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青衫年轻人背着一口黑布裹着的长匣,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衣角也被路旁的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路边茶棚里坐着七八个江湖人,正在高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没有?镇武司这次是真急了,悬赏三万两白银,要沈惊鸿的人头。”
“三万两?上个月不才一万两吗?”
“你懂什么,这沈惊鸿一个月内连挑了幽冥阁在江南的三处暗桩,杀了两名护法,连阁主亲传弟子赵寒都废了武功扔在应天府衙门口。幽冥阁那边也开出了五万两的暗花,两边的赏银加在一起,够买下一座县城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听说,这沈惊鸿原本是五岳盟的人,还是青城派掌门陆沧海的关门弟子。三年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逐出师门,陆掌门亲手废了他三成功力,赶下山去。没想到三年后,这个人反而在江湖上闯出了这么大的名头。”
“废了三成功力还能这么猛?那他全盛时期得有多强?”
“这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江湖上都在传,此人剑法诡异,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有人说他是幽冥阁的卧底,也有人说他是朝廷的暗探,各种说法都有。”
茶棚角落里,一个算命的瞎子忽然开口:“都不是。沈惊鸿做这些事,只为了一个人。”
众人转头看去,那瞎子却已经闭了嘴,摸索着收拾摊子,颤巍巍地走了。
青衫年轻人站在茶棚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往北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泰山。
五岳盟三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七日后将在泰山玉皇顶举行。届时五岳剑派掌门齐聚,各派精英尽出,既是比武切磋,也是重新排定座次。而今年的论剑大会格外引人注目——因为朝廷镇武司都督裴衍将会亲临观礼,据说是要从中选拔人才,为朝廷所用。
年轻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那口黑布长匣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他叫沈惊鸿。
三年前被青城派逐出师门的那个人。
两日后,徐州。
沈惊鸿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云来居”要了一间房,让小二送了一壶酒、四个小菜,独自坐在大堂角落里吃喝。
客栈里人很多,大多是赶去泰山参加论剑大会的江湖人。沈惊鸿听着周围的议论,时不时喝一口酒。
“青城派这次由大师兄周云鹤带队,带了十二名弟子,据说实力是五岳中最强的。”
“最强?嵩山派有铁剑老人坐镇,华山派有君子剑楚怀远,哪个是吃素的?要我说,今年论剑最大的看点是恒山派新任掌门——妙玉师太的弟子洛清寒。听说这姑娘今年才二十二岁,剑法已经得了恒山派真传,人还生得极美,江湖人称‘雪剑仙子’。”
“雪剑仙子?我怎么听说是‘冷面罗刹’?这姑娘出手极狠,去年在淮南一人一剑挑了幽冥阁的分舵,杀了十七个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是对敌人狠。我跟你们说个真事——上个月有人在洛阳亲眼看见,洛清寒为了救一个被马惊了的小孩,自己硬生生用肩膀扛住了那匹疯马。那可是北地来的高头大马,她一个姑娘家,肩膀骨裂了都没吭一声,把小孩送到医馆就走了。”
沈惊鸿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洛清寒。他记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在青城山,那个跟着妙玉师太来拜访师父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衣,安安静静地站在松树下,看他和师兄们练剑。他那时候年轻气盛,非要和人家比试,结果三十招就被挑飞了剑。少女收剑时说了句“青城剑法,不过如此”,气得他三天没睡好觉。
三年过去,她已经是恒山派掌门了。
而他,是被逐出师门的逆徒。
夜深了,客栈里的江湖人各自回房。沈惊鸿也上了楼,刚推开门,一把剑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喉间。
“别动,别喊。”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如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沈惊鸿看清了来人——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正是洛清寒。
“洛掌门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沈惊鸿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一下。
洛清寒眉头微皱:“你认识我?”
“三年前青城山上,洛掌门一剑挑飞了我的剑,还说青城剑法不过如此。这么大的仇,我怎么会忘?”
洛清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恢复了冷漠:“原来是你。难怪我觉得面熟。沈惊鸿,你现在是朝廷和幽冥阁两边通缉的要犯,来徐州做什么?”
“去泰山,看论剑大会。”
“你以为我会信?”
沈惊鸿轻轻拨开喉间的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洛掌门,如果我想害你,你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上楼时脚步太急,呼吸没有压住,剑鞘碰到栏杆发出了声音——我坐在大堂都听见了。”
洛清寒瞳孔微缩。她自认已经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这个人居然能从大堂就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鸿喝了口茶,淡淡道:“找一个人,问一句话。”
“谁?”
