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三日,青玄观的山门几乎被埋了一半。
陈衍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道袍,蹲在柴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像骨头折断的声响。
他今年十九岁,曾是青玄观掌门清玄真人最看重的弟子,习武三年便打通十二正经,五年内功臻至入门境,剑法天赋更是百年难遇。
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他,丹田碎裂,经脉寸寸断裂过又勉强接上,内功尽失,连普通人都不如。每日的工作就是劈柴、挑水、打扫茅厕。
“陈衍!水缸空了,还不去挑水?”管事师兄赵平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喊。
陈衍没吭声,放下斧头,拎起两只木桶往后山泉眼走去。
山路湿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试探冰面是否结实。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刮。
泉眼在山崖下方,四周结了厚厚的冰,只有中间一小洼清水还在冒着白气。
陈衍蹲下身,将木桶按进水里。
就在这时,脚下的冰突然裂开一道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连人带桶栽进了冰水里。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陈衍拼命扑腾,可他力气太小,冰层又厚,根本爬不上去。水流裹着他往下游暗河的方向冲去,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右手突然抓住了一样东西。
冰凉,坚硬,像是一根骨头。
陈衍死死攥住那东西,拼命往上一挣。
“哗啦——”
他从冰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哆嗦着躺在雪地里喘了半天气。
等缓过劲来,他才低头看向手里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截小臂长的骨头,通体漆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墨汁浸透了无数年。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
陈衍皱眉,想把它扔掉。
可就在这时,那截黑骨突然滚烫起来,像一块烧红的铁。
“啊——!”
他惨叫一声,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鲜血渗进了黑骨的纹路里。黑骨像活过来一样,猛地钻进了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陈衍骇然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黑色的骨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磅礴的信息如同洪水般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声音,苍老、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吾乃第九代魔尊厉重楼,被正道七大门派围杀于此,肉身尽毁,唯留此指骨尚存一缕残魂。小辈,你我不做交易,吾不夺你肉身,只求一物。”
陈衍警觉:“求什么?”
“求一个答案。”那声音冷笑一声,“吾当年为何败给清玄真人。”
陈衍浑身一震。
清玄真人,正是他的师父。
“你是魔尊?被我师父打败的那个魔尊?”陈衍脱口而出。
厉重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认识清玄?不对……你身上有他的真气残留,虽然碎得不成样子,但那股气息,吾不会认错。你是他的弟子?”
陈衍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他的丹田碎裂,经脉尽断,正是拜这位师父所赐。
两年前,清玄真人突然说他体内有邪气入侵,必须废去武功才能保住性命。陈衍信任师父,没有反抗。可当清玄真人一掌拍碎他的丹田时,他分明看见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那一丝愧疚,让陈衍明白了一件事——废他武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邪气。
是因为他的天赋太强,强到让师父感到了威胁。
青玄观掌门之位,向来是师徒相传。可如果弟子比师父强太多,师父又怎么坐得稳那把椅子?
“呵呵呵……”厉重楼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有趣,真有趣。清玄那个伪君子,当年以‘替天行道’之名围杀吾,原来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辈,吾帮你修复经脉,你帮吾查清楚当年那一战的真相,如何?”
