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落雁坡的乱石岗上。
秋风卷起枯黄的茅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冤魂在地底呜咽。坡道两侧生满了半人高的荆棘,暗红色的荆棘果挂满枝头,远远望去,仿佛一滩滩凝固的血迹。
沈逸枫将手中的长剑又握紧了几分。
剑鞘是普通的青冈木,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发出淡淡的咸腥味。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是三天前在青峰峡与幽冥阁的人交手时留下的。那道伤口很深,此刻用力握剑,又有鲜血渗出来,顺着剑鞘的纹路往下淌。
他不在乎。
比起胸口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虎口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沈少侠,再往前三十里就是落雁镇了。”身后传来楚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赵寒那厮应该还没走远,咱们要不要加快脚程?”
沈逸枫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楚风是他的结义兄弟,江湖人称“飞燕子”,轻功极好,性格却有些急躁。三天前在青峰峡那一战,若不是楚风及时出手,他恐怕已经死在了赵寒的幽冥鬼爪之下。
“不急。”沈逸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赵寒受伤比我重,他跑不了多远。”
“可是——”
“你看那里。”沈逸枫抬了抬下巴,示意楚风看向坡道左侧的一片乱石堆。
楚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乱石堆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从那些尸体腰间悬挂的铜牌来看,分明是镇武司的暗探。
“这是……朝廷的人?”楚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幽冥阁的手段。”沈逸枫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道从眉尾延伸至鬓角的伤疤,“赵寒在灭口。”
楚风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镇武司已经查到了什么?”
“不是查到了什么。”沈逸枫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乱石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是镇武司里,本来就有幽冥阁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楚风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还想再问,沈逸枫却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坡道下方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把长剑依然握在手中,剑鞘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楚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落雁坡的地形很特殊,两侧是高耸的崖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下,直通落雁镇。这样的地形最适合设伏,也最适合逃命。
沈逸枫走得不快,但他的目光始终在两侧的崖壁上游移,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他的耳朵也在微微颤动,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
风,从坡底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那是血腥味,很新鲜的血腥味。
沈逸枫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跟了一路,不累吗?”
楚风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
片刻后,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崖壁上方传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夜枭的啼鸣,却又清晰地钻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让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沈逸枫,你的命倒是挺硬。”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中了我的幽冥鬼爪,居然还能撑三天。”
沈逸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的蚀骨散也不怎么样,我现在还站得稳。”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右侧的崖壁上掠下,如同夜空中划过的蝙蝠,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沈逸枫面前三丈处。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骷髅图案。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光芒。
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江湖人称“鬼手寒”,一手幽冥鬼爪出神入化,指甲上淬有剧毒,沾之即死。
“你很聪明。”赵寒的目光在沈逸枫和楚风身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知道在这落雁坡停下来等死。”
“等死?”沈逸枫挑了挑眉,“你确定是我在等死?”
赵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打量着沈逸枫,目光从对方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胸口的伤处。那里,白色的衣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在缓缓扩散,说明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
“你受了内伤,真气运转不畅。”赵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楚风的轻功虽好,但刀法稀松平常。你们两个,拿什么跟我斗?”
