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风陵渡染成一片暗红。
江面阔逾百丈,水流湍急,礁石密布如犬牙交错。两岸皆是陡峭山崖,崖壁间藤蔓垂挂,随风轻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这是连通江南与江北的唯一要道,亦是兵家必争之地。
江边停着三艘大船,船头悬挂镇武司的赤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船上灯火初明,火光透过窗棂,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涩气息,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今日午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甲板上,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凌厉之气。身穿镇武司七品武官的墨青色劲装,腰悬长刀,刀鞘上镌刻着一行小字——“镇武司杨潇”。
杨潇目光落在对岸,唇角微微扬起。
三个月了。从锦城一路追踪,过三江,越五岭,折损了六名兄弟,终于将幽冥阁那位号称“不死鬼”的堂主逼到了绝境。那人如今就藏在对岸山林之中,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渡过风陵渡,将其擒获,这桩追缉便可了结。
“杨大人,船已备好,何时出发?”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杨潇转身,见是他的副手周铁山。此人三十出头,面容粗犷,虎背熊腰,双臂虬结有力,一双铁掌据说能碎金裂石。他在镇武司效力八年,行事老辣,是杨潇最倚重的臂助。
“即刻出发。”杨潇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夜长梦多。”
周铁山点头,正要吩咐手下解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密集如鼓点,来势极快。杨潇眉头微皱,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镇武司五品同知的绯色官袍,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甲士,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杨潇心中一凛。
来的是镇武司江南总舵同知——魏长空。
此人在镇武司中位高权重,掌控江南七府江湖事务,手段狠辣,素有“铁面判官”之称。平日里与杨潇并无交集,此刻忽然现身风陵渡,绝非巧合。
马队转瞬即至。魏长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倨傲,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了一眼江面上的大船,随即落在杨潇身上。
“杨潇。”魏长空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压迫感。
“属下在。”杨潇抱拳,神色平静。
魏长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朗声道:“奉镇武司江南总舵令:杨潇追缉幽冥阁逆犯三月有余,屡次逾矩行事,擅自更改追击路线,导致镇武司额外折损人手六名,且至今未将逆犯缉拿归案。即日起,免去杨潇七品武官之职,收回镇武司令牌。追缉事宜,由本官亲自接手。”
江风猎猎,将文书吹得哗哗作响。
杨潇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三个月前,他奉命追缉幽冥阁逆犯,本是寻常差事。但当他发现此人并非普通的江湖杀手,而是牵涉到江南漕运贪腐案的关键证人时,他选择了偏离既定路线,试图先撬开那人的嘴。
这一偏离,引来了无数阻力。每次他快要接近真相,就有人从中作梗。如今,魏长空亲自赶来,要将他的功劳一笔勾销,还要将他逐出镇武司。
“魏大人。”杨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属下追缉此人三个月,已将其逼至对岸,眼看便可擒获。此刻撤换主将,恐生变故。”
魏长空冷笑一声:“变故?你带着我镇武司的人手,追了三个月,六名好手葬身荒野,如今一句眼看便可擒获就想糊弄过去?杨潇,你当镇武司是你家开的?”
“六名兄弟的阵亡,属下心痛如绞。但若非每次有人暗中泄露行踪——”
“够了。”魏长空打断他,将文书收起,冷冷道,“把令牌交出来,本官念你往日的功绩,不追究你玩忽职守之罪。速速离开,莫要耽搁本官办案。”
周铁山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魏大人,杨大人他——”
“退下!”魏长空身旁的一名黑衣甲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绷。
杨潇看了周铁山一眼,微微摇头。他伸手解下腰间令牌,那令牌是精铁铸造,正面镌刻“镇武司”三字,背面是他的姓名和官职。他握在掌心,感受到金属的凉意,沉默了片刻,将令牌递出。
“请魏大人转告指挥使。”杨潇目光直视魏长空,一字一顿,“此案背后另有隐情,若大人不彻查清楚,江南江湖必定大乱。”
魏长空接过令牌,面色阴沉:“本官如何行事,不劳你操心。现在,带着你的东西,滚。”
杨潇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船舱,片刻后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里面是他这三年来在镇武司积攒的全部家当。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径直走向岸边,上了那条来时的渡船。
船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见杨潇神色,也不敢多问,撑篙将船推离江岸。
船到江心时,杨潇回头看了一眼。
