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高。
无星无月。
洛阳城外二十里,断肠岭。
一道人影跪在岭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
那人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面前插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凝结的血珠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颗颗正在坠落的眼泪。
他叫云昭。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千户,江湖人称“风云剑客”,以一手惊鸿剑法名震北六省。
此刻,他跪在这荒山野岭之上,等死。
“云昭,你可知道老夫为何选在此处杀你?”
声音从背后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云昭没有回头。
“断肠岭,断肠人。”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师父选这地方,是想让徒儿死得明白些?”
笑声响起,苍凉如夜枭。
一个灰袍老者从黑暗中走出。他身量极高,却佝偻着背,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弯了的残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道刀痕。
镇武司供奉,江湖人称“刀圣”的洛百川。
也是云昭的授业恩师。
“你怎不问老夫为何杀你?”洛百川在云昭身后三尺处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云昭终于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唇泛着青紫色——那是中毒已深的征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因为徒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云昭缓缓站起身来,膝盖骨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在抗议这具快要报废的身体,“三个月前,青州十三县一夜之间十二万百姓死于瘟疫,朝廷说是天灾。可徒儿查了三个月,查到那根本不是瘟疫——”
“够了。”
洛百川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冷厉。
“是毒。”云昭没有停,一字一顿,“青州十三县,十二万百姓,是被人下毒毒死的。而这毒,出自镇武司的药库,经手人——是师父您。”
夜风骤紧。
断肠岭上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洛百川沉默了良久。
“继续说。”
“镇武司名为镇武,实则为朝廷暗中铲除异己。二十年来,死在镇武司暗杀令下的江湖豪杰不下百人。可青州十三县那些百姓不是江湖人,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云昭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毒发还是因为愤怒,“师父,徒儿想知道,十二万人命,值多少银子?”
“值一条密道。”
洛百川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更多的是破罐破摔的坦然。
“陛下要扩建行宫,青州那块地风水最好,可十三县的刁民不肯迁。谈了一年,谈不下来。陛下没那么多耐心等,所以让老夫替他想想办法。”
“所以您就想出了下毒的法子?”云昭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老夫想的法子是瘟疫,不是下毒。”洛百川纠正道,“可陛下听了之后说——瘟疫太慢,毒更快。”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昭儿,你知道陛下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云昭没有说话。
“他在笑。”洛百川说,“一边说毒死十二万人,一边笑。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打猎吧。”
“所以你就要杀徒儿灭口?”
“老夫不想杀你。”洛百川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可你查得太深了,深到陛下都知道了。三天前,陛下给老夫下了旨——提你的人头入宫,否则老夫全族陪你上路。”
刀光一闪。
云昭本能地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刀。可洛百川的刀势连绵不绝,一刀未老,一刀又至,刀刀不离云昭的要害。
这便是洛百川的成名绝技——断肠七刀。
一刀断肠,二刀断魂,三刀之后,阎王不留人。
云昭连躲七刀,已退到悬崖边上。
“师父,徒儿最后问您一件事。”
“问。”
“十二万百姓的冤魂,您可曾梦见过?”
洛百川的刀停在半空。
月光下,这个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刀圣,手竟然在抖。
“老夫每晚都梦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十二万个人站在老夫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夫。昭儿,你知道被十二万双眼睛盯着睡觉是什么滋味吗?”
云昭没有说话。
他知道。
因为他也梦见过。
“所以老夫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杀你。”洛百川深吸一口气,刀锋缓缓指向云昭的咽喉,“老夫来,也是想了结这一切。杀了你,再杀了老夫自己,这一身的罪孽,总该有个交代了。”
云昭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忽然发现师父的鬓角比自己上次见到时又白了许多。那些白发像是三天之内长出来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师父——”
“不要叫老夫师父!”洛百川厉声打断,“老夫不配!老夫教了你二十年武功,教你忠义,教你侠道,教你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可老夫自己呢?老夫替人屠了十二万百姓!老夫跪着活了一辈子!”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老夫不配做你的师父!今日老夫杀了你,明日老夫自行了断,到了地下,那十二万冤魂要杀要剐,老夫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未落,断肠第七刀已然出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朴实无华,刀锋笔直地刺向云昭的心口。
断肠七刀,前六刀都是虚招,唯有这第七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三十年来,没有人能在断肠第七刀下活下来。
云昭知道这一刀躲不过。
因为他已经身中剧毒,内力溃散,双腿发软,连站着都已十分勉强。
可他还是出剑了。
惊鸿剑法最后一式——鸿飞冥冥。
这一式不求伤敌,只求同归于尽。
剑锋直取洛百川的咽喉。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刀剑同时递出,谁也不会比谁慢。
断肠岭上,风声骤止。
刀停在云昭心口前三寸处。
剑停在洛百川咽喉前三寸处。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昭儿,你为何不收剑?”洛百川问。
“师父,您为何不收刀?”云昭反问。
两人同时沉默。
良久,洛百川缓缓收刀入鞘。
“老夫下不了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二十年前,老夫在街头捡到你这个孤儿,教你武功,教你做人。二十年后,老夫要亲手杀了你——老夫做不到。”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云昭。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墨”字。
“拿着它,去墨家遗脉。他们会护你周全。”洛百川转过身,背对着云昭,“你中的毒叫噬心散,无药可解。但他们有办法帮你压制,至少能让你多活三年。三年之内,找到解药,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师父——”
“走!”洛百川厉声道,“趁老夫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走!”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喉头一酸。
“师父,您呢?”
