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荒草,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庙里供着的山神像早已斑驳不堪,左臂断了一截,脸上的彩绘剥落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双眼睛还隐约看得出当年的威严。
凌霄是被一阵血腥味引来的。
他今年十九岁,是青云剑派的三代弟子,武功不算高,轻功却是一流。师父说他天生适合跑腿打探消息,这辈子别指望当什么大侠,能安安稳稳活到老就是造化。凌霄不服气,可每次比剑都被师兄们揍得鼻青脸肿,也就认了命。
此刻他蹲在破庙外头的歪脖子槐树上,透过残破的窗棂往庙里张望,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三个黑衣人围着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靠在神像底座上,身上穿的道袍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沾满血污。他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三个黑衣人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老东西,东西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老道士咳嗽了两声,吐出半口血沫,咧嘴笑了:“贫道活了七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这些鬼鬼祟祟的东西,连脸都不敢露,也配跟贫道谈条件?”
黑衣人冷哼一声,提刀就砍。
凌霄在树上看得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不该管闲事,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事少掺和,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仇杀。可他看着老道士满身是血还笑得出来的样子,腿就不听使唤了。
他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这是他最拿手的暗器功夫,叫“流星赶月”。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又快又准,用来偷袭最合适不过。
三个黑衣人同时出刀,刀锋直取老道士要害。
凌霄手腕一抖,三枚铜钱破空而出。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把刀同时被震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的偏差,让老道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他趁势往旁边一滚,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灰烬腾起一片烟雾。
“有埋伏!”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就朝凌霄藏身的方向劈来。
凌霄从树上翻身而下,脚不沾地就往庙外跑。他轻功好,跑起来像一阵风,三个黑衣人追出庙门时,他已经窜出了十几丈远。
可跑着跑着,他发觉不对劲。
身后传来打斗声。
他回头一看,老道士根本没跑,而是趁着黑衣人追出来的空档,从庙后墙的缺口翻了出去,正沿着山道往上跑。三个黑衣人发现上当,又折返回去追。
凌霄咬了咬牙,又折返回去。
这次他没再躲,而是直接冲进了庙里。庙里供桌下头有个洞,是山里的野狗刨出来的,刚好能钻进一个人。他白天采药时无意中发现过,从那个洞能钻到庙后的乱石堆。
他钻进洞里,连滚带爬地从另一头钻出来时,正好看见老道士被黑衣人堵在了一片乱石堆中。
老道士的处境比刚才还惨。
他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使一把短剑,剑法倒是精妙,可力气明显跟不上。三个黑衣人的刀法狠辣凌厉,配合默契,逼得老道士步步后退。
凌霄没有犹豫,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一个黑衣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老道士抓住机会,短剑刺入那人左肋,鲜血喷涌而出。
“老三!”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刀势暴涨。
凌霄已经冲到了近前。他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只会几招基础的剑法,但他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他拔出腰间的铁剑,一剑刺向为首黑衣人的后心。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格开了他的剑,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凌霄被踹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头上,痛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咬紧牙关爬起来,发现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胸口扎刀子。
可老道士那边又撑不住了。
短剑被磕飞,左臂上又添了一道伤口,整个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凌霄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烟花信号弹,是师父给他用来在危急时刻求援的。他本来舍不得用,可现在不用不行了。
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
三个黑衣人脸色大变。
“是青云剑派的求援信号,快走!”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招呼两个同伴转身就跑。
凌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头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也瘫坐在地上,靠在崖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凌霄看。
“小娃娃,你为什么要救我?”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霄咧嘴笑了,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看您不像坏人,那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师父说了,江湖人要有江湖人的骨气,见死不救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牵动伤口,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好几口血。凌霄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也不管干不干净,就往老道士伤口上倒。
老道士没躲,任由他折腾。
等凌霄把伤口都处理完了,老道士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虚剑典”。
“拿去吧。”老道士把册子塞进凌霄手里,“贫道这身本事,总得找个人传下去。你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在江湖上活不过三年。”
凌霄愣住了。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上画着一幅人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和经脉线路。第二页是一套剑法图谱,寥寥几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妙。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凌霄把册子塞回去。
老道士没接,反而从道袍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伤口也不再流血了。
“贫道叫青玄,是太虚观最后一任观主。”老道士靠在崖壁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太虚观三十年前被灭门,贫道是唯一的活口。这三十年来,贫道一直躲躲藏藏,就是想找个人把太虚观的传承传下去。”
凌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虚观他听说过,那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顶尖的剑派之一,据说开派祖师是一位飞升的剑仙。后来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满门上下三百余口,无一幸免。江湖上一直不知道凶手是谁,成了一个悬案。
“今天追杀你的那些人,就是当年灭太虚观的凶手?”凌霄问。
青玄点了点头:“他们是幽冥阁的人。”
凌霄倒吸一口凉气。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行事诡秘狠辣,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五岳盟和幽冥阁斗了几十年,始终没能把他们彻底铲除。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就为了这本剑典?”凌霄问。
青玄摇了摇头,从道袍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幽冥阁的阁主令。”青玄把玉佩递给凌霄,“三十年前,贫道的师兄就是幽冥阁的阁主。他叛出太虚观,创立幽冥阁,临走时偷走了太虚观的镇观之宝——太虚剑典的上卷。贫道手里的这本是下卷,只有上下两卷合一,才能练成真正的太虚剑法。”
凌霄听得目瞪口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典,又看看那块漆黑的玉佩,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武功差得要命,这种事我掺和不起。”
青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贫道找传人找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天才,可那些人要么心术不正,要么畏首畏尾。你不一样,你武功虽差,却有侠义心肠,敢在三个高手面前出手救人。这种人,贫道三十年来只见过你一个。”
凌霄沉默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侠义心肠,就是一时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即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出手。
“东西我先替你保管。”凌霄把剑典和玉佩收进怀里,“等您伤好了,我再还给您。”
青玄摇了摇头:“贫道伤得太重,即便服了续命丹,也撑不过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贫道要把太虚剑典的剑法教给你。能学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悟了。”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师兄们赶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师兄陈玄风,身后跟着十几个青云剑派的弟子,一个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小师弟,你没事吧?”陈玄风快步走过来,看见凌霄满身是血,脸色顿时变了。
凌霄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断了几根肋骨。”
陈玄风看了一眼靠在崖壁上的青玄,目光落在凌霄怀里的剑典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太虚剑典?”
