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夜很黑。
龙门镖局门前那面绣着金龙的镖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辰靠在院中的槐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血的中年汉子。
“又来了?”
汉子单膝跪地,血从肩头的刀口不断往下淌,将青石板染得暗红:“沈少爷……风雷寨的人……已经过了青石岭,天亮前必到。”
“哦。”沈辰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语气像在听人说今天集市上猪肉又涨价了。
汉子的脸色更加苍白,咬着牙道:“沈少爷,这次来的是风雷寨二当家‘鬼手’雷震天,带了三百精锐,明火执仗,就是冲着灭咱们龙门镖局来的!您……您倒是急一急啊!”
沈辰终于把草茎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镖局门口,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
那里隐隐有火光闪动,像是黑夜中蛰伏的兽群。
“三百人?”沈辰笑了,“雷震天也算看得起我。”
他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灭门之祸,而是今晚吃什么。
汉子名叫铁牛,是龙门镖局仅存的老镖师之一。三年前龙门镖局如日中天,分号遍布江南十六郡,总镖头沈万里豪气干云,被江湖人称为“铁臂神镖”,走镖二十年从未失手。
然而世事无常,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幽冥阁联合五大邪派突袭龙门镖局总舵,一夜之间,镖局上下三百余口几乎被屠戮殆尽。沈万里拼死断后,让唯一的儿子沈辰带着几个残存的老兄弟逃出生天。
那晚的惨状,铁牛一辈子都忘不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喊杀声、哭嚎声、刀剑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沈万里身中二十七刀,最后倚在镖局大门前,手中还紧紧攥着那面金龙镖旗。
“辰儿……镖旗在,龙门就在……”
这是老总镖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三年了。
三年间,沈辰像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少镖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混迹赌场、酗酒斗殴、甚至偷鸡摸狗的纨绔子弟。他把老总镖头留下的家产败了大半,整日游手好闲,见了谁都嬉皮笑脸。
镖局仅剩的几十个老兄弟对他失望透顶,走的走、散的散。到如今,还留在沈辰身边的,只剩下铁牛一个。
“沈少爷!”铁牛眼眶发红,声音都有些哽咽,“我知道您心里苦,可您不能这样啊!老总镖头在天上看着呢!”
沈辰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镖旗上。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铁牛,你跟着我爹多少年了?”
铁牛一愣:“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沈辰点点头,“我爹待你如何?”
“老总镖头待我恩重如山,铁牛这条命就是总镖头的!”
“那好。”沈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锋利的杀意,像是一柄藏在破旧刀鞘中的绝世好刀终于露出了锋芒。
铁牛怔住了。
他从未在沈辰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铁牛,去把我爹那把刀拿来。”沈辰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哪……哪把刀?”
“那把‘龙吟’。”
铁牛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吟”是沈万里的佩刀,也是龙门镖局总镖头的信物。沈万里死后,那把刀就被供在后堂,三年未曾动过。
铁牛转身冲进内堂,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双手捧着一把黑鞘长刀走了出来。
沈辰接过刀,缓缓抽出半截。
刀身如秋水,映出他半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刀鸣之声嗡嗡作响,仿佛沉睡了三年的一头猛兽终于醒来。
“陪我去接客。”沈辰将刀别在腰间,大步朝门外走去。
铁牛咬咬牙,抄起自己的单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沉沉夜色。
青石岭,横亘在龙门镖局与外界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岭上怪石嶙峋,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走镖的人都知道,这是方圆百里最险要的关口,易守难攻。
今夜,这条山路却成了风雷寨三百精锐的进军之路。
火把将山路照得通明,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招展,上面绣着风雷交击的图案。
队伍前方,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阴鸷的光。他的双手格外引人注目——十指粗壮,指节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
“鬼手”雷震天。
风雷寨二当家,内功已达大成之境,一手“铁砂掌”横行黑道二十年,据说他练掌时以铁砂混以剧毒,掌力所至,中者无不筋骨寸断。
在他身后,三百精锐清一色黑衣黑甲,刀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远非寻常山贼可比。
“二当家,”一个尖嘴猴腮的探子从前方跑来,单膝跪地,“前方青石岭无人把守,龙门镖局方向一片死寂。”
雷震天冷笑一声:“姓沈那小子怕是早就吓得尿了裤子。总舵主也太看得起他了,一个败家子而已,值得动用三百人?”
