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落雁坡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夜斜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胸口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深蓝色的衣袍已经染成了黑紫色。他手里捏着那只酒葫芦,仰头灌了最后一口,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滴进黄土里。

武侠争:江湖求死,武林却求我活

“倒是省得自己动手了。”他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太阳,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三年,他走遍了大江南北,试过跳崖、试过服毒、试过闯进幽冥阁的分舵送死,可每一次都被人阴差阳错地救下来。跳崖挂在半山腰的松树上,服毒被路过的游方郎中灌了碗解药,闯进幽冥阁分舵那次,他杀了个三进三出,最后把分舵主斩于剑下,反而被江湖人当成了英雄。

武侠争:江湖求死,武林却求我活

他不想当英雄。

他只想死。

三年前,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带着三百精锐,血洗了青云山庄。沈夜的师父、师娘、师兄妹,一共四十七口人,全都死在那个雨夜。只有他被师父一掌推出密道,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滋味,比死难受一万倍。

他查了三年,终于查清楚——赵崇安是幽冥阁安插在朝廷里的暗桩,那次血洗,是为了抢夺青云山庄世代守护的《太乙真解》。那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传说练成之后可通天地造化。

沈夜没拿到《太乙真解》,师父在最后一刻把它烧了。

所以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

可他杀不了赵崇安。镇武司高手如云,赵崇安本人更是内外兼修的大宗师,他试过三次,三次都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一次,赵崇安甚至懒得杀他,只是废了他三成功力,笑着说:“你这点本事,再练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留着命,看着我怎么把江湖踩在脚下,岂不快哉?”

沈夜想死。

可他死不了。

“沈公子。”

一个声音从坡下传来,清朗中带着几分急切。

沈夜没动。他知道是谁——楚风,天机阁的少阁主,三年前从悬崖下把他捡回来的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你又喝酒了。”楚风走上坡,一袭白衫,腰悬短剑,看着沈夜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夫说了,你体内经脉受损,再饮酒,神仙也救不了你。”

“正好。”沈夜晃了晃空葫芦。

楚风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苏姑娘让我带给你的。”

沈夜没接。

苏晴,飞仙谷谷主的独女,两年前他在洞庭湖畔救过她一次。那一次他也是去寻死的,结果碰上幽冥阁的人围攻飞仙谷的商队,他顺手出了剑,救了十几条人命,其中就有苏晴。从那以后,这姑娘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他,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他。

“她说,你要是再寻死,她就先死给你看。”楚风把信塞进他手里,“你知道她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

沈夜终于拆开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镇武司三日后押运《太乙真解》残卷进京,途经黑风峡。”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伤口撕裂,血又涌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太乙真解》残卷?赵崇安不是说被他烧了吗?”

楚风摇头:“烧的只是你师父手里的那本。赵崇安当年在青云山庄搜到了残页,这些年一直在秘密研究。这次押运的,就是他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虽然不全,但里面记载了《太乙真解》的上卷心法。”

沈夜的眼神变了。

这三年,他的眼睛一直是灰蒙蒙的,像一潭死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

“消息可靠?”

“天机阁的消息,从未出过错。”楚风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押运队伍由镇武司副指挥使韩铁衣带队,随行三十六名精锐,个个都是好手。你一个人去,和送死没区别。”

沈夜笑了,那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这三年,不一直在送死吗?”

楚风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扔给沈夜:“你的青冥剑断在镇武司了,这柄‘寒霜’是我天机阁的珍藏,吹毛断发,借你用。”

沈夜接住短剑,拔出剑鞘,一道寒光映在他脸上。剑身如霜,薄如蝉翼,的确是一柄好剑。

“为什么帮我?”他问。

楚风转身往坡下走,头也不回地说:“因为赵崇安不只要踩江湖,他还要踩天机阁。三个月前,他派人来‘借’我天机阁的典籍,我爹没答应。第二天,我天机阁在江南的三处分舵就被人烧了。”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还有,”楚风停住脚步,侧过脸来,“苏晴让我告诉你,她在黑风峡等你。你要是死了,她陪你。”

沈夜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


黑风峡,因峡口常年刮着穿堂风而得名。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沈夜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站在峡口的高处,借着月光观察地形。峡道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藏几十个人不成问题。他选定了峡道中段最窄处的一块凸起的岩石,那地方离地三丈,视野开阔,是出手的最佳位置。