陈衍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他浑身湿透地跪在雪地里,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
“成交。”
厉重楼没有食言。
那截黑骨融入陈衍体内后,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开始在他经脉中游走。不是修复,是重塑。
黑骨的力量像一把刻刀,将陈衍断裂的经脉一寸寸重新雕刻出来,再以魔道独有的方式将真气灌注其中。那种痛苦,比当初被废武功时还要剧烈百倍。
陈衍咬着木柴熬了三天三夜,硬是一声没吭。
第三天清晨,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他能听见百丈外蚂蚁爬动的声音,能看清雪地上每一片冰晶的棱角,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每一缕真气。
他的内功,回来了。
不,比之前更强。
厉重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忍住了?不错。吾以魔骨重塑你经脉,你现在修的是魔道真气,但外表看不出来。只要你不催动魔功,清玄那个老匹夫就发现不了。”
陈衍站起来,握了握拳头,掌心那一道黑色骨纹缓缓隐去。
“先别急着高兴。”厉重楼道,“魔骨只是帮你打通了经脉,给了你根基。真正的力量,要靠你自己练。吾传你一套功法,名为《九转魔经》,练到第三转,可匹敌内功大成境高手。清玄老匹夫是大成巅峰,你要杀他,至少得练到第五转。”
陈衍没有问为什么要杀清玄。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的日子,陈衍白天照常劈柴挑水,晚上偷偷修炼《九转魔经》。厉重楼虽然只剩一缕残魂,但眼力还在,时不时指点他几句,让他的修炼事半功倍。
一个月后,陈衍练成了第一转,内功从零直接跃升至入门境。
三个月后,第二转,精通境。
半年后,第三转,大成境。
陈衍站在后山的悬崖边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有黑色的真气在流转,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大成境了。”厉重楼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你比吾当年还快。”
“还不够。”陈衍平静地说,“清玄是大成巅峰,只差半步就能踏入宗师境。我现在打不过他。”
“聪明。”厉重楼道,“所以吾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阁。”
陈衍皱眉:“魔道邪派?”
“邪派?”厉重楼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正道邪派,不过是成王败寇的说辞罢了。幽冥阁里藏着一样东西,是吾当年留下的——《九转魔经》第四转到第六转的心法。没有那个,你练不到第五转。”
陈衍沉默了片刻,问:“幽冥阁会让我拿?”
“不会。”厉重楼道,“所以不是去拿,是去偷。”
幽冥阁总坛设在西南十万大山的深处,七十二座山峰如剑指天,终年云雾缭绕。
陈衍花了半个月时间赶路,一路上将《九转魔经》第三转彻底稳固,还从厉重楼那里学了几门魔道外功。其中最有用的是一门身法,叫“鬼影步”,全力施展时身形如鬼魅,普通人连影子都看不清。
他到达幽冥阁外围时,正是午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头顶。
陈衍换上夜行衣,将道袍塞进包袱里背好,深吸一口气,催动鬼影步,无声无息地掠进了山林。
幽冥阁的巡逻比他想象的要严密。明桩暗哨层层叠叠,还有内功高手坐镇关键位置。但陈衍有厉重楼这个活地图在脑子里,哪里是死角,哪里可以绕行,哪里埋着机关陷阱,全都一清二楚。
他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三道防线,来到了一座石山前。
“就是这里。”厉重楼道,“山腹中有一座密室,是吾当年修建的。密室的钥匙是一滴血,必须是吾魔尊血脉的血。吾现在只剩残魂,但魔骨在你体内,你的血可以冒充。”
陈衍划破指尖,将血滴在山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石头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密室里很干燥,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铁匣,匣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陈衍打开铁匣,里面是三卷兽皮,上面用古文写着《九转魔经》第四至六转的心法。
他刚把兽皮揣进怀里,密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找到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禀阁主,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入侵者的踪迹。”另一个声音回答。
“放屁!”沙哑的声音暴怒,“密室禁制被人触动了,魔尊遗物一定被人拿了!给我封死所有出口,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陈衍的心猛地一沉。
幽冥阁阁主亲自来了?
厉重楼却笑了:“别慌。来的这个不是阁主,是副阁主。吾认得他的声音,叫韩屠,当年是吾手底下的一条狗。吾死后,他投靠了新主子,爬上了副阁主的位置。”
“他武功如何?”
