老者，“我想变强。”
老者挑了挑眉：“哦？”
“不是为了争霸江湖，也不是为了报仇雪恨。”林远一字一顿，“只是为了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不被任何人欺负。”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中的凌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安安稳稳地活着……”老者喃喃自语，“老夫活了快一百二十年，听过无数豪言壮语，什么天下第一，什么武林至尊，唯独没听过有人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那是因为他们都太贪心了。”林远说。
老者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嘲讽，是戏谑，是不屑。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欣赏。
“小子，老夫教你一套剑法。”老者说。
林远一愣：“什么剑法？”
“《九幽噬魂诀》。”
林远差点没跳起来：“不行不行不行！那玩意儿是禁术！练了会走火入魔的！您自己不就走火入魔了八十年吗？”
老者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谁说让你练《九幽噬魂诀》了？老夫说的是剑法！剑法！当年老夫创出《九幽噬魂诀》之前，是以剑法入道的。那套剑法叫《九幽剑法》，威力虽不及《九幽噬魂诀》，但胜在堂堂正正，不会走火入魔。”
林远揉了揉脑袋：“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老夫想看看你的反应。”老者嘿嘿一笑，“不错，知道怕，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强多了。”
林远无语。
这老头，活了快一百二十年，心眼比筛子还多。
“那……您真的愿意教我？”林远试探着问。
“老夫困在这后山八十年，快闷死了。”老者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来个活人，不教白不教。再说了，你小子虽然懒，但根骨不错，脑子也灵活，学个三五成，以后在江湖上也能横着走。”
林远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学成一套顶级剑法，有了自保能力，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完美。
“行，我学。”林远点头。
“好。”老者从道袍里掏出一把木剑，随手扔给他，“从今天起，每天子时，后山瀑布，老夫等你。”
“为什么是子时？”
“因为老夫白天要睡觉。”老者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院墙上。
林远拿着木剑，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穿越到武侠世界，学一套顶级剑法，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至少比996强。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每天晚上子时都去后山瀑布练剑。
老者的教学方法很粗暴——他先演示一遍，然后让林远跟着练，练不对就打。
“这一剑太慢了！重来！”
“手腕要柔！不是僵！你当是在砍柴吗？！”
“脚步！脚步！我说了多少遍，剑法是活的，不是死的！脚步要跟上！”
林远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
《九幽剑法》一共九式，前三式讲究“快”，中三式讲究“诡”，后三式讲究“势”。三天时间，林远勉强学会了前三式，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不错。”老者难得夸了一句，“你小子的悟性，比老夫年轻时强。”
“那是您教得好。”林远拍马屁。
“少来这套。”老者翻了个白眼，“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赵无极那边也该有结果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擦了擦汗，想了想：“等赵无极来给我洗清嫌疑，然后跟我爹商量，让我出门历练。”
“历练？你想去哪？”
“江南。”林远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间茶馆，养条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老者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小子，江湖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先学好武功，有了自保能力再说。”
“你以为有了自保能力就够了？”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
林远一愣：“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揭发韩千山，只是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老者摇头，“你这一招，把整个镇武司都搅乱了。韩千山在镇武司经营了二十年，门下弟子遍布朝野。他要是造反，牵扯的可不止几个人，而是半个朝廷。”
林远心里一沉。
“还有，你帮赵无极查清了林家灭门案，赵无极欠你一个大人情。镇武司副统领的人情，在江湖上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值很多钱。”林远苦笑。
“不止。”老者竖起两根手指，“还有两条。第一，那个叫林风的小子，他虽然知道你不是真凶了，但你幽冥阁少阁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对你依然有敌意。第二，你爹沈天啸，他现在看你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你是个纨绔子弟，现在他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
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老者一字一顿，“你越想退，别人就越不会让你退。你表现得越聪明，越有能力，就越有人想用你，想拉拢你，想控制你。这就是江湖。”
夜风吹过，瀑布的水雾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生活。996，改bug，被领导PUA，被甲方催进度。他以为自己猝死了就能解脱，穿越到武侠世界就能安安静静地养老。
