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每一块碎石。
秋风卷起黄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那柄斜插在泥土中的长剑上。剑身映着残阳,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饮饱了血。
林墨单膝跪在坡顶,左手按着胸口的剑伤,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用刀子在他肺里搅动。
“三年了。”站在他对面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三年前你师父救你一命,让你多活了三年,今日,该还了。”
黑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他身着黑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那是幽冥阁长老的标志。
他叫赵寒,幽冥阁七大长老之一,江湖人称“寒骨毒手”。
林墨咬着牙站起身,右手紧握剑柄,剑尖斜指地面。他今年二十一岁,一身青色长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原本束起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赵寒,你杀我师父,灭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今日就算死,我也要拖你下地狱。”
赵寒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五指间隐约可见黑色的真气流转:“就凭你?天机剑法你才学到第几层?你师父沈千山当年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口出狂言?”
话音未落,赵寒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林墨身前,一掌拍出。
掌风裹挟着阴寒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林墨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格挡。
“铛!”
掌剑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林墨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在剑身上,整条右臂瞬间发麻,长剑几乎脱手。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乱石堆中。
碎石划破了他的后背,鲜血直流。林墨闷哼一声,硬撑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内力差距太大了。”他心中暗叹。师父临终前将毕生内力灌顶传给他,三年苦修,他的内力已至“精通”之境,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但赵寒是“大成”境界的高手,整整差了两个层次,这中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赵寒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像是在戏耍猎物:“你那师父沈千山,当年也算个英雄人物。天机剑法出神入化,五岳盟中排名前三的高手。可惜啊可惜,他太相信人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他最信任的师弟,早就投靠了我幽冥阁。”
林墨瞳孔猛然收缩。
“不错,就是你那师叔周子敬。是他给我们开的山门,是他给我们递的消息,也是他——亲手在沈千山的酒里下了‘散功粉’。”赵寒哈哈大笑,“可怜沈千山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会出卖他。”
林墨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早就怀疑师门被灭有内应,却没想到是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他如子的师叔。
“为什么?”林墨的声音低沉。
“为什么?”赵寒嗤笑一声,“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活下去。你以为这江湖是什么?是你们这些所谓的侠客幻想中的快意恩仇?错了,江湖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黑色真气在指尖凝聚:“沈千山的天机剑谱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林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剑谱在我脑子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找死!”
赵寒暴喝一声,双掌齐出,黑色真气化作两道黑龙,呼啸着扑向林墨。
这一击,他用上了七成功力,足以将一块巨石轰成齑粉。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画面——老人满身是血,躺在他怀里,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墨儿,天机剑法最后一式,不在剑谱中,在心中。当你真正想守护什么的时候,你就懂了。”
三年来,他始终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但此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守护的,是师父的清白,是师门的血仇,是这江湖中仅存的一点公道。
林墨猛地睁开眼。
他的剑动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凌厉的剑芒,只是简简单单地刺出。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剑,却让赵寒脸色骤变。
因为他发现,自己发出的两道黑色真气,在碰到这一剑的瞬间,竟然如冰雪消融般溃散。
“这不可能!”赵寒惊骇欲绝。
林墨的剑继续刺来,不快,却避无可避。赵寒拼尽全力闪避,却还是被剑锋划过右肩,一道血箭飙射而出。
“天机剑法第九层——剑心通明!”赵寒踉跄后退,捂着肩膀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领悟这一式?沈千山穷尽一生都未能达到的境界,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墨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赵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杀意。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林墨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悲哀:“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回答你。这江湖确实弱肉强食,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守护那些应该被守护的东西。”
“你以为你赢了?”赵寒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你看看山下。”
林墨余光扫过,脸色骤变。
落雁坡下,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上百名黑衣人,将整个山坡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着暗金色长袍,面戴银色面具,正是幽冥阁阁主——夜无痕。