凌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东西捂紧了。
陈玄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师弟,你的机缘到了。师父说过,江湖中人各有机缘,强求不得。既然这位道长选中了你,你就好好学。”
凌霄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陈玄风招呼师弟们把青玄抬下山,凌霄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月光洒在山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摸了摸怀里的剑典和玉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变了。
回到青云剑派,师父赵苍海亲自出面,把青玄安顿在后山的静室里。凌霄的伤不重,养了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第四天晚上,青玄把他叫到了后山。
月光下,青玄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可凌霄看得出来,他的气色比三天前差了很多,脸上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贫道没多少时间了,从今天起,每晚你都要来后山练剑。”青玄把一把木剑递给凌霄,“太虚剑法的核心不是招式,是剑意。剑意是什么?是对天道的感悟,对剑道的理解。招式可以练,剑意只能悟。”
凌霄接过木剑,点了点头。
青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人形图,和剑典第一页上的图一模一样。
“今晚只练第一式——太虚引气。”青玄指着图上的穴位和经脉,“这一式是太虚剑法的根基,练不成这一式,后面的都不用练。你要用意念引导体内的真气,沿着经脉运行一个小周天,然后把真气灌注到剑上。”
凌霄闭上眼睛,按照图上的线路运功。
可他的内力太差了,真气在经脉里运行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走完一个小周天,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他睁开眼睛,举起木剑,试着把真气灌注到剑上。
木剑纹丝不动。
青玄没有失望,反而笑了:“不错,第一次就能走完小周天,资质比贫道想象的强。继续练,练到真气耗尽为止。”
凌霄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运功。
真气耗尽了就打坐恢复,恢复完了继续练。从亥时练到丑时,整整三个时辰,他终于让木剑发出了一缕微弱的剑芒。
虽然只是一瞬间,可青玄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好!好!好!”青玄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咳嗽起来,“三天就能凝出剑芒,你就是为太虚剑法而生的!”
凌霄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他练了三年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凌霄白天在门派里照常练功,晚上就到后山跟青玄学剑。
青玄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不教具体的剑招,只教剑意。他说太虚剑法的剑招都在剑典上写着,凌霄自己看就行,他教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对剑道的理解。
“太虚剑法的精髓在于‘虚’字。”青玄坐在石头上,语气缓慢而郑重,“虚不是空虚,而是虚怀若谷,是包容万物。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而是不杀。当你真正理解了这一点,你的剑就有了生命。”
凌霄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的木剑却一刻不停地练着。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把太虚剑法的前五式练得有模有样了。剑芒也从最初的一缕,变成了三尺长的青色剑光。
可青玄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开始咳血,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可每次凌霄练剑时,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后山,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晚上,青玄把凌霄叫到跟前,把那本太虚剑典和幽冥阁的阁主令都交给了他。
“贫道的时间不多了。”青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太虚剑典的上卷在幽冥阁阁主手里,你想办法拿回来。那块阁主令是开启幽冥阁秘藏的钥匙,里面藏着幽冥阁这么多年搜刮的财宝和武功秘籍。你拿着它,就有了和幽冥阁谈判的筹码。”
凌霄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红:“道长,您真的没办法了吗?”
青玄摇了摇头,笑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贫道能活到七十岁,已经很知足了。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手灭了幽冥阁,为太虚观报仇。”
他顿了顿,从道袍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凌霄。
“这是贫道写给五岳盟主的信,你拿着它去五岳盟,他们会收留你。青云剑派太小了,护不住你。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凌霄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青玄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慈祥:“记住,太虚剑法的真谛不是报仇,是守护。你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这是贫道最后教你的东西。”
凌霄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天清晨,青玄在睡梦中走了。
凌霄没有哭,他把青玄葬在后山的松树下,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太虚青玄。
然后他收拾行囊,带着剑典和玉佩,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五岳盟的路。
他走出青云山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凌霄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九年的青云剑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跑腿打杂的小弟子了。
他是太虚观的传人。
他肩上有青玄道长三十年的仇恨,有太虚观三百条人命的血债,还有那本失落在幽冥阁的上卷剑典。
江湖很大,他一个人走得很慢。
可他走得稳。
山道尽头,晨雾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前的官道。凌霄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风从身后追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