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灭门夜
初秋的夜风吹过金陵城外的沈家庄园,带走暑气的同时,也带来了满院子的血腥味。
沈彻单膝跪在自家正堂的青石地面上,膝盖磕碎了两块砖,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断剑,剑刃从剑格处断裂,只剩不到二尺,剑身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有师父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肩胛处嵌着一枚透骨钉,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那是幽冥阁特有的剧毒暗器。
“走……彻儿,快走……”
老管家沈伯趴在他脚边,拼尽最后一口气,用满是血污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那力道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彻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堂供桌上的那把传家古剑。剑鞘上是沈家三代人的血誓铭文,剑柄处那枚碧玉剑穗在烛火中微微摇晃——那是十二年前,他入师门学艺时父亲亲手系上去的。
他记得那天父亲说:“沈家剑,传的是正气,不是武功。”
十二年来,他跟着师父在北邙山修行,师父教会他剑法,也教会他做人。沈家剑法的确算不上一等一的武功,但他从未在意。直到今夜,幽冥阁的杀手破门而入时,他才明白,在真正的恶面前,光有正气是不够的。
“沈家上下五十三口,一个不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彻抬起头。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人负手走进正堂,衣袍上绣着一轮暗月,月光处隐隐泛着暗红色——那是幽冥阁副阁主赵寒的标志。赵寒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柄造型诡异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赵寒在沈彻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掉的物件。
“没想到沈家还有个小的在外面。”赵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也罢,斩草要除根。”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名黑衣女子:“花七娘,你去。”
花七娘从暗处走出,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曼妙的身段,但她的脸被一条黑纱遮住,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她的右手把玩着三根钢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沈彻撑着断剑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但他站得很稳,就像北邙山上那棵被风吹了二十年都不曾倒下的老松。
“沈家剑法第三式,云水无心。”他低声念着师父教过的口诀,将断剑横于身前。
花七娘冷笑一声:“就这?”
她手腕一抖,三根钢针脱手而出,分取沈彻眉心、咽喉、心脏三处要害。针速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眨眼间就到了沈彻面前。
沈彻不闪不避。
他右手一翻,断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精准地磕飞了射向眉心的那根针。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倾斜,咽喉处的针擦着他的脖颈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至于射向心脏的那根——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钢针刺入他的右胸,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他没有倒下。
他借着一僵之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断剑如惊鸿般刺出。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甚至算不上精妙,但快得不可思议,剑尖直取花七娘的咽喉。
花七娘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仰,剑尖擦过她的黑纱,割下一缕青丝。
“找死!”
花七娘脸色大变,手腕连抖,七八根钢针如暴雨般飞出。沈彻左手一挥,扯下身后的披风猛地一旋,披风裹住了大部分的钢针,但仍有两根刺入了他的小腹。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笑了。
“沈家剑法第五式,断水流。”他低语一声,断剑猛然横扫。
这一剑不像之前那般快,但剑势雄浑,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断剑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刃上残留的鲜血被劲风荡开,化作一片血雾。
花七娘没想到他还能出剑,仓促间一个后空翻退出了三丈远,但仍被剑风扫中左臂,衣袖碎裂,露出白皙的手臂上一道深深的血痕。
赵寒眉头微微一皱。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掌心涌出,如一面无形的墙壁撞向沈彻。沈彻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地撞在供桌上,传家古剑被震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点意思。”赵寒淡淡地说,“沈家剑法练到这个程度,也算对得起你沈家的列祖列宗了。”
他转过身,对花七娘说:“杀了吧,干净点。”
花七娘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蛇一般蜿蜒,剑尖指向沈彻的咽喉。
沈彻靠在供桌的残骸上,鲜血从身上的七八处伤口不断涌出。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仍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那柄传家古剑。
他够不到。
就差三尺。
花七娘的软剑带着一道寒光刺来,快如闪电。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房顶落下,快得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那人的剑没有出鞘,连鞘一起横挡在沈彻身前,软剑刺在剑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花七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鞘上传来,虎口崩裂,软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夺”的一声钉入横梁,剑身嗡嗡震颤。
来人一身青衫,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散漫不羁的笑意。他手里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腰间挂着一柄古拙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山间的一场清风,不沾一丝尘埃。
“今晚的酒还没喝呢,就听见这边热闹,赶来看看。”那人揭开酒坛的封泥,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嗯,还是三十年的竹叶青够劲。”
赵寒的脸色变了。
“风……风伯?”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张,“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伯将酒坛往供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笑嘻嘻地看着赵寒:“我在这方圆百里住了三十年,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倒是你赵寒,不在幽冥阁当你的副阁主,跑到人家家里杀人放火,这事儿不太地道吧?”
