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景祐四年,秋。
临安府。
“让开让开——”
街面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十余名身着暗红官袍的差官纵马疾驰,当先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瘦削,一双鹰目精光内敛,腰间悬挂着一枚赤铜令牌,上书“镇武司”三字。
此人正是镇武司总捕头聂无双,江湖人称“铁面追魂”,一身通背拳法已臻大成,追踪缉凶十余年,从未失手。
街边百姓纷纷闪避,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镇武司的人,怕是要出大事了。”
“听说这次是百鬼潭那位被盯上了,聂捕头亲自带队,看来是动了真格。”
百鬼潭。
临安城外三十里,一片荒山野岭中的乱葬岗。
不,与其说是乱葬岗,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坟地之上的山寨。三十六年前,一个名叫苏无名的人在此立寨,自称“活阎王”,收容孤苦无依之人,传授武功,从此百鬼潭便成了临安城外的禁忌之地。
江湖人提起百鬼潭,往往皱眉摇头。说那是邪道,倒也的确邪——苏无名杀人如麻,手段狠辣,得罪过他的仇家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但怪就怪在,这厮杀人从来只杀贪官污吏、江湖败类、为富不仁之徒,平民百姓从无骚扰,甚至还常常救济乡里。
正邪难辨,善恶不明。
镇武司盯上苏无名,倒不是因为他杀人,而是因为三个月前,他杀了江南转运使周崇安的独子周宝成。
周宝成此人,临安城里无人不知——仗着父亲权势,欺男霸女,强占良田,害死过三条人命。当地知府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敢怒不敢言。偏偏这位周衙内不知死活,看上了百鬼潭外围一个采药女子的妹妹,硬要强抢,那女子拼死阻拦,被他一刀捅了个对穿。
消息传到百鬼潭,苏无名只说了一句话:“三日之内,我要见到他的人头。”
三日后的清晨,周宝成的头颅被钉在了临安府衙的大门口,旁边还用血迹写着一行字:“周崇安,你儿子是我杀的,想要报仇,来百鬼潭。”
此事轰动朝野,镇武司接令缉拿。
此刻,聂无双已带着百余名镇武司精锐,将百鬼潭外围团团围住。
“聂大人。”一名年轻捕快快步上前禀报,“山寨大门紧闭,里面毫无动静,属下已经派人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聂无双微微颔首,翻身下马。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寨门,只见高约三丈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匾额,上面写着三个苍劲大字——百鬼潭。字迹粗犷凌厉,如刀削斧凿。
“苏无名。”聂无双喃喃自语,伸手抚摸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落在寨门上方隐约可见的哨楼阴影处,“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活阎王,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刀。
刀锋出鞘的刹那,一道凛冽的寒芒划破秋日暮色。
“破门!”
镇武司精锐蜂拥而上,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向寨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然而就在撞木触及木门的瞬间,寨门突然从内向外轰然打开,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聂无双瞳孔一缩——这些人的身法诡异至极,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虚实之间切换,飘忽不定,如同鬼影穿行。
最前面那道身影在一名镇武司刀手面前骤然停下,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指,指尖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激射而出,正中刀手胸口。那刀手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人。
“指法!小心!”聂无双大喝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已经欺身而进,双指连点,每一指点出都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瞬息之间便有七八人倒在地上,个个捂着穴位无法动弹。
聂无双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虽蒙着面巾,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眼神冷厉如刀,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
他心头一凛,挥刀迎上。
刀锋呼啸而至,裹挟着聂无双二十余年苦修的内力,刀势刚猛霸道,犹如山岳压顶。
那蒙面人却不闪不避,双指迎上刀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光四溅。
聂无双只觉一股凌厉至极的气劲沿着刀身直冲虎口,震得他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他连退三步,低头一看,刀身上赫然多了一个指印,深约三分,几乎穿透刀身。
“穿云指!”聂无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什么人?穿云指是北域绝学,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失传!”
蒙面人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聂无双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穿云指,百年前西域第一高手“云天客”所创,以内力凝于指尖,穿透一切防御,霸道无比。此功早在三十年前便随着云天客的陨落而失传,眼前这人怎会使?
莫非,这就是苏无名本人?
“你就是百鬼潭的活阎王?”聂无双沉声道,“苏无名?”
蒙面人缓缓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脸。五官分明,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乍看之下倒像是风流倜傥的书生,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镇武司的人,消息倒是灵通。”苏无名淡淡道,语气漫不经心,“不过聂捕头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打听穿云指的事?”
聂无双面色一沉:“苏无名,你杀了周宝成,朝廷有令——”
“周宝成?”苏无名打断他,“那个欺男霸女、手上三条人命的东西?你们镇武司不抓他,我倒替你们抓了,怎么,还怪上我了?”