“老夫?”洛百川苦笑一声,“老夫要去见陛下了。提着老夫自己的人头去。”
“什么?!”
云昭大惊失色,刚要上前,洛百川忽然反手一刀,竟削下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臂,是替青州十二万百姓还的!”洛百川面不改色,仿佛那断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老夫这条命,欠他们太多,今生还不完,来生继续还。但你不一样,昭儿,你还有机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弯腰捡起断臂,转身看了云昭最后一眼。
“活着。”他说,“替老夫活着,替那十二万冤魂活着,替这天下还愿意站着的人活着。”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断肠岭上,只余云昭一人。
他跪倒在地,手中的黑色令牌嵌进泥土。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两行清泪。
“师父……”
墨家遗脉的总舵,藏在洛阳城北四十里的天机谷中。
天机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栈道与外界相通。谷中机关密布,暗器遍地,外人不知其中奥妙,便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踏入半步。
云昭在栈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噬心散的毒性在体内蔓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麻木,视线也渐渐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剧痛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可他没有停下。
师父用一条手臂换来的命,他没有资格浪费。
栈道的尽头是一座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行字——
“非攻,兼爱。”
这是墨家的祖训。
云昭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一共五声。
这是洛百川告诉他的暗号。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短剑。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老头让你来的?”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云昭一眼,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停了片刻,“中毒了,噬心散,还差一个月就到心脉了。啧啧,你师父这手可真够狠的。”
云昭怔了怔。
“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
“闻出来的。”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噬心散里有三味药材——断肠草、鹤顶红、雪上一枝蒿。这三种药混在一起,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苦杏仁味。我隔着你三步远就闻到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我叫墨守拙,墨家当代矩子。你师父欠我一个人情,他说过会还,想不到是以这种方式。”
云昭跨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天机谷比想象中大得多。
谷中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有农田,有作坊,有演武场,甚至还有一间学堂。穿着灰色长衫的墨家门人穿梭其间,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这不像一个江湖门派的驻地,倒像一座世外桃源。
“别愣着了,跟我来。”墨守拙在前面带路,步伐不紧不慢,“洛老头让我给你解毒,我墨守拙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不过你得先跟我说实话——你师父怎么了?他怎么没亲自来?”
云昭沉默了片刻。
“师父断了一臂,进宫面圣了。”
墨守拙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吊儿郎当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云昭从未见过的严肃。
“面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不是去面圣,他是去送死。”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你师父是什么人?镇武司供奉,‘刀圣’洛百川。他断了一臂进宫,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皇帝会觉得他要造反!”墨守拙的声音越来越急,“他这条命,怕是交代在宫里了。”
云昭的手猛地攥紧了。
师父……
他想起断肠岭上师父最后那句话——“提着老夫自己的人头去。”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不行,我要去救他!”云昭转身就走。
墨守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个三流高手都打不过,你拿什么去救人?”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去死!”
“你以为你师父让你来天机谷,是让你去救他的?”墨守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让你活着!他要你替他活着,替那十二万冤魂活着,替这天下还愿意站着的人活着!你现在去送死,你对得起他断掉的那条手臂吗?!”
云昭僵在原地。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墨守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解毒。等你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将云昭带进一间石室,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躺下,脱衣服。”
云昭依言躺下,褪去上衣。
墨守拙从架子上取下一排银针,在他胸前逐一刺下。每刺一针,云昭就觉得体内的痛楚减轻一分。
“噬心散的毒性会慢慢侵蚀你的心脉,七七四十九天后,心脏会彻底坏死。”墨守拙一边施针一边道,“我用银针封住你的心脉,阻断毒血的流通,至少能让你多活三年。这三年里,你得找到真正的解药。”
“解药在哪里?”