“我师父,陆沧海。”
洛清寒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剑入鞘:“三年前你被逐出师门的事,江湖上有很多传言。有人说你偷学禁术,有人说你背叛师门投靠幽冥阁,也有人说你是因为一个女人。真相是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黑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幽冥阁的阁主令。
洛清寒脸色骤变:“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年前,我师父废我武功逐我出师门,不是为了惩罚我,是为了救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我发现了幽冥阁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秘密。师父知道,如果我还留在青城派,幽冥阁会不惜一切代价灭门。所以他演了一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和青城派再无关系。”
“什么秘密?”
沈惊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幽冥阁阁主,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代代相传的身份,每一任阁主死后,会由‘影卫’挑选一个天赋异禀的孤儿,用秘法灌顶,继承前任的全部功力和记忆。所以幽冥阁阁主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在暗中操控着江湖的一切。”
洛清寒的手微微发抖:“这怎么可能?武功可以通过灌顶传承,但记忆怎么可能……”
“墨家遗脉有一门失传的秘术,叫做‘魂印术’。幽冥阁第一任阁主就是墨家叛徒,他将这门秘术带入了幽冥阁,世代相传。”沈惊鸿拿起那块令牌,“这块令牌里,就封存着历代阁主的记忆碎片。我用了三年时间,才破解了其中的一部分。”
“你破解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现任阁主的真实身份。”
洛清寒盯着他:“是谁?”
沈惊鸿将令牌收回怀里,站起身:“洛掌门,这个秘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成为幽冥阁的必杀目标。你已经够危险了。”
“我不怕。”
“但我不想你死。”沈惊鸿说完这句话,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后天泰山论剑,一切都会揭晓。洛掌门,到时候如果你在场,替我挡一个人。”
“谁?”
“裴衍。”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镇武司都督裴衍,他就是幽冥阁的人。整个镇武司,有一半都是幽冥阁的暗桩。”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洛清寒冲到窗前,只看见月光下一道青影掠过屋顶,转瞬不见。
她站在窗前许久,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
“骨裂之伤,此药可愈。”
洛清寒攥紧了瓷瓶,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三日后,泰山玉皇顶。
五岳盟论剑大会如期举行。
山顶平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五岳各派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台下聚集了数百名江湖人,除了五岳弟子,还有各路散修、帮派代表,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高台正中央设了一排主位,五岳掌门依次落座。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镇武司都督裴衍的。
青城派掌门陆沧海坐在右侧第二位。他已经六十七岁了,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一身灰布道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的身后站着十二名青城弟子,为首的大弟子周云鹤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眼神沉稳,是公认的青城派下一任掌门。
恒山派掌门洛清寒坐在左侧第三位。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清冷,不怒自威。恒山派的弟子们坐在她身后,清一色的女弟子,个个英姿飒爽。
嵩山派掌门“铁剑老人”铁怀山已经八十高龄,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仍然锐利如鹰。他的铁剑就放在膝上,剑鞘上锈迹斑斑,但没有人敢小看这把剑——四十年前,铁怀山就是用这把剑,在华山之巅击败了当时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白云剑仙”叶孤城。
华山派掌门“君子剑”楚怀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举止温文尔雅,看上去不像个剑客,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此人剑法绵里藏针,最是难缠。
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听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一身墨绿色长裙,气质温婉,像个江南闺秀。但她的剑法以快著称,据说能在雨滴落地之前刺出三十七剑。
五岳掌门各怀心思,表面上却都是一团和气,互相拱手寒暄。
“裴都督到!”
随着一声高呼,一队身穿玄色甲胄的镇武司卫士从山道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全场。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把狭长的直刀,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
裴衍。
洛清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沈惊鸿说的话,她信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她自己验证。
裴衍走上高台,在主位落座,抱拳向五岳掌门行礼:“裴某奉朝廷之命前来观礼,诸位掌门不必多礼,论剑大会照常进行便是。”
铁怀山呵呵一笑:“裴都督客气了。既然都督到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论剑大会的规则很简单——五岳各派选出三名弟子,抽签对决,最终胜出者所在的门派,即为下一届五岳盟主。而个人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被镇武司录用,入朝为官。
第一轮抽签结果很快出来:青城派弟子对阵衡山派弟子,嵩山派弟子对阵华山派弟子,恒山派弟子轮空。
比试开始。
沈惊鸿混在人群中,黑布长匣依旧背在背上,头上多了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位置在人群最后方,靠着一棵松树,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在裴衍和陆沧海之间来回移动。
青城派出战的是二弟子赵元朗,衡山派出战的是大弟子陈潇。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剑来剑往打得十分精彩。赵元朗的青城剑法以飘逸见长,陈潇的衡山剑法则以灵动著称,双方斗了五十余合,最终赵元朗以半招之差惜败。
沈惊鸿看着台上赵元朗收剑认输的模样,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师父面前练剑的。那时候师父总是站在松树下,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摸着胡子,看到他练错了就骂一句“蠢材”,看到精妙处就点点头不说话。
他被逐出师门那天,师父亲手废了他三成功力。那种功力被硬生生抽离经脉的痛苦,他至今记忆犹新。但他没有喊一声痛,因为他知道,师父比他更痛。
陆沧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在发抖,但还是咬着牙一掌一掌拍在他身上。最后一掌拍完,师父转过身去,说了句:“从今往后,你不是我青城派弟子。滚。”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松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第二轮比试,恒山派对阵衡山派!”