魏长空已登上大船,正在甲板上指派人手。周铁山站在岸边,双拳紧握,神情复杂。
杨潇收回目光。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三年来的一幕幕——追凶缉逆,擒贼擒王,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刀光剑影。他以为自己在为天下百姓做事,以为镇武司是那个匡扶正义的地方。
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三日后,锦城。
锦城地处西南,山水环绕,民风淳朴,是远离朝廷与江湖纷争的僻静之地。城中有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街,街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自有一番市井烟火气息。
杨潇背着包袱,走在长街上。
他没有去投靠任何江湖门派,也没有联系任何旧日相识。被逐出镇武司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江湖圈,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慢慢筹划下一步。
行至长街尽头,忽见一处挂着“醉仙楼”招牌的酒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门前人来人往,生意颇为兴隆。杨潇本无意入内,但一阵酒香从楼中飘出,醇厚浓烈,让他忍不住驻足。
他这几日日夜兼程赶路,粒米未进,此刻闻到酒香,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也罢。
杨潇抬步走进醉仙楼。
店内宾客满座,大多是寻常百姓,也有几个腰悬兵器的江湖客。一个小二迎上前来,热情招呼:“客官,楼上雅座请。”
杨潇随小二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锦城的繁华街景,远处青山如黛,晚霞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一壶竹叶青,二斤酱牛肉,再要一盘花生米。”杨潇道。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不多时,酒菜上齐。杨潇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竹叶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确是佳酿。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细细咀嚼,肉香浓郁,汁水丰盈。
三年了。三年镇武司的生涯,让他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此刻忽然闲下来,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正吃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上楼来。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气度沉稳,双目如炬,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身穿一袭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枚古旧的玉佩,步履从容,不紧不慢。
杨潇眼角余光扫过此人,心中一凛。
这人走路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某种玄妙的韵律,每一步踏出,身形都恰好保持在最佳的攻防距离内——这是顶尖内家高手才有的体势。更让杨潇在意的是,那枚古旧玉佩上雕刻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白鹤,鹤嘴里衔着一朵梅花。
这是五岳盟暗探接头的信物。
五岳盟是江湖正道之首,盟中高手如云,与朝廷镇武司分属不同体系。镇武司管的是朝廷的江湖事务,五岳盟管的是江湖的内部规矩。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会在对付幽冥阁等邪派势力时暗中配合。
但五岳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锦城?
那中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杨潇的目光,转头看来,微微一笑,径直走过来,在杨潇对面坐下。
“杨兄弟,多年不见。”中年男子拱手道,“别来无恙?”
杨潇仔细端详此人面容,忽然想起一个人,失声道:“你……你是孟沧澜?”
孟沧澜含笑点头。
此人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五岳盟中有五大高手,号称“五岳五绝”,分别驻守五座名山。孟沧澜便是其中镇守华山的一绝,内力深厚,剑术通神,江湖人称“华山苍龙”。
“孟前辈怎么会在此处?”杨潇惊疑不定。
“路过,路过。”孟沧澜抬手招呼小二添了一副碗筷,自斟自饮了一杯,笑道,“杨兄弟,你在镇武司的遭遇,我已听说了。被逐出镇武司,是祸是福,还不好说呢。”
杨潇苦笑:“被罢了官,没了俸禄,连住处都没有,还能是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孟沧澜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杨兄弟,你在镇武司这三年来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追缉幽冥阁逆犯,破获三桩江湖大案,擒获邪派高手一十三人——这些功绩,放在镇武司中,已是难得。”
杨潇心中一凛。五岳盟竟然在暗中调查他?
“但你可知道,为何你追缉的那个幽冥阁逆犯,每次快要落网时,都会有人泄露你的行踪?”孟沧澜压低声音。
杨潇眼神一凝:“你知道内情?”
孟沧澜不答反问:“你可听说过‘鬼门关’?”
