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秋日的斜阳将落雁坡的乱石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沈归南站在坡顶,身后是二十三具尸体。
每一具都穿着镇武司的黑袍,每一具的脖颈上都有相同的伤口——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他认得其中三张脸。
老周,跟了他七年的老捕头,前天还笑着说等这件差事完了就告老还乡,回老家抱孙子。
小丁,刚满十九,才从武举试里挑出来的后生,练剑时总会多问一句“沈统领,我这招对不对”。
还有阿蛮,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去年冬天在断龙峡替他挡过一刀,至今腰侧还有一道半尺长的疤。
此刻他们都死了。
沈归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握着的那把剑还在往下淌血。
那把剑不是他的。
是江临渊的。
“沈统领,剑下不留活口,你们镇武司就是这个做派?”
声音从坡下的官道传来。
沈归南抬头,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青衣折扇,笑容温润。
江湖上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江临渊,五岳盟副盟主,三年前以一柄“清风剑”独闯幽冥阁总坛,力战八大护法,斩其三而归。正道中人视他为侠义表率,年轻一辈更是奉若神明。
他此来是为调停五岳盟与幽冥阁的恩怨——这是朝廷的意思,镇武司的意思是让他带路。
沈归南就是那个带路的人。
“我给的。”江临渊从马车里走出来,折扇轻摇,缓步上坡,“老周想护着你逃走,小丁拔剑冲上来,阿蛮挡在马车前不肯让路。我给了他们一人一剑,痛快得很。”
沈归南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路走岔了。”江临渊在坡腰站定,与沈归南隔了十余步对视,“朝廷让五岳盟和幽冥阁和谈,本就是个局。江湖太平了,镇武司就没存在的必要。你们那位指挥使大人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暗中让我递话给幽冥阁——和谈是假,灭门是真。只要幽冥阁的人敢来,五岳盟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归南瞳孔骤缩。
“可幽冥阁来的是个无名小卒,连阁主面都没露。”江临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老狐狸不上钩,那这局棋就只能换种下法——让你们镇武司来背这个锅。”
“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灭口?”江临渊笑了笑,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不过是刀。刀断了再换一把,没什么可惜的。倒是你,沈统领,内功已至大成,剑法也有几分火候,死在这里未免可惜。不如把剑放下,我可以替你求个情,说不定能留你一条命。”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不属于他的剑。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九月初七,京城镇武司总衙。
沈归南接到指挥使曹鼎的密令时,正在后院的练剑坪上练剑。剑是普通青钢剑,招式也是最基础的“清风十三式”,但他一练就是三年。
曹鼎说他天赋不够,那就用笨功夫来凑。
密令很短:护送五岳盟副盟主江临渊至雁门关,调停五岳盟与幽冥阁的纷争,限半月内往返。
沈归南看完后将密令折好收进袖中,点了二十三个兄弟,次日一早便出了京城。
一路西行,过洛阳、穿函谷,十月初三抵达雁门关。
江临渊比约定的日子早到了三天,已经在客栈里喝了两天的茶。
“沈统领,久仰。”江临渊放下茶杯,拱了拱手,“这一路劳顿,辛苦。”
“分内之事。”沈归南抱拳还礼。
江临渊看着他身后那二十三个黑衣人,目光逐一扫过,似笑非笑:“镇武司果然出手阔绰,统领出行,随身就是二十三个精干好手。曹大人对这次调停,看来是志在必得。”
“江湖安宁,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沈归南道。
江临渊点点头,没再多说。
当晚在客栈歇下,沈归南让兄弟们轮流值守。他自己睡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夹着深秋的寒气灌进来,正好让他保持清醒。
半夜,他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
是瓦片的声音——有人在屋顶。
沈归南没有动,闭着眼睛数呼吸。呼吸声从屋顶移到檐角,又从檐角落进后院。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贴着墙根摸到窗边,侧耳倾听。
后院有两个人。
一个声音低哑,带着西域口音:“人到了,三日后动手。”
另一个声音他认识——是白天替江临渊赶车的马夫:“江公子说了,时间地点他定,你们只管等着。”
“等着?”西域口音冷笑,“五岳盟这次来了多少人?”
