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洗落雁坡

残阳如血,把落雁坡的枫叶染成了深红。

标题:武侠小说作者列表都不敢写的邪派复仇,竟藏在镇武司档案里?

风很冷,是那种从峡谷底部翻卷上来、裹着腥味的风。沈岳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穿的是镇武司的玄铁轻甲,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斗篷,颜色和落雁坡的乱石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连蹲在他身侧三丈开外的楚风都几乎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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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沈大哥,天都快黑了。你那线索到底靠不靠谱?阎鹤真会从这里过?”

沈岳没有回答。

他依然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那处粗糙的刻痕——那是一个“林”字。

是师父亲手刻上去的。

六年前,沈岳十五岁。那一夜,他躲在师父卧房的暗格里,透过缝隙看到师父被阎鹤一掌拍碎了天灵盖。血溅了满墙。阎鹤带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留下一句话:“天机阁余孽,一个不留。”

那个“林”字,是师父最后用指甲在剑柄上刻下的。沈岳至今忘不了师父临死前看向暗格的眼神——那不是在求救,是在告诉他:活下去。

从那天起,沈岳不再叫沈岳。他入了镇武司,从最底层的巡街武差做起,一路做到了铁衣卫的百户。用了六年,终于查到了阎鹤的行踪。

落雁坡,阎鹤必经之路。

“他一定会来。”沈岳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没有看楚风,目光始终锁着峡谷,“镇武司的消息不会有错。”

楚风叹了口气。这个比他大八岁的百户大人,平日里在镇武司话少得可怜,可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拔都拔不掉。他是镇武司出了名的“活阎王”——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可楚风知道,那把剑上刻着一个字,沈岳从不让人碰那把剑。

峡谷入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岳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推起剑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楚风立刻闭上嘴,整个人像猫一样缩回石后,右手已经扣住了三枚透骨钉。

马蹄声越来越近。

五匹马,五个黑衣骑手。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沈岳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是阎鹤的体形,他不会认错。六年了,这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

但他没有动。

五个骑手越来越近,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像闷雷一样滚过。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沈岳依旧没有动。

楚风急了,侧头看向沈岳,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得通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那把剑已经推出来三寸,冰冷的寒光从剑鞘缝隙中渗出来。

可沈岳还是没有动。

直到领头骑手催马走到峡谷中段,沈岳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巨石后跃出来的。古龙若写这一剑,大概只会写沈岳的人已经在半空,剑已经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划破暮色。金庸若写,大约会细细描摹这一招“月落星沉”如何蓄势已久、后劲绵长。

但此时此刻,只有风,只有剑光。

那一剑刺向领头骑手的咽喉。

骑手反应极快,猛地一仰身,剑锋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削掉了半寸皮肉。血珠飞溅。

“有埋伏!”

后面四骑同时拔刀。刀光在暮色中亮起,像四道银蛇。

沈岳一剑不中,脚在对方马鞍上一点,身形凌空翻转,第二剑已经递了出去。这一剑更快,剑尖直取领头骑手的眉心。

领头骑手终于出手。

一掌拍在马背上,整个人借力弹起,避开了剑锋。沈岳的剑刺空,却顺势刺穿了那匹马的脖子。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

两人落地的瞬间,沈岳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阎鹤。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和阎鹤完全不像。

沈岳心头一沉。

“阁下是镇武司的哪一位?”中年人冷笑着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看就是淬了毒。“深夜伏击,怕不是正当来路吧?”

沈岳不答。他的剑已经收回身侧,剑尖微微向下,这是镇武司剑法中标准的守势。

楚风从巨石后跳出来,三枚透骨钉脱手飞出,分打三名黑衣骑手的面门。那三人各使刀法格挡,叮叮叮三声脆响,火星四溅。

“沈大哥,这不是阎鹤!”楚风喊道。

“我知道。”沈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发现自己被耍了的人。

中年人眯起眼睛:“沈岳?铁衣卫百户沈岳?”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你以为阎鹤会从落雁坡过?你是不是忘了,阎鹤就是从这里出身的。落雁坡是他的地盘,他会走自己的老路让人埋伏?”