“二当家说的是,那沈辰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咱们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探子谄媚道。
雷震天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之前拿下龙门镖局,把那面镖旗给我烧了。”
队伍再次开动。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当队伍行至青石岭最狭窄处时,领头的先锋忽然勒住了马。
火把的光照在前方山路的正中央,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块石头横在路中间,岿然不动。
他身后,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单刀。
“什么人?”先锋喝道,“风雷寨办事,不想死的滚开!”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干净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龙门镖局,沈辰。”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在夜风中传得极远。
整个风雷寨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连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出火星。
先锋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就是那个败家子?怎么着,带着一个人就想挡住我们三百人?”
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引来身后数百人的哄笑。
沈辰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穿过火把的光亮,落在队伍深处的雷震天身上。
“让雷震天出来。”沈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先锋笑声一滞,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小崽子,二当家的名号也是你叫的?”
他一夹马腹,纵马冲向沈辰,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沈辰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狠,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显然使枪之人功力不弱。
铁牛大惊,正要提刀上前,却见沈辰轻轻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枪尖。
就那么夹住了。
就像夹住一根筷子。
先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传来,虎口剧痛,长枪脱手飞出。沈辰将枪随手一抛,那枪旋转着飞上半空,落下来时正好插在先锋马前,枪身入石三寸,嗡嗡震颤。
先锋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也算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沈辰这样轻描淡写接住他全力一枪的,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我说了,让雷震天出来。”沈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队伍深处,雷震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沈辰刚才露的那一手,连他都未必能做到。那份精准、那份力道,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出来的。
“那个败家子……”雷震天喃喃自语,“难道一直在装?”
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火把的光芒照在他铁青色的双掌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两人相隔三丈,四目相对。
夜风忽然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辰,”雷震天沉声道,“你藏得很深。”
沈辰笑了笑:“不深,怎么钓大鱼?”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三百人?”雷震天的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就算你有几分本事,内功也不过是精通之境,尚未至大成。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沈辰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龙吟”。
刀出鞘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刀鸣划破夜空,像是一条沉睡多年的巨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试试看。”
雷震天脸色阴沉,双掌缓缓运起内力,掌心的青黑色越来越重,隐隐有腥风扑鼻。那是铁砂掌毒功的特征,掌风所至,中毒者三日内必死。
他猛然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带起一股狂猛的掌风,直奔沈辰胸口而来。
这一掌,足以碎石裂碑。
沈辰没有退。
他手中的“龙吟”刀轻轻一抖,刀身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向雷震天双掌之间的空隙。
刀锋与铁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牛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一股巨大的气浪从两人交击处炸开,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雷震天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沈辰也退了半步,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云淡风轻。
“你的刀法……”雷震天死死盯着沈辰手中的刀,“这不是沈万里的刀法!沈万里走镖二十年,刀法刚猛有余而灵巧不足,你这刀法……是有人教你的!”