“阁主早就料到你会来落雁坡,这里,本就是为你设的局。”赵寒狞笑道,“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里。林墨,你终究要和你师父一样,死在我幽冥阁手中。”
林墨沉默片刻,忽然收剑。
赵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墨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怕了。”林墨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是因为我要让你活着看到,幽冥阁是怎么覆灭的。”
他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拦住他!”赵寒捂着胸口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墨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三个月后,镇武司会亲临幽冥阁,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寒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云雾翻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脸色铁青,转身单膝跪在夜无痕面前:“阁主,属下无能——”
夜无痕抬手打断他,银色的面具下传来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天机剑法第九层,有意思。传令下去,全力搜捕林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夜无痕抬头看向远方,喃喃自语:“镇武司?看来那位大人说得没错,这江湖,要变天了。”
三天后,青州城。
悦来客栈是青州城最大的客栈,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此时正值午时,大堂里座无虚席,酒菜的香气混杂着江湖人士的喧嚣声,热闹非凡。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年轻人走进客栈,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将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靠在桌边。
“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殷勤地凑上来。
“一壶热茶,两个馒头。”年轻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店小二愣了一下,这年头进客栈只点茶和馒头的客人可不多见。但他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年轻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正是林墨。
三天前从落雁坡跳下悬崖,他运气好,被崖壁上的松树挂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摔得不轻,左臂脱臼,肋骨断了三根,内伤更是不轻。
他用了三天时间,翻过两座山,才到了青州城。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人。
“听说没有?镇武司要整顿江湖了。”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怎么个整顿法?”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来了兴趣。
“朝廷下了密旨,要在江湖中推行‘武籍’,所有习武之人必须到镇武司登记造册,违者以叛逆论处。”络腮胡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不是要把江湖一网打尽吗?”尖嘴猴腮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听说五岳盟和幽冥阁都坐不住了,正在暗中联络各路高手,准备联合抵制。”
林墨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他师父沈千山在世时,曾多次提到镇武司。那是一个独立于朝廷六部之外的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专门负责管理江湖事务。镇武司的大都督叫秦苍,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据说武功已至“巅峰”之境,连五岳盟盟主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但镇武司向来奉行“以武制武”的策略,很少直接插手江湖纷争。如今突然要推行武籍,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
“客官,您的茶和馒头。”店小二端着托盘走过来。
林墨正要伸手去接,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意从背后袭来。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一支袖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笃”的一声钉在柱子上。
大堂瞬间炸开了锅,食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林墨抓起长剑,一脚踢翻桌子作为掩护,目光扫向袖箭飞来的方向——二楼楼梯口,站着三个黑衣人,胸前绣着幽冥阁的火焰纹。
“林墨,阁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首的黑衣人冷冷说道,手中长剑出鞘,寒光闪烁。
林墨没有废话,拔剑便刺。
天机剑法讲究以巧破力,以快打慢。林墨虽然身受重伤,但剑法依然凌厉无比。第一剑刺向为首黑衣人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后退;第二剑横扫,逼退左边两人;第三剑直取中路,剑尖直指为首黑衣人心口。
三剑连环,一气呵成。
为首黑衣人勉强挡住第三剑,却被剑气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他脸色一变:“这小子的剑法比情报中说的更厉害,一起上!”
三人同时出手,三柄长剑从三个方向刺向林墨。林墨脚尖点地,身形旋转,长剑画出一道圆弧,将三柄剑尽数荡开。但这一动牵扯到了断掉的肋骨,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剑刺向林墨后心。
眼看就要得手,忽然一道白光闪过,那黑衣人的长剑被一枚铜钱击飞,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三个打一个,还欺负一个伤员,幽冥阁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林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中把玩着几枚铜钱。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整个人英姿飒爽,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少管闲事!”黑衣人怒喝。
“这闲事我管定了。”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随手弹出三枚铜钱,分别打向三人。三枚铜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速度极快,黑衣人不敢硬接,纷纷闪避。
林墨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为首黑衣人的肩膀。另外两人见势不妙,架起同伴夺路而逃。
白衣女子没有追赶,转身看向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天机剑法?你是沈千山的弟子?”