聂无双握刀的手紧了紧。
苏无名说得没错——周宝成的罪行,镇武司不是不知道,但上面有人压着,下面的人便只能装聋作哑。
“国法就是国法,”聂无双深吸一口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武功再高,也挡不住朝廷的铁骑。苏无名,束手就擒,我保你一条性命。”
苏无名看着聂无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聂无双,”他轻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姑娘报仇?你以为我杀周宝成,是因为他害死了百鬼潭的人?”
聂无双皱眉:“难道不是?”
苏无名摇摇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百鬼潭的人。我收容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那采药女有家有室,有父有母,她死了,她的家人该去找谁伸冤?去找临安知府?去找朝廷?还是去找你镇武司?”
聂无双沉默了。
苏无名转身,朝寨门走去,丢下一句话:“人是我杀的,你要抓我,便来吧。”
他一步踏出,身形骤然飘忽起来,仿佛化身虚无的鬼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鬼影迷踪!”聂无双瞳孔再次紧缩——这是幽冥阁的独门轻功,江湖传闻早已失传三十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追,却发现苏无名的身影已经在几十丈外。
“聂大人!”身旁的副手低声问,“追不追?”
聂无双握刀的手缓缓松开,沉默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
“撤。”
副手愕然:“聂大人!就这么算了?”
聂无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刀身上的指印,想起苏无名最后那个悲悯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苏无名,到底是什么人?
他拥有失传的绝学,却躲在乱葬岗上当山贼;他杀人如麻,却只杀那些本就该死的人;他用最狠辣的手段行事,却总在最后露出那样悲悯的眼神。
活阎王。
这三个字忽然在聂无双脑海中炸开,带来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声道:“禀报朝廷,百鬼潭贼首苏无名武功高强,属下不敌,请求增派高手。”
百鬼潭内,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不过是一座用山石和木材搭建的大殿,粗犷简朴,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厅中坐着一二十人,男女老少都有,高矮胖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苏无名坐在正中的石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飞跳跃,灵活得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大哥,”一个粗豪大汉忍不住开口,“那些朝廷的鹰犬就这么走了?”
“走了。”苏无名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还会来的。”
“来就来,怕他娘的!”大汉一拍桌子,“百鬼潭三十六年来,什么时候怕过朝廷?大哥你一句话,兄弟们拼了这条命!”
苏无名看了大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模样:“铁牛,你把命拼了,你娘谁来养?你妹妹的病谁来治?”
大汉顿时哑口无言。
“都散了吧,”苏无名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别把朝廷那些人当回事,他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咱们该过咱们的日子。”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听从吩咐,纷纷散去。
不多时,大厅里只剩下苏无名和坐在角落里的一老一少。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手中拄着一根铁拐,看起来随时可能咽气。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内家高手才有的气象。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无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镇武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周崇安是江南转运使,背后靠着当朝宰辅,你在临安府衙门口钉他儿子的脑袋,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他能不跟你拼命?”
“我知道。”苏无名将铜钱收入袖中,神情淡然。
“知道你还这么做?”老者皱眉。
苏无名沉默片刻,轻声道:“苗老,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重要?”
老者一愣。
“武功?权势?金银?”苏无名摇摇头,“都不是。我觉得,是命。一条人命,比什么都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周宝成杀了三个人,一个老妇人的独子,一个年轻媳妇的丈夫,还有一个采药女的妹妹。三条命,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老妇人每天坐在家门口等儿子回来,等了一年,等到眼睛都快瞎了;那年轻媳妇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听到丈夫的死讯,当场小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那采药女的妹妹才十四岁,十四岁啊,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老者:“苗老,你说,周宝成该不该死?”
老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就算周宝成有一千条命,他也还不起这三条命。”苏无名一字一顿,“所以我要他的命。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
“可是你杀了周宝成,朝廷不会放过你,”少年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超出年龄的冷静,“镇武司的人会来,五岳盟的人也会来,到时候百鬼潭上下一百多条人命,都要给你陪葬。”
苏无名看着少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小猴子说得对。所以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离开百鬼潭。”
“什么?!”老者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拐杖,“你要走?”
“我一个人走,朝廷只会追我一个人,不会动百鬼潭。”苏无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镇武司的目标是我,我走了,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
“大哥——”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
苏无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语气难得的温柔:“小猴子,你还记得我当年在乱葬岗上捡到你的时候,你多大吗?”
少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十二岁,瘦得跟猴似的,饿得在坟地里啃树皮。”苏无名轻声说,“现在你十六了,武功也学得差不多了,以后百鬼潭就靠你了。”
少年猛地摇头:“我不行——我不行,大哥,我——”
“行。”苏无名打断他,目光坚定,“你有脑子,有天赋,比我这粗人强得多。苗老会帮你的,铁牛他们也会听你的。百鬼潭这些人,都是我一手救回来的,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苏无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
“大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去哪儿?”