沈惊鸿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台上,洛清寒已经站了起来,正要下场。
“等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裴衍。
裴衍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了下来,目光扫过五岳掌门,最后落在陆沧海身上:“陆掌门,裴某有个不情之请。”
陆沧海微微欠身:“都督请讲。”
“裴某听闻,陆掌门三年前有个关门弟子,名叫沈惊鸿,天资极高,曾被誉为青城派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后来不知何故被逐出师门,流落江湖。这三年间,此人独行天下,连挑幽冥阁多处暗桩,杀敌无数,武功之高,令人侧目。”裴衍的声音不紧不慢,“裴某一直很好奇,这位沈惊鸿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今日五岳精英齐聚,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上台与各派高手切磋一二?”
全场哗然。
沈惊鸿是被逐出师门的人,按江湖规矩,他没有资格参加五岳盟的论剑大会。裴衍这话,等于是在挑战五岳盟的规矩。
陆沧海面色不变:“都督说笑了。沈惊鸿已非我青城弟子,老夫无权替他做主。况且此人行踪不定,老夫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是吗?”裴衍笑了笑,“可裴某得到的消息是,沈惊鸿已经在泰山上了。”
话音刚落,数十名镇武司卫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人群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五岳掌门脸色齐变。铁怀山霍然站起:“裴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衍不紧不慢地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铁掌门稍安勿躁。裴某只是请沈惊鸿出来一叙,并无恶意。镇武司求才若渴,像沈惊鸿这样的人才,朝廷很想招揽。”
“如果我不出来呢?”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惊鸿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他背上的黑布长匣依旧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沧海看见他的那一刻,手中的茶杯“啪”地碎了。
沈惊鸿看了师父一眼,目光平静,然后转向裴衍:“裴都督,你要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直说。”
裴衍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才。沈惊鸿,你连杀幽冥阁多名护法,又废了赵寒的武功,这份功劳,朝廷记下了。只要你愿意归顺镇武司,过往一切既往不咎,朝廷还会给你一个四品官职,如何?”
“四品官职?”沈惊鸿笑了,“裴都督好大的手笔。不过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官场的约束。好意心领了。”
裴衍的笑容不变:“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裴某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沈少侠——你为什么要杀幽冥阁的人?据我所知,你和幽冥阁并无仇怨。”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惊鸿看了陆沧海一眼,又看向裴衍,缓缓开口:“因为三年前,幽冥阁的人杀了我师兄。”
全场死寂。
陆沧海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前,大师兄林远舟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用‘幽冥掌’打碎了心脉,伪装成心疾发作而死。杀他的人,是幽冥阁的人。”
周云鹤脸色大变:“师弟,你说什么?大师兄他……”
“我亲眼看见的。”沈惊鸿说,“那晚我在后山练剑,看见一个人影从大师兄房中出来。我跟上去,看见那个人摘下面巾——是赵寒。赵寒当时已经是幽冥阁的护法,他来青城山的目的,是为了确认大师兄是不是真的死了。”
陆沧海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沈惊鸿说,“我只有亲眼所见,没有任何物证。我去找师父您说这件事的时候,您信了吗?”
陆沧海哑口无言。
三年前,沈惊鸿确实来找过他,说林远舟的死有蹊跷。但他当时以为沈惊鸿是练功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还训斥了他一顿。三天后,沈惊鸿就被发现“偷学禁术”,被他亲手废了功力逐出师门。
现在想来,那“偷学禁术”的罪名,也是幽冥阁的人栽赃的。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找证据?”洛清寒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惊鸿点头:“幽冥阁的暗桩遍布江湖,连朝廷里都有他们的人。我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暗桩口中撬出了真相——大师兄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被杀的,而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他是青城派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被内定为下一任掌门。幽冥阁要在五岳盟中安插自己的人,就必须除掉最有可能接任掌门的人,换上他们能控制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周云鹤身上。
周云鹤脸色惨白,后退了一步:“你……你看我做什么?”