林墨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苏晴,家父苏远山。”白衣女子抱拳道,“久仰沈大侠威名,不想竟遭此劫难。林少侠,你受伤不轻,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疗伤。”
苏远山,五岳盟中泰山派的掌门,江湖人称“铁掌震八方”,是沈千山的故交。林墨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苏晴。
“多谢苏姑娘出手相助。”林墨收起剑,拱手道谢。
“不必客气。”苏晴摆摆手,看了一眼凌乱的大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跟我来。”
苏晴带着林墨穿过青州城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环境清幽雅致。
“这是我父亲在青州城的一处私宅,知道的人不多,很安全。”苏晴领着林墨走进屋内,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真正的密室在地下。”
林墨跟着她走进密室,发现这里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墙上挂着刀剑,书架上摆满了武功秘籍和江湖情报,角落里还放着一张床和简单的桌椅。
“你父亲准备得真周全。”林墨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苏晴点燃油灯,示意林墨坐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金创药和纱布:“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上衣。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最严重的是胸口那道剑伤,虽然已经结痂,但因为赶路又裂开了,血水浸透了绷带。
苏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手脚麻利地帮他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悦来客栈?”林墨问。
“我在找你。”苏晴直言不讳,“家父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你师叔周子敬,三天前死了。”
林墨猛地抬头:“怎么死的?”
“被人用天机剑法杀死的。”苏晴盯着他的眼睛,“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江湖上已经传开了,说沈千山的弟子为了报仇,杀了自己的师叔。”
林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苏晴点点头,“以你现在的伤势,根本不可能在三天内从落雁坡赶到周子敬的藏身之处。况且,你也没理由杀他——留着他,才能问出更多的真相。”
林墨深吸一口气:“是谁杀了周子敬?”
“不知道,但有人想把这盆脏水泼到你头上。”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父亲截获的幽冥阁密信,你看看。”
林墨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周已除,嫁祸林。江湖乱,阁主计可成矣。”
“这是借刀杀人。”林墨将信笺攥成一团,“幽冥阁想让我成为江湖公敌,借天下英雄之手除掉我。”
“不只是你。”苏晴走到墙边,指着挂在上面的江湖地图,“你看,这一个月来,五岳盟已经有三位长老遇刺,死法各不相同,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幽冥阁。而与此同时,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镇武司之所以要推行武籍,是因为五岳盟和幽冥阁暗中勾结,意图谋反。”
林墨站起身,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个红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人在挑拨离间,想把水搅浑。”
“不错。”苏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家父怀疑,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幽冥阁虽然强大,但还不至于同时挑衅五岳盟和镇武司。除非——有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
“你是说,有人在支持幽冥阁?”
“不只是支持,很可能是在利用幽冥阁。”苏晴沉声道,“家父让我告诉你,三个月后镇武司确实要亲临幽冥阁,但不是去剿灭他们,而是去‘视察’。届时,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三方会面,表面上是商讨武籍推行之事,实际上——”
“实际上是个局。”林墨接过话头,“有人想在那天把所有势力一网打尽。”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
林墨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因为我父亲说,沈千山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沈大侠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他的弟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墨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抱拳道:“替我谢谢苏掌门。三个月后,我会去幽冥阁,但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查清真相。”
“你一个人去?”苏晴皱眉,“太危险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林墨看向她,“帮我找一个人——我师叔周子敬的贴身书童,周安。周子敬死后,周安就失踪了。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苏晴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我帮你去查。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三天后,我给你消息。”
三天后,苏晴带来了消息。
“周安找到了。”她推开密室的门,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满脸惊恐,看到林墨时,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林、林少爷,不关我的事啊,老爷的死真的不关我的事——”少年磕头如捣蒜。
林墨扶起他,语气尽量温和:“周安,别怕,我不是来追究你的。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就行。”
周安哆嗦着点头。
“周子敬死的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安咽了口唾沫,回忆道:“那、那天傍晚,老爷忽然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很不好。他让我收拾东西,说要连夜离开。可是还没等我们出门,就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周安的声音都在发抖,“老爷看到他,吓得脸都白了,说‘你不是说三个月后吗,为什么现在就来’。那人没说话,直接拔剑,一剑就杀了老爷。”
银色面具——幽冥阁阁主夜无痕!
林墨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然后呢?”林墨追问。
“然后那人发现了我,我以为我也要死了,但那人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留着你还有用’,就走了。”周安哭着说,“我怕极了,就躲进了城外的破庙里,一直等到苏姑娘找到我。”
“留着你还有用。”林墨喃喃重复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糟了,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院门被踹开的巨响。
“林墨,你杀害师叔周子敬,罪大恶极,还不出来受死!”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晴冲到密室门口,透过暗门的缝隙往外看,脸色瞬间煞白:“是五岳盟的人,泰山派、华山派、恒山派都来了,至少有三十多人,领头的竟然是——”
“是谁?”