“明面上就江公子一个。”
“那暗地里呢?”
马夫沉默了片刻:“够了。”
屋顶上的瓦片声再度响起,两人先后离去。
沈归南站在窗后,没有追。
他把这段对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遍,然后披上外衣,走到隔壁敲响了江临渊的门。
“江公子,方便说话吗?”
门开了,江临渊衣冠整齐,像是在等他。
“沈统领有事?”
“我想知道,这次调停,幽冥阁来的是什么人?”
江临渊看他一眼,侧身让进:“进来坐。”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雁门关外方圆百里的地形图。沈归南扫了一眼,图上用朱砂标了三个地方——落雁坡、黑风口、断龙峡。
“幽冥阁来的是他们阁主的独子,柳长歌。”江临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年轻人,二十一岁,武功不弱,但江湖经验尚浅。阁主派他来,大概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幽冥阁与我朝打了十年,死了那么多人,如今阁主独子亲自出面,诚意不小。”
“诚意?”江临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沈统领,你觉得幽冥阁的人讲诚意?”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盯着桌上的地图,那三个用朱砂标出的地方像三颗钉子,钉在雁门关外的要害之处。
“和谈地点定了吗?”
“落雁坡。”江临渊放下茶杯,“十月初七,正午,落雁坡见。”
沈归南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后院,站在月光下。
秋夜的风很冷,冷得他后背的伤疤都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追捕血衣楼余孽时留下的,刀从后背斜劈下来,几乎划开整条脊背。
那一次,阿蛮替他挡了第二刀。
“沈统领,不睡觉在这吹什么风?”
阿蛮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睡不着。”
“想家了?”阿蛮递过酒壶,“喝一口暖暖。”
沈归南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是雁门关本地的烧刀子,烈得像刀子割嗓子。
“阿蛮,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阿蛮伸出三根手指,“您上任那天我就跟着了。”
“三年。”沈归南把酒壶递回去,“觉得值吗?”
阿蛮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擦了擦嘴:“值不值的,我跟的是人,不是官。”
沈归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从认识阿蛮第一天起就没见过这汉子笑,没想到笑起来还挺好看。
“明天出发,多带点干粮。”
“得嘞。”
阿蛮提着酒壶走了。
沈归南站在原地,看着月光把后院的青石板照得惨白。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句对话——“三日后动手”“时间地点他定”。
三日后,十月初六。
不是和谈的正日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密令上说“调停五岳盟与幽冥阁的纷争”,可从头到尾,他都没见过幽冥阁的半个人影。
十月初六,天还没亮,沈归南就叫醒了所有人。
“出发,走黑风口。”
老周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还没亮的天空:“统领,不是说初七才……”
“改路了。”沈归南系好腰带,提起剑,“黑风口绕过去比官道快半日,我们提前到落雁坡布防。”
小丁打了个哈欠,还在嘟囔着什么。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丁立刻闭嘴了。
江临渊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整队出发,什么都没说。
马夫牵着马车跟在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出雁门关往西二十里,就是黑风口。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抬头望天,一线灰白。风吹过山口的时候,呜呜作响,像鬼哭。
沈归南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观察两侧山壁的形势。
这样的地方,若是有人埋伏在上头,下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散开!”
话音未落,数十块巨石从山壁上滚落下来,砸在狭窄的山道上。老周一把将小丁推开,自己被滚落的碎石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老周!”