“噬心散是镇武司的秘药,解药自然也在镇武司的药库里。”墨守拙将最后一根银针扎下,“可你现在的身份,回镇武司就是送死。”
云昭沉默不语。
墨守拙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不过,如果你真想替你师父做点什么,我倒是有个路子。”
“什么路子?”
“三个月后,镇武司要办一场天下英雄大会。到时候,各大门派的高手都会到场。皇帝也会亲临。”墨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能在天下英雄面前,当着皇帝的面,说出青州十三县的真相——你觉得,皇帝还能杀你灭口吗?”
云昭的眼睛猛地亮了。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真相。
让全天下都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个屠了十二万百姓的暴君。
“好。”他咬牙道,“三个月,我去。”
墨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竹简。
“这三个月,你跟着我练。墨家传承了两千年的武学——兼爱功,配合惊鸿剑法,足以让你在三个月内脱胎换骨。”
云昭接过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兼爱功,墨家不传之秘,修至大成,可抵御世间百毒。”
他抬头看向墨守拙,后者正冲他咧嘴笑着。
“多谢。”
“别谢我,谢你师父。他二十年前救过我的命,我现在不过是还他的人情。”墨守拙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你师父进宫后没死。”
云昭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
“消息今早刚到的——洛百川进宫后自断一臂,皇帝不但没杀他,还封他为‘断臂侯’,赏金万两,食邑千户。”墨守拙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昭儿,你师父这一手玩得漂亮。他用一条手臂换了荣华富贵,你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石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昭怔怔地看着墨守拙,手中的竹简缓缓滑落。
“不可能……”他喃喃道,“师父不是那种人……”
“是吗?”墨守拙冷笑一声,“那他为什么要让你来墨家?他知道我墨守拙欠他一条命,我肯定会全力救你。可他有没有告诉你,噬心散根本不需要什么三年解药?我刚刚施针的时候已经帮你把毒清了,根本不需要什么镇武司的解药!”
他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师父要你去天下英雄大会,不是让你去伸张正义。他是让你去送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皇帝屠了十二万百姓——你觉得皇帝会让你活着走出会场?你会死在那里,而你师父会拿着你的人头去向皇帝邀功。”
“他在断肠岭上那一刀,不是下不了手。他是不敢下手。”
“因为杀了你,他的戏就演完了。留着你的命,你的死才更有价值。”
云昭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想反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断肠岭上师父的眼泪。
师父断臂时的决绝。
师父说“活着”时眼中的期盼。
这些都是假的吗?
“你骗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骗我——”
话没说完,石室的石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量高挑,腰佩长剑,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一双丹凤眼扫过石室,在云昭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看向墨守拙。
“矩子,镇武司来人了。”
墨守拙挑了挑眉:“来人?来干什么?”
“说是来找一个叛逃的千户。”那女子看了云昭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守拙嗤笑一声。
“来得可真快。”
他转头看向云昭,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师父那边已经开始收网了。”
云昭缓缓站起身来。
银针已经被拔去,体内的毒也清了大半,可他觉得自己的心比中毒时还要痛。
“让我去见他们。”他说。
墨守拙皱眉:“你疯了?”
“我没有疯。”云昭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我师父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他转身走向石室的门口。
那红衣女子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她说,声音清冷如水,“天机谷外面至少埋伏了三十个镇武司的高手。你师父的人,每一个都是冲着你来的。”
云昭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谁?”
“柳如烟。”那女子收回手,抱剑而立,“墨家遗脉的客卿,也是你师父的……故人之女。”
“故人之女?”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二十年前,你师父杀了我父亲。用的是断肠七刀,一刀毙命。可你知道吗?我父亲死之前,一直把你师父当成最好的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洛百川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刀法。他最擅长的,是骗。”
云昭最后还是出去了。
墨守拙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跨出石门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天机谷外,镇武司的人已经将栈道堵得水泄不通。
三十多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悬令牌,手持长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披玄色斗篷,面容阴鸷,左眼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云昭认识他。
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
“云千户。”赵无极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别来无恙啊。”
云昭站在石门前,目光扫过那三十多个镇武司高手。
“赵大人亲自出马,真是给云某面子。”
“没办法,洛供奉亲自下的令。”赵无极摊了摊手,笑容不变,“云千户,你是洛供奉一手带出来的,他老人家也不忍心看你死在外面。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有性命之忧。”
“回去?回哪里?”
“当然是回镇武司。洛供奉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只要肯认错,他老人家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
云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大人,我师父真的跟你说这些?”