沈岳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调虎离山。”楚风脸色骤变,“糟了!阎鹤的目标是——”

话音未落,峡谷北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又尖又长,像鬼哭一样在峡谷中回荡。中年人和四名骑手同时后撤,中年人边退边笑道:“沈百户,阎阁主托我带句话——今夜子时,镇武司,不见不散。”

五个人像五道黑烟一样没入了暮色之中。

沈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楚风从未见过的冷峻。

“走。”沈岳收剑入鞘。

“去哪?”

“回镇武司。”

“可是那个姓阎的说不定设了圈套……”

沈岳已经转身朝峡谷外走去,步子又急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送回来,每个字都像冰渣子一样冷——

“我等他。”

第二章 红颜线索

从落雁坡到镇武司,快马要跑一个半时辰。

沈岳和楚风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汴京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镇武司设在城西,占了一整条巷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镇武司”三个大字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笔力遒劲,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站着四个值夜的武差,见沈岳策马而来,连忙抱拳行礼。

“今夜司中可有异动?”沈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武差。

“禀百户,一切如常。宋副使方才巡查过一遍,刚回内堂歇下了。”

沈岳微微松了口气。至少镇武司还在。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入正堂。楚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被马颠疼的腰,嘴里嘟囔着:“你说阎鹤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让人在落雁坡拦住我们,然后又说他今晚要来镇武司,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有阴谋吗?”

沈岳没有回答。他在正堂中站定,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那是整个汴京城的布防图,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停在城北的一处标注上。

“楚风,城北‘醉仙楼’的底细查过没有?”

楚风一愣:“醉仙楼?那不是家酒楼吗?查它干什么?”

“查。”沈岳只说了一个字。

楚风虽然嘴上不靠谱,但办事从不含糊。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一脸尴尬:“沈大哥,我身上没银子了,你借我点,查醉仙楼得先请人喝酒,不喝酒人家不搭理我。”

沈岳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扔给他:“用镇武司的腰牌,谁敢不搭理你?”

楚风接了腰牌,眼睛一亮,正要走,沈岳又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啥事?”

沈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递过去:“顺便帮我打听个人。”

楚风接过纸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苏晴,拂柳巷”。笔迹清秀,不像是沈岳的字。

“苏晴是谁?”楚风好奇地抬头,却发现沈岳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僵硬得像石头。

楚风识趣地没有多问,揣起纸笺就走了。

沈岳独自站在正堂中,听着楚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灯烛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闭上眼睛。

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可今天在落雁坡看到那个假阎鹤的时候,他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那一刻他才明白,仇恨这种东西,时间越久,烧得越旺。

可他不能烧。

因为楚风还在,因为镇武司还要守,因为汴京城里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他沈岳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师父教他的剑术第一课,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护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句话刻在镇武司正堂的影壁上,每一个字都有拳头大。沈岳每次走进这间屋子都会看到这八个字,每一次看到都会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杂质。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某一处。

城北,醉仙楼。

阎鹤的人不来镇武司,那就只能去那里。

因为醉仙楼的掌柜,是苏晴的舅舅。

第三章 拂柳巷夜话

楚风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但这次他花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沈岳正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大哥,查到了。”楚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醉仙楼确实有问题。老板姓刘,明面上是做酒楼生意的,实际上专门替人洗黑钱。阎鹤至少有五成的江湖收益是通过醉仙楼转手的。”

沈岳放下茶杯:“苏晴呢?”

楚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沈岳看不太懂的东西。

“苏晴在拂柳巷开了一家药铺,叫‘回春堂’,街坊邻居都叫她苏大夫。她的医术很好,左邻右舍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她。”楚风顿了顿,“但是沈大哥,你今天让我打听的不是这个吧?”

沈岳没接话。

“你是不是认识她?”楚风追问,“你让我打听她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没见过你手抖。”

沈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缕灰白色的云在流动。

“三年前,我来汴京的第二个月,追查一桩案子的时候受了伤,在拂柳巷昏迷了一天一夜。”他的声音很轻,“是她救了我。”

“那你后来怎么不去找她?”

“案子查完了就去了别处,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沈岳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今天是恰好看到那封信,才知道她回了汴京。”

楚风还想问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武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单膝跪地,脸色煞白:“报——百户大人!城北发现尸体!”