沈归南冲过去,刚扶起老周,就见山壁上垂下数十条黑影,飘落下来。
那些人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中清一色弯刀。
是幽冥阁的“夜枭”——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
沈归南拔剑,寒光一闪,最先落地的两个夜枭被一剑封喉。
剩下的夜枭迅速散开,形成合围之势。
“保护统领!”阿蛮大喝一声,举刀冲了上去。
二十三个镇武司捕快在狭窄的山道上与夜枭混战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壁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归南一边护着受伤的老周后退,一边观察战场形势。
夜枭的人数不多,只有三十来个,但每一个都是顶尖好手。而他的兄弟们虽然武功不弱,但在这种被伏击的劣势地形下,根本不是对手。
他已经看到有兄弟倒下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沈归南的眼睛红了。
他松开老周,双手握剑,内力疯狂运转。真气从丹田涌出,灌入剑身,青钢剑发出嗡嗡的低吟。
“破!”
他一剑横扫,剑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将前方三个夜枭齐腰斩断。
这就是内力大成的威力。
那些夜枭显然没料到沈归南的武功竟到了这个地步,攻势稍微滞了一滞。
但只是滞了一滞。
更多的夜枭从山壁上落下来。
沈归南杀到手软,剑身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能站着的兄弟,只剩下十二个。
“走官道!”
他带着残存的兄弟冲出黑风口,沿着官道往落雁坡方向狂奔。
跑出三里地,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官道上空无一人。
幽冥阁的夜枭没有追来。
他们根本没想赶尽杀绝。
他们要的,就是把他逼上官道。
沈归南回头,看着来路。黑风口的出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张开的兽口。
他们已经吃掉了十一个兄弟。
“统领,还走不走?”小丁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
“走。”
沈归南迈步,脚步比之前更沉。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什么地方,只知道身后的路已经断了。
十月初六傍晚,沈归南带着人赶到落雁坡。
坡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幽冥阁的人,没有五岳盟的人,甚至连一个路过的商旅都没有。
江临渊的马车比他们晚了一个时辰才到,马夫赶着车,神色如常。
“沈统领,怎么不走官道?”江临渊从马车里下来,看了看他们狼狈的模样,皱了皱眉,“黑风口遇伏了?谁干的?”
沈归南盯着他。
“不知道。”
“那就先扎营。”江临渊转身吩咐马夫搭帐篷,“明天正午,柳长歌就会来。到时候你们镇武司的人在场,他不敢乱来。”
沈归南没有说话。
他让兄弟们搭好帐篷,升起篝火,吃了点干粮。
然后他走到老周身边,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
“老周,你跟我多久了?”
“七年。”老周咬着牙,忍着疼,“您刚进镇武司那会儿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连案卷都分不清。还是我教您的。”
“是啊。”沈归南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叫你周叔。”
老周咧了咧嘴,没说话。
沈归南替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帐篷外。
夜已经深了,月光洒在落雁坡的乱石上,把一切都照得像白昼。
他看见江临渊站在坡顶,望着北方的方向。
“江公子,明天柳长歌来,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江临渊没有回头:“不用。你们镇武司的人在旁边看着就行,和谈的事我来。”
沈归南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统领。”
他停下脚步。
“你今晚值夜,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江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最好不要动。”
沈归南没有回头。
他走回营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剑横在膝上。
月光很亮,亮得他能看清每一个兄弟的脸。
老周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小丁抱着剑缩在毯子里,阿蛮守在最外围,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共二十三个人。
黑风口死了十一个,还剩十二个。
沈归南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半夜,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是从营地外围传来的。
沈归南睁开眼,握紧膝上的剑。
月光下,他看见阿蛮的身影在营地外围缓缓移动,像是在巡查。
但阿蛮的背影有些不对。
太僵硬了。
他仔细看了两眼,忽然发现阿蛮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血线。
阿蛮已经死了。
站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沈归南猛地站起来。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灭了,月光照在地上,他能看见每一个兄弟的轮廓。
老周靠在石头上,脖子上同样有一道血线。
小丁缩在毯子里,血线在额头。
一共十二个人。
十二具尸体。
沈归南的手在发抖,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转过身,看见江临渊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上还挂着血珠。
“我说了,今晚最好不要动。”江临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沈统领,你不该醒的。”
沈归南握紧手中的剑。
“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江临渊轻轻一抖剑身,血珠飞散,“今夜五岳盟会送幽冥阁一份大礼——黑风口的伏击,全灭。凶手是谁?当然是镇武司。”
沈归南瞳孔骤缩。
“你们镇武司护送到半路,忽然倒戈,在黑风口偷袭五岳盟的人。江副盟主死战突围,侥幸逃出生天。”江临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到时候曹鼎百口莫辩,五岳盟与朝廷反目,幽冥阁坐收渔利——三败俱伤,天下大乱。你说这盘棋,下得漂不漂亮?”
