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密密麻麻扎在临安城的青石板路上。
戌时三刻,朱雀街尽头的“醉仙楼”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穿透雨幕,隐约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语。
楼内三楼雅间“听雨轩”,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居中一只烤乳猪色泽金黄,油光诱人。
坐主位的是一位紫袍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江南霹雳堂掌门雷震天。他右手边坐着的是杭州府总捕头铁无双,左手边则是一位青衫少年,不过弱冠之年,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
“林墨老弟,这一杯老夫敬你师父。”雷震天举杯,目光意味深长,“十年前华山一别,不想云鹤兄竟收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林墨起身举杯,姿态谦恭:“雷掌门谬赞,家师常提当年与您论剑之事,说雷门三十六式雷公轰,天下刚猛第一。”
雷震天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饮尽杯中酒,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变。
窗外雨声中,多了一种声音。
极细微,极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雨幕,破空而来。
林墨最先反应过来,右手已按上剑柄。
“夺!”
一支漆黑的铁箭钉在雅间门框上,箭尾绑着一卷泛黄的纸,兀自颤动不休。
铁无双霍然起身,身形一晃已到门前,拔下铁箭,展开纸卷,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雷震天皱眉。
铁无双将纸卷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雷掌门,你自己看。”
纸卷上只有八个字,用朱砂写成,笔画如刀劈斧凿——
“七夜索命,雷门绝户。”
雷震天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啪”地捏碎,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是‘搜魂手’楚邪!”铁无双低声道,“三个月内,江北七家武馆、岭南三处镖局,都是先收到这索命帖,然后满门……”
他没说下去。
林墨走过去,看到那八个字,眉头紧锁。他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楚邪,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武功诡异,行踪莫测,一夜之间连杀十三位成名高手,后被五岳盟主联合围剿,坠入万丈深渊,从此销声匿迹。
“不可能!”雷震天猛地拍桌,整张红木圆桌四分五裂,杯盘碗碟碎了一地,“楚邪二十年前就死了!这是有人冒名!”
“是么?”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很轻,很淡,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
雅间内的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林墨听到了三种声音——剑出鞘的龙吟声,雷震天双掌交错带起的雷鸣声,以及铁无双拔刀的铿锵声。
然后是一声闷哼。
烛火重新亮起,是林墨用火折子点燃的。
雷震天站在窗前,左手捂着右臂,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窗外雨幕茫茫,什么都没有。
“看清楚了吗?”铁无双横刀挡在雷震天身前,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
林墨摇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就在烛灭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一道阴冷的气息从窗外飘入,快得像是鬼魅,在他剑尖堪堪触及之前,已伤了雷震天又退走。
这种速度,他只在师父身上见过一次。
雷震天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脸色铁青:“铁总捕头,这临安城是你管的地界,有人要灭我雷门满门,你总得给个说法!”
铁无双收刀入鞘,沉声道:“雷掌门放心,我这就调集人手,全城搜捕。林少侠,烦请转告云鹤前辈,请他务必来临安一趟。”
林墨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支铁箭上。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乌鸦,爪下抓着一轮残月。
他认得这个标记。
三个月前,师父曾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就有同样的印记。师父看信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翌日清晨,雨停了。
林墨从客栈醒来,推开窗,临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混着早点的香气,一切如常。
但林墨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他出门时,看到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刃只有两尺,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楚风?”林墨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楚风是他师兄,大他八岁,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性格却出奇地沉稳。两人虽同门学艺,却很少同时行走江湖。
“师父让我来的。”楚风声音低沉,“昨夜的事,师父已经知道了。他说,让你别管。”
“别管?”林墨皱眉,“雷掌门是师父旧友,有人要灭他满门,师父让我们别管?”
楚风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墨。
林墨展开,上面是师父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楚邪未死,此事与你无关,速回华山。”
林墨将纸攥紧,指节发白:“师父知道楚邪还活着?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不说?”
“师父有他的苦衷。”楚风道,“走吧,今日午时之前离开临安,还来得及。”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雷府方向走去。
“林墨!”楚风在身后喊。
“师兄,”林墨脚步不停,“如果昨夜索命帖送到的是华山,你会走吗?”