“你来早了。”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沈夜没回头。苏晴走到他身边,一袭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那只他熟悉的药囊。她的武功不算顶尖,但医术精湛,尤其是解毒和续骨之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你的伤又重了。”苏晴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眉头紧锁,“我帮你重新包扎。”

“不用。”沈夜说,“等会儿还要流血。”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眼圈微红,但她没有再劝。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药丸,递给他:“续命丹,吃了能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如果你还活着,我帮你治。”

沈夜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

“他们来了。”苏晴突然压低声音。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沈夜伏在岩石上,屏住呼吸。月光下,一队人马从峡口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镇武司的先锋,清一色的黑甲长刀,腰悬令牌。后面是一辆囚车般的铁笼车,外面罩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铁笼车两侧各有十二名护卫,最后面还有八名殿后。

韩铁衣走在铁笼车旁边,一袭铁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阔剑。他的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是镇武司中排名前五的高手,内功已达“精通”之境,一手“铁衣十三剑”刚猛无匹,据说能劈开城墙。

沈夜的目光扫过整个队伍,三十六人,一个不少。

他等的就是这个。

当队伍行至峡道最窄处时,沈夜动了。

他没有从岩石上跳下去,而是拔剑斩断了头顶一根粗壮的藤蔓。藤蔓断了,上端连着的几块巨石轰然滚落,砸向队伍的中段。

这是天时。

镇武司的精锐果然训练有素,巨石落下的瞬间,前面的先锋和后面的殿后立刻向两侧散开,中间的铁笼车却被困住了。韩铁衣一剑劈开一块砸向铁笼的巨石,碎石四溅,烟雾弥漫。

沈夜趁着烟雾,从岩石上跃下,寒霜剑出鞘,直取铁笼车旁的护卫。

他的剑很快。

三年前,他的剑法是青云山庄最出色的,师父说他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虽然被赵崇安废了三成功力,但这三年他日夜苦练,将剑法磨得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第一剑,刺穿了最近那名护卫的咽喉。

第二剑,削断了第二名护卫的长刀,顺势划过他的手腕。

第三剑,他整个人撞进第三名护卫的怀里,剑柄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三剑,三人倒地,前后不过一个呼吸。

“有刺客!”剩余的护卫反应过来,长刀出鞘,向沈夜围拢过来。

沈夜不退反进,寒霜剑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银练,左劈右刺,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他的打法完全不像一个剑客,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不计代价,只求杀敌。

又一剑刺穿一名护卫的肩膀,对方的刀也砍在了他的背上。沈夜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掉对方的头盔,剑刃擦着头皮而过,惊得那人连退数步。

“都退下!”

韩铁衣的声音如闷雷炸响。护卫们立刻收刀后撤,让出一片空地。

韩铁衣走到沈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沈夜?赵大人说你已经是个废人了,没想到你还敢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的。”沈夜握紧寒霜剑,剑尖指向韩铁衣,“我是来拿《太乙真解》的。”

韩铁衣笑了,笑声粗犷:“就凭你?”

他拔剑出鞘,阔剑在手,气势陡然一变。那柄剑足有四尺长,三寸宽,重达数十斤,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剑锋一转,带起一股劲风,直劈沈夜面门。

沈夜侧身避开,寒霜剑刺向韩铁衣的肋下。韩铁衣不闪不避,阔剑回扫,“铛”的一声,两剑相撞,沈夜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颤。韩铁衣的内力太过浑厚,硬碰硬他根本不是对手。

沈夜变招,不再硬接,而是利用身法游斗。寒霜剑轻灵迅捷,专刺韩铁衣的关节和要害。韩铁衣的阔剑虽然刚猛,但速度稍慢,被沈夜缠住,一时间竟奈何不了他。

“好剑法。”韩铁衣赞了一声,突然变招,阔剑不再大开大合,而是使出一套细腻的剑法,剑剑封喉,招招致命。

沈夜心中一凛,这是赵崇安的“锁喉剑法”,阴狠毒辣,专门克制轻灵的剑路。他的寒霜剑被对方缠住,几次差点脱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眼看就要败下阵来,沈夜突然听到一声清啸。

是苏晴。

她从高处跃下,手中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迎风散开,笼罩了韩铁衣的视线。韩铁衣闭眼挥剑,剑风将粉末吹散大半,但仍有少许沾在了他的脸上。

“迷魂散?”韩铁衣冷笑,“雕虫小技。”

他内力一催,将毒素逼出体外,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给了沈夜机会。

沈夜没有刺向韩铁衣,而是扑向了铁笼车。

寒霜剑斩断铁锁,掀开黑布,里面果然是一卷泛黄的帛书。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帛书,背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来。