沈辰没有回答。
他再次挥刀。
这一次,刀势完全不同。刀光如匹练,在空中画出一个个诡异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雷震天的破绽。刀锋过处,空气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雷震天双掌连挥,拼尽全力抵挡,但每一掌都打在空处。沈辰的刀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总是在他掌力将发未发之际切入,逼得他不得不变招。
三招之后,雷震天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二十招之后,他身上的黑袍已经被刀气割出了七八道口子。
三十招之后,沈辰忽然收刀。
雷震天胸口一凉,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襟被刀锋划开,露出里面一件金丝软甲。若非这件软甲,那一刀已经要了他的命。
“你……”雷震天脸色煞白。
沈辰淡淡道:“幽冥阁给你这件软甲,是让你保命的。可惜,你命不好。”
雷震天怒极,暴喝一声,双掌运起十成功力,朝沈辰头顶轰然砸下。这一掌带着他毕生功力,掌风过处,地面的青石板都被掀飞起来。
沈辰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鬼魅一般从雷震天的掌风中穿过。与此同时,“龙吟”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刀光一闪,照亮了整座青石岭。
一切归于沉寂。
雷震天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掌保持着轰击的姿势,眼神却渐渐涣散。
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腕处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越来越宽,鲜血喷涌而出。
“咣当”一声,他的双手掉在地上。
那双手落地的瞬间,铁青色的皮肤迅速变成灰白色,像是两块腐朽的枯木。
雷震天发出野兽般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三百风雷寨精锐,鸦雀无声。
他们的二当家,横行黑道二十年的“鬼手”雷震天,在三十招之内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废了双手。
而这个年轻人,三年来一直被整个江湖当成笑话。
沈辰没有看雷震天第二眼。
他抬起目光,扫向那三百名黑衣黑甲的精锐。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杀意。
“还有谁?”
三个字,不重,却像三把刀,戳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三百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雷震天在风雷寨是仅次于大当家的顶尖高手,他在沈辰手下连三十招都没撑过,这些人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撤……快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三百人轰然散开,朝来路狂奔而去。火把扔了一地,兵器盔甲丢得到处都是,哭喊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群。
铁牛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沈……沈少爷……”
“别说话。”沈辰将“龙吟”刀上的血迹擦净,收刀入鞘,“回去收拾东西,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铁牛一愣:“离开?去哪里?”
“风雷寨折了一个二当家,不会善罢甘休。大当家‘风雷手’万天彪的内功已至大成巅峰,距离宗师之境只差一步,我不是他的对手。”沈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走。”
铁牛这才反应过来,沈辰刚才说的“去接客”不是狂妄,而是计算。
他算准了风雷寨会派雷震天来,算准了自己能打败雷震天,也算准了打完之后的局势。
三年来,那个被他误认为烂泥扶不上墙的少镖头,一直在布局。
“那……我们去哪儿?”
沈辰看了一眼远处山脊线上渐渐熄灭的火光,又看了一眼手中那面猎猎作响的金龙镖旗。
“去京城。”他说,“幽冥阁要灭龙门镖局,不是因为私仇,是因为我爹接了一趟镖,那趟镖里藏着幽冥阁和朝廷里某些人的秘密。”
铁牛大惊:“什么秘密?”
“三年来我一直在查,”沈辰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爹的死不是意外,是灭口。幽冥阁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朝廷里,地位很高,高到我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是谁。”
“所以您这三年……”
“我需要时间。”沈辰打断了他,“我需要一个所有敌人都不会注意我的身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修炼那套刀法,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搜集证据。”
铁牛终于明白了。
三年来,沈辰一直在演戏。他的酗酒、他的颓废、他的败家、他的嬉皮笑脸,全都是做给敌人看的。他在暗中练功,在暗中调查,在暗中积蓄力量,就等着有一天亮出獠牙,给敌人致命一击。
“那套刀法……”铁牛忽然想起刚才沈辰施展的那套诡异刀法,“是谁教您的?”
沈辰沉默了片刻。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说。
他没有再解释,大步朝山下走去。
铁牛连忙跟上。
夜风渐冷,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但对沈辰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京城,镇武司。
镇武司是朝廷专管江湖事务的衙门,设在天子脚下,权势熏天。司主赵崇远武功深不可测,据说是当今天下排名前十的高手。
此刻,赵崇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一封密报,眉头紧紧皱起。
“风雷寨三百精锐,被一个人挡在青石岭外?二当家雷震天被废双手?”他将密报摔在桌上,“你们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说沈辰是个废物?”
