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陈州城外的十里亭,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发光。
亭中摆着一张破旧方桌,桌上搁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碟花生米。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独坐亭中,手执酒杯,望着雨幕出神。
他叫沈夜。
三年前,他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左护法,一手“灭世魔刀”杀得五岳盟七位长老铩羽而归。那时他黑衣如墨,刀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此刻他青衫布履,周身气息内敛,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
“好雨。”沈夜轻抿一口酒,嘴角微扬。
雨声中,一道尖锐的破风声骤起。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将酒杯轻轻一旋。杯中酒液激射而出,化作十几道水线,精准地撞上从背后袭来的三枚透骨钉。
叮叮叮——
透骨钉被酒水击偏,钉入亭柱,入木三分。
“左护法的‘逍遥游’身法名不虚传,连躲都不屑躲了?”雨幕中走出一个灰袍老者,面容干瘦,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手中握着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沈夜瞥了他一眼:“赵老四,幽冥阁现在这么缺人?连你都派出来了。”
赵老四脸色一沉:“沈夜,阁主待你不薄,你叛出幽冥阁,还盗走《逍遥道经》,阁主有令,取你性命者,赏黄金万两,升右护法。”
“道经?”沈夜放下酒杯,缓缓起身,“那本就是家师遗物,当年被幽冥阁强夺。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废话少说!”赵老四双笔齐出,直刺沈夜咽喉和心口。
他外号“夺命双笔”,在幽冥阁杀手榜上排名第七,一双判官笔使得出神入化,笔锋诡异,专打人体三十六大穴。此刻出手便是杀招,笔尖蓝光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妖异的弧线。
沈夜身形微侧,堪堪避过第一笔。第二笔擦着他肋下掠过,青衫被划破一道口子。
赵老四心中大喜,左手判官笔回旋,点向沈夜后脑玉枕穴。这一招“双龙夺珠”是他的成名绝技,笔势连环,一旦沾上,对手不死也残。
沈夜忽然笑了。
他脚步轻移,整个人如同雨中的落叶,被劲风一带,飘然退出三步。赵老四的判官笔堪堪擦过他发丝,却始终差了半寸。
“逍遥游身法,你是第一次见识吧?”沈夜声音很轻。
赵老四面露狰狞:“身法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毒针!”
他猛地张口,一道银光从口中激射而出,直取沈夜面门。这是他的保命绝技——口中藏针,出其不意,死在这一招下的高手不下十人。
沈夜眼中寒光一闪。
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银针擦着他耳畔飞过,沈夜已欺身到赵老四面前三尺之内。他右手探出,五指如爪,轻轻按在赵老四胸口。
赵老四浑身一震,感觉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封住了他全身经脉。判官笔哐当落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练成了逍遥道经上的功夫?”赵老四声音发颤。
沈夜收回手,重新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去告诉阁主,沈夜已非幽冥阁中人,不想再染血。道经我已毁去,世上再无逍遥道经。”
赵老四大骇:“毁了?那可是魔道至高秘典!”
“正邪在人,不在功法。”沈夜端起酒杯,“道经真意在于逍遥二字,你们只看到杀戮之法,却忘了根本。滚吧。”
他随手一挥,解了赵老四的穴道。
赵老四踉跄后退,眼中闪过怨毒之色,却不敢再动手,抓起判官笔遁入雨幕。
沈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
“逍遥道经若真被我毁了,倒省事了。”他喃喃自语,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帛书入手温热,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正是魔道至宝《逍遥道经》,传闻记载了突破武道巅峰的秘密。幽冥阁主为此经,屠了沈夜满门,又将他收为弟子,养大成人,只为让他破解经中禁制。
沈夜花了十五年,终于参透经中玄机,却也知道了真相。
他没有毁经,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因为经中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
“道法自然,逍遥即道。”
这八个字,比任何神功都值钱。
沈夜将帛书收入怀中,提起酒壶,走入雨幕。
他要去陈州城,找一个叫“忘忧”的酒馆。据说那里的老板娘,酿得一手好酒,也藏着一个大秘密。
陈州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巷,最热闹的当属城南的市集。
忘忧酒馆就开在市集最里头,门面不大,一块老榆木招牌歪歪斜斜挂着,上面刻着四个字——忘忧酒馆。
沈夜推门进去时,已近黄昏。
酒馆里只有三桌客人。靠窗坐着一对中年夫妇,默默吃饭不说话;角落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不喝;柜台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女子穿一身素白罗裙,乌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也住店。”沈夜走到柜台前,“听说老板娘酿的‘忘忧酿’天下无双,特来尝尝。”
女子嘴角微翘:“客官听谁说的?”