苏无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做该做的事。”
一个月后。
湘西,黑水镇。
这是湘西边陲一个偏远的小镇,四面环山,一条浑浊的黑水河从镇中穿过,因而得名。镇上不过百余户人家,民风淳朴,常年与世隔绝。
然而近半年来,黑水镇却变得不安宁起来。
先是镇上的铁匠铺失火,铁匠李老三一家五口葬身火海;接着是镇上的药铺被人洗劫,掌柜赵半山被打成重伤;再后来,镇东头王寡妇的女儿失踪,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黑水河下游找到了尸体——衣衫不整,浑身是伤。
官府来过,随便查了查,说是流寇所为,便没了下文。
苏无名坐在镇口的一家小茶摊上,喝着劣质茶水,听旁边几个茶客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隔壁青石村的陈屠户也遭了殃,昨晚上家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陈家媳妇被打得半死。”
“这都第几家了?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家了吧?”
“可不是嘛,再这么下去,咱们黑水镇怕是待不下去了。”
“唉,这世道,没法活了。”
苏无名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在黑水镇待了三天,将镇上最近发生的大小案件逐一梳理,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受害的,都是镇上稍有家产的人家。铁匠、药铺掌柜、屠户、布庄老板、粮店掌柜……这些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上,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
而那些一无所有的贫苦人家,反而安然无恙。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所为,流寇哪有这么挑食的?
苏无名决定再查一查。
夜幕降临,黑水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苏无名翻身上了镇中一座废弃的钟楼,俯瞰整个镇子。
月光如水,洒在镇中的屋舍上,勾勒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镇西头,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向了一户人家,动作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苏无名没有动,而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那几个人翻墙进了院子,不多时,院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归于沉寂。片刻后,那几个人从院中出来,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苏无名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钟楼上。
镇西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四个黑衣人正快步走着,其中一人低声催促:“快点,天亮之前得把东西送到郭爷那儿去,耽误了时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知道了,”另一人不满地嘟囔,“郭爷也真是的,咱们替他干了这么多脏活,分到的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闭嘴!”领头那人厉声道,“郭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四人面前。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犹如寒潭死水,正是苏无名。
“什么人?!”领头的大喝一声,同时右手探向腰间。
苏无名没有说话,抬手一指,一道凌厉的气劲激射而出,正中那人右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那人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腰间的短刀还未拔出便已落地。
其他三人惊骇欲绝,纷纷抽出武器,朝苏无名扑来。
苏无名脚下微微一动,身形飘忽如鬼魅,从三人的刀锋之间穿梭而过,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提前预判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三刀落空。
苏无名双指连点,三名黑衣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是鬼——”领头那人瞪大眼睛,声音颤抖。
苏无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无名没有废话,指尖轻轻一点,点在对方肩膀上。那人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直冲骨髓,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我说!我说!”他嘶声喊道,“是郭爷!镇上的郭万财郭爷!”
苏无名松开手:“郭万财是什么人?”
“他是镇上最大的粮商,”那人喘着粗气,“以前在江湖上混过,认得幽冥阁的人,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最近他看上了黑水镇这些殷实人家的产业,就让我们替他干脏活,先把那些人家搞得家破人亡,他再用低价把他们的产业收过来。”
幽冥阁。
苏无名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难怪这些人身手虽然稀松平常,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阴狠劲儿——原来是幽冥阁的外围势力。
“郭万财住在哪儿?”
“镇子北头最大的那间宅子,门前有两棵大槐树——”
话没说完,苏无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黑水镇炸开了锅。
郭万财死了。
死在自己的卧室里,胸口赫然一个指洞,贯穿心脏,一击致命。床边散落着大量银票地契,都是他从镇上那些被害人家中低价收购的产业,如今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桌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鲜血写着几行字——
“郭万财勾结幽冥阁,残害乡里,罪不可恕,今日伏诛。若有不服者,来百鬼潭找苏无名。”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湘西,又顺着官道传到了临安,传到了镇武司的案头。
“又是苏无名。”聂无双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苏无名那句话——“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姑娘报仇?”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苏无名杀周宝成,不是为那个采药女报仇,而是因为周宝成该死。
苏无名杀郭万财,不是为那些受害的百姓出头,而是因为郭万财该死。
他不是在报仇,他是在——
执法。
以他苏无名的方式。
聂无双缓缓放下密报,拿起桌案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百鬼潭苏无名,再犯命案,所杀者系湘西豪绅郭万财,系与幽冥阁勾结之人。杀人者手段残忍,行踪不定,疑与幽冥阁有旧怨。请朝廷定夺。”
他写完了这行字,却久久没有放下毛笔。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
一个想法忽然从他脑海中冒出来——如果朝廷里多一些苏无名这样的人,这世道,会不会好一些?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抛诸脑后。
苏无名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就是杀人犯,无论他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就是朝廷的规矩。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密报封好,唤来差役:“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差役接过密报,匆匆离去。
聂无双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
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苏无名那张冷峻的面孔,和他嘴角那抹悲悯的笑容。
活阎王。
这三字再一次在心头炸开。
可他到底是阎王,还是圣人?
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词能形容苏无名这种人。
邪恶圣人。
这四个字忽然浮现在聂无双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吱作响。
这个江湖,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