厅中站着几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赵大人,”一个锦衣老者躬身道,“情报确实有误。那沈辰三年来一直在藏拙,他的武功远超我们的预估。”
“藏拙?”赵崇远冷笑,“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在三十招内废了雷震天,你觉得这是藏拙能做到的?他背后一定有人!”
锦衣老者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当年沈万里接的那趟镖……里面的东西如果真的落到镇武司头上……”
“闭嘴!”赵崇远猛然拍案而起,一股凌厉的气势从身上爆发出来,厅中几人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幽冥阁不惜一切代价截杀沈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查清楚他背后的人是谁。”
“是!”
几个黑衣人领命而去。
赵崇远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中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二十年了,”赵崇远低声喃喃,“我以为那个秘密已经死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女子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万里,你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个秘密,可你却把它留给了你儿子。”赵崇远的声音越来越冷,“那我就连你儿子一起,送下去见你。”
京城东市,一座不起眼的客栈。
沈辰和铁牛在这里住了三天,换了两家店,三次易容,才勉强甩掉了追兵。
“沈少爷,”铁牛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沈辰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说。”
“幽冥阁这几天在京城集结了上百名高手,据说是要从风雷寨、黑水帮、铁剑门抽调精锐,倾巢而出。大当家万天彪亲自带队。”
沈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万天彪,内功大成巅峰,距离宗师之境只差一线。以沈辰目前的内功修为,与他正面交手,胜算不足三成。
“还有,”铁牛的声音更低,“镇武司那边好像也动了。有人看到锦衣校尉频繁出入镇武司,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辰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铁牛,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墨衣客’的人?”
铁牛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沈辰笑了笑,“他的武功不在天下十大高手之下,但江湖中知道他的不超过五个人。三年前那晚,是他救了我。”
铁牛瞪大了眼睛。
“沈少爷,您是说……那个教您刀法的人,就是墨衣客?”
沈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通体墨黑,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三年前那晚,龙门镖局被屠戮殆尽,我爹拼死断后,让我带着这块玉佩去找一个人。”沈辰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他说,这个人会帮我。”
“墨衣客?”
“对。”沈辰将玉佩收回怀中,“他说,当年欠我爹一条命,现在是还的时候了。三年来,他教了我一套刀法,一套足以在三十招内废了雷震天的刀法。”
铁牛心头震动。
“那他现在……”
“他不在这里。”沈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他说过,等我的刀法练成,就去找他。他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拿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爹当年接的那趟镖。”沈辰的目光变得凌厉,“那趟镖里装的东西,就是一切恩怨的源头。”
话音未落,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一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铁牛下意识地握住刀柄,却见沈辰已经迎了上去,躬身一揖:“前辈。”
老者正是墨衣客。
他打量了一眼沈辰,点了点头:“废了雷震天,不错。刀法练到了第七层?”
“第六层。”沈辰老实回答。
“第六层就能废了雷震天?”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来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前辈,那趟镖……”
“时间到了。”老者打断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跟我来。”
沈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铁牛连忙跟上。
三人穿过东市繁华的街道,七拐八拐,来到一座废弃的宅院前。宅院破败不堪,院墙坍塌了一半,荒草丛生,一看就是多年无人居住。
老者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到后院的一口枯井前。
“你爹当年把这趟镖藏在这里,只有我和他知道。”老者将手伸入枯井,摸索了片刻,从井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匣。
铁匣漆黑如墨,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锁扣处刻着一个“镇”字。
“这是……”铁牛瞪大了眼睛,“镇武司的封印!”
沈辰接过铁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镇”字。
他忽然明白了。
幽冥阁为什么要灭龙门镖局满门?为什么镇武司要不惜一切代价截杀他?为什么连朝廷中那个神秘的大人物都坐不住了?