“江湖上都这么说。”
“江湖上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女子从柜下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推过来,“尝尝。”
酒液琥珀色,香气清冽。
沈夜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挑,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先是微苦,继而回甘,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散入四肢百骸。他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眼中满是赞赏。
“好酒。苦尽甘来,确实是忘忧。”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能尝出苦尽甘来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女子面不改色。
沈夜笑了:“那我算第三个。”
他放下酒碗,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住三天,麻烦老板娘帮我备些热水。”
女子收起银子,递给他一把钥匙:“后院天字二号房。热水戌时送过去。”
沈夜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角落里戴斗笠的黑衣人忽然开口:“沈夜,你胆子不小。”
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沈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认错人了。”
“幽冥阁左护法,灭世魔刀沈夜,三年前叛出幽冥阁,盗走逍遥道经,被阁主悬赏十万两白银追杀。”黑衣人一字一句,“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酒馆里那对中年夫妇脸色大变,匆匆放下银子,夺门而出。
柜台后的白衣女子却面不改色,继续拨弄算盘。
沈夜转过身,看着黑衣人:“你是来领赏的?”
“十万两,足够我花三辈子。”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夜认出了他:“断刀门余孽,楚狂生。”
楚狂生冷笑:“当年你杀我师兄,灭我断刀门满门,这笔账,该算了。”
沈夜沉默片刻:“断刀门的事,是我奉命而为。但我可以告诉你,真正要灭断刀门的不是幽冥阁,是你们门主私通北辽的证据被朝廷截获,镇武司下的密令。幽冥阁只是执行者。”
楚狂生霍然站起,一掌拍碎桌案:“放屁!我师兄一生忠义,怎会私通北辽?”
“信不信由你。”沈夜语气平静,“证据在镇武司档案库里,你有本事自己去查。”
楚狂生怒极反笑:“巧言令色!今日我先杀你,再去镇武司讨个说法!”
他右手一探,腰间断刀出鞘。
那是一柄只有半截的残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刀刃处却闪着森冷寒光。楚狂生内力灌注,断刀嗡嗡作响,一股凌厉的刀气在酒馆中弥漫开来。
沈夜后退半步,右手按住腰间。
他腰间没有刀。
三年前他金盆洗手时,将成名兵器“灭世魔刀”沉入了洞庭湖。从此不用刀,不杀人。
楚狂生见他不动刀,冷笑更甚:“怎么?左护法连刀都不敢拿了?”
“我不杀人了。”沈夜说。
“那你就死!”
楚狂生断刀劈下,刀气如匹练,直斩沈夜头颅。
这一刀刚猛霸道,正是断刀门的“破天三刀”第一式。当年沈夜领教过,知道后面还有两式,一式比一式狠。
沈夜施展逍遥游身法,身体如柳絮般飘开,刀气劈在他身后墙壁上,砍出一道三尺长的裂缝。
“躲?你能躲几刀?”楚狂生第二刀已至,这次是横斩,封住了沈夜所有退路。
沈夜脚尖点地,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转,堪堪避过刀锋。但楚狂生第三刀紧随其后,由上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避无可避。
沈夜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硬生生夹住了断刀。
刀锋离他头顶只有三寸,刀气已在他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内力倒是不错。”楚狂生狞笑,内力狂涌,断刀一寸寸下压。
沈夜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微微颤抖。他内力深厚,但三年来从未与人动手,经脉有些滞涩。此刻被楚狂生全力压制,竟有些力不从心。
眼看刀锋就要劈入头顶,忽听一声轻喝。
“够了!”