楚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雷府在临安城北,占地三十亩,高墙深院,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林墨到时,雷府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带刀护卫,个个面色凝重。
“林少侠。”管家老吴迎上来,眼眶泛红,“老爷在书房等您。”
穿过三进院落,林墨注意到雷府的戒备比昨夜森严了十倍不止。墙头、屋顶、回廊拐角,到处是持刀握剑的弟子,甚至还有三架诸葛连弩架在阁楼上。
书房内,雷震天正在看一幅舆图,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见他进来,微微点头:“林少侠来得正好,我昨夜派人查了,那支铁箭上的乌鸦标记,是二十年前‘幽冥阁’的杀手印记。”
“幽冥阁?”林墨心头一跳。
幽冥阁,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后被五岳盟联合各派围剿,阁主“幽冥老祖”伏诛,余党四散,从此销声匿迹。
“楚邪就是幽冥阁的‘天字第一号’杀手。”雷震天沉声道,“当年围剿时,他坠入断龙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现在看来,他不仅活着,还回来复仇了。”
“复仇?”林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雷掌门和楚邪有旧怨?”
雷震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二十年前,我、你师父云鹤子、铁无双,还有另外五人,受五岳盟主之托,围剿幽冥阁。那一战,我们杀了阁主,但楚邪逃脱。追击途中,我亲手杀了一个人——楚邪的结发妻子。”
林墨瞳孔微缩。
“她是无辜的。”雷震天声音沙哑,“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女子,带着三岁的孩子躲在山上。我……我那时年轻气盛,以为斩草就要除根,一剑……”
他没说下去,但林墨已经明白了。
“那孩子呢?”
“跑了。”雷震天闭上眼,“一个三岁的孩子,在乱军之中跑了。”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墨忽然想起师父信中的话——“楚邪未死,此事与你无关。”师父二十年前就知道一切,也知道楚邪终有一天会回来。
“所以,七夜索命,不是威胁,是预告。”林墨缓缓道,“他要让你也尝尝,失去所有的滋味。”
雷震天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第一夜已过,还有六夜。林少侠,我知道你师父不想你掺和,但老夫求你——替我守住雷府,只要六天,我已派人去请五岳盟的高手。”
林墨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水了!后花园走水了!”
两人冲出书房,只见后花园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林墨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已到后花园。火势很猛,但奇怪的是,起火的只有一间柴房,周围的花草树木完好无损。
“是有人故意放火。”楚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一声惨叫。
林墨转身便往前院冲,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楚风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前院。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是雷府的护卫,咽喉处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但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好快的刀。”楚风蹲下检查伤口,面色凝重,“一刀封喉,切口平整,用的是软刃。”
林墨环顾四周,墙头、屋顶、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异常。楚邪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两具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第二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三天,雷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第三夜,雷震天的三弟子雷虎在茅房中被杀,尸体被发现时,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仿佛死亡来得毫无征兆。
第四夜,雷府的藏经阁起火,烧毁了大半武学典籍,三名看守被烧成焦炭。
第五夜,雷震天的独子雷文龙在睡梦中失踪,只在床上留下一滩血迹和一只断指。
五天时间,雷府上下死了十七人,伤了二十三人,而凶手的面目,始终没有人看清。
林墨和楚风日夜不休地守在雷震天身边,但楚邪每一次出手都像是未卜先知,总能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他不是一个人。”第六天清晨,楚风忽然说。
林墨正在擦拭长剑,闻言抬头:“什么意思?”
“这五天我仔细分析过每一次袭击的时间和地点,发现一个规律——楚邪每次出手前,都有人提前踩点。”楚风在地上画了一张雷府的布局图,标出五个红点,“你看,柴房起火那天,有人先潜入后花园,确认了柴房的位置;杀雷虎那天,有人提前摸清了茅房周围的巡逻路线;藏经阁起火,有人事先破坏了水缸和水井的盖子。”
“所以雷府里有内应?”林墨皱眉。
“不一定是内应,但一定有人给楚邪提供了准确的情报。”楚风道,“我查过,雷府上下七十二口人,最近三个月新招的只有三个——一个厨子,一个花匠,一个马夫。”
林墨眼睛一亮:“查过他们的底细吗?”