赵寒眼神阴鸷:“这是我幽冥阁和沈家的私怨,风伯你最好别管。”
“私怨?”风伯看了一眼遍地的尸体,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五十三口人命,你管这叫私怨?”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正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暗了一暗,仿佛连光线都被这把剑吞噬了。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古朴的纹路布满了剑脊,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上古铭文。
赵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风伯,你要想清楚。”赵寒沉声道,“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我幽冥阁背后站着的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风伯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这一次的笑里带着刀锋:“赵寒啊赵寒,我要是怕得罪人,也不会在这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这小子我看着挺顺眼,今晚这闲事,我管定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供桌上的沈彻:“还能走吗?”
沈彻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就站起来。”风伯说完这句,目光重新落在赵寒身上,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赵寒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浮现出两团暗红色的气劲。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幽冥真气”,一旦施展,周身三丈内都会陷入阴寒之中,寻常人靠近便会血脉凝固。
“花七娘,带人先走。”赵寒冷冷道。
花七娘不甘地看了一眼沈彻,但还是带着黑衣人迅速撤离。她知道,赵寒一旦动用“幽冥真气”,方圆十丈之内不分敌我,留在那里只会成为累赘。
正堂里只剩下三个人——赵寒、风伯,以及奄奄一息的沈彻。
夜风吹过,将堂外的血腥气送进来,混着酒香和剑锋的寒意,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赵寒率先出手。
双掌齐推,两团暗红色的气劲如两条毒蛇般扑向风伯,气劲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砖纷纷炸裂,碎屑四溅。这是幽冥阁的杀招“幽冥双煞”,曾在十年前一招击杀泰山派七名长老,震惊整个江湖。
风伯没有退。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势不急不缓,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切在气劲的薄弱处,两团气劲在剑锋下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空中。
赵寒脸色铁青。
他的“幽冥双煞”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化解过,甚至连招式都不算,只是随意挥了几剑,就将他的全力一击化为无形。
“风伯,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寒的声音在颤抖。
风伯没有回答。
他的剑势陡然一变,从方才的闲适写意转为凌厉杀伐,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赵寒拼命闪避,但仍被剑锋扫中左臂,血光迸现,一条手臂齐肩而断。
赵寒惨叫一声,向后跌出数丈,捂着断臂踉跄站定,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这剑法不是中原的路数……”赵寒喘着粗气,“你到底是谁?”