韩铁衣的阔剑到了。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沈夜知道自己躲不开。他索性不躲,将帛书塞进怀里,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噗——”

阔剑穿透了他的左肩,剑尖从背后露出,鲜血喷涌。与此同时,他的寒霜剑也刺进了韩铁衣的右臂,剑刃入肉三分。

两人同时负伤,同时后撤。

“疯子。”韩铁衣捂着伤口,看着沈夜的眼神变了。这小子完全是在以命换命,这种打法,不是疯子就是真的不怕死。

沈夜咬着牙,将左肩的阔剑拔出来,血如泉涌。苏晴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给他包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走!”沈夜推开她,踉跄着往峡口外跑。

“追!”韩铁衣一声令下,剩余的护卫蜂拥而上。

沈夜跑出十几步,突然停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峡口外,月光下,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正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

“沈夜,我等你很久了。”赵崇安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以为天机阁的消息是谁故意放出来的?”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天机阁的消息是赵崇安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引他上钩。楚风被利用了,苏晴也被利用了,而他自己,像一头蠢驴一样钻进了圈套。

“《太乙真解》的残卷是真的,你怀里那卷也是真的。”赵崇安缓缓走近,“但你以为,我会让你带着它离开吗?”

他伸出手,语气平淡:“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夜看着手中的帛书,又看了看赵崇安,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肆意,笑声在黑风峡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

“赵崇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都死不了吗?”

赵崇安皱眉。

“因为我一直在等今天。”沈夜撕开帛书的封皮,里面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这不是《太乙真解》,这是青云山庄的‘青冥剑诀’最后一式——同归于尽。”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韩铁衣和那些护卫,又看向面前的赵崇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师父教我这招的时候说过,这一剑,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我练了三年,今天终于能用上了。”

苏晴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沈夜,你答应过我不死的!”

沈夜低头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轻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推开苏晴,剑锋一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赵崇安。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

寒霜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冰,那是沈夜将全部内力灌注剑身的结果。他的经脉在寸寸断裂,血液在沸腾,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赵崇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没想到沈夜真的会拼命,更没想到这一剑的威力竟然如此恐怖。他来不及拔剑,只能双掌齐出,以浑厚的内力硬接。

“轰——”

剑气与掌力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尘土散去。

沈夜单膝跪地,寒霜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经脉已经全部断裂,但他还活着。

赵崇安站在三步之外,右手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的手掌被剑气洞穿,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受伤了。

这是沈夜三年来,第一次真正伤到赵崇安。

“好……好剑法。”赵崇安咬着牙,眼中杀意沸腾,“可惜,你还是杀不了我。”

他抬起左手,一掌拍向沈夜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挡住了这一掌。

“砰!”

一个白发老者落在沈夜身前,一掌逼退赵崇安。老者身形清瘦,一袭灰袍,腰间悬着一柄木剑,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一掌的威力,竟让赵崇安连退三步。

“墨家遗脉,机关老人?”赵崇安脸色微变。

老者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看向沈夜,叹了口气:“三年前你师父临终前托我照看你,说你性子倔,早晚要出事。我一直暗中跟着你,看着你从悬崖跳下去,看着你去闯幽冥阁,看着你去镇武司送死。我本来不想出手,可你这一剑……让我想起你师父年轻时的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沈夜嘴里:“这是墨家的‘续脉丹’,能保你三天性命。三天后,如果你能找到《太乙真解》的下卷,以气通脉,还有救。如果找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赵崇安:“那就只能让这小子陪你下地狱了。”

沈夜吞下丹药,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护住了他碎裂的心脉。他挣扎着站起来,看着老者:“前辈,你为什么帮我?”

老者指了指他怀里的绢帛:“因为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份人情,我今天还了。”

他转身面对赵崇安和韩铁衣,拔出腰间的木剑。那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但剑身上刻满了墨家的机关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子,带着苏丫头走。这里我挡着。”

沈夜看着老者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晴,终于点了点头。

苏晴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峡口外走。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和赵崇安的怒吼。

“沈夜,你逃不掉的!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你怀里揣着《太乙真解》!从今天起,你将是天下武林的猎物!”

沈夜没有回头。

他抱着苏晴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风吹过黑风峡,吹散了血腥味。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沈夜来说,真正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曾经想死,可这个武林,偏偏不让他死。

既然死不了,那就活着。

活着,把那些欠他血债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