杨潇摇头。
“鬼门关不是地名,而是一条线。”孟沧澜缓缓道,“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的那条线。有些事情,镇武司明面上在打击幽冥阁,暗地里却在与幽冥阁做交易。你这次追缉的那个逆犯,手里握着江南漕运贪腐案的铁证,一旦他将这些东西交给朝廷,江南官场将大地震。”
杨潇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你被逐出镇武司,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力,而是因为你快要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孟沧澜目光灼灼,“魏长空就是幽冥阁在镇武司安插的内线之一。”
杨潇脑中嗡的一声。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种种怪事——每次快要接近那人时,总会遇到伏击;每次刚查到关键线索,就会被人抢先一步灭口;甚至有一次,他的行踪被人泄露,险些死在幽冥阁的围攻之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如今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孟前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杨潇沉声问道。
孟沧澜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那令牌是青铜铸造,正面刻着五座山峰的图案,背面是一个“盟”字。
“五岳盟想请你出山。”孟沧澜道,“幽冥阁与镇武司的勾结,已经严重威胁到整个江湖的安危。五岳盟虽有匡扶正义之心,却缺少一个了解镇武司内部运作的人。”
“你想让我做五岳盟的暗探?”杨潇眉头微皱。
“不是暗探,是客卿。”孟沧澜纠正道,“五岳盟不会干涉你的行动,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你也不用向五岳盟汇报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杨潇盯着那枚令牌,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加入镇武司时的初心——习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江湖虚名,而是为了守护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如今镇武司已不再是那个匡扶正义的地方,但这条路,他还可以走下去。
“孟前辈。”杨潇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不要五岳盟的客卿之位。”杨潇道,“我要在锦城开一家镖局。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暗中收集情报。五岳盟若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但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
孟沧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杨潇!”他拍案而起,“你不想受制于人,想走自己的路,这一点我很欣赏。锦城这个地方不错,远离是非,进可攻退可守。你开镖局,我五岳盟可以暗中帮你招揽生意。”
杨潇也笑了,端起酒杯:“那就一言为定。”
两人对饮一杯,酒到杯干。
两个月后,锦城长街尽头,一座不起眼的镖局挂牌营业。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苍云镖局”。
镖局的规模不大,只有三进院落,前院是接客的堂屋,中院是练武场,后院是杨潇的住处。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杨潇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身上还剩下离开镇武司时带的三十两银子,加上五岳盟暗中支援的一百两,总共一百三十两。刨去购置这处院落的八十两,剩下的五十两勉强够维持镖局的开销。
但开镖局不是光有银子就行的,还需要人手。
杨潇的武功不差。他师从隐士高人,习得“破风九式”刀法,内功也练到了精通境界,在江湖上算是一流高手。但一个人开镖局,连门面都撑不起来,更别说走镖运货了。
正在发愁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大人!杨大人!”
杨潇一愣,快步走出院门,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站在门口,满脸憨笑,正是周铁山。
“铁山?你怎么来了?”杨潇惊喜交加。
“我辞了镇武司的差事,来找你了!”周铁山大笑着上前,拍了拍杨潇的肩膀,“杨大人,你在镇武司时待我不薄,你走了,我在那里待着也没意思。与其伺候魏长空那个王八蛋,不如跟着你干!”
杨潇心中一暖,重重拍了拍周铁山的胳膊:“好兄弟。”
周铁山转身,朝身后一挥手。只见七八条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都是镇武司中曾与杨潇并肩作战的兄弟。
“杨大人,我们几个都辞了镇武司的差事,跟着你来锦城了!”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笑道,“开镖局总得有人手,你一个人怎么行?”
杨潇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诸位兄弟的心意,杨某铭记在心。从今日起,苍云镖局就是我们的家,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众人齐声高呼。
有了周铁山和这帮兄弟的加入,苍云镖局很快步入正轨。
五岳盟暗中介绍的生意陆续上门,虽然大多是些小单子,但足以维持镖局的运转。杨潇也利用走镖的机会,暗中收集江湖上的情报,梳理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的勾连脉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个秋天的黄昏,一切发生了改变。
那日,杨潇正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擦拭长刀。刀身映着夕阳,泛出冷冽的光芒。刀锋上刻着一行小字——“苍云破浪,万里归心”。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牵挂。
师父姓柳,名隐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隐士高人。杨潇自幼父母双亡,是师父将他收养,传授武艺,养育成人。七年前,师父忽然不辞而别,只留下这把长刀和一句“为师有事要办,勿寻”。
杨潇找了七年,一无所获。
“杨大哥!杨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杨潇抬头,只见一个红衣少女快步走进院子。少女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姣好,眉宇间有一股英气,腰间悬挂着一对短剑,走起路来轻快如风。
这是锦城本地人,姓苏名婉清,是苏记茶庄的大小姐。苏婉清自幼习武,武功不弱,性格爽朗,最喜欢缠着杨潇讨教刀法。
“怎么了?”杨潇问道。
苏婉清气喘吁吁地跑到杨潇面前,将一个信封递过来:“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点名要你亲启。我看那人鬼鬼祟祟的,不敢耽搁,赶紧给你送来了。”
杨潇接过信封,见封面上写着“杨潇亲启”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隐约有几分熟悉。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若想知道柳隐山的下落,三日后子时,独自来翠屏山。”
杨潇的手微微发抖。
师父!