风伯收剑入鞘,提着酒坛走向沈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小子就是我的人了。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家的账,改日我会上门清算。”
赵寒不敢多说,踉跄着逃离了沈家庄园。
风伯蹲下身,看着沈彻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小子,命倒是硬。不过你伤得太重了,得找个地方好好养着。”
沈彻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陌生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谢。”风伯将他背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这人最怕别人谢,一谢我就不好意思收钱了。”
沈彻一愣。
风伯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第二章 酒馆里的不速之客
三年后。金陵城,落雁坡。
这里是金陵城外最险要的关隘,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长的峡谷蜿蜒而过,谷中常年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传说百年前曾有雁群在此坠亡,故名落雁坡。
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数十个黑衣人如壁虎般紧贴岩壁,手中握着淬毒的弩箭,箭头对准了谷底那条必经之路。弩箭的尖端涂着一层幽蓝色的剧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的首领站在峡谷最高处的巨石上,目光阴冷地盯着谷口方向。
赵寒。
三年前在沈家庄园被风伯斩断左臂后,他在幽冥阁的地位一落千丈。但他没有放弃,反而更加疯狂地修炼,用一只右臂练出了比当年更阴毒的武功。三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洗刷耻辱、重返巅峰的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阁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沈彻。”赵寒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身后的一名黑衣副手低声问:“赵副阁主,那个风伯要是跟来了怎么办?”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狠戾取代:“阁主已经派了暗卫队的冷七前来助阵。风伯若来,自有冷七应付。我们的目标只有沈彻。”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
暗卫队冷七,那是幽冥阁阁主座下第一高手,传说此人已经半只脚踏入武道巅峰,十年未曾出手,但出手从不留活口。
“各就各位,听到信号立刻放箭。”赵寒下令。
黑衣人们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弩机上,等待那一声信号。
半个时辰后,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缓缓走进峡谷,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青衫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他正是沈彻。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濒死的少年成长为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侠客。风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教他剑法、教他内功、也教他如何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中活下去。
但他也始终不肯告诉沈彻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每次沈彻问起,风伯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只需要知道,我教你剑法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以后能请我多喝几顿酒。”
沈彻苦笑。
他的目光扫过峡谷两侧的峭壁,雾气虽然浓厚,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风伯教过他,人在杀气腾腾的时候,连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放慢了马速,右手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峡谷上空。
“放箭!”
数十支淬毒弩箭从峭壁上呼啸而下,箭雨密集得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射向谷底的沈彻,没有任何死角。
沈彻没有丝毫慌乱。
三年的苦修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本能反应。他的身形从马背上拔地而起,快如鬼魅,同时右手一抖,长剑出鞘,剑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
“叮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沈彻的剑光将自己裹成一个光球,将所有射来的弩箭全部击飞。但他的身法不停,在空中连续三个翻滚,踩着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借力,直扑最近的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支弩箭,就被一剑刺穿咽喉,从峭壁上坠落。
沈彻借着岩壁的支撑连续跃动,每一剑出手都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他的剑法轻灵飘逸,却又暗藏杀机,与三年前那个只会硬拼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黑衣人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
第一波弩箭被挡下后,第二波弩箭紧随而至,同时两侧峭壁上又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弯刀,朝他包围过来。
沈彻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门针对他的陷阱。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他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风伯说过,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沈彻低声自语,身形突然加速,没有试图冲出峡谷,反而朝着峡谷最深处冲去。
那里雾气最浓,视野最差,对他有利。
赵寒站在巨石上,看着沈彻冲向峡谷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变成冷笑。
“不自量力。”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掌心中暗红色的真气开始凝聚。这一次的真气比三年前更加浓厚,颜色也更加深沉,隐隐带着一丝黑气——那是他用秘法修炼三年的成果,名为“幽冥噬魂掌”,一掌之下,能让人神魂俱灭。
他的身形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如一只巨大的蝙蝠般扑向峡谷深处。
沈彻感受到身后的劲风,猛地转身,剑尖直指来敌。