楚风脸色一沉,就要拔刀上前,却被沈逸枫伸手拦住。
“他说得对。”沈逸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楚风急了:“大哥——”
“所以你在旁边看着就好。”沈逸枫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一战,我自己来。”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
“狂妄!”他低喝一声,身形暴起,十根漆黑的手指在空中划过道道残影,朝着沈逸枫的胸口抓来。
这一爪又快又狠,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指尖的青紫色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沈逸枫没有退。
他右手一翻,长剑出鞘,剑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精准地点在赵寒的爪心。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赵寒的手爪竟然硬如精铁,与长剑碰撞时发出了金属般的声响。他的身形微微一顿,沈逸枫却借力向后飘出数尺,卸去了这一爪的力道。
“好剑法!”赵寒眼中绿芒大盛,“可惜,你的真气已经跟不上你的剑了。”
他说得没错。
沈逸枫的剑法确实精妙,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三日前中的那一记幽冥鬼爪,让他的内力受损严重,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时断时续,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
刚才那一剑,已经让他胸口一阵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沈逸枫强压下翻涌的气血,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寒。
“能不能跟上,打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他主动出击。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匹练,直取赵寒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剑身上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芒,那是内力灌注剑身的表现。
赵寒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左右闪动,避开了这一剑的同时,左手五指如爪,朝着沈逸枫的腹部抓去。
沈逸枫横剑格挡,剑身与利爪再次碰撞。
这一次,赵寒没有再给他卸力的机会。他的右手同时探出,五指扣住了剑身,猛地一拧。
一股巨力传来,沈逸枫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咬紧牙关,丹田中残存的内力疯狂涌出,灌注到剑身之中,硬生生稳住了长剑。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沈逸枫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劲的内力。
“有意思。”赵寒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猫戏老鼠般的神色,“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的双手同时发力,十根漆黑的手指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地扣住了剑身。与此同时,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蔓延而上,直冲沈逸枫的经脉。
沈逸枫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从剑柄传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疼痛难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楚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几次想要冲上去帮忙,却都被沈逸枫用眼神制止。
“大哥……”楚风咬着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沈逸枫没有回应。
他闭上了眼睛。
赵寒一愣,随即冷笑:“怎么?认命了?”
沈逸枫没有理他。
他闭上眼睛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青峰峡那一战的画面。
那天,他的师父——青云剑派掌门陆天鸣,为了掩护他和楚风撤退,独自一人挡在青峰峡的入口处,面对赵寒和二十多名幽冥阁高手的围攻。
陆天鸣的剑法出神入化,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剑气纵横,杀得幽冥阁的高手死伤惨重。但赵寒太过阴险,趁着陆天鸣与人缠斗时,从背后偷袭,一爪贯穿了陆天鸣的后心。
沈逸枫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师父转过身来,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如泉涌般喷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清澈坚定。
“逸枫,记住。”陆天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剑法的真谛,不在于杀敌,而在于守护。你要守护的,是那些无辜的百姓,是这片江湖的安宁。”
说完这句话,陆天鸣的身子缓缓倒下,手中的长剑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逸枫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冲上去,却被楚风死死拉住,硬拖着他从密道逃离了青峰峡。
那柄长剑,他捡回来了。
剑鞘上的麻绳,是师父亲手缠上去的。
此刻,那柄剑正在赵寒的手中颤抖。
沈逸枫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片清明。
“师父,我懂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体内那团原本快要熄灭的内力,突然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出来。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所过之处,赵寒那股阴寒的气息被尽数逼退。
赵寒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手中扣着的剑身上,突然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那股力量至刚至阳,炽热如烈日,将他的阴寒内力冲得七零八落。
“怎么可能?!”赵寒惊呼出声。
沈逸枫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猛地一拧,长剑在赵寒的手中旋转起来,剑身上的白芒骤然变得刺目无比。
赵寒惨叫一声,十根手指被剑身上的内力震开,指骨传来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他身形暴退,想要拉开距离,但沈逸枫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取赵寒的心脏。
赵寒拼命闪避,但那道流光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长剑贯穿了他的右肩,将他钉在了身后的崖壁上。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崖壁上,画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赵寒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受了重伤的年轻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剑法。
沈逸枫走上前去,伸手拔下了钉在崖壁上的长剑。
赵寒的身子顺着崖壁滑落,跪倒在地。他的右肩被贯穿了一个大洞,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了。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赵寒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沈逸枫,眼中满是恐惧。
“青云剑法。”沈逸枫平静地看着他,“我师父教的。”
赵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陆天鸣……他教出来的好徒弟……”
“你不配提我师父的名字。”沈逸枫的声音骤然变冷,长剑架在了赵寒的脖子上,“说,幽冥阁在镇武司的内应是谁?”
赵寒惨然一笑:“你觉得我会说吗?”