一道白影闪过,楚狂生手中断刀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了两张桌子。
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之间,右手还拿着一把算盘。
她只用算盘打中了楚狂生的手腕,就震飞了他的刀。
楚狂生捂住红肿的手腕,惊骇地看着她:“你……你是谁?”
“忘忧酒馆的老板娘,苏婉清。”女子淡淡道,“我说过,在我店里不许打架。谁先动手,谁就出去。”
楚狂生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拔下房梁上的断刀,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沈夜看着苏婉清,目光复杂:“多谢老板娘解围。”
“不用谢。”苏婉清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算盘,“住店钱不退,打坏的东西从你押金里扣。”
沈夜苦笑:“应该的。”
他转身要走,忽听苏婉清低声说了一句:“幽冥阁的人已经进了陈州城,不止赵老四一个。你住三天,怕是走不了。”
沈夜脚步一顿:“老板娘怎么知道?”
“开酒馆的,耳朵都灵。”苏婉清头也不抬,“后院天字二号房,热水戌时送到。”
沈夜沉默片刻,推门去了后院。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映得院中青苔发亮。
天字二号房在院子最里头,推门进去,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沈夜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逍遥道经》。
帛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上面的字迹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动。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八个字依旧清晰——道法自然,逍遥即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沈夜喃喃自语。
三年来他日夜参悟,内力确实精进不少,逍遥游身法也越发圆融,但始终没有触碰到经中所说的“逍遥境”。
传闻逍遥境是武道至高境界,入此境者,不受天地束缚,不惧生死轮回,真正逍遥于天地间。
但数千年来,从没有人达到过。
沈夜闭上眼,内力运转,按照经中法门缓缓吐纳。真气在经脉中游走,周天循环,越来越快,最后如大江奔涌,滔滔不绝。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来自体内,而是来自屋外。
沈夜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院中站着三个人。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站在院中,气息内敛,若不是沈夜内力深厚,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中间那人身材魁梧,背负一柄黑色重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意。左边那人瘦高,双手各持一柄短刃,刃口泛红,像是淬了某种邪门的毒。右边那人矮胖,腰间挂着一排飞刀,双手笼在袖中,看不出虚实。
沈夜推门而出,目光扫过三人,心头一沉。
“鬼剑”孟屠,“血刃”萧寒,“飞刀”李三绝。
幽冥阁杀手榜上,这三人都排在前十。孟屠第三,萧寒第五,李三绝第八。加上之前被他赶走的赵老四,幽冥阁这次出动了四个顶级杀手。
“左护法,别来无恙。”孟屠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夜靠在门框上:“孟屠,你也来凑热闹?”
“十万两,够我买下一座城。”孟屠缓缓抽出背后重剑,剑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萧寒把玩着手中血刃:“沈夜,阁主说了,只要你交出逍遥道经,自断一臂,可以留你性命。”
李三绝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夜的咽喉。
沈夜笑了:“自断一臂?阁主还真是仁慈。”
“机会给你了,不珍惜就别怪我们。”孟屠重剑一挥,带起一阵狂风。
三人同时动了。
孟屠正面强攻,重剑劈下,势大力沉。萧寒从左侧切入,血刃刺向沈夜肋下。李三绝右手一扬,三柄飞刀成品字形封住沈夜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事先演练过无数次。
沈夜深吸一口气,逍遥游身法展开,身体如鬼魅般在三人之间穿梭。
他先是侧身避开孟屠的重剑,同时右手屈指一弹,一道指风击中萧寒的血刃,将其震偏。然后身体后仰,三柄飞刀擦着他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的房门上。
一招之间,避开了三人的合击。
孟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逍遥游身法果然名不虚传。但你能躲几次?”