“千真万确。”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洛供奉还说,他最疼你这个徒弟,不忍心看你流落在外。”
“最疼我?”云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轻,“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我来墨家?”
赵无极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给我下的毒已经解了?”
赵无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让我三个月后去天下英雄大会,是为了让我死在那里,好让他拿着我的人头向皇帝邀功?”
栈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十多个镇武司高手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云千户,你不该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杀。不留活口。”
三十多个镇武司高手同时拔剑,剑气纵横,将栈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云昭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柄剑是师父送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惊鸿”。
惊鸿剑法,断肠七刀。
师父教了他二十年,教会了他所有的招式和套路,却唯独没有教他——人心难测。
“柳姑娘,请退后。”云昭低声道。
柳如烟没有退后。
她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指向赵无极。
“我父亲欠洛百川一条命,我柳如烟不欠。”她说,声音平静如水,“今日这一战,我是替我自己打的。”
赵无极嗤笑一声。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未落,云昭已经动了。
惊鸿剑法第一式——惊鸿一瞥。
剑锋快如闪电,直取赵无极的咽喉。
赵无极来不及拔剑,只能侧身躲避。剑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赵无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拔剑格挡。
可云昭的剑更快。
惊鸿剑法第二式——鸿飞冥冥。
这一式是惊鸿剑法中最快的一剑,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
剑锋划过赵无极的肩头,带起一蓬血雾。
赵无极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落入山谷。
三十多个镇武司高手同时扑上,剑光如雨,将云昭和柳如烟笼罩其中。
云昭不退反进,剑锋横扫,荡开五柄长剑。
柳如烟在一旁配合,剑法凌厉刁钻,专攻下盘。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镇武司的人太多了。
三十多柄长剑,从四面八方攻来,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
云昭的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衣袍。
柳如烟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云昭!”墨守拙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退回来!不要硬拼!”
云昭没有退。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这些人打退,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师父说,活着。
可活着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做该做的事。
云昭深吸一口气,体内兼爱功的内力疯狂运转。
惊鸿剑法第三式——一剑惊鸿。
这一式是惊鸿剑法的最高境界,需以内力催动,剑出如鸿,一去不返。
云昭从未用过这一式。
因为这一式出剑之后,内力会彻底耗尽,再无自保之力。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剑锋出鞘,剑光暴涨,如同一只巨鸟展开双翼,将整个栈道笼罩其中。
“退!”赵无极大喝一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剑光扫过,七八个镇武司高手同时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栈道上哀嚎遍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云昭收剑而立,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内力已经彻底耗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赵无极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着看着他。
“好剑法。”他咬牙道,“可惜,你只有一剑。一剑之后,你拿什么跟我打?”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一步步向云昭逼近。
柳如烟想拦,可她的伤势太重,刚一动弹就跌倒在地。
“云昭!”墨守拙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焦急万分,“快退回来!”
云昭想退,可腿不听使唤。
赵无极的短刀已经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去死吧!”
刀落。
云昭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巨响。
赵无极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栈道的石壁上,口吐鲜血。
云昭睁开眼,看见墨守拙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架黑铁铸成的弩机。
“墨家机关弩。”墨守拙吹了吹弩机上的硝烟,咧嘴一笑,“一箭可穿三甲,比你的破剑好使多了。”
赵无极瘫在地上,满脸都是血。
“墨守拙……你敢杀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墨守拙嗤笑一声,“你私闯我天机谷,打死你也是活该。”
他将弩机对准赵无极的额头。
“给你三秒钟,滚出天机谷。否则,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脑袋。”
赵无极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多说半句。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退出了栈道。
天机谷前,恢复了平静。
墨守拙转过身来,看着云昭。
“你现在知道了吧?你师父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必要替他难过。”
云昭缓缓坐倒在地,手中的长剑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是我师父。”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洛百川只是洛百川。”
他抬起头,看向墨守拙。
“三个月后,天下英雄大会。我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揭开洛百川的真面目。”
墨守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那我帮你。”
柳如烟也缓缓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迹。
“也算我一个。”
云昭看着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喉头一酸。
师父骗了他二十年,可老天爷总算没有亏待他。
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遇到了两个愿意帮他的人。
“多谢。”他抱拳道,声音沙哑。
墨守拙摆了摆手:“别谢,我这人最讨厌听谢谢。”
柳如烟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只是不想让我父亲白死。”
天机谷中,夕阳西下。
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三个月后,天下英雄大会。
届时,江湖震动。
届时,真相大白。
届时——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