沈岳眼神骤然一凛:“谁的尸体?”

“醉仙楼刘掌柜。被人一剑封喉,死状极惨。”

沈岳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朝门外冲去。

第四章 醉仙楼惊变

醉仙楼在汴京城北的东大街上,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在夜晚的灯火下看过去格外气派。可今夜,这座酒楼里没有觥筹交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沈岳带着楚风和六个武差赶到的时候,街道已经被封锁了。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外围,窃窃私语。沈岳拨开人群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楼大堂正中央趴着的那具尸体。

刘掌柜的尸体。

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摊暗红色的血。血还在往外渗,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致命伤在喉咙,一道细长的伤口从左颈划到右颈,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出剑极快极准,是典型的幽冥阁刺客手法。

沈岳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一剑封喉,一剑毙命。”楚风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身手?”

沈岳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了尸体周围的地面,没有打斗的痕迹。刘掌柜死前甚至来不及拔刀——他腰间的短刀还好好地插在鞘里。

说明凶手出手太快,快到刘掌柜根本来不及反应。

“内功巅峰,剑法出神入化。”沈岳站起身,“幽冥阁能有这种身手的人,不超过三个。”

“阎鹤?”楚风脱口而出。

沈岳没有说话。他在大堂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楼梯口有几滴血,一直延伸到楼上。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二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上去看看。”

沈岳率先踏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脏上。

楚风紧随其后,手里已经扣紧了透骨钉。六个武差拔刀跟在最后面,刀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冷的寒芒。

二楼是一个个雅间,门都开着,空空荡荡。沈岳一间一间查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是关着的。

沈岳伸手按在门板上,内力轻轻一吐,门闩咔嚓一声断裂。他推开门——

雅间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黑发如瀑般垂在背后。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杯子斟满了酒,另一个是空的。

“你来了。”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击石,清脆中带着一丝倦意。

楚风的透骨钉已经扣在指间,六个武差的刀也齐齐举了起来。可沈岳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苏晴。”沈岳开口,声音有些涩。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她的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心有一粒朱砂痣,平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人间的仙气。可她眼底那一抹疲惫,像是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分。

三年前,她救沈岳的时候,还是一个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姑娘。

可现在的她,眼睛里没有笑。

“沈岳,好久不见。”苏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变了不少。脸上多了两道疤,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眼神也比以前冷多了。”

“你变了不少。”沈岳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年前你不会杀人。”

苏晴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刘掌柜是我杀的。”

楚风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手中的透骨钉扔出去。六个武差面面相觑,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沈岳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出卖了我。”苏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是我的亲舅舅。他把我的行踪卖给了阎鹤。”

“阎鹤为什么要抓你?”

苏晴转过头看着沈岳,眼睛里有一种沈岳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因为我姓苏。我叫苏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苏,是苏挽舟的苏。”

楚风愣住了,六个武差也愣住了。

苏挽舟,六年前天机阁覆灭时的代理阁主,墨家遗脉最后一任钜子的亲传弟子。天机阁覆灭后,苏挽舟和那本传说中的《天机百解》同时失踪。

“你是苏挽舟的女儿。”沈岳说出了苏晴没有说完的话。

苏晴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阎鹤抓我,是为了逼我父亲交出《天机百解》。”她深吸一口气,“可他不知道,我父亲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之前,他把《天机百解》托付给了我。”

“书在你手里?”楚风忍不住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沈岳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在。

“阎鹤约你今夜子时在镇武司见面,根本不是为了杀你。”苏晴看着沈岳,“他是为了引开你和镇武司的注意力,好让他的人来搜回春堂,来找我。”

沈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今晚不打算回拂柳巷?”他问。

苏晴摇了摇头。

“那你去哪?”

苏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也极苦。她走到沈岳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剑柄,指尖触到那个“林”字的刻痕时,微微一顿。

“我哪也不去。”她仰起头看着沈岳,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沈岳,你师父林远山临死前把那本《天机百解》托付给我父亲。六年前那场灭门案,你以为是阎鹤为了夺书?不是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连阎鹤都听命于他的人。”

沈岳的呼吸骤然凝滞。

“那个人是谁?”