“厨子是临安本地人,在雷府干了十五年,没问题。花匠是两个月前从苏州来的,自称叫李四,手艺不错。马夫叫王七,一个月前应征入府,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这两个人有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风道,“但昨天我去找他们时,两个人都不见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楚邪真的想杀雷震天吗?”
楚风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他只是想杀人,以他的武功,这五天里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直接冲进书房,取了雷震天的首级。”林墨缓缓道,“但他没有,他一直在杀雷府的人,杀那些武功低微的弟子、仆人,制造恐慌。他在折磨雷震天,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才符合‘七夜索命,雷门绝户’的说法。”楚风道,“他要的不是雷震天的命,而是雷门所有人的命,他要雷震天活着承受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傍晚时分,雷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一袭白衣如雪,腰悬碧玉箫,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苏晴?”林墨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苏晴是华山脚下“晴雨山庄”庄主之女,精通音律,武功也不弱,尤其擅长以箫声御敌,是林墨为数不多的红颜知己。
“我爹收到云鹤前辈的飞鸽传书,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苏晴走到林墨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瘦了。”
林墨苦笑:“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能不瘦么。”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他:“这是我从家父书房找到的,关于楚邪的详细记录。二十年前,家父曾参与围剿幽冥阁之战,所有细节都记在这上面。”
林墨展开绢帛,逐字逐句地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记录上写得很详细:楚邪,本名楚怀远,原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后,少年时被幽冥阁掳走,训练成杀手。此人天资极高,十年间练成阁中三大邪功——“搜魂手”“幽冥步”“夺命十三刀”,武功之强,仅在阁主之下。
但最关键的信息在最后几行:楚邪有一子,名楚渊,当年三岁,乱军中失踪。五岳盟追查多年,始终没有找到。有传言说,楚渊被人救走,养大成人,而救他的人,恰恰是五岳盟内部的人。
林墨瞳孔骤缩,猛地抬头:“苏晴,这上面说,楚邪的儿子,可能是被五岳盟的人收养的?”
苏晴点头:“家父也是这么怀疑的,但一直没有证据。”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林墨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在五岳盟长大,武功必定不弱,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他脑海中成形。
楚风走过来,看了一眼绢帛,忽然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墨和苏晴同时看向他。
楚风的脸色很难看:“师父年轻时,曾收过一个义子,取名云逸。那孩子天资极高,十五岁时武功已不在我之下。但十八岁那年,他忽然失踪了,师父找了他三年,没有找到。”
“云逸?”林墨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师父从没提过。”
“因为师父觉得愧对他。”楚风道,“云逸的身世,师父一直瞒着所有人。但我偶然听到师父和师娘的对话——云逸,就是楚邪的儿子楚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墨缓缓起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第六夜,要来了。
戌时三刻,雷府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不敢入睡。
林墨守在书房门外,楚风守在屋顶,苏晴则在院中布置了一套“八音阵”——以八支碧玉箫埋于地下,通过箫声感知地面震动,任何轻功高手靠近都会被察觉。
雷震天坐在书房内,面前放着一坛酒,自斟自饮。
“林少侠,进来陪老夫喝一杯吧。”
林墨推门进去,在雷震天对面坐下。
“你师父来信了。”雷震天将一封信推过来,“刚刚飞鸽传书到的。”
林墨展开信,师父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震天兄,楚邪之子云逸,即我义子楚渊。此事我隐瞒二十年,罪不可恕。楚邪若来,让他找我,与雷门无关。我已动身南下,明日午时前必到。云鹤子拜上。”
林墨看完信,久久无语。
“你师父是个好人。”雷震天灌下一杯酒,“二十年前,若不是他力保,我早就把那个孩子杀了。他说孩子无辜,不该为大人的罪孽偿命。所以他收养了那个孩子,取名云逸,视如己出。”
“那云逸为什么失踪?”