七年的寻找,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师父的消息。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刚在锦城站稳脚跟,就有人送信来。对方显然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知道他最在意什么。
是陷阱。
但他不能不去。
三日后,子时。
翠屏山位于锦城以北三十里处,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常年云雾缭绕,是锦城附近最荒僻的地方。山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路两侧荆棘丛生,怪石嶙峋。
杨潇一人一刃,穿行在山道上。
夜风呼啸,吹动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吟。月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令人心生不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的行动。周铁山若是知道,一定会拦着他。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师父的下落,他等了七年,一刻也不能再等。
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背对着杨潇,一动不动。
“你来了。”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杨潇握紧刀柄,缓步上前:“我来了。你是谁?怎么知道柳隐山的消息?”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约莫三十七八岁,眉眼间与杨潇有几分相似。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目光冰冷如刀。
杨潇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
“我叫杨天。”黑衣人淡淡道,“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哥。”
杨潇脑中一片空白。
大哥?他什么时候有个大哥?
“很惊讶?”杨天冷笑,“你以为你真的是孤儿?你以为柳隐山真的是你的师父?呵呵,你什么都不知道。”
杨潇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道:“说清楚。”
“我们的父亲,名叫杨鼎天。”杨天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他是镇武司上一任指挥使,功勋卓著,深得先帝信任。但他太过正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被人陷害,满门抄斩。”
杨潇身体猛地一震。
“那年你才三岁,我十岁。”杨天继续道,“柳隐山拼死救出你,将你带到深山抚养成人。而我,被幽冥阁的人带走,做了十二年的杀手。”
杨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杨天冷笑,“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柳隐山从来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从来不让你问他的过去。他教你的那套‘破风九式’,其实是我杨家的祖传刀法!”
杨潇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师父每次听到他问及身世时闪躲的眼神,师父书桌上那些被他偷偷翻过的旧书信,那些书信上盖着镇武司的红色大印……
“既然你说柳隐山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他现在在哪里?”杨潇一字一顿。
杨天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死了。”他声音低沉,“他当年救你时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勉强支撑。三个月前,他旧伤复发,临终前让我来找你。”
杨潇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愣住了,浑身僵硬,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师父……死了?
那个教他识字读书的师父,那个手把手教他刀法的师父,那个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师父……就这样走了?
“他临终前让我告诉你。”杨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杨潇,“他不希望你为他报仇。他说,做人的意义不在于仇恨,而在于守护。”
杨潇接过玉佩,上面雕刻着“杨”字,正是杨家祖传的信物。
他握紧玉佩,泪水无声滑落。
“但是。”杨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森冷,“我不一样。我不信什么守护,我只信血债血偿。那些害死父亲的人,那些夺走我们一切的人,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他盯着杨潇:“你也是杨家后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杨潇抬起头,目光复杂。
他当然想报仇。那些害死父亲的人,那些害死师父的人,他恨不得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
但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做人的意义不在于仇恨,而在于守护。
“我不会跟你一起。”杨潇缓缓道,“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杨天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又有几分释然。
“好。那我们就各走各的。”他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记住,我叫杨天。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夜风依旧呼啸,山间恢复了寂静。
杨潇站在空地上,望着杨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玉佩握得发烫。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收入鞘中,转身下山。
他要回锦城。
镖局里还有一群等着他的兄弟,还有五岳盟的暗线需要他去梳理,还有无数百姓等着他去守护。
师父说,做人的意义不在于仇恨,而在于守护。
这句话,他会用一生去践行。
一个月后,苍云镖局的生意越做越大。
五岳盟暗中牵线,镖局承接了数桩从江南到江北的大单子,赚的银子足以养活镖局上下。杨潇也在走镖的过程中,逐渐摸清了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勾结的脉络。
那些证据,他一件件收集起来,锁在镖局后院密室中。
只等时机成熟,他便会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那些害死父亲、害死师父的人,接受应有的审判。
但这需要时间。
而杨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一日,他坐在后院老槐树下,泡了一壶茶,慢慢品着。苏婉清又跑来讨教刀法,被他三招两式逼得退到墙角,气得直跺脚。
周铁山在练武场上与几个兄弟过招,喝声震天,尘土飞扬。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杨潇望着头顶的老槐树,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江湖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他就在这里。
他会守在这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