苏晴张了张嘴,忽然脸色骤变,猛地将沈岳扑倒在地——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窗外射进来,穿透了她刚才站的位置,钉在了墙上。箭头深深没入墙壁,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有刺客!”楚风大喝一声,三枚透骨钉朝窗外射去。六个武差也反应极快,两人去关窗,四人护在沈岳和苏晴身前。

沈岳抱着苏晴就地一滚,滚到了雅间角落的死角。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你有没有受伤?”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晴。

苏晴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她指了指窗外:“箭是从对面屋顶射来的,至少有二十丈远。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射中一个移动的目标,不是普通的弓箭手。”

“是幽冥阁的黑羽卫。”沈岳沉声道,“阎鹤的亲信。”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三五个人正在屋顶上移动。楚风又射了两轮透骨钉,但都没有射中。

“沈大哥,他们往北跑了!追不追?”

沈岳抱着苏晴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怀里脸色苍白的苏晴。

“不追。先带她回镇武司。”

“可是阎鹤说今晚要在镇武司……”

“我知道。”沈岳把苏晴递给楚风,“你带她从西门走,避开主街。我带人从正门进去,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楚风接过苏晴,犹豫了一下:“沈大哥,万一阎鹤带的人太多……”

沈岳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两道刀疤,一道从眉心斜拉到右颊,一道从左颧骨划到嘴角。这三年来,镇武司的同僚说这张脸像恶鬼。

可沈岳觉得,恶鬼至少还有怕的人。

他没有。

“阎鹤杀了我师父,毁了天机阁。”沈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今夜,我要讨回来。”

第五章 夜战镇武司

子时三刻。

镇武司正堂。

沈岳坐在太师椅上,剑横在膝上。正堂中只有他一盏烛火,光线昏暗,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面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晴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楚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横刀,刀尖抵在地上,眼神警惕地盯着院门。

六个武差分列两侧,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院中忽然传来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庭院带起的风声。

沈岳猛地睁开眼。

院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道黑影从门外飘了进来,像一片落叶,像一缕青烟,轻飘飘地落在了正堂前的台阶上。

来人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长的软剑,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沈百户好大的阵仗。”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六个人,一把刀,一把剑。就凭这些,你觉得自己拦得住我?”

沈岳站起身,将剑横在身前。

“阎鹤。”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老熟人。

黑衣人缓缓掀开兜帽。

一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又高又直。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没有瞳仁,像是两个黑洞嵌在眼眶里。

传说阎鹤修炼幽冥阁的镇阁武学《幽冥鬼瞳》时走火入魔,双目失明。可他失明之后,反而练成了以气观物的本事,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看得更远。

“沈岳,林远山的徒弟。”阎鹤歪着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看”向沈岳的方向,“你师父临死前让你逃了,倒是他的造化。可惜你不该回来,更不该入镇武司。镇武司那八个字,害人不浅。”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岳一字一顿地说,“八个字,够你幽冥阁的恶鬼们学一辈子。”

阎鹤笑了。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为国为民。”阎鹤收住笑声,“你以为你们镇武司干的那些事,就全是为了黎民百姓?你以为朝廷养着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为了护佑苍生?沈岳,你太年轻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宽大的黑袍随风鼓起。

楚风横刀一拦:“站住!”

阎鹤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楚风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沈岳拔剑。

剑光如匹练般刺出,直奔阎鹤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镇武司剑法中最高明的起手式“白虹贯日”,以快著称,沈岳练了三千遍,每一遍都在追求更快。在镇武司的演武场上,没有人能接住他这一剑。

阎鹤没有躲。

软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沈岳的剑尖已经被一道剑影锁住,两柄剑在空中碰撞,溅出一串火星。

沈岳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整条手臂一阵发麻。他借着剑身的反弹之力,顺势变招,剑尖一抖,化作三朵剑花,分刺阎鹤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阎鹤双脚不动,上身像没有骨头一样往后一仰,避开了眉心一剑。软剑轻轻一颤,像一条银蛇般缠绕上沈岳的剑身,剑尖直取沈岳的手腕。

沈岳急撤剑,脚下一错,身形横移三尺,避开了这一剑。

第一回合,两人打了个平手。

阎鹤直起身,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三年不见,你的剑进步了不少。林远山要是在地下看到你现在的剑法,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沈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师父的遗愿,不是让我练好剑法来给你夸的。”

“哦?”阎鹤饶有兴味地歪着头,“那是什么?”