“我二叔,苏成。”苏晴咬着嘴唇,“他是我父亲的亲弟弟,但一直对我父亲不满,暗中勾结了华山派的人。”
林墨明白了。这是一个连环计——幽冥阁杀了周子敬嫁祸给他,再利用周安做诱饵引他现身,然后让五岳盟中与苏远山不和的人带队来“捉拿凶手”,坐实他的罪名。
如果他反抗,就是拒捕,坐实了杀人凶手的罪名;如果他不反抗,被五岳盟抓走,以苏成的手段,他必死无疑。
“怎么办?”苏晴看向他。
林墨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我吗?”
苏晴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那好。”林墨拔剑出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帮我挡住外面的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晴深深看了他一眼,拔出腰间短剑,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林墨已经伏法认罪,诸位请回吧。”她站在院中,面对着三十多名五岳盟高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晴?”苏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目光阴鸷,看到自己的侄女站在对面,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你竟然包庇杀人凶手?苏远山教出来的好女儿!”
“二叔,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妄下定论。”苏晴寸步不让,“林墨是沈千山的弟子,沈大侠一生光明磊落,他的弟子不会是卑鄙小人。”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查的?”苏成一挥手,“来人,给我冲进去,把林墨抓出来!”
“谁敢!”苏晴短剑横在身前,内力运转,剑尖泛起一层寒芒。
五岳盟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敢动。苏晴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泰山派掌门之女,武功在同辈中也是顶尖的,真要动起手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苏成脸色一沉:“苏晴,你这是在逼我动手!”
“二叔若是不信,不妨等一炷香的时间。”苏晴坚持道,“一炷香之后,如果林墨不给出交代,我亲自把他交给你们。”
苏成犹豫了一下,一炷香的时间不算长,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苏远山在五岳盟中的威望极高,真要伤了苏晴,他也不好交代。
“好,我就给你一炷香。”苏成冷哼一声,“一炷香之后,如果他还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念叔侄之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密室中,林墨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体内真气按照天机剑法的运功路线缓缓流转。他手中的长剑横在膝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在突破。
落雁坡一战,他在生死关头领悟了天机剑法第九层“剑心通明”的境界,但那只是灵光一现,他还未能完全掌握。这三天养伤,他一直在参悟这一式的奥妙,却始终差了一点。
直到刚才,听到周安的话,看到苏晴义无反顾地挡在门外,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天机剑法,名为天机,实则在于人心。剑法再高,武功再强,如果心中没有坚守的东西,终究只是行尸走肉。
他坚守的,是师父的教诲,是江湖的道义,是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
剑心通明,不是剑法有多精妙,而是心有多澄澈。
林墨猛地睁开眼,一道精光从眼中闪过。
他站起身,提着剑,走出密室。
院中,苏晴已经和五岳盟的人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短剑的手微微发抖。三十多名高手带来的压迫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看到林墨出来,苏成立刻挥手:“拿下他!”
“慢着。”林墨走到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苏成身上,“苏二侠,你说我杀了周子敬,可有证据?”
“周子敬的尸体就在城外义庄,一剑封喉,用的是天机剑法。”苏成冷笑,“天机剑法只有你和沈千山会,沈千山已死,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天机剑法确实只有我和师父会。”林墨平静地说,“但师父生前曾告诉我,天机剑法的剑谱,在三年前师门被灭时就已失窃。也就是说,这世上会天机剑法的,不止我一个人。”
苏成一愣:“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林墨拔剑出鞘,“苏二侠,请接我一剑。”
话音未落,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和落雁坡上刺向赵寒的那一剑一模一样——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剑芒,只是简简单单地刺出。
但苏成的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避不开这一剑。不管他往哪个方向闪,剑尖都如影随形地跟过来,仿佛被锁定了一般。
“噗——”
剑尖停在苏成咽喉前三寸处,剑风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满院寂静。
五岳盟的三十多名高手,没有一个人看清林墨是怎么出剑的。
林墨收剑入鞘,淡淡道:“这一剑,叫‘剑心通明’,是天机剑法第九层。我师父穷尽一生都未能达到这个境界,我是在落雁坡上被赵寒逼入绝境时才领悟的。如果周子敬真是我杀的,他死的时候,我还在从落雁坡赶往青州城的路上,根本没时间去杀他。况且,以我当时还没领悟‘剑心通明’的剑法造诣,根本做不到一剑封喉。”
苏成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血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不是傻子,林墨的话合情合理,而且那一剑的威力做不了假。
“那会是谁杀的?”有人忍不住问。
林墨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递给苏成:“这是苏掌门截获的幽冥阁密信,上面写得很清楚——‘周已除,嫁祸林’。”
苏成接过信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幽冥阁!”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借刀杀人的毒计!”