但现在他才明白，不管在哪个世界，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江湖就是职场。
你越能干，越被需要，越走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林远问。
老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无数人想退隐江湖。成功的有几个？屈指可数。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足够强。”老者说，“强到没有人敢惹，强到没有人敢用，强到整个江湖都对你敬而远之。”
林远抬起头，看着老者。
老者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寒星。
“小子，老夫教你《九幽剑法》，不是让你去退隐的。”老者说，“是让你有朝一日，强到可以自己做选择。”
林远握着木剑的手，渐渐收紧了。
第二天清晨，赵无极果然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五花大绑的韩千山，以及一叠厚厚的供状。
“少阁主，下官特来赔罪。”赵无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态度诚恳，“韩千山已经招供，林家灭门案系他所为。少阁主是被冤枉的。”
林远连忙扶起他：“赵统领言重了，您也是秉公执法，没什么好赔罪的。”
赵无极站起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敬佩：“少阁主胸襟宽广，下官佩服。从今往后，少阁主但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就是老者说的人情。
镇武司副统领的承诺，值万金。
林远笑了笑，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稚嫩但坚定的声音。
“沈夜。”
林远转身，看到林风站在院子门口，双眼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公子，有什么事？”林远问。
林风深吸一口气，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公子，你——”
“谢谢你。”林风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帮我林家查清了真相。如果不是你，我叔叔、婶婶他们，到死都是冤魂。”
林远愣了愣，连忙上前扶他：“快起来，别这样。”
林风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复杂：“但是，我不会忘记，三年前你带人去林家村的事。虽然人不是你杀的，但你的出现，给了韩千山可乘之机。如果我林家的人不是被你的出现吓乱了阵脚，韩千山未必能得手。”
林远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
原著里，沈夜确实是被大长老当枪使了。但如果沈夜不去林家村，韩千山未必敢动手。这件事，沈夜有间接责任。
“所以，”林风站起来，一字一顿，“我会变强，强到有朝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说完，他转身跑了出去。
赵无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性子太倔。”
“随他去吧。”林远说。
他想起了老者的话。
江湖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有些债，欠下了就得还。有些因果，种下了就得承受。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他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不跑了。
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跑了，问题依然存在。
韩千山的事虽然解决了，但幽冥阁的大长老还在，原著里的最终反派还在。主角林风还在成长，江湖上的风云还在变幻。
他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不是为了当背景板的。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爹。”林远转身，看向站在厅堂门口的沈天啸。
沈天啸挑了挑眉：“嗯？”
“我不去江南了。”林远说，“我要留在幽冥阁，好好练功。”
沈天啸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这才是我沈天啸的儿子！”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远肩膀上，差点没把林远拍趴下。
“好！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内功！”
“不用不用，爹，我自己练就行——”
“少废话！老子教儿子，天经地义！”
林远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心里却在苦笑。
果然，越想退，越退不了。
那就往前走吧。
江湖路远，他沈夜，来了。
（全文完）
【后记】
三个月后，幽冥阁后山。
林远站在瀑布前，手握木剑，闭目凝神。
突然，他睁开眼，木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将瀑布斩成两半。
水花四溅中，老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错，《九幽剑法》第四式，你练成了。”
林远收剑，转身，看着远处树梢上盘腿坐着的老者，笑了。
“前辈，第五式什么时候教我？”
“急什么？”老者翻了个白眼，“先把第四式练熟了再说。”
林远点点头，重新摆出起手式。
远处，山风吹过，带来江湖上的消息。
据说，主角林风已经拜入五岳盟，拜在盟主门下，武功突飞猛进。
据说，镇武司的赵无极升了官，成了镇武司统领，正在大力整顿江湖秩序。
据说，幽冥阁的大长老最近行踪诡秘，似乎在酝酿什么阴谋。
而林远，在这后山瀑布前，一剑一剑地练着。
他在等。
等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去面对这个江湖上所有的风浪。
到那时，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摆烂的穿越者。
而是真正的——
幽冥阁少阁主，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