“内功大成境,比你高一个小境界。但你身怀魔骨,打起来未必会输。不过没必要硬拼,密室后面有一条暗道,直通山腹深处。你从那里走。”
陈衍没有犹豫,一掌震碎密室后壁的石板,钻了进去。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陈衍像一只壁虎贴在石壁上快速移动,身后传来韩屠的怒吼声和追兵的脚步声。
他在暗道里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出现亮光。
暗道出口在一处悬崖峭壁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峰,相隔至少二十丈。
陈衍站在出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雾气像一锅煮沸的白粥,翻滚涌动,完全看不见底。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跳。”厉重楼道。
“二十丈宽,我跳不过去。”
“谁说让你跳过去?”厉重楼道,“谷底有一条暗河,直通山外。你跳下去,顺着暗河游出去。魔骨会护住你的心脉,冻不死你。”
陈衍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纵身跃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雾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下坠了足足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才“扑通”一声砸进了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但魔骨确实在起作用,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护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陈衍在水中睁开眼睛,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游去。
大约游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他从一处地下河的出口冒了出来。抬头一看,已经是在山外的一条溪流里,两岸是茂密的竹林,月光洒下来,像碎银子铺在水面上。
陈衍爬上岸,浑身湿透,瘫倒在竹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厉重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不错,胆子够大,心性够稳。吾没看错人。”
陈衍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月亮,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卷兽皮,在月光下展开。
《九转魔经》第四转:以魔骨为引,真气化形,可凝气成兵,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第五转:魔骨与血肉相融,肉身强度倍增,寻常刀剑不可伤,内功大成境无敌。
第六转:踏入宗师境,可抗衡清玄真人那个级别的高手。
陈衍将兽皮卷好,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清玄,你等着。”
从幽冥阁脱身后,陈衍没有急着回青玄观,而是去了洛城。
洛城是江湖上最大的中立城池,不归朝廷管,也不归任何门派管。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汇聚,消息最灵通,资源也最丰富。
陈衍需要一个身份来掩护自己修炼,也需要一个渠道来查清当年那一战的真相。
他花了一天时间摸清了洛城的势力分布,然后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去了洛城最大的地下武馆“生死擂”。
生死擂的规矩很简单:上台签生死状,打赢了拿钱,打输了抬走。连胜场次越多,赏金越高,名声也越大。
陈衍戴上一副青铜面具,化名“骨面”,用刚刚练成的《九转魔经》第四转上台打擂。
第一场,对手是一个外功精通境的壮汉,被陈衍一掌震飞。
第二场,对手是内功入门境的刀客,陈衍三招夺刀,将人踢下擂台。
第三场,对手是内功精通境的剑客,陈衍以鬼影步绕到身后,一掌拍在后心,打得对手吐血倒地。
一夜之间,三连胜。
洛城的地下江湖炸开了锅。
“骨面是谁?哪门哪派的?武功路数好诡异!”
“没见过,完全没见过。他的身法像鬼一样,根本看不清。”
“会不会是幽冥阁的人?”
“不像,幽冥阁的武功阴毒霸道,这个骨面的武功虽然也邪门,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正气?”
陈衍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晚上去生死擂打一场,赢了钱就回客栈修炼。一个月后,他连胜二十八场,名震洛城。
第二十九场的对手,是一个女人。
她叫沈红衣,是洛城沈家的大小姐,内功大成境,剑法卓绝,在洛城年轻一代中排前三。
沈红衣上台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锐利得像剑锋。
“骨面?”沈红衣打量着他,“藏头露尾,不像好人。”
陈衍没说话。
沈红衣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寒光。她的剑很快,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奔陈衍咽喉刺来。
陈衍侧身避开,鬼影步全力催动,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串残影。沈红衣的剑追着他的残影刺,一剑快过一剑,却始终刺不中实体。
“你就只会躲吗?”沈红衣怒道。
陈衍停下脚步,右手一翻,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三尺气剑。这是《九转魔经》第四转的招牌招式——凝气成兵。
沈红衣瞳孔一缩:“魔道真气?你是幽冥阁的人!”