他重剑横斩,剑势刚猛无俦,每一剑都带着呜呜风声。萧寒的血刃走的是阴柔路子,专攻沈夜下盘。李三绝的飞刀更是神出鬼没,时而正面,时而侧面,让人防不胜防。
沈夜身法虽快,但三人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他只能不断闪避,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左护法,你的刀呢?”孟屠冷笑道,“没有刀,你就像没了牙的老虎。”
沈夜不说话,专心闪避。
他的逍遥游身法已臻化境,三人攻势虽猛,却始终差了一线。但沈夜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人体力充沛,而他一直在消耗内力,时间一长,必败无疑。
必须破局。
沈夜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忽然一顿。
孟屠大喜,重剑全力劈下。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沈夜头颅的瞬间,沈夜身体诡异一扭,整个人贴着剑身滑了过去。同时右手探出,一掌拍在孟屠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蕴含着逍遥道经上的阴柔内力。孟屠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院中一棵老槐树。
“孟老大!”萧寒大惊,血刃疯狂刺向沈夜。
沈夜脚步一错,避开血刃,左手抓住萧寒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萧寒手腕脱臼,血刃脱手落地。沈夜顺势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李三绝脸色大变,双手连扬,十几柄飞刀如暴雨般射向沈夜。
沈夜不退反进,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股柔和的真气在身前形成一道气墙。飞刀射入气墙,速度骤减,最后纷纷落地。
李三绝转身就跑。
沈夜没有追,只是弯腰捡起一柄飞刀,随手一甩。
飞刀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李三绝小腿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时间。
院中一片狼藉,孟屠靠在那棵断树上,嘴角溢血,动弹不得。萧寒抱着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李三绝趴在地上,小腿血流如注。
沈夜走到孟屠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回去告诉阁主,沈夜不想杀人,别逼我。”
孟屠咳出一口血,惨笑道:“你以为你能躲多久?阁主已经亲自出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
沈夜神色不变:“那就让他来。”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院中三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狼狈离去。
房间内,沈夜盘膝坐在床上,内力运转一周天,刚才消耗的真气恢复了大半。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逍遥道经,眉头紧锁。
孟屠说阁主亲自出关,这消息如果属实,那他确实麻烦了。幽冥阁主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就已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这些年闭关修炼,恐怕更加恐怖。
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阁主,胜算不到三成。
必须尽快参透逍遥道经的秘密。
沈夜闭上眼,内力按照经中法门运转。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追求突破,而是放松心神,任由真气在体内自然流转。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仿佛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体,能感觉到院中青苔的生长,能听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甚至能察觉到地底深处暗河的流动。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客官,热水送来了。”是苏婉清的声音。
沈夜睁开眼,那股奇妙的感觉已经消失。他起身开门,苏婉清提着两大桶热水站在门外,额头上微微见汗。
“老板娘亲自送水?”
“伙计跑了。”苏婉清把水桶放下,“刚才打得很热闹?”
沈夜看着她:“你都听到了?”
“整条街都听到了。”苏婉清走进屋,把热水倒进浴桶,“打坏了院中一棵槐树,从你押金里扣。”
沈夜苦笑:“老板娘,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
“不好奇。”苏婉清倒完水,直起身看着他,“但你住在我店里,我就不能让你死。明天一早,你从后门走,出城往东三十里,有一座清虚观,观主是我故人,或许能帮你。”
沈夜一怔:“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婉清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房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因为我也喝过忘忧酿,尝过苦尽甘来的滋味。”
门关上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第二天天没亮,沈夜就离开了忘忧酒馆。
他按照苏婉清的指引,出城往东,沿着一条山路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午时看到了清虚观。
道观不大,建在半山腰,周围翠竹掩映,一条石阶蜿蜒而上。观门虚掩,门楣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清虚观。
沈夜推门而入,院中空无一人,香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沈夜穿过前院,来到正殿。殿中供奉着三清祖师,供桌上摆着香烛果品。他正要再喊,忽听殿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沈夜绕到殿后,看到一间竹屋,屋前坐着个白发老道,正在煮茶。
老道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脚踩布鞋,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沈夜却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要么是真不会武功,要么是武功高到他感觉不到。
“坐。”老道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夜坐下,老道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清香扑鼻。
“婉清那丫头让你来的?”老道问。
“是。”
老道点点头:“她很少给人指路,你运气不错。”
沈夜端起茶杯:“道长认识苏婉清?”
“认识几十年了。”老道笑了笑,“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
沈夜心头一动:“她也是江湖中人?”
老道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年轻人,你练的是逍遥道经上的功夫?”