“你疯了。”
“我没疯。”江临渊笑了笑,“疯的是这个世界。有人想坐龙椅,有人想当武林盟主,有人想报仇雪恨。我不过是帮他们把路铺平了。”
“所以黑风口的夜枭,是你安排的?”
“是。也不是。”江临渊摇头,“夜枭确实是幽冥阁的人,但请他们来的不是我。我只是告诉他们,镇武司的人十月初六会走黑风口。”
“你的主子是谁?”
“主子?”江临渊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没有主子。我有的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沈统领,这句话你听过吗?”
沈归南不再说话。
他提起剑,朝江临渊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临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脚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沈归南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月光下,江临渊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人。
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是夜枭。
幽冥阁的夜枭。
“你看,我的朋友来了。”江临渊轻轻拍了拍手,“沈统领,你武功不弱,内力已至大成,剑法也算上乘。但你一个人,能杀得了他们吗?”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所以你们就站到了现在?”
声音从坡顶传来。
沈归南和江临渊同时抬头。
坡顶上站着一个青衫女子,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飒爽之气。
苏晴。
墨家遗脉的传人,江湖人称“机关算尽”。
“苏姑娘,好久不见。”江临渊拱了拱手,“没想到墨家也对这件事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苏晴从坡顶走下来,脚步轻盈得像猫,“是我的机关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鸢,放在手心里。
木鸢的眼睛闪着微弱的绿光。
“墨家机关术,窃听千里。”苏晴将木鸢收回袖中,“江公子,你和那些夜枭在黑风口的对话,我全都录了下来。包括‘镇武司十月初六走黑风口,你们动手’这句。”
江临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苏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晴拔出腰间的短剑,“我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江临渊笑了,“墨家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四个字了?‘兼爱非攻,兴利天下’——你们的祖师爷可不教人动刀动枪。”
“祖师爷还教过,不可与恶人同流合污。”苏晴横剑当胸,“江临渊,你今日要么自缚双手跟我回五岳盟受审,要么我把你的头带回去。”
江临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归南。
“两个人,就敢跟我叫板?”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夜枭如潮水般涌上来。
苏晴不退反进,短剑划出一道寒光,刺向最前方的夜枭。她的剑法不同于寻常武学,走的是墨家独传的“机巧剑”,招式诡谲多变,专攻人意料不到的方位。
沈归南深吸一口气,提剑迎上。
剑气纵横,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他的剑没有停。
一招。
两招。
三招。
他杀了一个夜枭,两个,三个。
但夜枭的数量太多了,杀了一群又来一群。
苏晴的短剑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她的左肩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姑娘,走!”沈归南大喝。
“走什么走!”苏晴一剑刺穿一个夜枭的咽喉,“我苏晴的字典里没有‘走’字!”
沈归南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阿蛮。
想起了老周。
想起了小丁。
想起了那二十三个跟了他三年、七年、十年的兄弟。
他们都走了。
但他还活着。
他不能死。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还欠他们一个交代。
他要活着回去,把真相带回去。
让所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沈归南的内力疯狂运转,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山崩地裂之势。
“破!”