因为这里面藏着的秘密,足以让整个江湖天翻地覆。
沈辰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铁匣。
铁匣中躺着一封信,一封泛黄的信。
信的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沈辰展开信纸,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猛然收缩。
信的开头写着: “吾儿万里亲启。”
这是沈万里写给沈辰的信。
沈辰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
信的后面,附着另一封信的抄本。那是二十年前,镇武司司主赵崇远写给幽冥阁阁主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足以让赵崇远死一百次。
信中说,二十年前,赵崇远为了篡夺镇武司司主之位,与幽冥阁勾结,毒杀了前任司主,并嫁祸给了当时担任镇武司副使的沈万里。沈万里被罢官流放,从此隐姓埋名,在江南开起了镖局。
而赵崇远,则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镇武司司主的宝座,一坐就是二十年。
“所以,我爹当年是镇武司的副使?”沈辰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者点了点头:“你爹武功不在赵崇远之下,为人刚正不阿,在镇武司威望极高。赵崇远嫉妒他的才能,加上觊觎司主之位,才与幽冥阁联手设下毒计。你爹被冤枉后,心灰意冷,不想再卷入江湖纷争,便带着你到江南开了镖局。”
“但赵崇远还是不放心。”
“对,”老者叹了口气,“三年前,赵崇远得知你爹手中还握着当年的证据——就是这封密信的抄本。他担心有朝一日证据会曝光,便让幽冥阁灭了你龙门镖局满门。他要的从来不是镖局里的财物,而是这封信。”
沈辰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此刻终于浮出水面。
三百余口人命,不是因为走镖失误,不是因为江湖恩怨,而是因为一个人要掩盖二十年前的罪行。
“前辈,”沈辰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火,“赵崇远现在是什么修为?”
“内功巅峰之境,距离宗师只差一步。放眼整个江湖,能稳胜他的不超过十人。”
沈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刀法第九层,够不够杀他?”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才练到第六层,就想杀赵崇远?”
“赵崇远不会给我时间练到第九层。”沈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幽冥阁已经在京城集结了上百名高手,镇武司的锦衣校尉也在四处搜捕我们。我只有一次机会,趁他们还没有完全布防之前,杀入镇武司,将这封信公之于众。”
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是这副脾气,”他最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沈辰,“这是刀法第九层的口诀,原本打算等你练到第八层再给你。但你说得对,时间不等人。”
沈辰接过册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会活着回来的。”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铁牛紧跟其后。
老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沈万里,你生了个好儿子。”
当夜,镇武司。
镇武司坐落在京城东面,占地数十亩,院墙高耸,戒备森严。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挂着“镇武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今夜,镇武司的守备比往日更加严密。
锦衣校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院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灯笼,照得整个镇武司亮如白昼。
沈辰站在镇武司对面的屋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座建筑。
他已经在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将守卫的分布、换岗的规律、暗哨的位置一一记在心中。
“铁牛,你守在外面,”沈辰低声道,“如果我天亮之前没有出来,你就带着这封信的抄本去五岳盟,交给盟主云天啸。他会知道怎么做。”
铁牛接过信封,眼眶发红:“沈少爷,您一定要活着出来。”
沈辰笑了笑,拍了拍铁牛的肩膀。
他拔出了“龙吟”刀。
刀身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刀鸣之声低低回荡,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声咆哮。
沈辰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屋顶。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掠过了镇武司的外墙。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沈辰没有杀人。
他不是赵崇远,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镇武司内院,灯火通明。
赵崇远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沈辰可能出现的位置。
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沈辰自投罗网。
“砰!”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赵崇远猛然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沈辰?”
“赵崇远。”沈辰的目光像刀一样刺向赵崇远,“二十年前,你勾结幽冥阁,毒杀前任司主,嫁祸我父亲。三年前,你又灭我龙门镖局满门,三百余口人命,你夜里睡得着吗?”