赵寒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右掌裹挟着暗红色的真气狠狠拍下。沈彻横剑格挡,剑身与掌劲碰撞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来,他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三年不见,你倒是有长进。”赵寒冷笑道,“不过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身形一闪,再次扑来,右掌连拍,掌影重重,每一掌都带着阴寒的真气,掌风过处,空气中的水雾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沈彻左支右绌,勉强挡住了七八掌,但第九掌终究没有挡住,被一掌拍中胸口,闷哼一声向后飞出,撞在峡谷的岩壁上,碎石纷飞。
“沈彻,你以为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能报仇?”赵寒一步步逼近,掌心的暗红色真气越发浓烈,“我幽冥阁要杀的人,从来没有能活下来的。”
沈彻从岩壁上滑落,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没有一丝恐惧。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赵寒,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赵寒一愣。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峡谷入口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
“哎呀,赶路赶得急,差点错过了好戏。”
风伯提着一坛酒,慢悠悠地走进峡谷,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手中抱着一架古琴。她是苏晴,江湖人称“琴心仙子”,是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乐师,也是沈彻这三年中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目光锐利如鹰。他叫楚风,风伯的弟子,沈彻的师兄,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外出办事不在沈家,捡回了一条命,但全家的惨剧让他比沈彻更加沉默。
楚风的刀已经在手。
“三年前我没能救下家人。”楚风的声音低沉,刀尖指向赵寒,“今天我绝不会再让师弟独自面对仇敌。”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楚风,而是因为风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长相,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赵寒感到窒息。那是只有在面对阁主时才会感受到的压迫感。
“冷……冷七前辈?”赵寒的声音发颤,“您不是……”
灰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正是暗卫队的冷七。
但冷七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赵寒,而是看向风伯,微微点头,语气恭敬:“风伯,人我给你带来了。阁主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
赵寒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身,想要逃跑。
但已经晚了。
楚风的刀比他的身形更快,一刀劈下,刀气纵横三丈,在峡谷的雾气中劈开一道真空地带,直奔赵寒而去。
赵寒仓促间拍出一掌,暗红色的真气与刀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的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右臂发麻,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你的幽冥真气修炼出了岔子。”楚风冷冷地说,“强行以残缺之身修炼阴毒内功,你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三年前你还能勉强支撑,但现在,你的右臂经脉已经断裂了七成。”
赵寒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果然看到掌心的皮肤下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那是经脉断裂的征兆。
“不……不可能……”赵寒喃喃道,“我明明按照秘法修炼的……”
“幽冥阁的秘法,本就是给完整之人修炼的。”冷七淡淡开口,“你断了一臂,强行修炼,只会自取灭亡。阁主派你来杀沈彻,本就是让你来做炮灰。你若死了,正好把风伯的注意力引到幽冥阁身上;你若成功杀了沈彻,阁主也会灭你的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赵寒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沈彻,杀了他。”冷七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峡谷出口,灰袍在雾气中渐渐消失。
赵寒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拼尽最后的真气,双掌齐推——不,只有一掌。暗红色的气劲从他的右掌倾泻而出,但他左臂的断口处竟然也渗出一缕黑气,那是他用左臂残存的经脉强行催动的真气,代价是整条左臂的断口处血肉炸裂,鲜血飞溅。
沈彻看着赵寒的惨状,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平静。
三年前那个灭门之夜,赵寒也是这样看着沈家五十三口人倒在血泊中,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他抬起剑,剑尖直指赵寒。
“沈家剑法,第三十六式,归元。”他低声念出这一式剑招的名字。
这一式是沈家剑法的最后一式,也是沈家先祖临终前创出的杀招。它不需要精妙的技巧,不需要强大的内力,只需要一个纯粹的信念——守护。
守护家人,守护所爱之人,守护心中的道义。
沈彻的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剑光如流星般划过雾气弥漫的峡谷。这一剑快得连风都追不上,剑锋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寒的暗红色掌劲被剑光从中剖开,如破竹般分裂成两半,剑尖穿过掌劲的缝隙,精准地刺入赵寒的胸口。
赵寒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我明明已经修炼到了……”
他没有说完。
沈彻抽剑,赵寒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溅起一片灰尘。
峡谷中恢复了寂静,雾气重新聚拢,将一切掩盖在朦胧之中。
风伯提着酒坛走到沈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比你师父我当年强。”
沈彻收剑入鞘,深吸一口气,看向风伯:“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伯眨了眨眼,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个爱喝酒的老头子,哪有什么身份。行了行了,苏晴丫头还在那边等着呢,你这小子,人家大老远跟着来,你连句话都不说?”
沈彻转头看向苏晴。
她站在峡谷出口处,阳光透过雾气洒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古琴抱在怀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的伤……”苏晴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沈彻嘴角的血迹,“怎么又弄成这样?”
沈彻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晴的脸微微一红,但没有抽回手。
楚风在一旁看着,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走吧。”楚风收起刀,“风伯说今晚要请客。”
“请客?”风伯一听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了?楚风你这臭小子,别替我做主!”