陈衍没有解释,一剑斩出。
两剑相交,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沈红衣的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她咬紧牙关,连刺七剑,每一剑都灌注了全部内力。
陈衍以气剑格挡,脚下不退反进,一步踏碎擂台石板,欺身到沈红衣面前。左手探出,扣住了她握剑的手腕。
沈红衣浑身一僵。
陈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不是幽冥阁的人。借你一战,扬名立万。多有得罪。”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三步,抱拳道:“承让。”
沈红衣站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收剑下台。
这一战,让骨面名声大噪。
而陈衍也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沈红衣第二天晚上就找上了门。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少了昨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她站在陈衍客栈房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昨天说你不是幽冥阁的人,那你的魔道真气从哪来的?”沈红衣开门见山。
陈衍靠在门框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沈姑娘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红衣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陈衍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信是沈家家主写给青玄观掌门清玄真人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厉重楼遗物已现,疑似落入幽冥阁之手。请真人速来洛城商议,以免魔尊传承重现江湖,动摇正道根基。”
信末的日期,是三天前。
陈衍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沈家跟青玄观有往来?”他问。
沈红衣摇头:“不是往来,是沈家欠清玄一条命。十年前,家父被仇家重伤,是清玄真人出手相救。从那以后,沈家就成了青玄观在洛城的耳目。”
“所以你来试探我?”陈衍看着她。
“不是试探,是提醒。”沈红衣认真地说,“清玄真人三天后会到洛城,他要是发现你的魔道真气,不会放过你。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的武功不像是邪道中人。我劝你,趁早离开洛城。”
陈衍沉默了很久。
厉重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小辈,这个女人可信。沈家虽然是清玄的耳目,但沈红衣对你没有恶意。”
陈衍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五官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郁的冷意。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沈红衣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你……”
“我叫陈衍,青玄观弟子。”陈衍平静地说,“两年前,被清玄废去武功,逐出内门,贬为杂役。我身上的魔道真气,是机缘巧合下获得的魔尊传承。”
沈红衣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清玄废你武功?为什么?”
“因为我天赋太高,威胁到了他的掌门之位。”
沈红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洛城沈家的大小姐见过不少江湖阴暗事,但她还是很难相信,堂堂青玄观掌门、正道领袖之一的清玄真人,会做出这种事。
“你有什么证据?”沈红衣问。
“证据就在清玄自己身上。”陈衍道,“他当年围杀魔尊厉重楼,表面上是替天行道,实际上是为了抢夺魔尊的一样宝物。他废我武功,就是怕我天赋太高,将来发现他的秘密。”
厉重楼在脑海中补充道:“没错。清玄当年围杀吾,根本不是因为吾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因为吾手里有一卷《天道残卷》,记载了突破宗师境的秘密。他杀了吾,抢走了残卷,然后嫁祸给吾,说吾是魔头。”
陈衍将这番话转述给沈红衣。
沈红衣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你想怎么做?”
“三天后,清玄到洛城。我要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
“你有把握打赢他?”沈红衣问,“他是大成巅峰,你才……”
“大成境。”陈衍道,“我练到第四转了,离巅峰还差一点。但三天后,我应该能突破到第五转。”
沈红衣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
“为什么?”
沈红衣看着他,笑了笑:“因为你说‘借你一战,扬名立万’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分邪念。一个眼神干净的人,不会是坏人。”
三天后,清玄真人如期抵达洛城。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身后跟着青玄观八位长老,排场极大。洛城的武林人士纷纷夹道欢迎,有人高喊“清玄真人来了”“正道领袖到了”,场面热闹得像过节。
沈家在大宅里设宴款待清玄,洛城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几乎都到了。
酒过三巡,沈家家主沈万山站起来,端起酒杯道:“真人,近日洛城出了一件怪事。有人在生死擂上连胜二十八场,用的武功疑似魔道真气。晚辈怀疑,此人可能与魔尊遗物有关。”
清玄真人放下酒杯,目光微凝:“哦?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洛城。”沈万山道,“晚辈已经派人盯着他的住处,随时可以——”
“不必。”清玄真人站起身,淡淡道,“本座亲自去会会他。”
就在这时,宅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剑,腰间没有佩刀,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硬生生挺直了的竹子。
清玄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衍?!”
“师父,好久不见。”陈衍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石板地面被他踩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院中众人哗然。
“陈衍?就是那个被清玄真人废了武功的弟子?”
“他怎么来了?而且看这气势,不像是个废人啊?”