赵崇远先是一惊,随即冷笑起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他缓缓站起身,一股凌厉的气势从身上爆发出来,整个书房的桌椅都在微微震颤,“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的掌风朝沈辰迎面劈来。
沈辰挥刀格挡,刀掌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辰退了五步,虎口发麻。
赵崇远纹丝未动,脸上的冷笑更加明显:“就这点本事?第六层的墨衣刀法,也敢来送死?”
沈辰没有回答,再次挥刀扑上。
刀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朝赵崇远周身要害笼罩而去。
赵崇远双掌齐出,掌力雄浑如海,每一掌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两人在书房中激战,桌椅纷纷碎裂,墙壁上的字画被刀气掌风撕成碎片。
三十招后,沈辰嘴角溢出了血迹。
赵崇远的功力远胜雷震天,每一掌都沉重如山,震得他内息翻涌,几乎握不住刀。
“第六层刀法,在我面前就是个笑话。”赵崇远一掌震开沈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本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但我改主意了。我要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把你父亲的秘密永远埋进土里。”
沈辰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抬起头。
“谁告诉你,我只会第六层?”
他手中的“龙吟”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刀身嗡嗡震颤,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终于完全苏醒。
赵崇远瞳孔猛然收缩。
沈辰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他的内力从精通之境猛然攀升至大成之境,刀法中那股诡异的韵味更加浓烈,每一刀都像是暗含天地至理。
“第九层?”赵崇远惊声道,“你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练到第九层!”
“我没练到第九层,”沈辰淡淡道,“但对付你,第七层就够了。”
他挥刀斩出。
这一刀,与之前所有的招式都不同。
刀光如月,清冷而凌厉,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取赵崇远咽喉。
赵崇远脸色大变,拼尽全力挥掌格挡。
刀掌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书房都被气浪掀翻。
赵崇远退了十步,嘴角渗出了血迹。
沈辰也退了五步,但手中的刀依旧稳稳当当。
“第七层刀法……”赵崇远脸色铁青,“这是谁教你的?”
“一个你不配知道的人。”沈辰再次挥刀。
这一次,刀势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赵崇远的破绽。赵崇远拼尽全力抵挡,但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力量被卸得一干二净。
百招之后,赵崇远的双臂已经布满了刀伤,鲜血浸透了衣袍。
他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你不能杀我,”赵崇远忽然道,“我是朝廷命官,杀了我,就是与朝廷为敌,整个江湖都不会放过你!”
沈辰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看着赵崇远,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杀了三百多人,没有人在乎。”沈辰的声音很轻,“你坐上镇武司司主之位二十年,为非作歹二十年,没有人在乎。但现在你在乎了,因为你怕死。”
赵崇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沈辰没有再说话。
他手中的刀猛然斩出。
刀光一闪,照亮了整座镇武司。
次日清晨,京城炸开了锅。
镇武司司主赵崇远伏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连同那封密信的抄本,也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江湖。
二十年前的冤案终于昭雪,三年前的灭门惨案终于真相大白。
江湖震动,朝野震惊。
五岳盟盟主云天啸亲自出面,联合七大正派,向朝廷上书,要求彻查赵崇远同党。幽冥阁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阁主携几名心腹仓皇逃窜,不知所踪。
沈辰没有去追。
他站在龙门镖局的废墟前,手中握着那面金龙镖旗,将它重新插在了被烧焦的门楣上。
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镖旗在,龙门就在。”沈辰喃喃道。
铁牛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沈少爷,咱们还开镖局吗?”
沈辰转过身,看着这个在他最落魄时都不离不弃的老兄弟,笑了笑。
“开。”他说,“但这一次,不只是龙门镖局。我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镖局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镖师不是三流之辈。我们走的不是镖,是人心,是正义,是江湖的道义。”
铁牛抹了一把眼泪,咧嘴笑了:“那我跟着您干!”
沈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远处走去。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那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墨衣客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转身消失在晨光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江湖路远,恩怨难了。
但有些东西,值得一个人用一生去守护。
比如那面镖旗。
比如那些死去的人。
比如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侠义。
龙门镖局,重新开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