“你会说的。”沈逸枫的目光如刀,“因为你有软肋。”
赵寒的脸色一变。
“你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住在落雁镇西边的柳巷里。”沈逸枫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她藏得很好,连幽冥阁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我知道。”
“你——”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沈逸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青云剑派的大弟子。我师父教我的,不只是剑法。”
赵寒沉默了很久。
鲜血从他的肩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终于,他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镇武司……副总指挥使,周炳坤。”
沈逸枫的手指微微一顿。
副总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员,镇武司的第二号人物。
他收回长剑,转身就走。
“你不杀我?”赵寒在身后喊道。
“你的经脉已经被我的内力震断,右臂也废了。”沈逸枫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带着你女儿,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踏入江湖。”
赵寒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沈逸枫和楚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眼中的神情复杂难明。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手。十根手指已经变了形,指甲上的青紫色光芒正在缓缓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废人……”他喃喃自语,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啊,废人……做个废人,也挺好……”
夜色如墨,笼罩着落雁镇。
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此刻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镇东头的一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客栈的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笔迹龙飞凤舞,像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招牌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沈逸枫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菜没怎么动,酒却已经喝了半壶。
楚风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沈逸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哥,你真的打算放过赵寒?”楚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他杀了师父,还杀了那么多师兄弟——”
“他该死。”沈逸枫打断了他的话,“但杀了他,师父能活过来吗?”
楚风语塞。
“赵寒不过是幽冥阁的一枚棋子。”沈逸枫放下酒杯,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真正该死的人,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楚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周炳坤……你打算怎么办?”
“查。”沈逸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查清楚他和幽冥阁的关系,查清楚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可是他是副总指挥使,我们怎么查?”
沈逸枫转过头来,看着楚风,嘴角微微上扬:“谁说我们要亲自查?”
楚风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苏晴?”
沈逸枫点了点头。
苏晴,天机阁阁主的独女。天机阁虽然不属于五岳盟,也不属于幽冥阁,但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阁中收藏着天下最全的情报,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查不到的秘密。
而苏晴,恰恰欠沈逸枫一个很大的人情。
三年前,沈逸枫在祁连山下救过她一命。那一次,苏晴被马匪围攻,若不是沈逸枫恰巧路过,她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从那以后,苏晴就对他另眼相看,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忙。
“我明天一早就给苏晴传信。”沈逸枫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在这之前,我们先好好休息一晚。”
楚风还想说什么,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若凝脂。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墨家遗脉。
沈逸枫的目光微微一凝。
女子走进雅间,自顾自地在沈逸枫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沈逸枫,你欠我一个人情。”女子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地说。
沈逸枫挑了挑眉:“柳姑娘何出此言?”
柳如烟,墨家遗脉的传人,机关术和医术都堪称一绝。三年前在祁连山下,沈逸枫救苏晴的时候,柳如烟也在场,只不过她的角色是那群马匪的俘虏。
“赵寒的蚀骨散,是我帮你解的。”柳如烟冷冷地看着他,“若不是我偷偷在你伤口上敷了解药,你以为你能撑到现在?”
沈逸枫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道:“多谢柳姑娘。”
“谢就不必了。”柳如烟摆了摆手,“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墨家遗脉的镇派之宝,天工图,被人盗走了。”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盗图的人,是幽冥阁的人。”
沈逸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工图,墨家遗脉世代相传的至宝,据传上面记载了上古机关术的全部秘密。谁要是得到了天工图,就能制造出毁天灭地的机关武器,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你想让我帮你把天工图找回来?”沈逸枫问。
“不是找回来。”柳如烟摇了摇头,“是毁了它。”
沈逸枫一怔:“毁了它?”
“天工图上的机关术太过霸道,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们墨家遗脉守护了它三百年,现在,是时候让它彻底消失了。”
沈逸枫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楚风,楚风对他微微点头。
“好。”沈逸枫终于开口,“我帮你。”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不问问报酬?”