“那酒钱谁付?”楚风反问。
风伯看了看沈彻,又看了看苏晴,最后把目光落在楚风身上,叹了口气:“行吧,我付。但你们得陪我喝酒。”
“你一个人能喝一坛,我们陪不陪你有什么区别?”楚风面无表情地说。
风伯哈哈大笑。
四个人走出落雁坡,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彻回头看了一下峡谷深处,雾气依旧弥漫,赵寒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
江湖路远,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沈家五十三口的仇,只是刚刚开始。幽冥阁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他去揭开。
但至少今天,他有了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了愿意为他担忧的人。
这就够了。
第三章 剑指幽冥
金陵城,望江楼。
这是金陵城中最高的酒楼,三楼雅间临江而设,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滚滚长江东逝水。
风伯一个人干了三碗酒,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你们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们帅多了。”风伯拍着桌子说,“江湖上多少人想拜我为师,我一个都没收。要不是看沈彻这小子顺眼,我才懒得教他。”
楚风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是看顺眼,还是看中了他的酒钱?”
风伯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这臭小子,就你话多。”
苏晴掩嘴轻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彻。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胸口被赵寒拍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晴轻声问。
沈彻放下筷子,看向窗外滔滔江水:“风伯告诉我,沈家的灭门,不只是为了抢一柄传家古剑那么简单。那柄剑里藏着一个秘密,关系到整个江湖的安危。”
“什么秘密?”楚风问。
“一处分卷。”沈彻说,“墨家遗脉在三百年前留下的机关密卷,共分四卷,分别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传说四卷合一,就能找到墨家先祖留下的终极兵器,足以改变天下的格局。”
苏晴秀眉微蹙:“所以幽冥阁灭你沈家满门,是为了密卷?”
沈彻点头:“那柄古剑的剑柄里,藏着第一处分卷的地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帛,展开铺在桌上。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标记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和一座山城。
“这是巴蜀的方向。”楚风看了一眼,“青城山?”
“青城山下的一个小镇。”沈彻说,“风伯说,那里有墨家遗脉的后人,他们一直在守护着第二处分卷。”
风伯放下酒碗,难得地正经起来:“墨家遗脉虽然中立,但他们对幽冥阁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沈彻若去青城山,应该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苏晴握紧沈彻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沈彻看着她,轻轻摇头:“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苏晴的语气很坚定,“三年前你在沈家庄园救了我的命,从那天起,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三年前,沈彻学艺归来探亲的那个夜晚,正巧在沈家庄园外遇到了被山贼劫掠的苏晴。他拔剑救下她,将她安置在沈家庄园,却没想到当晚就遭遇了幽冥阁的灭门之祸。苏晴在混乱中被风伯救走,侥幸活了下来。
风伯曾说,这是天意。
沈彻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也去。”楚风站起身,雁翎刀在腰间轻轻晃动,“三年前我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家人。这一次,我不会再晚。”
沈彻看着师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伯看着三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取代:“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沈彻问。
风伯灌了最后一口酒,擦擦嘴,提着空酒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滔滔长江,江面上渔火点点,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吹进雅间,吹动风伯的青衫猎猎作响。
“我去幽冥阁讨债。”风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彻从未听过的寒意,“三年前我许下的承诺,该兑现了。”
沈彻猛地站起来:“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风伯摇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你还不到时候。先把密卷的事情办好,等你集齐四卷,自然有和幽冥阁正面交锋的实力。到那时候,我们师徒再并肩作战。”
不等沈彻再说什么,风伯身形一晃,从窗口跃出。
沈彻冲到窗前,只见一道青影在江面上凌波而行,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江面上荡开的几圈涟漪。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风伯前辈武功深不可测,不会有事的。”
沈彻握紧窗棂,指节泛白。
他相信风伯的实力,但也知道,幽冥阁的阁主,绝非赵寒之流可比。
“明天一早出发。”楚风说,“青城山距离金陵千里之遥,我们得尽快赶路。”
沈彻点头,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苏晴脸上。
她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整个星河。
“放心吧。”苏晴微微一笑,“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沈彻深吸一口气,也笑了。
窗外,长江依旧奔流不息,如同这滚滚江湖,永无尽头。
但路在脚下,剑在手中。
走下去就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