“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雷震天苦笑,“十八岁那年,不知是谁告诉他真相,他一夜之间消失了。我们都以为他想通了会回来,但他没有。三年后,楚邪复出的消息就传遍了江湖。”
林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雷掌门,你说二十年前围剿幽冥阁的有八个人,除了你、我师父、铁总捕头,还有谁?”
雷震天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楚邪第一个找的是你。”
雷震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出五个名字:“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点苍派长老柳随风,峨眉师太静玄,丐帮帮主洪天罡,还有……镇武司指挥使赵无极。”
“赵无极?”林墨心头一震。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监管江湖势力的机构,指挥使赵无极位高权重,武功深不可测。
“二十年前围剿幽冥阁,名义上是五岳盟主召集,实际上背后的主使是赵无极。”雷震天低声道,“朝廷要削弱江湖势力,幽冥阁只是一个开始。”
林墨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复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棋局。楚邪是棋子,云逸也是棋子,甚至雷震天、云鹤子、铁无双,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执棋的人,在幕后等了二十年。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箫声,苏晴的声音随之响起:“有人来了!”
林墨冲出书房,只见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过,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身形。楚风从屋顶跃下,短刀出鞘,一刀劈向黑影。
刀光闪过,黑影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竟贴着刀刃滑了过去,轻飘飘落在院中。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隐约能看出少年时的轮廓。
“云逸师兄。”林墨缓缓道。
那人看向林墨,目光淡漠:“我不叫云逸,我叫楚渊。”
“楚邪是你父亲?”
“是。”
“你帮他复仇?”
楚渊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书房的方向。雷震天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与楚渊四目相对。
“二十年前,我父亲杀了你妻子,你杀了我母亲。”楚渊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命抵一命,原本恩怨已了。但你还要追杀我,一个三岁的孩子,你也不放过。”
雷震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是赵无极派人救了我。”楚渊继续道,“他把我送到云鹤子那里,让我学武,让我长大。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直到十八岁那年,我无意中看到一封信——赵无极写给云鹤子的信,上面写着:‘养大此子,日后必有大用。’”
林墨心头一沉。
“我查了三年,终于查清了一切。”楚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二十年前围剿幽冥阁,根本不是因为幽冥阁作恶多端,而是因为幽冥阁掌握了赵无极通敌叛国的证据。赵无极借五岳盟之手灭了幽冥阁,又留下我父亲和我,作为日后要挟五岳盟的把柄。”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但他武功废了大半,这二十年一直在养伤。”楚渊道,“赵无极用我威胁他,让他隐姓埋名,不准露面。直到三个月前,赵无极觉得时机成熟,才放我父亲出来,让他开始复仇。”
“复仇的对象是谁?”
“所有二十年前参与围剿的人。”楚渊一字一顿,“包括云鹤子。”
林墨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但这不是复仇。”楚渊忽然笑了,笑容很苦,“这是清洗。赵无极要借我父亲的手,除掉二十年前所有知情人。等我父亲杀光所有人,他就会派人来‘除魔卫道’,杀了我父亲,灭口封喉。到时候,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院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晴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墨不知道。但楚渊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楚风从屋顶跃下,站在楚渊对面,“告诉你父亲真相,让他别当棋子?”
楚渊摇头:“我父亲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不会信我。我来,是想见一个人。”
他看向林墨:“云鹤子师父信中写的,你都看到了。明日午时,他会来。我想在他来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楚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递给林墨:“这是赵无极通敌叛国的证据——二十年前,他与北辽密使的往来书信,一共十二封。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镇武司的密库中偷出来。”
林墨接过羊皮,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镇武司的官印和赵无极的私章。
“把这个交给朝廷,赵无极必死无疑。”楚渊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给我父亲一个活命的机会。”楚渊看向雷震天,“他杀了你十七个人,按江湖规矩,该千刀万剐。但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二十年生不如死,只为一个执念。我愿意代他受过,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雷震天沉默了。
林墨看着楚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云逸师兄,”林墨忽然改了口,“你父亲今晚会来吗?”