“周师兄,你知道我说的‘他们能控制的人’是谁吗?”
全场目光聚焦在周云鹤身上。
周云鹤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沈惊鸿,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对师父忠心耿耿,对青城派绝无二心!”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剑法里有幽冥阁的影子?”沈惊鸿的声音骤然变冷,“‘幽冥十三式’的起手式,你以为换个姿势就没人认得出来吗?你的剑法是谁教的?是不是赵寒?”
周云鹤的脸色由白转青,忽然暴起,一剑刺向沈惊鸿的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身上隐隐有黑气缠绕,正是幽冥阁的“幽冥十三式”!
沈惊鸿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身,让开剑锋,然后一掌拍在周云鹤的手腕上。周云鹤手腕剧痛,剑脱手飞出。沈惊鸿顺势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噗——”周云鹤喷出一口黑血,血中带着腐臭的气息,那是修炼幽冥阁邪功的反噬之象。
真相大白。
陆沧海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子,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一步步走到周云鹤面前,声音嘶哑:“云鹤,远舟是你师兄,从小带你长大,你怎么下得去手?”
周云鹤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却忽然笑了:“师父,你以为我想吗?赵寒抓了我的妻儿,我若不从,他们就会死。大师兄……大师兄是我对不起他,但我没有办法!”
全场寂静。
沈惊鸿看着周云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抬头看向裴衍:“裴都督,真相你已经听到了。周云鹤是幽冥阁的人,但他也是被胁迫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幽冥阁。”
裴衍面无表情,缓缓站起身:“沈少侠说的没错,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幽冥阁。所以裴某今日来,就是为了剿灭幽冥阁。”
他抬起手,镇武司卫士齐齐拔刀。
但刀锋对准的不是沈惊鸿,也不是五岳弟子,而是——空无一人的山顶后方。
“出来吧,赵寒。我知道你在。”裴衍冷冷道。
山石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面容苍白,嘴角挂着邪异的笑容,正是被沈惊鸿废了武功的赵寒。
“裴都督好眼力。”赵寒拍了拍手,“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镇武司都督,怎么会知道幽冥阁的行动计划?”
裴衍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惊鸿:“沈少侠,你刚才说镇武司有一半是幽冥阁的暗桩。这句话,对,也不对。”
沈惊鸿眉头微皱。
裴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和沈惊鸿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银白的:“因为镇武司的前身,就是幽冥阁的分支。三十年前,先帝设立镇武司,用的就是幽冥阁叛逃出来的一批人。这批人带来了幽冥阁的情报网和武功秘籍,以此为根基建立了镇武司。而裴某,就是这批人的后代。”
全场哗然。
“裴某毕生的心愿,就是彻底铲除幽冥阁。所以三十年来,裴某一直在镇武司内部安插忠于朝廷的人,慢慢替换掉幽冥阁的暗桩。到今天为止,镇武司已经彻底清除了幽冥阁的势力。”裴衍看着赵寒,“赵寒,你的主子已经抛弃你了。你以为幽冥阁会来救你?不会的。因为裴某已经和五岳盟达成了协议,今日之后,五岳盟和镇武司将联手对幽冥阁进行全面围剿。”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想逃,但沈惊鸿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赵寒,三年前你在青城山杀我大师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赵寒咬牙:“沈惊鸿,你以为你赢了?阁主不会放过你们的!幽冥阁的势力远超你们的想象!你们根本不知道阁主是谁!”
“我知道。”沈惊鸿说,“阁主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破解了。”
赵寒瞳孔骤缩:“不可能!魂印术的封印连我都解不开,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师父当年传给我的,不仅仅是青城剑法。”沈惊鸿看向陆沧海,“师父,对不起,我骗了您三年。当年您废我功力的时候,我偷偷留了一手——我将三成功力封在了经脉深处,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这三年我一边追查幽冥阁,一边破解魂印术,终于在三日前,彻底解开了阁主令中的秘密。”
陆沧海怔怔地看着他,老泪纵横:“惊鸿,你……”
“师父,我没有怪您。您当年废我功力,是为了保护我,我知道。”沈惊鸿单膝跪地,向陆沧海磕了一个头,“今日过后,徒儿再向您请罪。”
他站起身,面向赵寒,解下了背上的黑布长匣。
黑布滑落,露出了一柄剑。
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青冥”二字。剑柄处镶嵌着一颗墨色的珠子,珠子中有光芒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青冥剑!”铁怀山失声惊呼,“这是当年青城派祖师爷的佩剑,传说已经失传了上百年!”