清玄真人脸色铁青:“孽徒,你不在山上好好修行,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
陈衍停下脚步,距离清玄真人只有三丈远。他看着这位曾经最敬重的师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说。”
“两年前,您说弟子体内有邪气入侵,必须废去武功才能保住性命。弟子信了,没有反抗。可弟子想了一千多个日夜,始终想不通一件事——弟子身上的邪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清玄真人目光闪烁,没有回答。
陈衍继续说道:“弟子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答案。弟子身上的邪气,是师父您亲手种下的。您先在我体内种下一缕邪气,然后以祛除邪气为名,废了我的武功。这样既除掉了威胁您掌门之位的弟子,又落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师父,弟子说得对吗?”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清玄真人。
清玄真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杀意:“孽徒,你勾结魔道,修炼邪功,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诸位同道,此人已被魔尊厉重楼的残魂附体,今日若不除他,他日必成大患!”
话音刚落,清玄真人一掌拍出。
这一掌灌注了毕生功力,掌风如雷霆,将院中的桌椅酒菜全部掀翻。大成巅峰的内力倾泻而出,像一座山朝陈衍压了下来。
陈衍没有退。
他催动《九转魔经》第五转,体内的魔骨发出滚烫的热量,黑色的真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气墙。
“砰——!”
掌力撞上气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院中的石板被震得四分五裂,院墙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陈衍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清玄真人后退了一步,脸色骤变。
“第五转?!不可能!你才修炼了多久!”
陈衍擦掉嘴角的血,淡淡道:“师父,您老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鬼影步全力催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清玄真人面前。右手五指成爪,黑色的真气在指尖凝聚成五根锋利的骨刺,直奔清玄真人胸口抓去。
清玄真人毕竟是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反应极快。他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拍,掌风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陈衍不闪不避,硬扛着掌风往前冲。第五转的魔骨让他的肉身强度暴增,清玄真人的掌力打在他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淤青,却伤不到根本。
三招之后,陈衍抓住了清玄真人的右手手腕。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清玄真人发出一声惨叫,左手一掌拍向陈衍天灵盖。陈衍侧头避开,右手一翻,一柄黑色的气剑在掌心凝聚,架在了清玄真人的脖子上。
院中鸦雀无声。
八位青玄观长老呆若木鸡,沈万山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道领袖、青玄观掌门、大成巅峰的清玄真人,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剑架在了脖子上。
“师父,”陈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当年那一战,您到底为什么杀魔尊厉重楼?”
清玄真人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真相。
“为了……《天道残卷》。”
陈衍点了点头,收剑后退。
“诸位都听见了。”他环顾四周,“青玄观掌门清玄真人,为抢夺宝物围杀魔尊厉重楼,事后嫁祸于魔道。两年前,又因惧怕弟子天赋超过自己,废去弟子武功。这就是所谓的正道领袖。”
院中一片哗然。
清玄真人面如死灰,颓然坐倒在地上。
沈红衣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陈衍身边,高声道:“洛城沈家,从今日起与青玄观清玄一派断绝往来。沈某虽不才,但还分得清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沈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女儿。
八位青玄观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两位站了出来,走到陈衍面前,抱拳道:“陈衍,清玄之事,我等不知情。从今日起,青玄观愿奉你为新任掌门。”
陈衍摇了摇头:“我不做掌门。”
他转身看向洛水方向,月光洒在河面上,像碎银子铺了一地。
“我要去找《天道残卷》的下落。”陈衍道,“清玄当年抢走的那一卷,是假的。真正的残卷,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人发现。厉重楼穷尽一生都没找到的东西,我想试试。”
厉重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小辈,你可想清楚了。找到《天道残卷》,你就能突破宗师境,踏入传说中的武道巅峰。但那一路,比你现在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要凶险百倍。”
陈衍笑了笑。
“凶险又如何?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红衣走到他身边,将一壶酒递给他:“带上我。”
陈衍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点燃了胸膛。
他翻身上马,沈红衣也跃上另一匹马。两匹马并肩站在洛水之畔,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去哪?”沈红衣问。
陈衍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眼神幽深如古井。
“先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死,却死了很多年的人。”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碎了满河的月光,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沈红衣催马跟上,两匹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洛水依旧静静流淌,带走了今夜所有的秘密,却带不走一个道人心中那团不灭的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