楚渊微微点头:“第七夜,他会亲自来,取雷震天的命。”
“那就让他来。”林墨道,“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真相。”
子时三刻,月隐云中,天地间一片漆黑。
雷府前院,所有人严阵以待。但林墨让大部分人都退到了后院,只留下楚风、苏晴、雷震天和自己。
楚渊站在院中央,闭着眼,像是在等待什么。
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一股阴冷到极点的气流,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院中的灯笼同时熄灭,黑暗中只有苏晴埋下的八支碧玉箫发出幽幽的绿光。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但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楚邪。”雷震天声音发颤。
楚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楚渊身上:“渊儿,你让开。”
“爹,我有话跟你说。”楚渊走过去,挡在楚邪面前,“赵无极是在利用你,他要借你的手杀光所有人,然后再杀了你灭口。二十年前的事,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楚邪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一直都知道。”
楚渊愣住了。
“赵无极想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楚邪缓缓道,“但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夜,闭上眼,就看到你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你知道是什么支撑我活下来的吗?”
楚渊没有说话。
“不是恨。”楚邪看向雷震天,“是你。”
“我?”雷震天一愣。
“赵无极告诉我,只要我听话,他就保渊儿平安。二十年,我替他杀了三十七个人,做了四十九件见不得光的事。”楚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最后会杀我?我知道。但只要能保渊儿多活一天,让我做什么都行。”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林墨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是一个父亲的执念,卑微到尘埃里,却比任何武功都要强大。
“爹,不用了。”楚渊走到楚邪面前,将羊皮卷递给他,“赵无极通敌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只要把这个交给朝廷,他死定了。你不用再当他的棋子。”
楚邪接过羊皮卷,展开,看了很久。
“渊儿,你长大了。”他忽然笑了,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人间的温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羊皮卷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爹!”楚渊目眦欲裂。
“这证据,不能交出去。”楚邪咽下羊皮卷,声音平静,“赵无极该死,但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你交出去,死的不只是赵无极,还有你,还有云鹤子,还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二十年了,这件事该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向雷震天:“雷震天,你杀了我妻子,我杀了你十七个家人,一命抵一命,恩怨两清。”
雷震天嘴唇颤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楚兄。”
楚邪又看向林墨:“告诉云鹤子,我不怪他。他养了渊儿十五年,这个恩,我还不了。让渊儿回华山,继续做他的徒弟。”
“爹,你跟我一起回去。”楚渊抓住楚邪的手。
楚邪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赵无极给我的,毒药。今晚事成之后服下,他就会放过你。但现在,我提前服了。”
楚渊浑身剧震:“不——”
楚邪的身体开始摇晃,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渊儿,记住,好好活着。”他最后看了一眼楚渊,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别报仇,不值。”
话音落下,楚邪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片枯叶,飘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渊跪在地上,抱住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林墨转过身,不忍再看。
苏晴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都感觉到了对方手心的冰凉。
楚风收刀入鞘,看着楚渊的背影,久久不语。
远处,临安城的钟楼敲响了四更。
天快亮了。
三日后,华山。
云鹤子站在山门前,看着跪在地上的楚渊,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最终叹了口气,“你爹的事,是我对不住他。”
楚渊没有起身,只是将额头抵在地上:“师父,赵无极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云鹤子苦笑,“算不了。但你爹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赵无极背后的人,是当朝宰相秦桧。你要报仇,就得先撼动整个朝廷。”
楚渊抬起头,眼中燃起两团火焰。
“那就撼动它。”他缓缓起身,“一天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总有一天,我要让赵无极跪在我爹坟前磕头。”
云鹤子看着他,忽然笑了:“好,这才像我云鹤子的徒弟。”
林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战,没有赢家。雷府死了十七个人,楚邪死了,楚渊失去了一切,而真正的恶人赵无极,还好好地坐在镇武司的大堂里。
但林墨知道,有些事情,比生死更重要。
比如真相,比如公道,比如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付出一切的决心。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临安城,阳光正好,炊烟袅袅,一切如常。
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