沈夜手一顿,没有否认:“道长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内力运转方式,和当年创下逍遥道经的那位前辈一模一样。”老道喝了口茶,“五十年前,我和那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沈夜心中一震。五十年前,那岂不是说这位老道至少七八十岁了?但看他的样子,最多六十出头。
“那位前辈后来怎么样了?”沈夜问。
老道叹了口气:“死了。死在幽冥阁主手里。”
沈夜瞳孔一缩:“幽冥阁主杀的?”
“不是现在的幽冥阁主,是上一代。”老道放下茶杯,“五十年前,那位前辈参透了逍遥道经的秘密,达到了传说中的逍遥境。天下无敌,却招来了杀身之祸。”
“逍遥境无敌,怎会被人杀死?”
老道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逍遥境吗?”
沈夜摇头。
“逍遥境不是武功,是一种心境。”老道缓缓道,“达到逍遥境的人,视万物如浮云,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荣辱。那位前辈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不想活了。”
沈夜愕然。
“他参透道经真谛后,发现世间一切皆是虚妄,功名利禄、爱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老道声音低沉,“他觉得活着没意思,就任由幽冥阁主杀了他。”
沈夜沉默了。
这就是逍遥道的真谛?道法自然,逍遥即道——难道就是说,一切随缘,生死无惧?
“你和他不同。”老道看着他,“你心中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东西,所以你参不透。”
沈夜心头一震:“道长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还有未了的心愿。”老道笑了笑,“这很好。有牵挂的人,才值得活着。”
沈夜深吸一口气:“请道长指点。”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夜。
“这是那位前辈临终前托我保管的,说是有朝一日,遇到同样参悟道经的人,就交给他。”
沈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逍遥非无情,而是大爱。”
他浑身一震,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道法自然,逍遥即道。
他一直以为逍遥就是无牵无挂,超脱物外。但这句话告诉他,逍遥不是无情,而是大爱。爱天下,爱苍生,爱值得爱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逍遥。
沈夜闭上眼,体内真气忽然自行运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经脉中传来阵阵雷鸣之声。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丹田中孕育。
老道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起身走进竹屋,留下沈夜一人坐在院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夜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起身,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去。但心中却无比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
“多谢道长。”他对着竹屋深深一揖。
屋内传来老道的笑声:“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逍遥不是逃避,而是担当。”
沈夜转身离开清虚观,沿着山路下山。
月光洒在山间,照得石阶如银带。他走得很快,因为心中有了决定。
他要回陈州城,回忘忧酒馆。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值得他守护。
沈夜回到陈州城时,已是深夜。
忘忧酒馆灯火通明,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推门而入,酒馆里坐满了人。
全都是黑衣劲装,腰间佩刀,目光冷厉。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柜台后,苏婉清依旧在拨弄算盘,脸色平静。但沈夜注意到,她右手微微发抖。
“老板娘,我回来了。”沈夜走到柜台前。
苏婉清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恢复平静:“客官,你走错门了。”
“没有。”沈夜笑了笑,“我说过住三天,这才第二天。”
一个黑衣人站起来,拔刀指向沈夜:“你就是沈夜?”
沈夜看了他一眼:“幽冥阁的人?”
“奉阁主之命,取你性命。”黑衣人挥手,酒馆中所有黑衣人都站了起来,刀光闪闪。
苏婉清放下算盘,站起身:“我说过,在我店里不许打架。”
黑衣人冷笑:“老板娘,这事你管不了。识相的就躲一边去,否则连你一起杀。”
苏婉清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说话,沈夜按住了她的肩膀。
“让我来。”
他转身面对数十个黑衣人,语气平静:“你们一起上吧。”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齐齐出手。
数十柄刀同时劈下,刀光如雪,封住了沈夜所有退路。
沈夜闭上眼,然后睁开。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无比清澈,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体内真气如大江奔涌,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逍遥游身法展开,这次比之前快了数倍。
沈夜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如鬼魅,如幻影。每一刀都堪堪擦身而过,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
他出手了。
一掌拍飞一个黑衣人,一脚踢翻两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看似轻飘飘,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内力,被打中的人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十息时间,数十个黑衣人全部倒地,没有一个人受伤,但也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苏婉清看得目瞪口呆。
沈夜收手,转身看着她:“老板娘,酒还卖吗?”