“你救了我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沈逸枫笑了笑。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这是天工图的藏匿地点,幽冥阁的幽冥谷。”柳如烟说着,转身走向门口,“三天后,我在落雁坡等你。”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沈逸枫拿起那张羊皮纸,展开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幽冥谷,幽冥阁的总坛所在,江湖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那里机关重重,高手如云,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大哥,你真要去?”楚风担忧地问。
沈逸枫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师父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工图若是落在幽冥阁手里,遭殃的就不只是江湖了,还有天下的百姓。”
楚风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沈逸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喝酒。”沈逸枫给楚风倒了一杯酒,“明天开始,就没这么轻松了。”
楚风接过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窗外,夜风吹过,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远处,落雁坡的方向,似乎有狼嚎声传来,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三日后的清晨,落雁坡。
晨雾很浓,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牛乳,将整个落雁坡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在荆棘丛中流淌,缠绕着那些暗红色的荆棘果,远远望去,像是鲜血在流淌。
沈逸枫到的时候,柳如烟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劲装,青色的衣衫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腰间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机关暗器,有飞镖、有暗弩、有烟雾弹,看得人眼花缭乱。
楚风站在沈逸枫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
“走吧。”柳如烟没有废话,转身就走。
三人沿着落雁坡的密道,一路向北。
这条路很隐蔽,隐藏在荆棘丛生的山壁之间,如果不是柳如烟带路,沈逸枫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条路。
“这条密道是墨家遗脉的先祖修建的,直通幽冥谷的后山。”柳如烟一边走一边解释,“三百年前,墨家遗脉和幽冥阁的创始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一个建立了墨家遗脉,一个创立了幽冥阁。”
“同门相残?”楚风问。
“差不多。”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淡,“幽冥谷的机关术,就是从我墨家遗脉偷学去的。所以他们知道天工图的价值,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它。”
沈逸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柳如烟往前走。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柳如烟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到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外面就是幽冥谷的后山。”
沈逸枫和楚风对视一眼,都放轻了脚步。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密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面环山,谷中绿树成荫,溪水潺潺,看起来像是一处世外桃源。但沈逸枫知道,这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无穷的杀机。
山谷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宫殿的屋顶上,竖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
幽冥阁的总坛。
柳如烟从腰间取出一张图纸,展开后铺在地上。图纸上详细地标注了幽冥谷的机关分布和守卫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天工图藏在宫殿的地下密室里。”柳如烟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说,“密室的入口在正殿的佛像后面,但要从正殿进去,必须经过三道机关和四道守卫。”
“什么机关?”沈逸枫问。
“第一道是毒雾阵,第二道是刀阵,第三道是五行迷魂阵。”柳如烟的声音很凝重,“每一道机关都足以致命。”
楚风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沈逸枫的表情依然平静。
“守卫呢?”他问。
“正殿前有十二名幽冥阁的高手,殿内有四名护法。”柳如烟说着,看了沈逸枫一眼,“其中一名护法,是赵寒的师兄,鬼手寒的称号,原本是他的。”
沈逸枫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的实力如何?”
“比赵寒强一倍。”柳如烟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的状态,不是他的对手。”
沈逸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柳如烟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会用剑吗?”
柳如烟一愣:“会一点。”
“那就够了。”沈逸枫将手中的长剑递给她,“待会儿进了正殿,你负责打开密室,我和楚风拖住他们。”
柳如烟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沈逸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怕我跑了?”
“你不会。”沈逸枫笑了笑,“你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天工图是你必须守护的东西。就算我们都死了,你也会一个人进去毁了它,对不对?”
柳如烟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走吧。”沈逸枫转过身,看向那座黑色的宫殿,声音平静而坚定,“不管里面有什么,总要有人去面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沈逸枫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座黑色的宫殿走去。
身后,柳如烟和楚风紧紧跟上。
三个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那片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上。
远处,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骷髅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场大战,即将在这座山谷中展开。
而沈逸枫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宫殿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机关,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他的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图样。
天工图。
或者说,天工图的一部分。
因为真正的天工图,从来就不在这座宫殿里。
那个男人将手中的图纸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靠近的三个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沈逸枫,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来自九幽之下的低语。
“我等了你很久了。”
窗外,晨风拂过,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序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