沈岳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的气息从急促变得绵长,握剑的手从发抖变得稳定。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守护。”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动了。

这一剑和之前所有的剑都不一样。之前的剑法是有招有式的,有起有落,有攻有守。可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沈岳就是沈岳。剑就是剑。

剑随心动,心如止水。

阎鹤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果他还看得见的话,他一定会收缩瞳孔。

软剑再次出手。

这一次,沈岳没有退。

他的剑尖直直地刺向阎鹤的眉心,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虚招,就是一剑。

阎鹤的软剑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剑尖点向沈岳的剑身。如果这一点击中,沈岳的剑势必会被震偏。

沈岳的手腕微微一转。

这一转的角度极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极细微的一转,让他的剑尖避开了阎鹤的剑尖,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两柄剑的交锋中钻了过去。

剑尖到了阎鹤眉心前三寸。

阎鹤终于退了。

他一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沈岳的剑尖始终紧追不舍,三寸的距离像一道咒语,怎么也拉不开。

第七步,阎鹤的脚后跟撞上了正堂的门槛。他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一吸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矮了半尺。沈岳的剑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软剑像一条毒蛇从沈岳的腋下钻了进来,剑尖直取沈岳的心口。

沈岳撤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面冲出,挡在了沈岳身前。

苏晴。

她用身体挡住了阎鹤的剑。

软剑刺进了她的左肩,鲜血喷涌而出。

“苏晴!”沈岳大吼一声,一掌拍飞阎鹤的剑,将苏晴揽进怀里。

阎鹤被沈岳这一掌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伸手擦掉血迹,看着沈岳怀里的苏晴,忽然笑了。

“好一个舍身相救。沈岳,她喜欢你。”

“闭嘴!”沈岳嘶声吼道,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抱着苏晴退到墙边,楚风和六个武差冲上来挡在他们前面。阎鹤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沈岳,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阎鹤忽然说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后,汴京论剑。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三方会盟。”阎鹤一字一顿地说,“到时候,《天机百解》会在会盟之上公之于众。天机阁覆灭的真相,也会大白于天下。”

他转过身,黑袍一振,大步朝院门走去。

“你要是想知道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三个月后,来论剑台。”

话音未落,黑袍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第六章 侠之大者

沈岳没有追。

他抱着苏晴,手按在她的左肩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止住了血。

苏晴睁开眼睛,看到沈岳满眼的血丝和焦急,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岳的声音在发抖。

“我笑你。”苏晴的声音很轻很轻,“三年不见,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就不累吗?”

沈岳沉默了很久。

“累。”他说,“可我不能退。”

“为什么?”

沈岳抬头看向正堂的影壁。烛光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大字泛着淡淡的金光。

“因为退了,就没人守了。”

苏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两道狰狞的刀疤,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倒映出的烛火,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这个男人,六年前失去了师父和师门,一个人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入镇武司,捉奸除恶,出生入死。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沈岳。”苏晴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三个月后,论剑台见。”

沈岳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倔强的神情,忽然笑了。

这是楚风三年来第一次看到沈岳笑。

“好。”沈岳说,“三个月后,论剑台见。”

窗外,夜色正浓。

风从院中吹过,吹得那八个字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岳把苏晴抱到内堂的榻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回正堂。

楚风已经带人收拾好了被砸烂的门窗和桌椅,站在正堂中等着他。

“沈大哥,三个月后,你真的要去?”

“去。”沈岳坐回太师椅上,将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为什么?”

沈岳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得,又来了。行吧,那我陪你。三个月后,论剑台,一起打他个天翻地覆。”

沈岳睁开眼睛,看着楚风,点了点头。

正堂中恢复了寂静。烛火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镇武司的院子里,洒在那八个大字上,也洒在沈岳膝盖上横着的那把剑上。

剑柄上的那个“林”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仿佛师父在天上看着,点了点头。