苏婉清回过神来,嘴角微翘:“卖。不过你打伤了这么多人,医药费从押金里扣。”
两人对视,都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沈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阴鸷,双眼深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每走一步,地板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幽冥阁主——司空殇。
沈夜挡在苏婉清身前:“阁主,好久不见。”
司空殇看着他,目光阴冷:“你长大了,也强了。但还不够。”
他右手一探,一股恐怖的吸力将沈夜吸了过去。沈夜双掌齐出,与司空殇对了一掌。
轰!
气浪四散,酒馆中的桌椅全部被震碎。苏婉清退到墙角,脸色煞白。
沈夜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司空殇纹丝不动,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逍遥道经果然不凡,才三年,你就有这等功力。”司空殇冷冷道,“但道经在你手里是浪费,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沈夜擦去嘴角血迹:“道经我已经毁了。”
“不可能。道经上有我师父亲手设下的禁制,除非参透全部经文,否则无法毁去。”司空殇一步步逼近,“你已经参透了,对不对?”
沈夜沉默。
司空殇眼中闪过狂热之色:“把道经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让你重新做幽冥阁左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夜摇头:“道经上的功夫,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守护。”沈夜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守护值得守护的人。”
司空殇大笑:“可笑!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理。你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去死吧!”
他双掌齐出,掌风如山崩海啸,整座酒馆都在颤抖。
沈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全速运转,逍遥游身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迎上司空殇。
两人在酒馆中交手,掌风呼啸,气浪翻滚。墙壁出现裂缝,房梁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塌陷。
苏婉清咬牙,从柜台下抽出一柄软剑,想要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两人的速度太快,她连人影都看不清。
轰!
又是一记硬拼,酒馆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塌。
沈夜和司空殇从废墟中冲出,在街道上继续交手。
月光下,两人身影交错,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震碎,两旁的房屋出现裂缝,居民们惊慌逃窜。
沈夜渐渐落了下风。
司空殇内力太过深厚,他每一掌都势大力沉,震得沈夜虎口发麻。逍遥游身法虽快,但司空殇的掌风笼罩了方圆十丈,根本避无可避。
“沈夜,你就这点本事?”司空殇一掌拍中沈夜肩膀,将他打得倒飞出去。
沈夜撞在一堵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司空殇一步步走来:“交出逍遥道经,我饶你一命。”
沈夜靠在墙上,惨然一笑:“我说过,道经上的功夫不是用来杀人的。你想学,我就教你。”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按照一种奇异的方式运转。一股柔和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条街道。
司空殇瞳孔一缩:“这是……”
“逍遥境,不是武功,而是心境。”沈夜声音平静,“心中有爱,方能逍遥。你心中只有杀戮和欲望,永远达不到这个境界。”
光芒越来越盛,将司空殇笼罩其中。
司空殇感觉浑身一轻,体内的煞气竟然在消散。他大惊失色,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你……你在做什么?”
“帮你驱除心魔。”沈夜嘴角溢血,声音却无比平静,“这是逍遥道经最后一页记载的法门,以自身真气净化他人体内的煞气。对你来说,或许比任何武功都有用。”
光芒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消散。
司空殇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眼神却变得清澈了许多。他看着沈夜,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为什么?我杀了你师父,灭了你的门派,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沈夜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因为逍遥不是逃避,而是担当。这是清虚观的老道长教我的。”
司空殇沉默良久,站起身,深深看了沈夜一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后,忘忧酒馆重建了。
新酒馆比原来大了一倍,门前挂着一副对联——上联“一杯忘忧酒”,下联“半生逍遥人”,横批“逍遥道尊”。
沈夜站在柜台后,给客人倒酒。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依旧拨弄着算盘。
“老板娘,你说我算不算逍遥道尊?”沈夜笑着问。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你先把店里的账算清楚再说。”
沈夜哈哈大笑。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逍遥。
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道法自然,逍遥即道。
他终于懂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