他一剑斩出,剑光化作一道数丈长的气浪,将前方十余个夜枭齐齐震飞。
这就是内力巅峰的威力。
江临渊终于不笑了。
他拔出了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剑。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统领,你的内力确实不弱,但你的剑法……”江临渊提剑上前,剑尖指向沈归南的眉心,“还是太慢了。”
话音未落,剑已至。
快。
快到沈归南几乎看不清剑的轨迹。
那是五岳盟的绝学“清风十三式”——江湖上最快的剑法。
沈归南横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他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
江临渊的剑又快了几分。
第二剑,刺向他的咽喉。
第三剑,劈向他的天灵。
第四剑,削向他的腰腹。
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沈归南节节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
右肋被剑气扫中,皮开肉绽。
大腿上中了一剑,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退到了坡顶的乱石堆前,身后就是悬崖。
江临渊收剑而立,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统领,你输了。”
沈归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柄属于江临渊的剑。
等等。
他的剑?沈归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手中的这柄剑,不是他自己的。
他从一开始就握着一柄不属于自己的剑。
那是江临渊的剑。
是他在黑风口撤退时,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
这把剑,比他自己那把轻了三分,剑身窄了一分半,重心偏后,不适合他惯用的招式。
他一直用着一把不适合自己的剑在战斗。
沈归南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中的剑,任由它跌落在地。
“你笑什么?”江临渊皱眉。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一块拳头大的乱石。
江临渊愣住了。
“你要用石头跟我打?”
沈归南握紧手中的石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上镇武司的统领吗?”
江临渊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的武功有多高。”沈归南慢慢直起身,“是因为我的脑子比我的剑好使。”
他忽然将手中的石头朝江临渊的脸砸过去。
江临渊侧头避开,石头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但就在石头飞过的瞬间,沈归南动了。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掌,没有用任何招式。
他只是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江临渊的怀里。
江临渊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两步。
沈归南双手死死抓住江临渊握剑的手腕,两人滚倒在地,在乱石堆里翻滚扭打。
江临渊的武功远在沈归南之上,但他的近身搏击经验远不如沈归南。镇武司的捕快追缉歹徒时,哪有机会站桩打套路?都是抱着、扭着、撞着,往死里打。
沈归南用膝盖顶住江临渊的腹部,右手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江临渊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一个内功大成的顶尖高手,居然被一个莽夫用最粗野的方式制服了。
“你……你这个疯子……”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掐着他的脖子,用力,用力,再用力。
“沈归南,松手。”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归南没有松手。
“松手!”苏晴冲过来,一把拉开他的手,“你杀了他,谁替你去作证?谁替你那些兄弟讨回公道?”
沈归南浑身一震。
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月光下,他看着江临渊躺在地上,脖子上留着深深的指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十二具尸体。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像白昼。
他能看清每一个兄弟的脸。
老周靠在石头上,像是在睡觉。
小丁缩在毯子里,像是在躲避风寒。
阿蛮站在营地外围,像是在替他值最后一班岗。
沈归南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哭。
镇武司的统领不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落雁坡,呜呜作响,像是在为死去的人送行。
一个月后,京城,镇武司总衙。
沈归南站在指挥使曹鼎面前,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
卷宗里有苏晴的木鸢录下的对话,有江临渊的供词,有五岳盟三长老的亲笔信,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出了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
从五岳盟到幽冥阁,从朝中重臣到江湖散人,一共四十七人。
曹鼎看完卷宗,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归南,你知道这份名单交上去,会死多少人吗?”
“知道。”
“你还是要交?”
“我那些兄弟的命,不是白死的。”
曹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变了。”
“我没变。”沈归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只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曹鼎没有说话。
沈归南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沈归南。”曹鼎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些兄弟的抚恤金,我会亲自盯着发下去。”
沈归南没有回答。
他走出镇武司总衙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京城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身后,那把用惯了的老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落雁坡的石头还躺在乱石堆里。
但他已经不需要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