沈惊鸿拔剑出鞘。
剑身通体青色,剑刃上有云纹流转,剑尖处有一点寒芒,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赵寒,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赵寒后退一步,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淬着幽蓝色的毒液:“沈惊鸿,你以为我没了武功就是废物?我这三年在幽冥阁学到的,可不只是武功!”
他身形一闪,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短刀直刺沈惊鸿心口。
这不是武功,这是邪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
沈惊鸿没有退。青冥剑迎上,剑尖与刀尖精准地对在一起。
“叮——”
一声清响,赵寒的短刀碎成数段,整个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山石上,口吐鲜血。
沈惊鸿收剑入鞘,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寒:“你败了。”
赵寒躺在地上,忽然笑了:“沈惊鸿,你以为你赢了?阁主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涣散,没了气息。
不是被沈惊鸿杀的——是幽冥阁在他体内种下的毒发了。一旦任务失败,毒发身亡,不留活口。
沈惊鸿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裴衍。
裴衍走过来,伸出手:“沈少侠,裴某代表镇武司,正式邀请你加入。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合作伙伴。我们一起,彻底铲除幽冥阁。”
沈惊鸿看着他的手,没有握。
“裴都督,你说的‘彻底铲除’,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那不行。”沈惊鸿摇头,“幽冥阁里不全是恶人。有很多人像周云鹤一样,是被胁迫的,是被控制的。他们不该死。”
裴衍皱眉:“沈少侠,你这是妇人之仁。”
“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侠义之道。”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我师父教过我,学剑先学做人。一个真正的剑客,剑下不该有无辜者的血。如果我为了铲除幽冥阁而滥杀无辜,那我和幽冥阁有什么区别?”
陆沧海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裴衍沉默了很久,最终收回了手:“好,裴某尊重沈少侠的原则。那合作的事,容后再议。”
他转身对五岳掌门抱拳:“诸位,今日论剑大会到此为止。三日之后,裴某会在应天府设宴,与诸位共商剿灭幽冥阁的大计。告辞。”
镇武司的人撤了。
赵寒的尸体也被抬走了。
山顶上只剩下五岳弟子和江湖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走到陆沧海面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师父,不孝徒儿沈惊鸿,回来了。”
陆沧海蹲下身,颤抖的手抚上沈惊鸿的头顶,老泪纵横:“好,好,回来就好。”
洛清寒站在台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攥紧了袖中的那个青瓷瓶,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师父妙玉师太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不是绝世武功,而是一颗不染尘埃的侠者之心。”
沈惊鸿,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夕阳西下,泰山玉皇顶上,五岳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沈惊鸿扶着师父陆沧海站起来,师徒二人并肩站在山顶,看着天边的晚霞。
“师父,接下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阁的总舵。我要去见阁主。”
陆沧海脸色一变:“你疯了?”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块阁主令,目光坚定:“师父,魂印术里封存的记忆告诉我,幽冥阁的创始人,原本是墨家的一位大师。他创立幽冥阁的初衷,不是为了祸乱江湖,而是为了在暗中守护天下苍生。只是后来历代阁主渐渐背离了这个初衷,才让幽冥阁变成了一个祸害。”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幽冥阁回到它最初的样子。”沈惊鸿说,“这不是以暴制暴能解决的,师父。这需要从根子上改变它。”
陆沧海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去吧。师父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但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青城派永远是你的家。”
沈惊鸿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准备下山,却发现洛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山道旁,手里提着一壶酒。
“沈惊鸿。”她叫住他。
沈惊鸿停下脚步。
洛清寒走过来,把酒壶递给他:“三年前你在青城山上输给了我,说青城剑法不过如此。今天我想看看,你的剑法到底进步了多少。”
沈惊鸿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笑了:“洛掌门想怎么看?”
洛清寒拔剑出鞘,剑尖指向他:“拔你的剑。”
夕阳下,泰山玉皇顶上,两道身影交错在一起,剑光如雪,衣袂飘飘。
那是江湖上流传了很久的传说——雪剑仙子洛清寒,与青城逆徒沈惊鸿,在泰山之巅一战成名。
至于那一战谁赢了,没有人知道。
因为当天晚上,两个人一起下了山。
沈惊鸿的背上,除了青冥剑,还多了一个白色的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洛清寒的换洗衣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