就在这时,一个五岳盟的弟子急匆匆跑进来:“苏二侠,大事不好,镇武司的人来了!”
院门被推开,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院中各处要害位置。为首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领,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穿银白色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金鞘长刀。
“在下镇武司副统领楚风。”青年将领抱拳道,“奉大都督之命,前来请林少侠一叙。”
五岳盟的人面面相觑,镇武司的人怎么会来?
林墨打量了楚风一眼,发现此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内力至少是“精通”巅峰,距离“大成”只有一步之遥。如此年轻就有这般修为,不愧是镇武司的人。
“楚统领找我何事?”林墨问。
楚风微微一笑:“大都督说,林少侠是沈千山的弟子,天机剑法的传人,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另外,大都督让我转告少侠一句话——‘三个月之约,镇武司说到做到,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林墨心中一震。他在落雁坡上说的那句话,竟然传到了镇武司大都督耳中?
“好,我跟你去。”
“林墨!”苏晴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林墨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镇武司不是幽冥阁,秦大都督也不是夜无痕。我去去就回。”
苏晴咬了咬嘴唇,终于松开手。
楚风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少侠,请。”
林墨跟着楚风走出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上刻着镇武司的徽记——一柄长剑和一杆天秤交叉,象征着武力与公正。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滚动,驶向青州城外。
车厢里,楚风忽然开口:“林少侠,你可知道,为什么幽冥阁要费尽心机嫁祸于你?”
林墨摇头。
“因为你师父沈千山,生前查到了一件不该查到的事。”楚风的语气变得严肃,“关于二十年前,江湖中最大的一桩悬案——墨家遗脉灭门案。”
林墨猛地抬头。
墨家遗脉,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一股势力,精通机关术和奇门遁甲,向来保持中立,不参与江湖纷争。但二十年前,墨家遗脉一夜之间被灭门,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所有机关图纸和奇门秘籍全部失窃。
这件事成了江湖中最大的悬案,至今未破。
“我师父查到了什么?”林墨问。
“他查到了那批失窃的机关图纸的下落。”楚风看着他,“那些图纸,落入了朝廷手中。”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墨瞳孔微缩:“你是说,灭墨家满门的,是朝廷?”
“不是朝廷,是朝廷中的某个人。”楚风纠正道,“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他想利用墨家的机关术制造一种武器,一种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武器。你师父查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所以他必须死。”
“这个人是谁?”
楚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林墨:“这是大都督让我交给你的。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一切。”
林墨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定格在关系图最顶端的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
楚风叹了口气:“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林少侠,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扛住这一切吗?”
林墨握着羊皮纸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的死,师门的灭,江湖的乱,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一个人的野心。
那个人,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仍不满足,还要将整个江湖甚至整个天下都拖入深渊。
“我需要时间。”林墨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三个月。”楚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后,幽冥阁之会,就是收网的时刻。到时候,镇武司会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林墨盯着他,“镇武司为什么要帮我?”
楚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因为大都督说,这天下,不能亡于一人之手。镇武司的职责,是维护江湖的秩序,而不是成为某个人手中的刀。”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和苍茫的天空。
林墨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师父慈祥的笑容,师兄弟们练剑的身影,落雁坡上的血战,苏晴坚定的眼神……
他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
三个月后,他要让所有的一切有个了断。
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师父的遗志,守护江湖的公正,守护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马车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也驶向最终的决战。
江湖路远,剑指苍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